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陷入了寂静。
叶伶舟不说话, 谢池疏二人也就安静看着他。
许久,叶伶舟才重新开口,“这不像你们会做的事情。”
他还以为, 只有他这种心理扭曲的才会干出这种事。
谢池疏弯了弯眉眼, “这说明我跟小舟天生一对。”
叶伶舟没有愤怒, 也没有焦躁, 他早就没这些情绪了。
他只是想不通,“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你们这样做,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是活还是死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他可以因为活着没意思而磨灭自己的意识, 也可以为了两人先活着。
但也仅此而已。
而两人比他还想不通。
谢池书拧眉,“小舟, 既然你在意我们,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若不在意, 此刻叶伶舟早就扯断因果线了。
叶伶舟歪了歪头, 重新窝回了躺椅, “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对你们到底是喜欢还是一直求不得的执念, 毕竟我是七苦,执念深重一点也正常。”
“你们就算现在去找别人成家, 我也只会祝福你们,但如果你们要死了, 我肯定会救你们。”
“可能我只是单纯想要你们活着吧,毕竟你们死了太多次了。”
懒洋洋趴在躺椅上仰头看向两人,叶伶舟扬起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笑容。
眉眼轻轻弯起, 眼下红痣潋滟,可眸底并没有笑意, 反而组合出了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那你们呢,守着一个或许都不喜欢你们的人不放,有意义吗?倒不如离开,世上喜欢你们的人那么多,你们很容易就能得到想要的。”
他的声音又轻又缥缈,落在耳畔像是某种蛊惑的私语。
这个问题他没等到回答,回应他的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感受不到任何情欲,只有最纯粹的本能撕咬。
叶伶舟唇瓣被咬破,血沾染到谢池疏唇上,将其侵蚀得血肉模糊。
渗出的血珠又被叶伶舟吞咽下,凉凉的舌尖舔舐过谢池疏血肉撕裂的唇瓣,带来奇异的安抚感。
人就在眼前,就在怀中,一如既往的顺从配合,仿佛天生就是一对,身体契合到能够包容一切。
可越是索取,心脏越空。
谢池疏甚至觉得自己的胸腔已经空了,正往外不断淌着血,冰冷的风吹袭而过,带走最后的一抹生机。
叶伶舟不喜欢他了。
这个迟到了许多年的认知沉甸甸压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叶伶舟无疑是喜欢过他的,想要独占,想要时刻在一起。
可这份喜欢随着七情六欲一同散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病态的执念。
谢池疏缓缓松开他,叶伶舟嘴巴刚张,又被抱入了另一个怀中。
或许已经不该说怀抱,那更像禁锢,仿佛只要抱得够紧,怀里的人就能回来。
颈侧有温热的液体,叶伶舟抬手一摸,在谢池书面上摸到了湿润。
他眨了下眼,给谢池书擦了擦眼泪,“你们没死,我暂时也不打算死了,哭什么?”
在叶伶舟的认知里,生死两隔就是最大的事了,毕竟他每一次最大的苦难都来自眼前之人的死亡。
只要两人活着,其他什么他都不在意。
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想要报复两人,所以想也死一次,让两人试试这种滋味。
现在疑似成功了一半,他还没死,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痛苦气息就已经十分浓厚。
他能够清晰感受到每一个人的痛苦,也能知道痛苦的原因。
哀于求不得,恐惧别离。
可并没有任何的快慰,甚至都没法产生任何的情感波动。
他不开心。
也不难过。
这样很好,麻木对他来说才是最原初的状态,苦难本就不该有情思,否则又该如何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生灵的命运中。
又给谢池书抹了抹眼泪,叶伶舟主动亲了亲对方的唇。
“没什么好难过的,如果你们想,我还可以喊你们师尊,或者池书哥哥,或者想要别的称呼都可以,在你们腻之前我先不离开,等你们想开了再说。”
不对眼前之人说重话,是叶伶舟从对方以死谢罪那一刻起烙刻进最深处的本能。
顺着对方说,至少不会再逼死对方,一点口舌之利而已,顺从对方又能如何。
总归寿元无尽,总能等到两人腻味那天的,到时候就能安安心心去个世了,还不用担心两人给他殉情。
叶伶舟成功说服了自己,也堵回了两人所有的话
时间还在一刻不停流逝。
红雾弥漫的世界,那一片好似孤岛的小世界在不断扩大,渐渐占据了将近一半的世界。
有时候叶伶舟简直怀疑两人是跟他抢地盘来了。
一叶扁舟在湖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叶伶舟趴在舟沿,脑袋枕着胳膊,另一只胳膊垂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水面,引得下方的小鱼一下一下啄他的指尖。
清风吹来,撩起几缕发丝,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衫。
他扭过脑袋,“你们还没腻吗?”
面颊被捏了捏,谢池书塞给他一口糕点,“没呢,所以小舟还得留在身边。”
叶伶舟哦了一声,扭回脑袋接着逗小鱼玩。
这小鱼一看就知道是谢池疏画的,格外灵动,除了亲他的指尖,别的什么都不碰,时不时还翻个白花花的肚皮。
盯着小鱼看了一会儿,叶伶舟突然道:“出去看看吧,一起。”
这话一出,身后没了动静。
好一会儿,水中的小鱼啄了他指尖一口,谢池疏紧张问道:“为什么要出去?”
叶伶舟随口道:“去看看斋阳还活着没。”
好歹也是他救下来的,死了就白救了。
谢池书比谢池疏还紧张,“为什么要看他,有什么好看的?”
叶伶舟终于是转过头去,“他不是你们朋友吗?”
谢池疏:“朋友而已。”
叶伶舟歪了下头,“那好吧。”
两人刚松了口气,叶伶舟又道:“那你们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两人:“?”
自然不可能让叶伶舟独自去找斋阳,这跟放肉包子去打狗有什么区别。
两人只能满心防备地跟着叶伶舟离开了这方世界。
两方世界截然不同,一进来就能感受到蓬勃的生机,与红雾世界的死寂为两个极端。
正是下午,三人没有遮掩气息,护宗大阵被触动,斋阳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
一眨眼他人就出现在三人跟前。
“伶舟!”斋阳惊喜无比,“你这是回来看我了吗,哎呀真是感动死我了!”
他快步上前就打算给人来个拥抱。
被叶伶舟一根手指抵开。
不过他有句话说对了,叶伶舟还真是来看他一眼的。
以防放养的宠物死了。
斋阳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叶伶舟没什么神情的面上。
一种久远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此刻的叶伶舟与最初遇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看向谢池书二人,却发现二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又警惕又酸涩的,还有种浓重的不甘。
斋阳试探问道:“你们在一起了?”
谢池书/谢池疏:“”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伶舟道:“我会待到他们腻烦再离开。”
斋阳:“那要是他们不腻呢?”
这两人看上去可不像是会腻的样子,倒不如说是越来越上瘾了。
叶伶舟歪头,“肯定会的。”
每天待在那种无人的世界,自己还不怎么说话,吃了睡睡了吃,再多过几年就腻了。
见斋阳还想说点什么废话,谢池疏直接给人禁言了,然后牵住叶伶舟的手,附和道:“小舟说得对,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总之现在会留在我们身边的对吧?”
叶伶舟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甩的样子,斋阳看得牙酸。
明白了,追人不成,改成死缠烂打骗小孩了。
就逮着叶伶舟单纯,一个劲忽悠。
“叶兄/阿舟!”
两道兴奋的声音同时传来,叶伶舟扭头,迎面扑上来两道身影。
他身形一晃,变成红雾,两人扑了个空,又重新变回人形。
怎么一个两个上来都要抱,有什么好抱的。
卓祁眼巴巴,委屈写满了脸,“阿舟,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想死你了。”
薛子时眼眶都红了,“就是啊,我好担心的,你没出什么事吧?”
自始至终没有人提什么身份什么过往,只是单纯问他过得好不好。
叶伶舟想了想,拍拍薛子时跟卓祁的脑袋。
两人傻笑起来。
叶伶舟目光扫过,发现相苏也在不远处的地方,笑呵呵看着他。
相苏与斋阳身上的气息都不太一样了,想来是成功换了新道。
卓祁跟薛子时的修为也涨了许多,算得上有实力了。
挺好的,这样就更不容易死了。
确定了自己的放养宠物都健在,叶伶舟打算回自己的世界去了。
然而被卓祁喊住,“阿舟,我们下山去玩吧。”
薛子时立刻附和,“对啊对啊,我们一起!”
边说,两人直接一人一边拽上了叶伶舟。
叶伶舟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三人远去,斋阳若有所思,“要不我去问问伶舟,介不介意再多一个暖床的。”
话音刚落,一把剑抵在了眼前。
斋阳:“”
完了,又要自愿练剑了。
城池中,薛子时跟卓祁滔滔不绝说着话。
两人本来就是话多的类型,这会儿更是一刻不带停的。
“叶兄你看那个糖葫芦!”
“阿舟你看那个蹴鞠!”
“叶兄你看”
“阿舟你看”
“叶兄”
“阿舟”
叶伶舟:“”
他愣是被喊得有点晕,慢吞吞往摊位上一坐。
两人一看,干脆也坐了下来,顺道向摊主买了些吃食。
薛子时看着叶伶舟,欲言又止,“叶兄,你现在是跟两位仙君住在那个世界吗?”
叶伶舟嗯了一声。
薛子时顿了顿,“那你开心吗?”
见叶伶舟看过来,他挠了挠头,“因为我看你都没什么表情,像是不大开心的样子。”
卓祁也担忧看着叶伶舟,“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们说,就算我们打不过仙君,也去给你出气!”
“小舟我自会照顾,便不劳二位费心了。”
卓祁的豪言壮语才刚出口,便有一道状似温和的声音紧接而来。
叶伶舟面前多了两个精致的糖人。
他接过,看看两人,又看看糖人。
最后把两个糖人叠在一起同时咬了下去。
卓祁跟薛子时顿时变成了鹌鹑,吱都不敢吱一声。
“今天又是花灯节了。”谢池疏轻笑,“小舟陪我一起去放花灯好不好?”
叶伶舟慢悠悠起身,“嗯。”
他走在谢池疏与谢池书中间,同时把两个糖人啃得咔咔响。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眼卓祁跟薛子时。
两人立刻开开心心跟了上来,完全无视谢池书幽幽的眼神。
十年过去,糖人摊子的老板还是那个。
方才谢池书二人去他那里画了糖人,这会见并排走的三人,又见谢池疏在叶伶舟面侧轻轻啄了一口,他哎呦了一声,“果然是道侣,我就说我不会看错!”
天色暗下来,叶伶舟抱着一个巨大的花灯站在河边。
周边是许多的百姓,欢声笑语充斥耳畔。
他看向河面,各种颜色的光亮将原本漆黑的河面点亮成绚烂一片。
“在想什么?”谢池书低头,轻声问他。
叶伶舟仰起头,漆黑的眸底也被染上了花灯的光亮。
“放花灯。”
谢池书一愣,笑起来,“好,我们一起放。”
叶伶舟在花灯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谢池书与谢池疏也分别写上。
看着那盏格外华丽的花灯慢慢飘远。
叶伶舟突然道:“没有不开心。”
身边的四人一怔。
薛子时傻乐起来,卓祁也嘿嘿笑。
虽然算不上喜悦的情绪,但叶伶舟能确认,自己此刻也没有不开心
夜深,人群渐渐散去。
到最后河边只剩下寥寥几人。
叶伶舟盯着花灯出神,不知不觉窝在谢池疏怀中睡着了。
“仙君”
谢池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来。
传音道:“回去吧。”
卓祁:“你们要离开了吗?”
谢池书替叶伶舟拂去面上散发,“回宗门。”
叶伶舟做了一个短暂的梦,醒来时记不大清了。
天色尚早,身侧是熟悉的温度,轻轻拍着他的背,牵着他的手。
叶伶舟又重新闭上了眼,任由温柔的困意将自己包裹。
这一次他想起了梦中的事。
是年幼时,总有一个怀抱让他躲藏,让任何苦难都寻不到他。
就算这个怀抱后来掺杂了谎言,但也切切实实为他遮挡了一年又一年的风雨。
或许已经没有了喜欢,但至少还有执念。
或许这最后的一缕眷恋会散去,但至少不是今日。
叶伶舟慢悠悠地想,那便暂且不必归去。
等哪一日情思在七苦上发芽,或被七苦彻底磨灭。
自有结果。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完结了,其实原本的构思是小舟杀青,留下两位孤寡老鳏夫(x),然而写着写着惊恐想起来这是he甜文,于是猛打方向盘急转方向
后续番外还会衍生一下之后的发展的,但正文剧情就到这里结束了。
然后可能还会有一些if线,提前排雷,想写《双生子纯情书生跟红衣艳鬼》来着咳咳
之后就不日更了,随榜更新,总之要是更新的话肯定是零点更新,过了凌晨一点之后还没更新,当天差不多就是没更新了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