第56章 王玉筝造反反正大家都


    梁元忠的忧国忧民,对于王玉筝来说是瞎操心,因为焦虑也没用。


    一个已经致仕的老头,一个经历过官场腐败与黑暗的失望小官,面对朝廷的腐朽,无异于蜉蝣撼树。


    眼见过了一年安稳日子又要开始乱了,习惯就好。


    去年桑州叛乱被朝廷平息,影响算不得太大。年末又派兵前往蜀地平乱,明着是去平乱,实则是想围剿高阳王吴康铭。


    吴康铭佣兵六万盘踞在乐饶县,朝廷想要进入蜀地,吴康铭尤为重要,一旦他在后方切断粮草供给,无异于关门打狗。


    故而需要从乐饶借道。


    乐饶位于通州,高阳王算是南方佣兵最多的一个藩王,现在朝廷派兵平定蜀地内乱,前来找他借道。


    若是借了,朝廷的七万兵皆要进入通州地界,若是不借,势必会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借与不借都是个问题。


    高阳王麾下的众人商讨一番,幕僚尤定宁忧心忡忡,说道:“倘若殿下借道给朝廷,万一蜀地被平定,那下一个遭遇讨伐的人势必是殿下,这是其一。


    “其二,放朝廷七万兵进通州,万一他们在通州境内生乱,定会打得殿下措手不及。到那时,通州必乱,还请殿下三思。”


    高阳王捋胡子,他虽然七十岁了,却老当益壮,一双虎目似寒星,看向通州刺史孙陆,“孙刺史以为如何?”


    孙陆应道:“尤先生所言甚是,借与不借,朝廷都有话说。


    “若是借了,他日平定蜀地,矛头自会调转对准我通州;若是不借,拥兵自重的帽子扣下来,更有借口讨伐。


    “不管借不借,这一战在所难免,与其让朝廷平定蜀地壮大实力,还不如就地开战,说不定还有胜算。”


    将军鲁朝云也赞许道:“孙刺史言之有理,朝廷既然派兵来了,定不会空手而归。他们沿途车马劳顿,我们还不如杀他个措手不及。”


    也有人忌惮桑州败亡的案例,说道:“去年桑州汝阳王兵败牧舟,朝廷八千人击溃三万军,可见其实力,而今派来七万大军,不可小觑。”


    “嗐,怕什么,这回虎贲军没来,韩林那小子再厉害,也不会跑到蜀地去。我就不信那帮兵马经过长途跋涉,还能保持雄威,倘若真这般厉害,朝廷又何必南迁,早就在中原把诸王打得满地找牙了。”


    高阳王严肃道:“不可轻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鉴于去年虎贲军的战绩,人们心里头还是有点怵的。


    但通州离得远,那虎贲军是皇室豢养的猛虎,职责是保卫皇家,断然不会放到这边来。


    再加之平定蜀地内乱的军队经过长途跋涉,体力和精力肯定要差些,故而大家都蠢蠢欲动,想打一场试试。


    反正迟早都要开战,还不如现在打,至少对自己有利。


    就这样,高阳王表面上应允借道,暗地里筹谋关门打狗。


    六月初,雨水尤为多。


    通州之战一触即发,还记得前年乾州和垚州两地水涝,漕运受阻,导致汇州粮价疯涨。


    哪成想今年垚州再次受灾,起因是雨水导致河堤垮塌。


    那堤坝前年就垮过一回,当时垮得没这么严重,后来经过地方修缮,哪晓得这回又垮了。


    并且还是在夜里垮的,后果可想而知。


    下游数县被淹,村庄农田尽数遭殃,连带乾州境内都受到了影响。


    一时间,民怨四起。


    这个六月一团混乱,通州之战打响,垚州水灾导致上万人流离失所。


    前年水灾留下伤疤,这又来一次,再加之赋税繁重,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官民关系剑拔弩张。


    朝廷接连征战,国库早就亏空拆东墙补西墙,堤坝的豆腐渣工程,以及赈灾粮的不及时,促使当地流民暴动揭竿而起。


    南方的第一场农民起义在垚州仓南县打响。


    哪怕当地还有藩镇驻军,仍旧愤慨而起。


    仓南县的起义,令朝廷震怒,当即下旨命驻扎在隆县的将领余广凤发兵平乱。


    哪晓得余广凤并未强压,而是差人走了一趟仓南县,招安。


    农民起义到底缺乏长远战略,不过是愤慨而起,只想求活路罢了。


    仓南上千人暴动,到处打砸抢掠,城中百姓蜂拥而逃。


    派去说服他们的人叫杜远威,说余将军体恤民情,知晓垚州这两年的艰难。


    他手摇羽扇,一派温和的道出仓南起义的弊端,“余将军镇守在隆县,发轻骑过来至多五日,在座的诸位大多都是庄稼汉子,哪里经得起装备精良的将士打压?


    “现在朝廷已经下旨,命余将军围剿义军,但朝廷腐败,垚州百姓赋税沉疴是事实,我们将军都看到了的。


    “诸位在余将军的眼皮子底下起义,可见走投无路,我杜某前来只为招安一事。


    “若诸位愿意归降余将军,这事便了了,之后的赈济,我们会想法子安置。


    “倘若诸位执意起势,搞得垚州鸡犬不宁,隆县必当派兵镇压,到那时就别怪将士们手下无情。


    “还请在座的各位三思而行,切莫白白断送了性命。”


    他好言劝说,却引起了在座的众人义愤填膺。


    一人恨声道:“我呸!你们朝廷的狗官视咱们老百姓为猪狗,任意踩踏,若今日听信你的话,只怕背地里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们!”


    “一群狗官坏透了!垚州连连受灾,管都不管,任由我们老百姓自生自灭,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干掉脑袋的事!”


    提及垚州现状,众人又恨又气,杜远威不疾不徐道:“朝廷腐败,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我们余将军并非一丘之貉,倘若跟朝廷是一路人,我杜某今日就不会来仓南与诸位相见了。”


    有人问:“你们招安有什么条件?”


    “胡七郎你疯了,招什么安,谁要招安?!”


    “朝廷的话不可轻信,万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有人怂了,有人则不想退缩,意见不一。


    杜远威默默看着这群人跟在菜市一样吵嚷,心中很是不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掀得起什么浪来?


    他确实预料得不假,这帮起义者大部分都没什么主见,就像当初李鸷在中原一样,跟着义军浑水摸鱼。


    有的是认真造反,想要推翻这可恶的朝廷;有的是只想捞点财物,见好就收;还有的一边愤怒一边怂,毕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最终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杜远威化解了。


    一部分人选择招安归顺,一部分人则选择了逃亡,还有部分人隐没于市井。


    然而事情还没完,招安了这些义军后,余广凤率先吹响了造反的号角。


    这是个狠人,是第一个主动跟朝廷叫板的壮士。


    他之所以敢公然叫板,其实是有原因的,皆因临州刺史张序升愿意与其结盟,共御朝廷。


    蜀地内乱,通州逆反,垚州和临州共同打响了讨伐之战。


    紧接着魏州私盐贩子陈宗兴聚众上万起义,长州盐枭叶东青积极响应,纷纷打响了造反口号。


    一时间,南方到处都在叫板讨伐朝廷,就跟戳了蜂窝似的。


    各地动荡间接影响了汇州,织坊生意下滑,粮价上涨。


    不止垚州那边的百姓逃亡,乾州的百姓也跟着跑了过来,因为造反意味着打仗,只要打仗就会死人。


    生意下滑,养不起那么多人了,织坊面临裁员,王玉筝被迫缩减开支,遣散织坊雇工。


    虽然裁员,但给了遣散费,倒也算得上仁义。


    代工织坊陆续缩减,最后只留下两家继续合作。


    整个樊城都处于忐忑不安中,粮价再次飙到四十文一斗,城门口守卫森严,禁止流民入内。


    之前王玉筝自掏腰包补贴粮商是因织坊生意好,现在则不愿意充当大善人了,只吩咐徐氏提了不少现银回来。


    城中粮价牵动人心,州衙又一次不作为,事实上现在是混乱时期,各地的粮食都会上涨,完全处于不可控中。


    眼瞅着粮价上升至四十八文一斗,民怨四起,又开始像以往那般打砸粮行,要么聚众去州衙叫骂。


    人们的脾气异常暴躁,动不动就跳脚骂人。


    衙门不作为,因为调不到粮,只能装傻充愣。


    以前还有士绅开仓放粮,结果今年一家都没有,显然都明白世道乱了,不像上次那样仅仅只是水灾的问题。


    老百姓戾气极重,在粮行那里讨不到便宜,衙门也不管,把怨气转移到了城中的富商上。


    那种仇富的情绪在资源不均的背景下尤为可怕,以前王玉筝曾掏腰包救济,结果遭到了反噬。


    刘家织坊被暴民打砸抢掠,邹家生丝作坊遭遇洗劫,李家……城中但凡有名气的商户作坊全都被暴民打砸抢掠。


    当时王玉筝在午睡,忽然听到小关心急火燎跑回来说织坊被暴民打砸了,她还不信。


    小关哭丧道:“不仅织坊被打砸,东街的商铺也被洗劫一空!”


    王玉筝顾不得披头散发,瞪大眼睛道:“哪来的暴民?!你莫要诓我!”


    当即便要去织坊看情形,却被徐氏死死拽住,说道:“娘子去不得!娘子去不得啊!”


    也在这时,彩云焦急跑了过来,指着外头道:“街上乱了,全乱了,到处都是暴民打砸……”


    她的话还未说完,徐氏就大声道:“赶紧去把门锁了!让家里头的所有人拿上棍棒守住大门!”


    小关等人连忙去守大门。


    王玉筝到底年轻,怎么都想不到平日里苦心塑造的良善形象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徐氏这时候比她镇定,冷静道:“粮价疯涨,衙门又不管,城中民怨四起,势必会发生动乱。


    “这时候富商就是他们眼中的肥肉,谁都想趁乱扑上来咬一口,娘子切莫出去,出去必死无疑!”


    王玉筝看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氏安抚她道:“待晚些时候,去看看二房那边,跟他们商议商议。”


    王玉筝恨声道:“这世道坏透了,还有没有王法!”


    徐氏叹了口气,这世道哪有什么王法呢?


    在秩序平稳的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旦秩序被打乱,所有规则都是空谈。


    现在外面的那些暴民,便是规则。


    城中陷入了一片混乱中,张县尉等人根本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因为人多势众。


    报了官也没用,到处都在打砸,哪里管得了。


    大部分都是抢夺富商财物,仇富情绪高涨,管你平时有没有行善积德,只想自家锅里有吃的。


    刘家的织坊和作坊都遭到了打砸破坏,却无能为力。出去也不敢走正门,只能走后门。


    二房刘家父子曾过来商议应对之策,王玉筝已经镇定许多。


    眼下衙门不管用,织坊已经被砸了,且不止刘家被砸,其他各行各业,但凡有点名气的商铺都被抢夺了。


    哭也没用。


    先避避风头要紧。


    王玉筝憋着一股怨气等李鸷回来。


    世道乱了,外头的李鸷原本计划回汇州避一避,哪晓得城里比外头还乱。


    刘家比平时看守得紧,李鸷在夜里费了不少劲从围墙翻进来,好不容易摸到韶光院,王玉筝门窗紧闭。


    他学了两声鸟叫,她在睡梦中受到惊动,这才开窗窥探。


    李鸷往屋里钻。


    王玉筝着一袭寝衣,睡眼惺忪点燃油灯。


    李鸷灰头土脸的,身上有青苔的痕迹,他发牢骚道:“今晚我差点没进得来。”


    王玉筝抿了抿唇,看他的眼神有些幽怨。


    李鸷皱眉,“怎么?”


    王玉筝不高兴道:“你怎么才回来?”


    李鸷解释道:“我在魏州耽搁了一阵子。”


    王玉筝板着棺材脸坐到床沿,看他不顺眼。


    李鸷上前道:“白日里我看到许多人出城,城里怎么乱成了这般模样?”


    王玉筝没好气道:“刘家的织坊和商铺全被打砸洗劫一空,这些日我连门都不敢出。”


    李鸷愣住,皱眉问:“好端端的怎么就生乱了?”


    王玉筝满腹怨气说起前因后果,李鸷坐到凳子上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看着他道:“我要造反。”


    李鸷:“???”


    王玉筝:“官衙不管用,我便去做那官衙。”


    李鸷:“……”


    王玉筝跟怨灵似的,冷幽幽道:“垚州反了,通州反了,临州反了,魏州和长州也反了,为何我汇州就反不得?”


    李鸷:“……”


    王玉筝心狠手辣道:“官衙既然不中用,那我王氏就去做那官衙,城中暴民恣意打砸,我便杀了他们。


    “那魏州陈宗兴一介莽夫都能起势,你李鸷为何就不能?”


    李鸷严肃道:“人家有上万人,声势浩大。”


    王玉筝:“那你有多少?”


    李鸷:“千多人。”


    王玉筝:“八百就能掏一座城,你若不敢掏,明日我王氏就去州衙告你李鸷聚众造反,让州衙来掏你。”


    李鸷:“……”


    他娘的,最毒妇人心,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说:无


    第57章 李鸷开大拿下樊城


    两人盯着对方,王玉筝是铁了心要搞事。


    她无比痛恨现在的汇州,反正战乱一来大家都要成为砧板上的肉,还不如豁出去搏一搏,谋求反击。


    李鸷则没有她的胆量,因为他曾经历过起义,知道大家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没法跟正规军对抗。


    “且冷静些,眼下这情形,若贸然生乱,无异于作死。”


    王玉筝不想冷静,客观道:“离汇州最近的隆县驻军都已经反了,我们不过是上千人的起义,压根就入不了他们的眼,哪有空闲来管汇州?”


    李鸷:“话虽如此,就算我们顺利把控了樊城,也无甚作用。


    “汇州十一县,其他县的人不会响应,这毕竟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起势的意义不大。”


    王玉筝皱眉,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意义不大?只要汇州把灶台架好了,自然就有流民跑过来。


    “但凡对朝廷不满的人听到汇州起义,多多少少都有人会加入,我们的群体不就壮大了吗?”


    李鸷追问:“壮大之后呢,又当如何?”


    他本以为王玉筝会说继续扩张,哪晓得她居然回答说要治理,把汇州稳住。


    李鸷整个人都惊呆了,诧异道:“怎么治理,一帮草莽流民去治理?”


    王玉筝嫌弃道:“城里那么多读书人,就不能抓几个去官衙?”又道,“朝廷的科举多难啊,有些人考一辈子都还只是个秀才,我们一造反,秀才也能做官,不挺好吗?”


    李鸷:“……”


    王玉筝继续道:“你一介莽夫,不懂治理只知道打打杀杀,那便召集流民做安保,把秩序维持稳定就好。


    “至于官衙里的情形,我王氏有法子处理,不用你费心思去应付。


    “退一万步,若朝廷真的发兵来围剿,打不过就跑。


    “李郎君以前在中原不是跑得也挺快的吗,经验丰富,难不成带个女人跑路就不行了?”


    李鸷:“……”


    王玉筝戳他的胳膊,“现在城中混乱,最适宜浑水摸鱼,八百人足够了。”又道,“你的那些土匪兄弟,最擅长打架斗狠,城里的差役哪里经得起他们打?”


    听着她的怂恿,李鸷觉得脑袋掉了半个。


    王玉筝一门心思说服,现在世道混乱,织坊生意是没法做了,索性转行造反。


    衙门那些官吏个个中饱私囊,杀几个贪官也当过回年。


    反正现在大家都对朝廷深恶痛绝,东躲西藏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搏一搏碰碰运气。


    她的执拗李鸷劝说不动,事实上拿下樊城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守城。


    王玉筝却认为短时日内朝廷顾不上清理汇州,到处都捅成马蜂窝了,藩镇造反,农民起义,只要规模不大,别太扎眼,就能猥琐发育。


    她的意思是先把草台班子搭建起来再说,大不了打不过就跑路。


    李鸷无奈,被她赶鸭子上架,应允先跟弟兄们商量再说,毕竟需要他们去拼命。


    原本他还犹豫,结果找到张昌等人说起汇州樊城的混乱,个个都跟打鸡血似的摩拳擦掌。


    这群人刀口舔血,早就无视律法,更别提官府了。


    现在李鸷试探他们敢不敢操家伙什去干官衙,一帮亡命之徒蠢蠢欲动。


    张昌搓手道:“只要大当家的敢去干,老子我就敢去干!”


    一旁的胡冲忍不住问:“大当家的不卖私盐了?”


    李鸷沉默了许久,才道:“我那老娘们,怂恿老子去干官府,去造反。”


    此话一出,几人集体沉默了,无不露出奇怪的表情。


    一个娘们,胆子居然比他们这帮土匪还贼,简直了!


    李鸷坐到方凳上,严肃道:“你们也知道她是开织坊的,这些年可没少给官吏塞贿赂,说杀一个贪官就当宰一头肥猪,问我敢不敢去杀猪。”


    钱江道:“杀猪倒是容易,就是把猪杀了之后呢,又该咋办?”


    李鸷:“她说让我别管,她有法子应对,让我们先把草台班子搭建起来再说。”说罢看向众人,“你们呢,是什么意思?”


    孙三郎道:“陈宗兴那孙子都敢造反,咱们也敢!”


    林天丰:“人家上万人呢,咱们才多少人啊,不够塞牙缝。”


    钱江道:“现在城里乱,州府里也没多少人管事儿,差役那些人都是混子,打他们用不了多少人,除非有正儿八经的官兵。”


    胡冲道:“哪来的官兵?离汇州最近的藩镇都反了,哪有空来管闲事?”又道,“现在到处都乌烟瘴气的,朝廷一时半会儿也管不过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目前汇州的情形议论一番,都觉得拿下樊城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服陈宗兴能造反,为什么他们就不行。


    都是同行,当初运送盐货时没少跟他们发生冲突,觉得造反不是件难事。


    就这样,李鸷被一众人推着走,算是半推半就的态度起势。


    汇州樊城发生变故那天是十月初六。


    这阵子城中混乱,时常有人聚众打砸,一些百姓逃到乡下避难,一些人无处可去,则继续留在城中,对任何动静都特别敏感。


    子夜时分,酣睡中的人们突然听到阵阵喊杀声。


    樊城有八坊,离城门主干道偏远些的泰安坊听不到那么大的动静,但也觉得不对劲。


    一户七口人家的住户被惊醒,最开始是年老的妇人。


    年纪大的人睡眠浅,在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嘈杂。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觉得不对,推了推身边的老伴。


    老头被推醒,老太婆神经质道:“老头子,你听外头有什么动静。”


    老头睡眼惺忪,他年纪大了耳聋眼瞎的,仔细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不耐道:“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动静?”


    老太婆:“有人在吵嚷。”


    老头:“大半夜的谁在吵嚷,我看是你有毛病。”


    老太婆没有吭声了,又继续侧耳倾听,是觉得有动静,摸黑起来往儿子的屋里走去。


    两口子被她惊醒,听到她说外面嘈杂,披衣起来,点燃油灯,却突听坊里传来打更人急促的提醒声,说宝安坊那边发生叛乱,让人们闭门不出。


    鸣锣声不断提醒,搞得一家子人心惶惶,老婆子道:“我就说外头有动静,你老子还不信。”


    儿媳妇恐慌不已,害怕道:“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就叛乱了?”


    孙辈的也起来了,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叛乱六神无主,也不敢贸然出去探情形。


    有胆子大些的男人披衣出去,泰安坊有坊门阻隔,只要坊门没破,暂时就是安全的。


    方才更夫口中的宝安坊是在城门那边,应该是城门被叛贼攻破打进来了。


    陆续有人开门探情形。


    每个坊里设有两名更夫,有人见他们奔走相告,好奇问了一嘴。


    更夫应道:“先前接到通报,说城门被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乱民攻破了,直奔官衙而去!”


    “白日里不都好好的吗,哪来的乱民?”


    “谁知道呢?”


    “城里好什么好,今日你砸过去,明日我砸过来,哪天好过了?”


    那更夫还要继续鸣锣提醒,又匆匆走了,留下人们议论猜测。


    县衙在大庆坊的,李鸷一群人打进来后,直奔县衙杀官吏。


    不仅如此,城门也被关闭,防止官吏出逃,关门打狗。


    刘家位于石牌坊,就在大庆坊隔壁。


    那边的打杀动静闹得极大,徐氏恐惧不已,慌忙命家奴守住大门。


    倒是王玉筝异常镇定,让她不要慌乱。


    徐氏快要吓哭了,连说话都有些哆嗦,“前阵子砸来砸去,衙门也不管,我就知道要出事,要出事!”


    王玉筝皱眉道:“徐妈妈莫要慌乱,城里那么多人,要死也有人垫背。”


    与此同时,县衙被李鸷等人攻破,差役们哪里经得起一帮土匪砍杀。


    为了区分敌我,这群人胳膊上绑了红巾,有的提着砍刀,有的拿长剑,有的拿棍棒斧头,见人就砍。


    李鸷识得马县令,攻入衙门后手起刀落,把一家子都杀了。


    温热的鲜血溅洒到脸上,全无在王玉筝跟前的退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通身都是煞气。


    张县尉原本想着往日交情,结果还是被胡冲捅了一刀毙命。


    留下少许人清理残局,大部队不作逗留,朝州衙攻去。


    火把照亮了入冬的夜空,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周边,混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县衙一片死寂。


    州衙里的蒋刺史听到那帮暴民往陵业坊来了,怒不可遏。


    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来回,愤怒道:“一群莽夫,反了!反了!”


    长史朱鸿卿焦急道:“事发突然,使君赶紧逃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蒋刺史暴躁道:“岂有此理!那帮暴民是不想活了!”


    也在这时,突听底下人来报,说坊门要守不住了。


    蒋刺史这才急了,赶忙逃命要紧。


    等李鸷一群人杀到州衙,已经人去楼空,他当机立断命人关闭坊门,进行搜索抓人。


    现在把官衙攻陷,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先弄到牢里再说。


    此次打进城的人有七百,城门口两百人驻守,城外还有三百人放哨。


    这些人中除了一部分流民外,其余则是私盐贩子团伙。


    平时李鸷那帮土匪打架斗狠拼起命来令人胆寒,再加之他们又是小团体,喜欢集体作战,故而算是私盐贩子里的头目团体。


    拿下州衙,一部分人清理现场,一部分则在坊内搜查官吏。


    李鸷不想再次生乱,叮嘱他们勿要扰民。


    要知道樊城里的常驻人口也有万多人,一旦恐慌激起民变,他们那些人根本就压不住。


    这夜,在恐慌中度过。


    陵业坊的百姓听着大街小巷里的脚步声,不敢发出声响。


    外头的火把时不时从民宅前晃过,屋里的人们挤在门口,个个紧绷着神经,生怕暴民破门而入烧杀抢掠。


    那种紧绷的氛围唬得家养的狗都不敢吭声,夹着尾巴蜷缩在角落里,仿佛也感受到了害怕。


    除了宝安坊、大庆坊和陵业坊外,其余坊并未受到进攻。


    混乱渐渐平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州衙里的李鸷命人翻找蒋刺史的财物,那老家伙生辰宴贪污了不少钱银,不可能就用完了,肯定藏在哪里。


    有的官吏住在官舍里,全被一锅端。


    李鸷没有杀他们,得留给王玉筝,她说杀就杀,免得又骂他是草莽只晓得打。


    对此孙三郎想不明白,说道:“这帮贪官污吏,大当家的还留着做什么,杀了岂不为民除害?”


    李鸷:“你懂个卵蛋,把官都杀完了,咱们大字不识,谁去管城里的百姓?”


    孙三郎有些懵。


    李鸷继续道:“那什么税收,钱粮,总得找人弄回来,你连笔都不会拿,怎么弄?”


    孙三郎后知后觉道:“我们可以抢。”


    李鸷一记暴栗敲到他脑门上,他“哎哟”后退,“抢抢抢,抢你祖宗!咱们要做官,做官知道吗?”


    孙三郎:“……”


    啊?难道不做土匪了?


    眼见天就要亮了,李鸷要去接王玉筝,自己脏兮兮的,满身血污,怕吓着对方,叫人给他烧水收拾收拾。


    之前好几天没刮胡子,用杀人的大刀刮干净。


    孙三郎见他讲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因为大家都一样糙,忍不住道:“大当家的是要上台唱戏吗,收拾得这般体面?”


    李鸷没好气道:“我唱你娘的戏,天亮了去接我娘们,人家是个讲究人,邋遢了要被嫌弃。”


    孙三郎听得震惊,“合着大当家的还怕一婆娘不成?”


    李鸷:“放屁!老子岂会怕一娘们?!”


    孙三郎看着他刮完胡渣,那厮居然还在铜镜前审视自己的仪容,像一只花孔雀。


    孙三郎欲言又止。


    李鸷忽地扭头看他,提醒道:“自个儿收拾干净点,明儿一早去刘家接人。”


    说罢上下打量他,严肃道:“别他娘的一副糙样,丢我的脸。”


    孙三郎:“……”


    平时李鸷跟他们厮混时糙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居然特别讲究,沐浴梳洗换了一身勉强合身的衣裳。


    孙三郎也按他的意思把自己收拾干净,省得被嫌弃。


    李鸷嗅身上的味道,生怕有血腥气。


    待天亮了后,若是往常,各坊大门会陆续开启,今日却没有任何动静。


    刘家所在的石牌坊大门紧闭,坊正管理坊门钥匙,负责早开晚关,不过是最底层的小吏,哪里经得起土匪的威胁,战战兢兢开启坊门。


    李鸷骑在马背上,一行人个个手持器械,把坊正唬得不轻,一个劲求饶。


    孙三郎不耐道:“起开!”


    尽管天都已经亮了,仍旧没有人敢出来,昨晚的喊打喊杀声令人恐惧。


    有人偷偷趴在窗边窥探,见到那群人个个体型彪悍,凶神恶煞的,根本不像寻常暴民。


    数十人队伍朝刘家走去,抵达刘家大门,孙三郎亲自拍打大门,扯开嗓门叫喊说前来拜访王娘子。


    里头的家奴听到那声音,只觉得天都塌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8章 草台班子这是个疯狂


    韶光院这边的王玉筝刚用完早食,昨晚一夜未眠,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突听家奴来报,说有人敲大门,要来拜访王娘子。


    徐氏听得眼皮子狂跳,心惊胆战道:“昨晚混乱,一大早的什么人来拜访?”


    王玉筝心有揣测,皱眉道:“且去看看。”


    徐氏恐慌道:“娘子莫要过去,一大早的定没好事!”


    王玉筝没有理会,叫上家奴拿棍棒过去。


    刘家大门口众人恐慌,见她过来,小关忙上前道:“夫人小心,外头那帮人来者不善。”


    王玉筝做了个手势,高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壮士前来拜访我这个寡妇?”


    外头的李鸷听到她的声音,应道:“马县令请王娘子去衙门一叙。”


    徐氏等人听到这话,无不大惊失色,王玉筝却道:“开门。”


    徐氏着急道:“娘子……”


    王玉筝重复道:“开门,若他们强入进来,谁都活不成。”


    家奴们这才战战兢兢打开了刘家大门。


    见到外头的一帮草莽大汉,个个手持器械,凶悍凌厉的样子,刘家的仆人全都腿软不已。


    数十武夫进入大门,小关总觉得走在前头的那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倒是张百祥有记性,看到李鸷那张脸,顿时想起在燕君山的可怕经历,恐慌道:“土匪!他们是燕君山的土匪!”


    此话一出,现场的刘家仆人顿时慌了,纷纷逃窜。


    张百祥想起被他们打死的刘铭,顿时像疯了似的拿着棍棒要去拼命。


    孙三郎当即抽刀砍杀,一刀便把他砍翻在地。


    张百祥倒在血泊里,颈脖上血液染红了衣裳,怒目圆瞪,身子诡异地抽搐着,死不瞑目。


    变故来得太快,王玉筝还未反应过来,孙三郎就把人给杀了。


    小关腿软躲藏到她身后,李鸷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目前刘家就只有张百祥和小关见过他们,这二人必杀。


    小关像看到阎王似的,差点吓尿了。


    王玉筝故意睇他道:“方才张伯说他们是燕君山的土匪,小关你可识得?”


    小关的求生欲极强,脑子也灵光,忙哭丧道:“小的没见过他们。”


    一句没见过,保住了他的性命。


    那帮汉子个个身形魁梧,又杀过人,身上戾气极重。


    徐氏隐隐有猜测,紧紧地拽住王玉筝的胳膊,脸色发白。


    王玉筝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抚。


    李鸷道:“马县令请王娘子到衙门一叙。”说罢做请的手势。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王玉筝身上,彩云胆怯道:“夫人……”


    王玉筝镇定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安心守着,闲杂人等勿要放进来。”


    李鸷让路,大汉们自主让出一条道来,不禁对王玉筝的身份好奇,忍不住偷偷窥探。


    李鸷坏脾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娘们吗?!”


    一句话训斥下来,所有人垂首。


    王玉筝瞥了一眼张百祥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徐氏战战兢兢搀扶她出去。


    一帮莽夫陆续退走,有胆子小的婢女腿软跌坐到地上,小关则被吓尿了。


    方才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砍杀,彩云恐惧道:“还杵着做什么,赶紧去关门!”


    经她提醒,人们这才慌忙去关门,一婆子白着脸道:“彩云姑娘,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彩云镇定道:“方才夫人说让我们守好家,听她的话就是。”又道,“把张伯抬下去。”


    小关欲言又止,那帮土匪的凶悍他是见识过的,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张百祥被抬了下去,丫鬟婆子们都觉得王玉筝大概是活不成了,一个寡妇落入那帮莽夫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此刻坐在马车上的王玉筝镇定自若,旁边的徐氏数次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周边街道空无一人,快要抵达县衙时,看到人们在搬抬尸体,冲洗血迹。


    那些尸体将会堆积到城外焚烧掩埋,他们或许是谁的丈夫,又或许是谁的儿子。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将被遗忘。


    县衙里有投靠的杂役,为求活命,主动听差遣。


    王玉筝主仆下马车后,被李鸷等人带进衙门。


    挥退闲杂人等,孙三郎平时虽不正经,但知晓李鸷抬举,也变得规规矩矩起来。


    王玉筝一改先前的谨小慎微,开口问道:“现在城中是何情形?”


    李鸷三言两语说了大概。


    王玉筝皱眉,“州衙那帮狗官断断留不得,刺史长史搜出来全杀了,只留六曹这些办事的。”


    李鸷:“昨晚从官舍里抓了几个,关在牢里的,都是文官。”


    王玉筝:“衙门里还有以前当差的吗?”


    孙三郎应道:“有。”


    王玉筝:“他们识得以前的文官,让他们带路去把那些官找回来,我有用处。”又道,“行事切莫鲁莽了,勿要扰民,恐引发民变。”


    她再三叮嘱勿要扰民,一人十人好杀,但上千上万就难搞了。


    李鸷看向孙三郎,问:“听清楚了没有?”


    孙三郎点头。


    李鸷重复道:“告诉下头的弟兄们,咱们是进城来做官的,不是做土匪,想要求财贪色,先把正事办好了再说,若有违逆,割了他的叽叽。”


    孙三郎咧嘴笑道:“大当家放心,弟兄们都明白,绝不拖后腿!”


    李鸷做打发的手势,孙三郎屁颠屁颠出去了。


    守在门口的徐氏看到他出来,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接下来王玉筝又问起州衙里的情况,突听一人大嗓门叫喊,说在马县令住的内衙寝卧里发现了大量财物。


    李鸷当即出去查看,王玉筝也跟了去。


    那铁皮盒子埋在寝卧屏风后的一块地砖下,被钱江刨了出来,盒子算不得太大,却沉甸甸的,里头全是金条。


    李鸷看到那些黄灿灿的玩意儿骂了句娘。


    想来马县令偏爱黄金,并且只爱金条,李鸷命人倒在地上,一堆小山。


    王玉筝瞧得眼睛都直了,骂骂咧咧道:“这狗官,前些年我们织坊攒了五百两白银送来,该他饱餐一顿。”


    李鸷道:“找把秤来。”


    不一会儿一人取来秤,李鸷亲自称那堆黄金,足足有八斤多。


    这个时代一斤是十六两,综合下来得有一百多两了。


    现在不清楚真假,钱江等人最擅长烧金,拿去用陶坩埚烧一烧就知道。


    李鸷道:“把斤两给我记上,别给老子烧少了。”


    钱江严肃道:“大当家放心,不会短缺。”


    李鸷:“短缺了就割你叽叽。”


    钱江连忙捂住,忙把那堆金条拿了下去。


    人们继续搜索。


    王玉筝关心的是衙门里的那些户籍档案是否受损,又亲自去六曹司查看。


    从昨晚打进来后,暂且没有出乱子,大家分工明确。


    清理战场的,捉拿人的,看守城门的……井井有条。


    李鸷到底有起义经验,土匪们各自带队行事,哪一队出问题就追责那队的老大。


    且事先也说清楚的会分财物,但禁止扰民犯事。


    王玉筝先在县衙这边查看六曹各类档案是否齐全,而后又去州衙了解情况。


    当时李鸷他们打过来时人去楼空,故而州衙里的档案更为完善。


    汇州十一县,州衙里有各县的详细户籍情况,掌控了这些信息,方便日后把所有县城归拢到手里。


    晚些时候徐氏回了一趟刘家,给王玉筝带衣物。这两天她要忙事,一时半会儿没空回来。


    彩云见她归来,心神不宁道:“徐妈妈,夫人现在可还安好?”


    徐氏点头,说道:“娘子暂且无恙。”又道,“这些日城里不太平,没有要紧事,你们就别出去。”


    彩云应声晓得,忧心忡忡道:“张伯他……尸首搁在院里始终不是个事。”


    徐氏皱眉,沉吟片刻,方道:“等会儿让人抬出去。”


    到韶光院收拾妥当,离去时徐氏请求跟来的汉子帮忙处理张百祥的尸体。


    二房那边早上也听到这边的动静,曾偷偷差家奴过来打听,得知王玉筝被带走,又听到张百祥被砍死,恐慌得不行。


    他们觉得王玉筝多半完蛋了,一个寡妇,并且还有点姿色,落到乱民手里,哪里活得下去。


    当天晚上王玉筝是在州衙歇的,跟刘家祖宅比起来,州衙的条件还是要差点。


    不过她喜欢州衙的气派,比县衙要威风,装模作样坐到听政堂里的桌案前,守在门口的徐氏看着她的举动,眼皮子狂跳不已。


    似乎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眼前的主子。


    王玉筝无视她眼里的恐惧,官威十足的理了理袖子,明儿得换身胡服,方便做事。


    不一会儿李鸷过来,见她野心勃勃坐在属于刺史坐的桌案前,“哟”了一声,拱手道:“不知王刺史可满意这官衙?”


    王玉筝“哼”了一声,娇声道:“堂下何人,且报上名来。”


    李鸷配合她演戏,行礼道:“在下青州人氏李鸷,拜见王刺史。”


    王玉筝:“好你个贼人,聚众生乱,该当何罪?”


    李鸷“啧”了一声,指了指她道:“狗官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这样的官吏,当该拖下去砍了。”


    说罢朝她招手,“换我了。”


    徐氏看着二人兴致勃勃演官与贼,彻底无语。


    这神奇的世道,真的邪门,仅仅一夜之间,脑袋就别到裤腰带上了。


    王玉筝似想起了什么,看向她道:“明儿徐妈妈走一趟成福坊苏家,把苏秀才夫妇请到州衙来,说我有要事相商。”


    徐氏应是。


    王玉筝收回视线,说道:“明日就可让各坊百姓自行走动了,只要不出坊门,什么都好说。”


    李鸷问:“那城门要什么时候开放?”


    王玉筝:“先把州府的官员弄清楚再说,省得他们出去生事。”


    两人就明日事宜细说一番,听得徐氏愈发觉得耳朵有问题。


    小祖宗造反了,小祖宗勾结土匪造反了。


    徐氏很想跑到王家坟头磕两个,底下的老祖宗到底在作甚,玩得这么大!


    翌日徐氏依王玉筝的意思前往苏家,当时孙三郎带了上百人过去,个个牛高马大的,又携带了兵器。


    听到他们说不会扰民,坊正迫不得已开坊门,一行人镇守在坊门,一行人则跟随徐氏前往苏家。


    当苏家得知徐氏前来的消息,诧异不已。


    这会儿人们正恐慌,突然听到刘家差人来,愈发觉得奇怪。


    梁秀英摸不着头脑,来回踱步道:“真是奇了,这个节骨眼上刘家差人来作甚?”


    苏秀才名叫苏永深,原本想回绝,哪晓得家奴说外头来了数十人莽汉,个个手持器械,又凶又恶的,恐来者不善。


    这话把苏永深唬住了,害怕遭遇灭顶之灾,只得硬着头皮道:“把那徐氏请到厅堂。”


    家奴应是,匆忙下去请人。


    夫妻二人忐忑不安,一起前往厅堂接待。


    没过多时,徐氏和孙三郎进入厅堂,其余人则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看起来很不好惹。


    梁秀英客客气气道:“不知徐妈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氏也客气道:“我家娘子想请二位前往州衙一叙,还请二位莫要推托。”


    说罢看向外头,意味深长道:“他们是粗人,若有哪里不妥的地方,还请二位多担待着些。”


    苏永深欲言又止,梁秀英忙道:“我也许久未曾见过王娘子了,见见也无妨,只是需得换身衣裳,还请徐妈妈稍等片刻。”


    徐氏点头,“多谢夫人体恤。”


    夫妻去到偏厅那边,苏永深满腹牢骚,却被梁秀英掐了一把。


    待二人进寝卧换衣裳,苏永深才道:“那王氏怎么在州衙里?”


    梁秀英:“你问我我问谁去?”又道,“郎君谨言慎行,你看外面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咱们招惹不得。”


    苏永深忧心忡忡,“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


    梁秀英打断他的话,“我与王氏有交情,应该不至于要我夫妻的性命,只要说话行事小心些,想来不会有事。”


    没过多时,二人换了身外出的衣裳,跟随徐氏前往州衙。


    外头已经备好马车,夫妻上车,一行人离开别院。


    沿途梁秀英偷偷打量街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悬着一颗心,不明白王玉筝为何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寻她夫妻。


    马车行至坊门,看到守在坊门的一群人,梁秀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这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暴民,大部分体格强健,身上戾气极重,与先前打砸商铺的那些暴民完全不一样。


    出了成福坊,在前往陵业坊途中,周边安静得诡异,连只飞虫都没有。


    马车里的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手心捏了把冷汗,因为四周太过清静,跟空城似的,死气沉沉。


    好不容易抵达州衙,徐氏打起车帘,做请的手势。


    夫妻战战兢兢下马车。


    寻常百姓最忌讳来官衙,因为大多数跟官衙相关的都不是好事。


    梁秀英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抬头望向刺史府的牌匾,想了许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料到王玉筝让他们两口子做文官。


    这世道,真的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真他娘的疯狂!


    作者有话说:无


    第59章 红巾军八十岁正是


    得知夫妻抵达州衙,王玉筝亲自前来接迎。


    徐氏领着他们进二堂。


    王玉筝见到二人非常高兴,和颜悦色道:“许久不曾与元娘叙过旧,今日可要好生唠一唠。”


    梁秀英抽了抽嘴角,总觉得哪里不对,紧绷着面皮道:“王娘子这是……”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淡淡道:“刺史府的官吏不作为,放任城里暴民打砸生事,我把他们赶走了。”


    此话一出,苏永深顿时腿软往下坠,梁秀英连忙扶住他的身子,二人脸上皆露出恐惧的表情。


    天杀的,什么叫把官吏赶走?


    这是造反!造反啊!


    苏永深显然被唬得不轻,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哆嗦,“那蒋刺史……蒋刺史他们……”


    话才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胡冲的大嗓门。


    他拎着一颗脑袋,原本是来找李鸷的,说把长史朱鸿卿找到了。


    头颅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就那么肆无忌惮拎到了门口,把里头的人们吓得惊声尖叫。


    也在这时,李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叫骂道:“狗娘养的,别把屋里的娘们吓坏了!”


    胡冲后知后觉把头颅往身后藏,悻悻然退了下去。


    门口的徐氏受不了冲击,蹲下干呕。


    李鸷骂骂咧咧踹了胡冲一脚,怕徐氏年纪大了受不住,上前拍她的背脊顺气。


    本来是好心,结果徐氏跟受惊的蚂蚱似的,一下子蹦得老高,反倒把李鸷唬了一跳。


    胡冲站在远处不怕死的笑。


    殊不知屋里的苏永深夫妇早就腿软跪到地上求饶。


    王玉筝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只是一个劲喊饶命。


    徐氏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是崩溃了,脸色发白扶住门框,哭丧道:“老奴这身板着实扛不住了,娘子还是叫彩云来伺候,她胆子大能扛事儿。”


    “徐妈妈……”


    徐氏连连摆手,“老奴年纪大了受不住……”


    王玉筝:“……”


    好无奈。


    视线落到梁秀英夫妇身上,两人连连摆手,嘴里念叨“别杀我”等语。


    王玉筝觉得心情有点烦,正色道:“我寻你们来,不是要杀人,是想请二位做官。”


    听到“做官”二字,两人更是肝胆俱裂。


    苏永深被吓得两眼一翻,活生生晕厥过去。


    梁秀英大惊失色,连忙喊他,王玉筝也慌了神儿,忙道:“李大爷!李大爷!”


    李鸷进来一看,大手一挥,让她们起开,随即掐苏永深的人中,把他掐醒了。


    苏永深弱小的心灵经不起这般冲击,不由得泪涕横流。


    王玉筝以为他怕李鸷,把李鸷拉开。梁秀英忙上前搀扶丈夫,看都不敢看李鸷。


    见二人抵触抗拒,王玉筝急急道:“这位李郎君平日很是和善,只是长得凶悍了些,他不唬人的。”


    说罢叫李鸷笑一个,以示友好。


    李鸷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唬得夫妻俩一个劲往后退缩。


    王玉筝“哎呀”一声,把他推开了,又费了不少口舌才把二人濒死的心情安抚下来。


    她诚意十足请二人顶替州衙被杀的文官职务,说他们是读书人,能写会算,对税收账务,以及户籍数据的处理应该问题不大。


    梁秀英听得差点哭了,硬着头皮拒绝道:“王娘子的好意元娘心领了,只是我夫妻不过是寻常……”


    话还未说完,王玉筝就打断道:“元娘可曾想过,你家夫君为何科举不顺,止步于秀才?”


    梁秀英愣住。


    王玉筝严肃道:“我们从马县令的内衙里找出一百多两黄金,皆是他平日里搜刮的民脂民膏,元娘以为,这样的官吏该不该杀?”


    梁秀英闭嘴。


    苏永深欲言又止,梁秀英怕他说错话,暗暗掐他的手。


    王玉筝见到她的小动作,直言道:“苏秀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苏永深犹豫了许久,才道:“惩治贪官污吏当该是朝廷的事,王娘子此举……”


    王玉筝:“这话,应该去问梁老才对。”


    苏永深愣了愣,闭嘴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若非朝廷腐败,中原何至于民不聊生?而今南方起义的起义,造反的造反,二位可曾想过,根源在哪里?”


    苏永深到底有些迂腐,“话虽如此……”


    王玉筝不客气打断,“朝廷当官的命是命,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既然官吏不作为,那就推翻他,赶走他,让有本事的人去做。


    “我王氏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只杀贪官污吏,不扰平民,何错之有?”


    夫妻俩面对她犀利的质问不敢吭声。


    王玉筝居高临下,野心勃勃道:“朝廷的根既然烂了,总有人会去把它连根拔起。


    “倘若今日你不去拔,我也不去拔,放任它腐烂,那最终受难的还不是你我这些平头百姓。


    “我王氏不做那先驱,却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你们俩还是读书人。


    “读书长学识考科举,是为造福黎民百姓。我不仅会请二位共造汇州,还会请所有读书人一同来扶持汇州。


    “我就不信,你们这些没能考上科举的秀才当真一点本事都没有。”


    听着她狂妄的言语,夫妻俩默不作声,因为太过反叛,完全不符合儒家讲求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见二人一直不说话,王玉筝又道:“今日把元娘请来,还想有劳你走一趟乡下,把梁老请进城来。


    “他在长州做过户曹,对州府里的事务清楚,有他主持,我们这些草台班子也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此话一出,梁秀英连连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堂伯公年事已高,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王玉筝:“瞎说,他还不到八十,人家姜太公七十多岁才被任用,八十岁正是闯的时候!”


    梁秀英:“……”


    连个老头都不放过,她真的是服了!


    倒是苏永深这时候机灵了,梁元忠是官场上的老油条,遇到事情肯定比他们有经验,只想把他拖下水,忙道:“王娘子说得是,我等从未做过衙门差事,堂伯公在州府里当过差,应该晓得该怎么做,把他请来主持大局,也不容易出错。”


    梁秀英错愕打了他一下,脱口道:“郎君你疯了!”


    苏永深一点都没疯,反而很清醒,冷静道:“若王娘子应允,苏某可亲自走一趟乡下,请堂伯公进城来相助。”


    见他主动请缨,王玉筝很满意他的识趣,欢喜道:“那就有劳苏秀才了,不若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去往乡下,顺便替我带一封手信给他老人家。”


    苏永深点头,“如此甚好。”


    双方说定了后,两人不愿在州衙久留,王玉筝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命人送他们回去。


    先前徐氏见过人头,承受不住已经躺下了,王玉筝挺无奈,索性叫人送她回刘家,让彩云前来伺候。


    李鸷在听过她的打算后,有些犹豫,毕竟那梁元忠曾是官场上的人,立场肯定不一。


    王玉筝倒没有这份担心,只道:“且先不说立场,就算他是官我们是贼,双方处境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维持汇州安稳。


    “纵使梁老儿心有埋怨,也会因着汇州百姓的安稳而让步。他以前在州府当过差,衙门里的差事需要他做安排。


    “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州府到底收取了多少田赋税收,有没有报给朝廷,能不能把那些钱粮截胡。


    “只要手里有了粮,心里头就不会慌张,后续再把百姓拉拢,干点笼络他们的事情,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人跟朝廷那帮贪官污吏不一样。


    “唯有把民心聚拢,汇州的官才坐得稳当,这场起义才不会白干。若不然一盘散沙,一旦有狼来了,势必一哄而散。”


    她就目前汇州的局势仔细分析一番,李鸷心里头还是服气的,跟以前起义干的那些事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中原起义,一众人除了杀贪官外,还会疯狂抢夺财物。


    打一个地方就抢一回做军需,一路打一路抢,汇聚的乱民越来越多,团体就越来越大。


    但经受不起挫折,一但受到军队攻击吃了败仗,便四散而逃,毫无凝聚力。


    并且当地百姓也痛恨,视为蝗虫过境。


    王玉筝却不急着打,也不急着扩张,而是守成,先把手里拿到的东西守住再说。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话说苏秀才夫妇回去后,梁秀英无比埋怨他把梁元忠拖下水。


    苏永深却另有打算,同她说道:“元娘也不想想,那王氏造反,若我们不应允她,岂能回得来?”又道,“现下城里到处都是乱军驻守,得想法子出城搬救兵解围,而不是坐以待毙。”


    梁秀英急躁道:“郎君说得轻巧,你我手无寸铁,且又没有人脉驱使,到哪里去搬救兵?


    “我堂伯公在乡下安安稳稳,你却偏要把他弄到城里来,不是害了他吗?更何况他都快八十岁了,能有什么作用?”


    苏永深应道:“怎么没有作用了,他老人家在官场上三十载,吃过的盐比你我吃过的米都多,见多识广,肯定有法子给我们解围!”


    梁秀英闭嘴不语。


    苏永深道:“元娘听我一句劝,求助你堂伯公没有错处,不论是对外搬救兵也好,从了那王氏也好,他总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你我到底没经历过事,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听他老人家指点,肯定错不了。”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梁秀英也有些被说服了,因为她确实拿不出主意应对目前的窘境。


    与此同时,樊城八坊的坊正接到消息,只要不出坊门,百姓可自行在坊内来往。


    后续会陆续开放城门,愿意离城的自行离城,红巾军不会干扰,也不会扰民。


    之前李鸷等人起义打进来时胳膊上绑红巾区分敌我,故而取名红巾军。


    坊里的更夫一边鸣锣一边传达上头的意思,关门闭户的百姓陆续有人出来探情形。


    那什么红巾军是啥来头,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就像鬼似的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


    人们听到不会扰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有人问更夫晓得啥是红巾军不,更夫应道:“我怎知道是哪来的,只听说咱们的父母官被杀了,听说在内衙里翻找出一百多两黄金呢。”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无不义愤填膺,一百多两黄金,那得养活多少家口啊?


    王玉筝为了给红巾军塑造替天行道的好形象,利用贪官引发民众讨论。


    果不其然,市井里的人们一时忘了他们被管控的情形,纷纷议论马县令贪污的那笔黄金,无不拍手叫好该杀。


    原本跟红巾军的矛盾被转移到了马县令等贪官污吏头上,缓解了双方的紧张情绪。


    用舆论煽动,她是最擅长的。


    徐氏回到刘家后,彩云和小关去了一趟衙门。


    弄清楚是王玉筝造的反,彩云露出崇拜的眼神。


    小关则随时都想跪,因为他认识那帮土匪,为保小命只能装作不知道。


    王玉筝私下里也警告过他,若想活命,便学机灵点,若不然张百祥就是他的后路。


    小关连连表忠心,只愿对她效犬马之劳。


    王玉筝很满意他的识趣,说道:“明日成福坊的苏秀才会去一趟乡下,把梁老接进城来主持大局,到时候你跟着他去一趟,替我带手信给梁老。”


    小关点头道:“他们问什么小的就答什么吗?”


    王玉筝:“直说也无妨。”又道,“就说我不满官吏放任暴民打砸,伙同一帮私盐贩子把贪官污吏全杀了,目前城里没有百姓伤亡,等着他来接手。”


    小关认真记下。


    王玉筝又细细说了些其他,他牢记于心,生怕差事没办好掉脑袋。


    因为以前办织坊的差事就算出了错,至多罚银,现在那帮土匪可不管这些,他只想苟命。


    傍晚时分王玉筝把信函交给他,让他暂且在州衙里歇一晚,明儿跟苏秀才一同出城。


    安排好差事,王玉筝倍感疲惫。


    李鸷给她按揉肩膀,王玉筝闭目问:“那蒋刺史还没找到么?”


    李鸷应道:“狗东西狡猾得很,目前衙门里大半官吏都找来了,就等着你清查看哪些能用。”


    王玉筝打哈欠道:“这些事情等梁老儿来了再说,州府里的琐碎交由他主持,我要宰几头肥猪犒赏你的那些弟兄们。”


    李鸷咧嘴笑,“那敢情好,个个都等着拿赏钱呢。”又道,“我李鸷这回办的差事,可让王娘子满意?”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夸他道:“确实不错,比我想象中的好。”


    李鸷颇有几分小得意,论起造反,他是有经验的,毕竟曾经造过好几回了。


    殊不知当乡下的梁元忠得知王玉筝造反,差点心梗厥了过去。


    捅这么大的娄子让他去擦屁股,还美名其曰八十岁正是闯的时候。


    我呕!


    作者有话说:无


    第60章 虐待老人八十岁也要


    怕下乡出岔子,李鸷专门吩咐钱江领着数十人护送苏秀才他们去往梁家。


    明着护送,实则监视,谨防他们求外援生事。


    小关从头到尾都不敢说话,因为那些糙老爷们着实唬人。


    此刻城外的百姓还不清楚樊城造反了,只知进不去。


    外面也有流民到处寻找落脚地,见到这群人个个都携带了兵器,还以为是军爷,皆害怕避让得远远的,不想飞来横祸。


    钱江再三叮嘱他们勿要扰民,要不然城里宰肥猪就没有他们的份儿了。


    不仅没有钱拿,还会挨惩罚,一个人犯了事大家连坐。


    有人忍不住发牢骚,说道:“钱郎君,咱们不是暴民吗,还讲这么多规矩?”


    钱江骂骂咧咧道:“我放你娘的狗屁,咱们哪里是什么暴民,是拯救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中的活菩萨!


    “活菩萨知道吗,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他学着读书人的语气说了一大堆成语,听得苏永深直抽嘴角。


    末了还来一句,“苏秀才,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苏永深不敢得罪,应道:“钱郎君所言甚是,诸位除暴安良,是大大的英雄。”


    钱江喜欢听奉承话,往自己脸上贴金,“咱们红巾军现在是官,不是狗官,得为老百姓办事。”


    听他一番自吹自捧,苏永深尴尬得脚趾抠地,心想一群草莽武夫懂得什么治理。


    入冬后的乡下要清闲许多,南方以水稻为主,也有人开始播种冬小麦。


    城里虽然混乱,但乡下没受什么影响,村庄人烟稀,也没什么资源,故而在混乱时期反而相较安全。


    播种的村民见到钱江一群人路过,并未回避,压根就没料到他们是义军,只好奇看了几眼。


    等一群人走过后,年轻些的男人小声道:“听说城里前阵子乱得很,那些人个个手拿刀枪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儿道:“出门在外,兴许是请的护卫打手。”


    父子俩小声说了几句,并未放太多心思到外界的动荡上,只关注地里的庄稼。


    等钱江他们抵达奉德乡已经是下午了,当地有人识得苏秀才,扛着锄头跟他打招呼。


    苏永深有些紧张,知道自己身后跟了那么多人容易引起误会,撒了个谎。


    那村民也觉得奇怪,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也没多问。


    苏永深怕牵连到岳丈,并未经过娘家,绕了个弯儿才抵达梁元忠家。


    当时老儿不在,只有孙辈梁秀男在屋里,突然见到这么一群人过来,且个个牛高马大的,心中憋着许多疑问。


    苏永深把他拉过一旁,压低声音道:“老弟什么都不要问,赶紧去把你爹他们找回来,就说城里出大事了,赶紧的。”


    见他面色凝重,梁秀男只连连点头,说道:“大父他们就在隔壁村,我这就去把他们喊回来。”


    苏永深把他推走,随即又到钱江等人跟前,和颜悦色道:“还请诸位稍等,这会儿梁老在隔壁村唠嗑,马上就回来。”


    钱江:“无妨,我让大伙歇一歇。”


    伯母钱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拉着孙子梁聪惧怕不已,偷偷躲到了庖厨。


    苏永深见到她的身影,去到庖厨说道:“还请伯母安排晚上的伙食,想来我们明日就能离开。”


    钱氏害怕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怎么个个都虎背熊腰的,一看就不好惹。”


    苏永深不敢细说,只叹了口气。


    也在这时,小关识趣过来送上一锭银子,劳烦钱氏安排食宿。


    以前他来过几回,跟梁家人熟络,钱氏紧绷的神色这才舒缓了些,好奇问那些人的身份。


    小关忽悠说道:“他们是织坊的护卫,夫人也晓得这几年城里不太平。”又道,“夫人只管放心,他们不会扰民,更不会乱伤无辜。”


    钱氏信以为真,“这样啊,我还以为是……”


    苏永深碰了一下她的手肘,钱氏及时止住,那“土匪”二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平时梁元忠也会在村里串门,今日隔壁村办寿宴,父子俩去吃酒,下午跟乡邻唠了一阵儿。


    梁秀男急匆匆过来,叫他们回去,说苏秀才从城里回来了,有急事相商。


    父子俩这才起身离去。


    梁秀男特地牵了牛车过来,知道自家祖父年纪大了脚力不好,把梁老儿扶到牛车上坐稳了,待走远了些,才说道:“方才来了好多人,堂姐夫说城里出了变故,看他的模样,恐慌得很。”


    梁元忠皱眉,问:“他可有说是什么变故?”


    梁秀男:“没有,不过刘家的仆人小关跟着一起来的。”又道,“来的那帮人不像是兵,但个个凶悍,手里拿着兵器,有好几十人,来者不善。”


    听他这般说,父子俩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梁乾安道:“这两年听说各地都乱得很,但我们汇州不是一直都很平稳吗,怎么城里就出事了?”


    梁元忠:“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大郎别瞎猜,这时候刘家来了仆人,想来没那么糟糕。”


    待他们回到家门口,看到院里的钱江等人,梁元忠的心沉了沉。


    凭着多年的官场经验,那帮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家伙,个个身上匪气极重,且自带煞气。


    苏永深见到他,犹如见到了救星,差点哭了,忙上前喊道:“伯公。”


    小关也带着钱江上前行礼,说道:“这位就是夫人要请的梁老了。”


    钱江心里头不禁直犯嘀咕,这么老的老头子,请他去州衙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腹诽,行拱手礼道:“梁老。”


    梁元忠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他。


    梁乾安也意识到眼前的情形不对劲,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看向小关道:“这位是?”


    小关解释:“这位是钱郎君。”又道,“他们是护送我们过来的护卫。”


    梁元忠倒是圆滑,同儿子说道:“诸位辛苦,晚上宰几只鸡,杀几只鹅犒劳一下壮士们。”


    梁乾安点头。


    事实上这会儿钱氏已经差仆人去邻里家牵回一头七八十斤大的肥羊宰杀了。


    那帮草莽是现成的帮手,杀羊烧水烫毛麻利得很,甚至还有人是厨子。


    地里现拔的萝卜炖羊肉最是适宜,大汉们身强力壮,食量也大,钱氏还额外炖了肥猪肉。


    小关给的银子足够伙食开销,乡下有什么菜蔬就吃什么,倒也用不着那么讲究。


    与此同时,屋里的梁元忠看过小关呈上来的信函后,一脸便秘似的痛苦模样。


    小关似乎也挺不好意思的,说道:“平日里我家夫人看着挺寻常,但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就……反了。”


    梁元忠不信,眼神凌厉问:“你是说在叛乱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小关点头,“小的确实没发现异常。”说罢看向苏永深道,“梁老若是不信,可问苏秀才。”


    苏永深回忆道:“在此之前城中是有数次暴民打砸,起因是粮价上涨,引发民怨。


    “后来衙门不管事,以至于城中许多商户的商铺作坊也被打砸洗劫一空。不少百姓出城避难,但也不至于一夜之间就变了天,说起来真真是毫无征兆。”


    梁元忠憋着一股子怨气看那信函,他只当王玉筝捅了娄子,但捅这么大的娄子让他去收拾,简直太看得起他了。


    那妇人无法无天,信函上说姜太公七十多受重任,八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梁元忠觉得血压直冲脑门,整张脸都开始泛红了。


    见他状态不对,梁乾安忙问:“爹这是怎么了?”


    梁元忠终是憋不住啐骂道:“无耻之徒!无耻之徒!”又道,“王氏这是造反!是造反!”


    梁乾安被吓坏了,连忙捂住他的嘴,“爹慎言,那钱郎君还在外头呢,若是被他听到,恐惹祸上身!”


    梁元忠气得吹胡子瞪眼,坏脾气把信函撕扯得粉碎,气恼道:“想让我这老头去收拾烂摊子,没门儿!”


    苏永深“哎哟”一声,着急道:“伯公,现在不仅是你去收拾烂摊子,我和秀英也被抓壮丁了。”又道,“现在我妻儿都在城里,实在没法子了呀。”


    小关见他们着急,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听着不太好,窝囊插话道:“小的还是到外面去,等诸位商议妥当再进来?”


    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个个都剜了他一眼。


    小关无辜地缩了缩脖子,梁乾安捏着鼻子,埋汰道:“兹事体大,还是让我们先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小关点头,逃也似地出去了,他实在觉得尴尬,因为这事王玉筝确实干得混账。


    外头的钱江见他出来,朝他招手,小关硬着头皮上前。


    钱江小声道:“就那老头儿,王娘子请他进城去?”


    小关点头,“梁老以前在长州做过户曹,后来致仕回乡,咱们汇州织造之所以兴旺,多亏梁老引荐外商到樊城来。


    “这些年我们夫人跟梁老走得近,也算有不错的交情。他有官场经验,请到衙门主事,总不会出岔子。”


    钱江皱眉,嫌弃道:“一贪官污吏,请回去做什么?”


    小关小心翼翼道:“梁老应该比城里的官吏好些,若不然当初就不会扶持汇州织造了,总的来说,也算做了惠民之事。”


    钱江这才闭嘴。


    而屋里的三人集体埋汰王玉筝不做人。


    苏永深气恼道:“此人简直是恩将仇报,当初我们这般帮她,现在反而咬人,着实可憎。”


    梁乾安道:“事已至此,润之还是别发牢骚了,先商议怎么稳妥处理才是。”


    润之是苏永深的表字,他看向梁元忠,道:“伯公可有打算?”又道,“我们这些晚辈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全凭你老人家拿主意。”


    梁元忠不痛快道:“我这老头子能有什么主意,那王氏是造反,一旦朝廷发兵下来,咱们全都得完蛋。”


    苏永深“唉”了一声,发牢骚道:“朝廷哪里顾得上咱们樊城的乱子,离得最近的藩镇都带头反了,就算朝廷要派兵来打,也会先收拾他们。


    “并且魏州和长州听说也在造反,到处都乱糟糟的,若要等朝廷发兵过来,只怕咱们一家子早就凉了。”


    梁乾安问:“那州府里的官吏呢,现在又是何情形?”


    苏永深皱眉道:“我不清楚,只知道长史被杀了,就在昨日,我们被请到州衙,那帮草莽提着人头进来,把我们吓得晚上都做噩梦。”


    说起州府里的情形,苏永深连连拍腿,又咒骂城里的官吏活该被杀。


    那马县令私藏了一百多两黄金,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着实该杀。


    听着他念叨,梁元忠觉得心里头有点厌烦。


    纵使知道朝廷早就腐朽不堪,但还是接受不了被一帮草莽给推翻了,毕竟曾经自己那般努力去维护过。


    梁乾安不知他的复杂心思,只忧心忡忡道:“王氏既然差人来了,定不会空手而归,若爹回绝了她,只怕元娘要遭殃。”


    苏永深:“伯公心里头有什么盘算,我们心里头也有个底。”顿了顿,“现下城里虽被把控,但目前并未扰民,杀的只是官吏,就是不知时日长些会是什么情形。”


    梁元忠不高兴道:“我一把年纪还有几年活头,尽整些祸事。”


    梁乾安无奈道:“事到如今,咱们梁家没有退路了。依儿之见,爹还是去城里看一看,万一他们滥杀无辜,也能劝一劝。”


    听到这话,苏永深道:“大伯的意思是接下州府的烂摊子?”


    梁乾安严肃道:“那王氏是商贾,商贾重利轻义,哪里会把老百姓放到心上?


    “若那帮草莽激起民变,只怕死的人会更多,到那时,汇州到处都是流民,便彻底乱了。


    “爹还是先去城里看看情形,往日王氏也算敬重你,既然差人来请了,可见有把你老人家放到心上。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先把樊城的局势稳住要紧,若有什么主意,日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两人各自沉默。


    苏永深觉得他说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看向梁元忠道:“若伯公拿定主意,明日就得动身进城,最好是越早越好,就怕晚了生变故。”


    梁元忠被局势架到了火堆上,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最后把气撒到了拐杖上,一脚踢得老远。


    八十岁,闯的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还要把他挖出去干活,简直是虐待老人!


    虐待老人!


    就这样,梁乾安开始收拾衣物包袱,准备明日动身进城。


    天快黑的时候羊肉炖好了,钱氏差人煮了一大锅糙米饭。


    那帮汉子一点都不客气,先给主人家舀了一盆端去,然后一帮人围着外头的简易灶台吃饭。


    小关觉得自己也算有出息了,头一回跟土匪吃大锅饭。


    他混在一群糙汉中,像只弱鸡。


    还别说,那羊汤鲜得很,羊肉软烂脱骨,蘸上蘸水,饭都要多干两碗。


    梁元忠年纪大了甚少吃油荤,尝了几块萝卜,曾孙梁聪给他端来半碗羊汤,说比平时烧的好吃。


    梁元忠不信,浅尝了一口,是觉得不错。


    梁聪又给他一块羊排尝,他起初吃了一块,后来觉得好吃,又多吃了两块。


    那羊肉软烂,一点都不臊,他觉得好奇,不由得问道:“今日是谁主的厨?”


    梁聪笑着道:“是外头的汉子们,手艺还不错,也挺健谈,个个都直爽。”


    梁元忠提醒道:“聪儿还小,少与他们接触。”又道,“明日我就要进城去,你们在家里安心待着,勿要到外头去。”


    梁聪:“我跟太公一起去。”


    梁元忠:“莫要去添乱了,有你大父跟着就行,现在你也是小大人了,跟你爹一起把家打理好,别让太公操心家里头,明白吗?”


    见他表情严肃,梁聪不再多言,只道:“太公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要出门当差吗?”


    梁元忠忽然觉得有点丧,前半生在官场上失意,好不容易熬到致仕回来过了几年清闲日子,结果又要回到官场当牛做马。


    梁聪显然很不理解,“当官这么辛苦,八十岁都还要干活,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要当官?”


    梁元忠:“……”


    是啊,八十岁都还要干活,一辈子的打工命,不是虐待老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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