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沈安参加的宴会都不是寻常人办的,因此京中的权贵们基本都会给面子前来。这一来,认识的、有纠葛的便少不得碰到一起。
一进门就看到温知让,沈安也算有点心理准备,但入座后她见到林蕙和就坐在她的左侧,那瞬间她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
她和李骞什么关系林蕙和都知道,现在她带着林行简当着林蕙和的面招摇过市,先不提林蕙和蕙如何想,她自己先莫名多了丝心虚。
心虚归心虚,接下来的戏还是要继续唱的。沈安入座便让林行简坐来她的身侧。林行简是一切听从,与她共坐一条长几。他们这番举动,厅内先是小小沉默了一瞬,但很快有长袖善舞之人又让厅内氛围活跃起来,紧接着林行简就被忽视了过去,不少人纷纷询问沈安的腿伤有没有好。
沈安在朝中官声向来不错,有些朝臣本就是亲近她的。对于林行简,他们虽然看不惯豢养男宠的行为,但长公主是朝中不可或缺的实干之臣,这事就当是她身上的一点瑕疵,瑕不掩瑜,他们也就当看不见了。
“已经大好,多谢诸位惦念。”对于周围的嘘寒问暖,沈安笑着一一回应。
她身边,林行简安静地为她试酒斟酒,待她需要同人举杯时,酒盏便会恰到好处的被送到她的手里。如此几盏过去,沈安手便伸去长几下牵住了他。
林行简的手宽大温暖,他开始还挣了下,但被沈安死死扣住,他没挣脱便放弃了挣扎。
他们这点动作不大,但身为整个宴厅焦点的二人,哪怕动作再小也会为人注意。大多数人都当没看到继续同沈安聊着天,但有些人表情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长公主,”从开始就沉默到现在的温知让突然开口,“听说陛下欲要为您指婚?”
温家现在权势依旧如日中天,因此温知让这一开口,不少人声音都小了下去。
沈安指腹轻轻摩挲着林行简手背上的青筋,闻声她看向温知让:“温少监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你也想来当我的大驸马。”
她语气调侃,温知让脸色却沉了下来,一副不喜这番调戏的模样,“下官只是好奇,长公主您明知陛下在为您挑选驸马,为何还要将男宠带在身侧招摇,您莫不是在寻一位能容得下您这男宠的驸马?”
温知让一口一个男宠,让林行简的面色白了三分。但厅内不少想在沈安面前露脸吸引她注意的人却由此打消了念头。他们不可能不介意长公主有男宠,只是别人不点出来还能蒙混过去,现在温少监当堂点出,他们若还要贴上去那当然是惹人指指点点了。
自己这相看宴被温知让一句话就散了大半,沈安也不恼,她桌下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林行简,嘴上道:“我的驸马肯定不能是什么平庸之辈。若连我身边人都比不过,他又哪来的脸当我的驸马。”
这就是明面上以林行简为准了。
场中人的目光这才都落在了林行简身上。
在一众打量中,林行简始终沉静自若。
见他这般,有人不由出声问道:“那若是没人能比呢?”主要是能比得过的太少,在座只有寥寥两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已经成了亲的,另外两个没成亲的,却是陛下绝不可能指的。
面对这询问,沈安道:“若是没有,那便说明林行简就是最好的。我就求了父皇,让他来当我的驸马。”
这回惊讶的不止是宴上众人,连林行简都不由惊讶地看向了她。
看着上桌那对壁人,谢熠感觉自己在厅内有些坐不下去,“母亲,我出去透透气。”他同身侧的母亲打了声招呼便快步离开了这里。
王和宁自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今日她是特意带他来的,为的就是打破他的幻想。现在看来效果还算不错,就是得让儿子伤心一回。
谢熠出来后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外面天阴沉沉的,风也刮的他很不舒服。尽管有些事他已经选择了接受,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又还是让人难受到不行。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狼狈模样,他屏退了随从,一路往清净无人之处避,打算等宴会结束他再出现离开。
他的离开无人留意。
宴厅内沈安多喝了几杯,热气便逐渐上脸。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允许自己不清醒,因此才察觉到不对后,她就借口更衣,离了宴厅前去解酒。
其实也不需要她刻意解酒,出来后寒风吹来她脸上的热意就散了大半。
“算了,就这样走走吧。”沈安说着对林行简道:“你先去马车上,我们过会儿就回去。”
林行简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他知道沈安让自己先走是有别的事,他也不多问,直接听从吩咐先行离开。
他离开后,沈安一路沿着回廊散着酒意,直至一处水榭,万全突然来她耳边耳语了几句,沈安点点头,让她们留在水榭外,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有人将她抵在门上吻了下来。
这个吻急切又热烈,还带有说不出的想念。
沈安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浅浅回吻着,半晌后实在舌头发痛才推开了他。水榭内光线微暗,热吻她的人抬头,露出一张无瑕的面孔。
每每看到温知让的脸,沈安都觉得是种享受,他的貌美让她克制不住心动,“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怕被人发现。”
“若你不激我,我还能忍得住。”温知让说完忍不住又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脸颊肉,“你就那么喜欢林行简,喜欢到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钟情于他。”
就知道他是奔着林行简来的,“我也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也钟情你。可我还不敢。”
“花言巧语。”
“分明是肺腑之言。”有些日子没见到他,沈安确实也怪想他的,“我不想成亲,谁知道被送到我身边的人怀有什么心思,但父皇这回似乎铁了心让我成亲,我只能出此下策。”
温知让道:“年前李骞去北地,陛下对你们还有猜疑,干脆让你们各自都再成亲彻底断了念想。”
沈安猜有一部分原因是如此,另外一部分则是沈琚被废后,她也彻底没了干劲,没了干劲的她怎么能算得上是一把好刀,“北地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年前她让人去找褚清,到现在都还没回信。
“有一点。”温知让也不介意与她互通有无,“疑似猃狁内部有变动,所以才有去年他们冒进针对李远山。至于再多的,还不好说。”
猃狁内部有变?
很多事情有了变动才有机会,也不知道这机会是好是坏。
北地太远,沈安又将话题带回了朝堂,“霄夫人看中了谁当太子妃?”
沈熙身体不好,温霄就算再心痛儿子,为了大局着想也会想方设法让他尽快诞下子嗣。若是能借由沈熙的婚事拉拢人,那自然更好。现在只怕暗中已经在接洽了,只是还没让人知道。
“目前看中的人是袁嘉的孙女。”
袁嘉是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他平时在朝堂上看似干的大多的和稀泥的活,政绩不算显眼,但沈安并不小瞧他。能在温玉极手里安稳当这么多年御史大夫,本身就不容小觑。
最关键的是,袁嘉有个女婿叫王勉,现任禁军副统领。
明面上禁军副统领只比褚老爷子差一截,但谢庭运在当进军团统领的时候王勉就已经是副位了,本来谢庭运走了,该接任的是王勉,后来老爷子空降,王勉继续被压一头。但他在禁军内经营多年,声势并不比老爷子低。
沈安已经隐隐看到接下来的局势是什么,接下来就看乾化帝和温霄怎么过招了,“我知道了。”
他们两人私下碰头不能久留。互通有无结束,沈安得走了。她起身打开门,走到半道还是没忍住转身重新狠狠亲了他一回,“就知道勾引我。”
亲完沈安走了。
之后温知让也离开了这里。
水榭内重新恢复静谧,唯有昏暗的角落里谢熠呆滞地望着虚空。
*
这日宴会结束,沈安后来又参加了好几场宴会,但能入她眼的始终没有。
她这边带着林行简到处招摇,紫宸宫那边听到动静,沈安就再次被召进了紫宸宫。
这回乾化帝也没让她挑驸马,他问道:“听说你只要最好的男儿当你的驸马?”
沈安回道:“儿臣是皇女,要当然得要最好的。”
“那你觉得整个京中谁最好?”
沈安犹豫了下,试探道:“温知让?”
乾化帝脸色没变,眼神却有些锐利,“他要为他爷爷守孝三年。”
这沈安还真没有听过,不过她知道乾化帝这是不愿意她同温家有牵扯的意思,“那父皇您觉得谁是最好的?”
乾化帝看了她一会儿,道:“谢庭运的儿子比你小两岁,他无论样貌还是家世乃至品性都是顶尖,配你总不差吧。”
沈安当即惊讶地看向乾化帝,“父皇……”
见她这般,乾化帝表情这才好看了点,深意十足道:“寡人对你始终都寄予厚望,你别辜负了寡人的信任。”
第162章 未雨绸缪
沈安当然明白乾化帝说的这个信任是什么,无非是想要她继续出力而已。她面上当即露出感动之色:“儿臣明白。儿臣必不辜负父皇您的厚望。”
得了沈安的表态,乾化帝像了却一桩心事一般心情大好。他再次留沈安在宫中与他一同用膳。
沈安不是很想留下来,谁知道那些饭菜里有没有仙水的痕迹,但表面她还是欢喜接受,只是吃的时候十分克制,尽量吃本身就含水量多的菜,米饭之类基本没碰。
吃完离开紫宸宫,一上马车她就抠嗓子眼将刚吃的全都给吐了出来,吐完她吩咐小满:“接下来多叮嘱我喝水。还有什么能清毒的药你也给我来点。”
小满当即现在就去掏药包,“公主您吃了什么?”
“不知道。”谁知道那仙水里有什么,“小心为上。”
灌了一整壶温茶,又吃了一枚清毒丸,沈安回到府内又吐了一顿。这回纯是被水给撑的。
她这模样把小满给吓到不行,一路给她把脉,生怕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动静自己没查出来。
“小问题。”沈安漱口擦嘴,让人将林行简叫来。
今日沈安进宫林行简是知道的。现在听她要召见自己,他猜测有可能是陛下已经给她定好了驸马。
前两天刚下了场雪,林行简前往映晖堂一路银装素裹,他却无心欣赏,只沉默前行。
见他来,沈安屏退其他人,同他道:“父皇给我定了驸马。”
果然。
林行简已经做好了准备,“恭喜公主。”
“先别急着恭喜,”沈安道,“你可知道定是谁?”
听她语气不对,林行简不由疑惑看向她。
沈安也不卖关子,“是谢熠。想不到吧。”
谢熠背后是谢庭运。谢庭运掌管北军。乾化帝不愿意她同李骞夫妻和睦,就是担心她同李家有勾结。现在他却给她和谢熠指婚,这是因为他对谢庭运足够信任?
不。倘若乾化帝知道她活不久呢?
一个将死之人,就是给她金山也不用担心她夺走。
沈安想到的,身为另一个知情人的林行简自然也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草民确实没想到。”不仅没想到谢熠是驸马,更没想到元金会是陛下的人。
虎毒还不食子,陛下他这是压根没把公主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若说进门之前他心中还怅然弥漫,可现在他已经觉得自己那点隐秘的情愫算不得什么了。
“从前楚国赵太后摄政,后来为防止太后摄政之事再有,楚王立储君时便让人杀掉了储君生母。”林行简从这件事里已经窥见了许多,“六皇子对您太过亲近依赖,陛下他是想立六皇子为储君但又不想将来六皇子处处都听您的。”所以才未雨绸缪。
陛下既然属意六殿下,那现在的太子……
“公主,您要心里有个准备。”林行简提醒完见沈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便知她恐怕心中早有察觉。
室内沈安思索片刻,道:“晚点我会去见傅老一趟,你一起去吧。”抬眼她见林行简目露疑惑,不由笑了声,“我没想一直把你困在我这府中。父皇都给了我那么大一个诱饵,我总该回报点什么。你也一起去听听,以后能做什么你也好心里有点数。”
将一个人一生困着那太残忍,他有他的抱负,她会助他实现。
稍微休息了片刻,下午沈安就带着林行简去了丞相府。她同傅博行聊了许久,傍晚才离开。
回来后,家令前来禀告,说是褚家那边送了请柬过来。沈安将请柬接过来一看,发现请柬里还夹杂着一封书信。
这书信是褚清写的,里面有不少北地的消息,其中一条最惹沈安注意——猃狁王疑似旧疾复发,下面的王子个个蠢蠢欲动。
看到这的时候沈安心里是激动的。对她来说,北地的猃狁是个巨大的威胁。如果镇北军防不住猃狁,她只能祭出热武器驱逐。但这东西一出,影响太大,还不一定都是正面的,她自己也可能会被反噬,在没有掌控全局或者逼不得已之前,她并不想冒这个险。
现在猃狁王旧疾复发让沈安看到了停战的希望。
大周太需要休养生息,而且接下来朝局也会有大变动。若那时没有外患,那这次变动平稳度过的概率会大很多。
稍微平复心绪,沈安继续往后看。后面就是褚清对李骞很是夸赞,认为他相对于他的父亲青出于蓝,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李骞会是一大助力她得收入麾下。
将信件反复看了三遍,沈安才将之烧毁,然后吩咐小满道:“你写个求长生不死药的剧,再送去周和非那让他找人演,之后再让李二他们大肆宣扬此剧。记住此事不要让人知道是我授的意。”
她本来觉得光有仙壶就够了,可现在乾化帝既然要她死,她自然得回敬点什么。
由方士的仙壶时间久了必然会损耗人,他肯定也想找东西掩盖仙壶的坏处。那她就送他一场东风,看他能不能抓住机会给乾化帝塞一些汞炼的丹了。
此刻,另外一边的荣安侯府,王和宁此刻看着突然从军营里回来的丈夫也有些惊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庭运看着妻子道:“陛下召你我二人一同进宫。”
两个人都见。
王和宁心一突,想到了儿子的婚事。她没有官职,陛下若有政务要事自然不会要一并召见她,现在是他们夫妻二人都见,她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
不论她心中如何猜测,这宫还是得进。
就在夫妻二人刚要出门之际,他们碰到了下值归来的儿子。
儿子这几天都闷闷不乐,王和宁估摸着过段时日可能就好了,现在看来……
王和宁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儿子,什么也没说,先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谢庭运和王和宁从宫里回了荣安侯府。一进门,他们就见儿子正在厅中等待他们。
一见他们回来,他当即迎了上来询问:“是发生了何事?”
看着儿子眼中的关切,王和宁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谢熠见她这般神色以为是家族遇到了什么难事,心中正往下沉,然后就听父亲沉声道:“陛下召我们这番进宫,是想给你指门婚婚。”
“指婚?”谢熠万万没想到是因为他的事,他第一感觉就是不愿,但他已经不是从前什么都喜形于色的小孩,因此还能沉住气询问:“陛下指的是谁?”
“长公主。”
谢熠蓦然瞪大了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般,谢庭运安抚道:“陛下开恩,并没当场拍板,而是让我们回府考虑。这门亲事你若不愿意,为父自会想办法回绝。”
他旁边王和宁眼角抽搐了一下,谢熠则已回过神,他没急着说自己的想法,而是询问父亲:“这门赐婚会让您为难吗?”
谢庭运明白儿子担心的是什么,他心里颇为宽慰道:“若是我们私下与长公主有来往陛下必然会猜忌,但现在是陛下开口,我们只是照做那就并无不妥。”
“那我愿意。”谢熠道。
谢庭运反而还想劝他:“长公主身边有人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不必委屈自己。这门婚事我若是回绝,陛下就算不高兴,但也不会太为难我们,所以你只需按你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事已至此,谢熠干脆同父亲坦白:“爹,我一直都心悦长公主。”
“……”谢庭运愣住,接着他看向了身边的妻子。
面对他的目光,王和宁只微微将脸撇去一旁。
其实谢庭运此刻已经明白过来,“是那年让你去渭城……”
“是在渭城之前。”谢熠道。很多事他后知后觉,等再一一回想才发现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动了心,只是那时他不知道。
王和宁此时插话:“长公主之前送来的皮影戏他到现在都还珍藏着。我这段时日张罗他的亲事,就是不想他走错路,谁知道呢,世间事竟这般阴差阳错。只是长公主对那林行简偏宠的很,我就怕他入了府日后会受委屈。”
听到林行简,谢熠就想到了那日在水榭见到的一幕,他心中顿时酸涩不已,但他还是安慰父母道:“不会的。之前长公主成亲,都将林行简送去了百工园。只要他不在我眼前,就不会有事的。”
“你傻啊,”王和宁恨铁不成钢,“就不能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让长公主把人送走?”
谢熠只是笑。他不好告诉母亲,他真正的对手并不是林行简。
看他们母子俩已经商议起了入府的事,谢庭运叹了口气,觉得也不是不行,“这事以后再说。我们同长公主结姻,该处理的人她自会处理。现在反倒是你。”他看向儿子,“你对长公主的心意不能让外人知晓,明白吗?”
谢熠明白。
他们谢家是陛下的人。陛下乐意看到他们为他排忧,绝不乐意见到他们倒向长公主。
“我不会让您和母亲为难的。”他道。
这边谢熠一同意,谢庭运很快就进宫回了话。两边都同意了,赐婚圣旨便下了下来。
京都权贵也都做好了长公主即将成亲的准备,但听到同她结亲的是谢家,仍旧惊讶不已。
外面的氛围逐渐微妙,此刻镇北侯府林蕙和得到消息却止不住冷笑,她颇为气不顺地同榻上昏迷不醒的丈夫道:“陛下真是狠心。利用了一回两回还不够,还要再来第三回 。被人当作棋子一样随意操控,长公主怎么可能不争。你且看着吧,长公主不是一般人,迟早有他后悔的时候。”
第163章 名分
说完她想到自己现在正在北地的儿子,一时不由头痛起来。
去年儿子从江南郡归来,突然就告诉她说他往后会同长公主好好的。儿子打小是个主意正的,他做的决定就没改过。她虽然有些担忧,但也还是接受了这事。
长公主那么厉害,她儿子既对长公主上了心怕是以后眼里再难容其他人。而且长公主这边,若是将来六皇子能登基,这对他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哪怕是后来长公主同儿子和离,她也始终把长公主当自己人看的。可现在长公主被迫有了新的驸马,别说心仪长公主的儿子了,就她心里都难免为此愤怒。
可她愤怒归愤怒,儿子那边还是得想着说辞给安抚住。
“这往后可怎么办。”林蕙和都不敢想以后。
*
温家这边消息也得到的很快。温知让听到时人还在写信,结果信没写完,身边的吟月却是先叫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手中玉石制成的笔杆不知何时被他给捏碎,玉石碎屑因为他太用力的缘故有不少嵌入肉中,他掌心此刻一片血肉模糊。
可不知为何,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
谢熠。
竟然是谢熠。
这一刻,温知让只感觉命运真是无常。当出他在渭城察觉到谢熠心思的时候,压根不会想到有一日沈安和谢熠会被赐婚。
谢熠心仪沈安,沈安现在还不知道,她若知道后会心动吗?
肯定会的。
温知让深切明白沈安这个人有多多情凉薄,她就算不为谢熠这个人也会为谢熠背后的谢家心动。
一想到她身边还会再有其他人,温知让眼中就戾气难掩。
偏这时外面仆人前来通传,说是宫内夫人召见,让他即刻入宫。
入宫不是小事。
强行压制住情绪,温知让让吟月替自己包扎好伤口,他这才更衣绷着一张面孔入了宫。
温知让一来,温霄就注意到了他包扎的手,“手怎么了?”
温知让轻描淡写:“多谢夫人挂念,玉笔杆断了,在掌心扎了道口子。”
温霄想也知道估计是昨日的圣旨也让他大为不快,“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沈琚谋逆,那么大的罪名都放着不杀,还让沈安同谢家联姻,他是嫌熙儿的太子之位坐的太稳了是吗?”
边上沈熙忍不住咳嗽出声。第一时间赶到的沈淑忍不住轻拍弟弟的胸口,再给他倒了杯温水,好片刻才让他缓过来。
温知让看了沈熙一眼,“夫人您得尽快将太子的婚事定下来。”
提及此事,温霄不由心中一痛:“我已经同陛下提议过,陛下说是当以太子身体为重,要他好转再给他指婚。”说到这,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恨意,“太子的身体需要静养,你那温园就是个不错的地方,即日起你将太子送过去吧。”
温知让眉头微动,心中已经隐隐明白姑姑的打算。
在座的沈淑却没想那么多,她不是很赞同母亲的举动:“温园远离京都,若是有刺客行刺怎么办?”
温霄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女儿这般失望,她道:“若你当初听你外祖的安排,无论是同李骞成亲还是同谢熠成亲,也不至于让我们现在如履薄冰。”
“……”沈淑脸色一变,她自知羞愧不敢再开口。
温霄看向沈熙:“太子呢,你敢不敢去温园?”
太子仍在咳嗽:“儿臣听阿母安排。”
看儿子白里透青的脸色,温霄心中的恨意更甚,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也不想出此下策,“知让,不能让长公主同谢家结亲。我手里养着的人里有个女子,你想办法将她送到谢熠身边。”
长公主性格傲气,她绝不会允许她的丈夫对她不忠。
温知让看了她一眼,道:“是。”
当天,温知让便悄悄送沈熙去了温园。
在去温园的路上,沈熙突然同温知让道:“表哥,你说我若留下了孩子是不是就没用了。”
没想到沈熙竟然看穿了姑姑的用意,温知让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心中一叹:“您会怪夫人吗?”
沈熙摇头:“我不怪,我只是……有些怕死。”死亡与被抛弃的恐惧如影随形,“明明我还这么年轻。”
温知让看着他久久无言。
他们这些人,谁又能保证自己寿终正寝。
*
沈熙被送去温园的事沈安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她有些诧异,正疑惑着,小满突然快步进来对沈安耳语了几句,沈安面容变得更为惊讶,“带他来。”
片刻后,一身头戴黑色兜帽身穿斗篷的人进入了映晖堂。
来人入内后,将头上的兜帽掀开,露出的是温知让那张略显阴郁的面孔。
“你怎么敢的。”沈安一见他就道。
温知让看着她:“因为我实在想知道这门婚事是不是公主您自己的意思。”
“这个重要吗?”
“重要。”
此刻沈安完全能说她也是被迫的,可面对他的眼神,她到底是不想骗他:“我需要谢家。”从发现谢熠对她心思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动了心思。这回她确实带有赌的成分,但她的心思的确是存在的。
说完她就看到温知让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我知道了。”他转身就走。
沈安怎么可能让他离开。
她屏退其他人,将他拦了下来,“你不高兴了?”
温知让不看她,“我该高兴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沈安只能将问题甩给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拒婚?”不等温知让回应,她又补了一刀,“可我拒婚也没法同你成亲啊。”
这回温知让终于看向了她,沈安则趁机垫脚亲了他一口。温知让还有些抗拒,沈安便用强的。
这一亲,两人就亲出了火来。
再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
事后温知让情绪好了很多,他将沈安抱在怀里,语气还有些恨恨:“你有了我还不够,现在再来一个谢熠,往后是不是还要再有更多的人。”
沈安累到眼皮都不想睁开:“看情况吧。猃狁王的儿子要非要进我后院,代价是从此北境和平,那我也还是能收一收的。”
她说完嘴就一痛,被他给咬了一口。
不用睁眼开她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有多不好,“你属狗的,这么喜欢咬人。”沈安笑了下,闭着眼睛反亲了他几口,“逗你的,以后不会再有其他人好不好?”
“不好。”
“怎么又不好了?”
“他们都有名分,我没有。”温知让伸手撑开她的眼皮,“世人的虚名我可以不要,但我要你给个准话。在你心里,谁是你的丈夫?”
沈安算是明白了,这位今日上门怕不是来要名分。
谁是她的丈夫?
“就不能都是吗?”她想和稀泥。
“不能。驸马可以有好几个,但丈夫只有一个。”温知让用鼻子蹭她,然后又亲她,“快回答我,谁是。”
沈安被他亲到情动,“要不再来,结束再说。”
温知让固定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回答完了再继续。”
沈安没法了,她躺在榻上看着他的脸,半晌后道:“我不想骗你。”
这话才开头,温知让脸色就变了,他松开了手,“算了,下次说。”
“怎么又要下次说了,现在就说吧。你不是想知道,那我告诉你真话。”她说着,嘴唇就被温知让吻住。他似乎是不想她说他不喜欢听的话,怎么都不让她继续,但沈安还是趁着换气的功夫道,“等日后有机会,我们俩补办个婚礼如何?”
温知让突然就不动了,他抬头眼睛盯着她,“真的?”
“当然。”沈安抱住他。
“这个婚礼只能我有。”温知让提出要求。
沈安知道他的意思,她也愿意给他这独有的名分,“好,给你的当然要独一无二。”
她的话让温知让终于露出满意之色,他忍不住俯身吻住她的眼睛。只要她心里有他就行,至于其他人,谁知道他们在她身边能待多久。
二人黏糊了片刻,温知让又问沈安:“陛下怎么会同意你同谢家联姻?”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正因为察觉到这其中有蹊跷,他才冒险今夜乘坐百工园的马车来公主府一趟。
沈安就猜到他会有这一问,但中毒的事他知道和不知道都没太大差别,她也就不打算说出来,“可能是我之前太懈怠,想激励一下我吧。”
“我觉得不一定。”温知让表情郑重起来,“陛下猜忌心重,他要利用你对付太子,但绝不想你一家独大,这事必然还有后手。你成婚之后千万提防谢家,特别是谢熠,他是以后最能接近你的人,你要小心。”
“……”这一刻沈安真是诧异他的敏锐,事实情况其实和他猜的差不了多少,“我知道。不过谢熠是你好友,他人品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
温知让头埋在她肩窝里,“他和你成亲后,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当好友吗?”
沈安:“……”
不在提这个话题,沈安咳嗽了一声,询问起沈熙住进温园一事,“他怎么了,难道是住在太子府里别人伺候不好,所以要让你来接手?”她觉得是沈熙天天要喝药,容易给人可趁之机,所以才会让去温园。
然而温知让却闷声道:“陛下不允太子的婚事,姑姑怕他有什么万一,想让他尽快留下血脉。可是太子真留下了皇孙,必然会成为弃子,我不打算让此事办成。”
第164章 好兄弟
温知让说出的目的让沈安稍微愣怔了一瞬。她以为以温霄对沈熙的疼爱,温霄应该会先以养好沈熙为先,没想到事实比她认为的还要残酷。
沈熙若是能留下血脉,日后哪怕沈熙真出了什么事,温霄和温党也能继续扶皇孙上位。甚至,年幼的皇帝还更好掌控些。
“你难道不想以防万一?”沈安问他。
温知让仍拥着她,“太子若有子嗣,往后对你来说会是个麻烦。且太子没有子嗣,大家反而会更看重他。他再如何也是我弟弟,多的我做不了,只能尽量让他活的松快些。”
温知让很少在她面前流露这样的情绪,沈安便知只怕他们表兄弟感情挺不错,至少比旁人以为的都要好,她想了想,道:“我那百工园就在温园隔壁,回头你可以让太子去百工园里解闷。”
她的百工园现在聚集了大批的顶尖匠人,时不时就有新玩意给制造出来。沈熙一个人待着最容易出情绪病,或许让最新的技艺来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会更好一点。
温知让听完脸从她肩窝里抬了起来。他当然清楚百工园对她来说有多重要,正因如此她会让太子进园才让他极其意外,“你……”
“我不在乎沈熙如何,只是觉得这样或许你会好受点。”沈安坦然对上他的目光道。
“你就不怕百工园里的秘密泄露?”
“你会让它泄露吗?”其实是百工园里没什么秘密,那里她就当一个科技孵化摇篮来看,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她的脑海里。
“这是攻心计吗?”
“当然。”
温知让伸手揉压她的唇,“你总这样蛊惑我。既然喜欢我,为何不能只有我一个。”
这个问题沈安其实也有想过,“感情太虚无缥缈,我只愿意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没了感情我还能活,但没了权势我是真的会死。”
温知让眼底幽光闪过,“那我们将来若是无用,你是不是就要舍了?”
沈安没正面回他的话,她只搂着他的脖子让他再靠近自己几分,“你若是没了用处,我就收你当男宠,将你天天关在房里伺候我。”
她不答,温知让也不追问。他只顺着她的话道:“天天关着,那岂不是衣裳都不必穿了。”
沈安:“……?”
“哦,还是得穿,万一你看腻了可不行。”
“……”沈安服了,提醒他道:“你还没到被关的时候呢,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公主不知道吗,我这人最喜欢就是事事提前做准备。”温知让压了下来,“不过我到底没当男宠的经验,公主你还是现在多教教我吧。”
……
清晨,温知让还没走。他昨夜来的,晚上走更打眼,所以沈安打算白天再把他送走。他醒来后没有赖床,而是梭巡领地一般将她的卧室给逛了一遍,最后非常满意地让小满给他送了杯她常喝的热饮来,他就坐在窗前拿起了本杂剧本子看了起来。
“我说你看你的,能不能别打扰我睡觉?”被他捞在怀里抱着一同看书的沈安昏昏欲睡,“你都不累的?”昨晚上她真不行了,他还说什么她教的还不够多,旱久了就是精力多。
温知让拿起热气氤氲的杯盏,表情很是惬意,“如果我们成亲,每日清晨起来应该就是这样的场景。”
沈安想了想,“那挺折腾我的,幸好没成亲。”
“但我们已有夫妻之实,”温知让提醒道,“成亲是迟早的事。对了,霄夫人让我送个女人去谢熠身边,你如何看?”
沈安睁开了眼睛,结果太累,又给闭上了。她翻了个身趴在他怀里,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我让你别送你就不送?”
“我没想送。”温知让道,“你需要谢家的助力,这门婚事于你来说好处甚多。而且谢熠性格直率,我没必要让他身上有这样的污点。”
“嗤,”沈安笑了声,“说白了你还是心疼你兄弟。”
她稍微思索了片刻,道:“那就别送吧。”
这个早晨沈安基本是在温知让怀中度过的。
上午,一辆前往百工园的马车从长公主府内驶出。有人注意了,但没什么人当回事。
温知让在半道顺利下车,他回到温园,便得到吟月的回禀,说是谢熠邀请他今夜去逢春食肆小酌。
现在因公事忙碌,他和谢熠已经许久没有聚过。现在谢熠请他小酌,他只当谢熠被赐婚,心中雀跃,所以想来同他这个好友分享。
本来温知让想推辞的,后来想到谢庭运还是让吟月去安排,“太子殿下如何了?”
吟月道:“太子入温园后暂时还未出过门。”
“我知道了。”温知让又召了温园管事来,“你去百工园那边同他们商量,请两个匠人来伴驾。”虽然沈安愿意让沈熙去百工园,但他也不想给沈安招去麻烦,“招来的匠人若是提不起太子的兴趣,那就再换人,一直换到他感兴趣为止。”
管事当即应是。
下午,温知让回了京都,晚上他和谢熠在逢春食肆内相见。
进雅间门见到跪坐着的谢熠,温知让道:“为何会选这间食肆见面?”
谢熠请他入座,道:“长公主从前常来的就是这家。”
温知让心里微微一闷,“你就这么喜欢她?”
“是。”谢熠直视他大大方方承认,“这事你好像比我更早发现。”
“你在怪我没告诉你?”温知让道。
“没有。”谢熠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所以你邀请我来?”
谢熠没说话。
温知让则在等他的下文。
雅间内过于安静,这也就让他们听到了隔壁的对话声。
“冯兄,不是兄弟说你,人家是有夫之妇,你还惦记做什么?你是官学的学生,受圣人教诲,怎么这点礼义廉耻都没。”一男子义正词严道。
很快另一个喝的有些醉醺醺的声音响起:“你根本不懂我。”
“我懂你没用。人家夫妻如今日子和美,你妄图插足只会让你们都痛苦。何必呢。”
只这寥寥几句,温知让就已经明白谢熠约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喊了吟月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隔壁就没了动静。
等周围恢复安静,温知让才问谢熠:“你知道了?”
谢熠见他这般,脸上也不装了,“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追究,但以后还请你自重。”
“你凭什么追究?”温知让问他。
“就凭我四月就会同公主成亲,以后我就是她的驸马。”谢熠道。
温知让笑了声,他语气甚至还很柔和,却轻飘飘给了谢熠致命一刀:“谢熠,这种事从来都是两厢情愿,公主不心仪我我只会是另外一个你。你现在来驱赶我,公主知道吗?”
谢熠脸上血色一下子就没了,桌子下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温知让却实实在在击中了他最在意的那块。
公主心仪别的男人。
“前些日子你还教我说做人要知耻,她现在马上就要同我成亲了,你呢,脸都不要了吗?”谢熠语气里带着指控。
温知让表情变得凝肃,“若不是时局如此,我早就同她成了亲,哪还有你什么事。”在谢熠还在震惊时,他又继续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公主主动选的我。我与她一直感情甚笃,你才是后来者。”
最后这句入当头一棒让谢熠呼吸都不由停滞,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可陛下已经给我们赐了婚,而且你们的事一旦为人所知,陛下必然暴怒。”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现实。”谢熠道,“你若真为公主好,就该从此与她划清界限,不要让她为难。”
然而温知让却反问他道:“现在你知道了,你会说出去吗?”
谢熠哑然。
他……不会。
温知让十分了解好友的品性,于是他得寸进尺:“你让我为公主好远离她,那你为何不为她好成全她和我呢?”
“你!”谢熠猛然站了起来,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他重新跪坐,道:“你说你与公主两情相悦,那林行简又算什么?”
这回换温知让神色变了。
“一个和公主之间有血仇的人,公主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公主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心悦你,那她为何还要留别的男人在身边。”谢熠越说底气越足,“其实你所谓的两情相悦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吧。”
温知让看着他许久,才道:“果然是有了长进。不过你又在高兴什么呢。你们的赐婚圣旨已下,现在林行简都还没被送走。当初公主和李骞成亲那回,她可是定亲的当天就把人给送去了百工园。”
说到这个,温知让也浅浅皱了下眉头,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谢熠却还对这事有一丝幻想:“或许公主只是想晚点送走。”公主就算不给他面子也要给他背后的谢王两家面子。
但他对面的是惯会拿刀往人伤口上戳的温知让,“为什么会想晚点送走,是因为十分喜爱舍不得放他走吗?”在成功让谢熠脸色难看后,他才继续道,“是,公主与我确实不是两情相悦。我也不怕告诉你,林行简才是她真正的心头肉。你与其在这里同我叫嚣,还不如抓住这个机会去掉你最大的对手。”
第165章 督察司
谢熠本来只是想拿林行简当作刺痛温知让的针,哪想到林行简竟也是对手,一时他委屈满腹,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公主问个清楚明白。
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知让,我了解你。”
温知让扬眉。
“我们当了这么多年朋友,我远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的聪慧和城府。你不必拿我当杀人的刀,今日我邀你出来只谈你和公主的事。林行简如何,等我以后入了公主府我自会找公主提,但你呢?”他看着好友,“我只要你的答案。”
对此温知让只是道:“你了解沈安吗?”
谢熠被问的一愣。他不算了解。
“你看到的只是她光鲜的一面,你并不知道她的本性有多恶劣。”这点温知让却没深入去说,“她如果是专一的人,那就不会有那么多纠缠。你想我走,可以,只要你能让她身边只有你一个,我从此以后就不再打扰你们。”
谢熠开始还诧异他竟然愿意放手,可仔细一琢磨,察觉出不对来,“你这和刚才的借刀杀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有没有想过,旧人走了还会再有新人来。”温知让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并不是对手。”
“这么说来你是不肯放手了?”
“如果没这场赐婚,你会放手吗?”温知让反问,“听说这段时日你一直在相看,如果陛下没有赐婚,你现在恐怕已经同别的贵女定了亲吧。”
“不会。”谢熠道,“我只不愿我的事波及到父母,但我没打算同谁成亲。我心里有人,又何必祸害别人。”
温知让没想到他死心塌地至此,他心知谢熠往后必然是甩不掉了,便也没了继续同他掰扯的心思:“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就各凭本事。”
说完他起身离去。
他们二人的私下掰扯外人都不知道。
转眼上元节过去,朝假结束。朝假后第一天便是大朝会,在众人视野中消失许久的沈安出现在大朝会上。
她一出现,不少人纷纷上前问好。
“看长公主走路姿势,看样子腿是半点问题都没了。”
“恭喜长公主好事将近。”
沈安一一客气回应。
等她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时,周云信已经来了。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周云信草草向她行了见礼便将后脑勺对着她。
沈安也不恼。她手里还有当初顾家给的供词,只是现在还没到拿出来用的时候,先让这老菜帮子再得意一段时日。
她的后方,谢熠看着她有想来同她见个礼的,但他牢记父亲的叮嘱,到底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朝臣陆陆续续来齐,很快到了朝会的点,乾化帝出现在御座上。
行礼时,沈安特意暗中观察了下乾化帝的神色,他相对比过年时要多一丝疲态。不过当皇帝的,哪个不是每天一身疲倦,倒没引起太大的关注。
耳边众臣开始一一汇禀,沈安就站在人群中闭眼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温鉴的声音,“陛下,太子如今已到适婚年纪,臣恳请陛下立太子妃,为皇室延续血脉。”
温鉴一带头,后面一众温党便站了出来一同恳求。
这事其实是合情合理的,皇嗣诞生可以促进王朝的稳定,特别是先帝是无子继位的情况,这种情况下子嗣便尤为重要。
既然温鉴求立太子妃,其他朝臣便也站出来请求乾化帝为其他的皇子指婚。当然,这些皇子里没有沈琚。
沈安当然不希望她的弟弟们给她生出一堆竞争者,因此她继续一言不发。
上面乾化帝开始还不肯接温鉴的茬,可温鉴像是铁了心要他今天表态一般一直拿家国孝义说事,好像乾化帝今日不松口给太子立妃就对不起先皇与天地祖宗似的。
这让乾化帝极为不悦。
可他不悦也没用,人家是为国着想,最后他只能松口表示会让霄夫人相看。
温党在太子婚事上尝到了甜头,他们还没来得及笑呢,傅博行就出了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傅博行一出,沈安就睁开了眼睛。
上面传来乾化帝略显阴沉的声音:“准。”
傅博行道:“去岁财政会议从腊月中旬一直拉扯到除夕才算有个结果,臣回去思前因后果,觉得到底还是因为国库不丰,诸公才如此慎之又慎。去年财政能过关,是因为有长公主为国库带来了急财,所以还算过了关。可今年呢?急财不是年年都能有的,臣以为还是得朝廷做好调整才行。”
他话音落下,朝中皆寂。
不少人都听出了傅博行这话里的用意。
国库不丰是老生常谈了,这么几年下来不是没有朝臣提议新政改制,以丰裕国库,可之前都被压了下来。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任丞相的是傅博行。
傅博行一心为民的心思不少人是知道的,他既然当了丞相那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然他没必要下这趟山。
“哦?”御座上乾化帝似乎被提起了兴趣,“傅师你有何想法?”
傅博行直接掏出一篇《富国论》来,“微臣想言尽在此篇之中。”
乾化帝让内官将之送到他的手里,他展开一看,第一句就让不少朝臣都倒吸一口凉气,“大周并非不富,只是富不在朝廷。”
如果说大周有钱,朝廷却没钱,那这钱在谁手里?自然是士族。
傅博行这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士族啊。
各大士族多为从前的各国旧贵族,其势力非凡,连皇室都不会轻易同他们硬碰硬。正因为知道这点,朝中大臣也少有同士族对上的。主要是不敢。一旦被士族联手针对,他们的前途基本就完了。
或许这就是傅博行与他们的不同。他们身居高位都得仰士族鼻息,但傅博行敢一上位就直接剑指士族,如此傲骨他们不服都得服。
在不少人脸色大变的时候,御座上乾化帝已经继续看起了《富国论》。
果然,此论后面的内容基本都是在指责士族势大,隐瞒田地人口,让国之财政流入他们之手而入不了国库,这才导致国库年年赤字。傅博行表示,若要改变国库现状,就得从士族入手,严查土地人口,让士族将昧下的土地人□□还国与民。
为这他还专门提出《限田令》,限制个人占田数量,以遏制世家兼并,并将前朝算缗制度拎出,鼓励告发隐匿田产;让朝廷再另设都察司,专督士族豪强田宅是否逾制。
《限田令》最后还说将士族隐匿之地和无主荒地分摊给贫民。地还是朝廷的,平民可以长期种,只需每年缴纳三成税赋就可。
说白了,就是朝廷一边鼓励民众从士族手里抢地,一边在同士族抢人。同样都是当佃户,给世家干活一年下来可能还得卖身才能抵得上田租,但给朝廷种田一年无论丰欠,都能有七成收入到自己手里。这笔账,换谁都会算。
随着乾化帝看完,朝中就立即争执了起来。
士族们已经暴怒,傅博行这么做侵害的是他们的利益。朝中清党却极力支持,理由是北边还在打仗,国库没钱的话北边还怎么守。
两边很快掐成一团。
人群中的沈安则重新闭上了眼睛。
乾化帝给她送了个谢熠,这就是她的回礼。《富国论》是她同傅博行商量再三定下来的。乾化帝现在最忌惮的就是士族,而傅博行最想做是便是为普通黎民拨开头顶的阴云,他们一拍即合,直接拉开开年第一仗。
大朝会吵嚷了一个时辰,乾化帝始终一言不发。到后来朝会结束,他也只让退朝,没有给出任何表态。
他不表态,事情自然吵的越凶。
朝会结束,《富国论》迅速传开,很快京都城内茶楼酒肆内都在讨论此事。
这个世上,士族权势确实很大,但人更多的还是被士族踩在下面的人。傅博行要拿士族开刀,很快就吸引不少有志之士闻风前来京都,其中不乏有成名已久的名士。
名士其他的不提,但写文章都是一流。特别是写那种极具煽动性的文章,那更是手到擒来。
因为他们的到来,京都城中每日都如沸水入油锅,好不热闹。
在这等吵嚷中,始作俑者沈安每天就按时前往大农寺上值,到点就回府让林行简作陪,仿佛外界的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
与此同时,她的府邸也在为她的四月成婚做准备。
随着她府内的喜庆之色越来越浓,朝中的争吵渐渐没有开始那么激烈,但傅博行的丞相之位始终坚如磐石。他没有被士族给赶下这个位置,那就表明陛下倾向的是他。
时间进入二月,在长生不老药突然声名鹊起之时,在温园修养的沈熙突然回宫向乾化帝请旨赐婚。
他说他在东山游玩时偶遇猛兽,为一女子相救,他已许对方太子妃之位以报救命之恩。
“那女子是谁?”沈安听到后问。
拿到消息的小满回道:“是御史大夫的小孙女。”
沈安听完笑了,事情哪有那么凑巧。也不知道温知让知不知道这件事。
“父皇答应了?”
“暂时还没。”
沈安看向远方,“等着看吧,父皇会答应的。”
因太子竭力请求,三日后,乾化帝终于松口为这桩姻缘赐婚。
到次日,傅博行的主张的新政也有了进展——乾化帝同意令设督察司,令太子任督察司司正,温知让兼任司左,周和非任司右,李顺为加塞进去的司中。
一个督察司,各方人马齐聚。对于李顺这个宦官的入朝,朝中言党不是没极力反对,然而没用,在这件事上乾化帝少见的显露出了自己的强势。
傅博行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沈安:“我还以为陛下会让公主您来坐这司正之位。”除了年纪,长公主怎么都是够格的。
沈安却是问他:“傅老,太子若是被废,您觉得接下来能堪坐这太子之位?”
傅博行哪不明白她的意思。
陛下让太子坐上此位,不是说陛下有多看重太子,而是事成,太子会被士族记恨;事不成,这便证明太子无能。太子无论如何都很难两全。
“我不在乎太子之位谁来坐,我只在乎坐的人能不能有利于民。”
他的回答让沈安心中暗道了声‘也是老狐狸’,“真巧,我也是这般想的。”
督察司一事尘埃落定,沈安又逍遥了一个月,她的婚日终于到来。
第166章 又婚
在成婚前一日,林行简还在她府上住着。乾化帝没专门让人来提,她也就当忘了这回事。
成婚这天,她还是一早就去了紫宸宫。
上回她和李骞成婚是放的紫宸宫,这回谢王二家也是宠臣,乾化帝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所以她这回还是在宫内成婚。
这流程沈安尽管有经验,但一整天下来依旧疲惫不减。
“我怎么感觉这回的发冠又沉了,不是叮嘱过宫里要他们做成空心的?”晚上回公主府,沈安往躺椅上一瘫, 第一件事就是让小满快点来给她拆发冠钗环。这些全都是实打实黄金玉石制成,真的重。
小满和万全当即过来一同联手将她解放出来,这时一盏温茶突然被送到了沈安的嘴边。
她抬眸一看,是面容含羞的谢熠。喜烛下,他眼睛亮亮的,眉宇间全是羞怯与欢喜。
“这么贴心。”沈安笑道,却没喝,“你先帮我试试烫不烫。”
谢熠脸更红了,他听话地喝了一口,“不烫,温度正好。”
“那你喂我。”
谢熠却将剩下都喝了,“我再给您拿个干净的杯子。”
“不必,就你拿的这盏。”沈安让他别折腾。
沈安连喝了两盏温茶才解了渴,之后谢熠又拿了点心过来喂她。还是他先吃一块,再喂她后面的。
见他这么快就反应了过来,沈安夸道:“你真是长进不少。”早先在渭城的时候,他可察觉不到这些,还心思单纯到被人骗过钱。
谢熠却目露心疼,“以前我母亲就告诫过我,在外面不能乱吃。我没想到您回了府也需要如此谨慎。”如果不是中过毒,她犯不着如此,“以后入您口的东西,我都替您先尝。”
“那倒不必。”沈安拒绝道,“李骞就曾差点被毒死在我这。他死了,李远山和林蕙和肯定会找我拼命。你要死了,荣安侯夫妇估计也不会放过我。”
谢熠是真没想到以前竟然还发生过如此凶险的事。从前他就觉得沈安处境艰难,现在更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容易。
吃饱喝足,沈安也终于解放。她挥退了小满万全,待房里只有他们俩,她才同谢熠道:“这门婚事委屈你了,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我虽是赐婚,但往后有机会我会再放你自由。”
谢熠的眼神黯然下来,他知道,公主不喜欢他。
“公主,”他放下手里的盘盏,走到她的躺椅前蹲下看着她,“赐婚之前,陛下曾让我父亲来问我的意思。若我不愿意,我父亲可以回绝,可我听到后还是选择了同意。我没有委屈,这都是我自愿的。您可能还不知道,”他将头枕在沈安的腿上,“我心悦您很久了。”
谢熠的直白出乎沈安的预料,她垂眸望他因为告白已经羞红的面孔,到底是道:“你不介意我身边有其他人?”
“介意。”谢熠不想在她面前虚伪,“介意的要死。可相对于介意这个,我更想留在公主您的身边。就算您的心分成了好几份,至少我也得到了其中一份。”
沈安还能说什么。
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我这个人性子独。是我的,生死都得是我的,你可明白的我意思?”
谢熠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直视她,“求之不得。”
沈安笑了,“以前亲过人吗?”
谢熠没想到话题转这么快,脸瞬间又红了,“没有。”
“侯夫人从前没给你安排过房里人?”
“没有。”谢熠道,“我母亲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许人带坏府里的风气。”
沈安满意了,她故意逗他,“那你懂那些事吗?”
这下谢熠耳朵都快滴出血来,“随从给我送过春图。”
他的羞涩让沈安极为喜欢,她收回手,“抱我去榻上。”
……
说起来,正儿八经新婚洞房花烛沈安这也是头一回。
谢熠动作虽然笨拙,但时刻都留意着她的感受。她皱眉,他就停下问她这样行不行,她咬唇他就问她是不是他力气太大了,问到后面沈安都不耐烦了,“你要是不会解衣服你就直说,我自己来。”
“我来。”他红着脸,结果就是那些衣料直接被他给撕了个稀碎。
沈安:也行吧。
他进来的时候,沈安感觉胀的难受,她还在适应呢,突然感到脖颈处有点湿热,她看了看头埋进自己肩窝里的人,不解道:“你哭什么?”
“不知道。”谢熠声音发闷,“就是觉得自己好幸福,我竟然真和您成为了夫妻。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假的。”沈安道,“你现在在做春梦。”
“公主……”谢熠不高兴抬头,黏黏糊糊喊了她一声,接着人就亲吻起她来。他很喜欢亲她,怎么亲都觉得不够,特别是见她因为他露出别的表情时,更是恨不得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留下他的印记。
好几次沈安都在心中想:完了,这回是真碰到属狗的了。
……
谢熠的粘人持续到第二天夫妻俩出门前。沈安洗漱,他亲自伺候;更衣,也是他伺候,他还好好学了学怎么穿解。梳妆这事他实在摸不着头绪,只能小满来做,他在旁边坐着,手都得和她牵一块。
沈安本来还担心出门他对她的感情瞒不过别人,结果两人进宫谢恩,一出映晖堂,他就不再多看沈安一眼,俨然同她一副硬凑在一块的僵硬模样。
他们两人公事公办地进宫谢恩,乾化帝见他这样还拧了好几次眉。
后来到谢家,他也没改变太多,搞得谢王两家的长辈都有点面面相觑,生怕他们小两口会步李骞的后尘。之后更是有人将谢熠拉去了一边,千叮万嘱要他好好对待长公主,不可怠慢云云。
对此谢熠只是尴尬笑笑。
沈安这边接见完谢王两家的人,很快就开了宴。宴后,众宾告退,留下谢庭运与王和宁继续招待沈安。
“长公主今日受累了。”王和宁看着沈安,此刻心中感慨万千。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长公主会同她成为一家人。
“是有点累。”沈安对他们夫妻抱有交好的心思,就也没太做过多伪装,“等晚上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就好。”
这时谢熠端了碗甜点来,“我看你刚才在宴上都没吃多少东西,你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说着照例先自己尝了一口,确定无碍才喂给沈安。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王和宁不由看了眼身侧的丈夫。
谢庭远表情没太大变化,却是轻叹了口气。
他如何不知道长公主这是故意做给他们夫妻俩看的,偏偏他这儿子一切甘之如饴。
沈安将甜点吃完,便借口小憩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三口。
她一走,王和宁就问儿子:“看来你对公主是死心塌地了。我问你,公主府上林行简送走了没?”儿子心思纯粹她知道,她现在反而是怕长公主会让他受委屈。
谢熠让母亲不要担忧:“我是大驸马,身后又有你们为我撑腰,长公主不会亏待我的。”至于林行简,他知道还没被送走,但他不想因为这个让父母对公主印象变坏。
王和宁一想也是。林行简再如何,能越过他们家的兵权?
“长公主对你好,你也别太骄横,时间久了她发现你的好,旁的人她自然会送走的。等将来你们若再有个一儿半女,别人就再插不进来了。”
谢熠觉得母亲说的很对:“我知道的。”
他们母子俩说着,边上谢庭运始终一言不发。
到后来谢熠也去小憩,王和宁脸上这才露出担忧之色,“长公主今日这是特意让我们看熠儿对她有多上心。水往下流,熠儿是谢家的未来,侯爷你有何盘算?”
谢庭运沉声道:“昨日婚典,我在宫里碰到了由方士。”
“姓由的?”王和宁脸上露出厌恶之色,“他进宫做什么。”
这姓由的他们都认识,甚至陛下会知道他,当年还是他们中间牵的线。但后来他们得知由方士炼的药被陛下赐给了温玉极后,就觉得这人心术不正,立即疏远了他。
“方士的作用无非就是炼丹制药。”谢庭运道,“别的我不担心,我只担心他会炼东西给陛下服用。”
“可若陛下不用他的丹,又为何召他进宫?”王和宁说完就沉默起来。
陛下说起来年纪也不小了。
谢庭运知道妻子想的什么,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现在想那么多没用,我们边走边看。长公主这边你寻常心对待就可,至于太子那边的人现在可以开始划清界限。”
王和宁听完,半晌才道:“看来长公主是个有大造化的。”
谢庭远却不觉得,不过有些事说不准的,他还得再好好看看。
沈安这边也没指望谢熠成了她的驸马,谢庭运就能立即倒向她,凡事慢慢来。谢庭远能在乾化帝身边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说明他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仅会看现在,还会看以后。她相信以后他会好好权衡利弊的。
下午沈安带谢熠回了公主府,之后两人照常上值。
白天他们在外看着关系一般,晚上回到王府两人就基本黏在一块。主要是谢熠太黏,沈安去哪他就跟到哪,恨不得他一个人将她所有的事给包揽。
如此过了一个月,沈安有一日问他想不想回荣安侯府住一晚。
谢熠以为她要跟自己一起回去看母亲,正高兴呢,就听她道:“是你自己回去。”
瞬间他就明白了沈安的意思。
她今夜要见林行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知让那么想让林行简消失。他现在也想了。
第167章 醋意
早在成亲之前,谢熠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尽管他心中难过,也还是笑着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吧,正好我也想我母亲了,那我就回去一天。就一天。”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带了点委屈,听的沈安心软不已。她安抚地亲了亲他,“好,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当天晚上,谢熠没有回公主府,沈安则去落梅苑见了林行简。
她一来,落梅苑里所有的下人都被驱赶了出去,包括元金。
对于她的到来,林行简也不算意外。他和她要配合演戏给陛下看,那无论她同驸马感情如何都会来他这里一趟。
府内的红到现在都还未褪尽,她气色看上去也比以往好了不少。看样子谢熠比李骞要得她的心。
想到这,林行简低头抿茶,竭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在意。
“你最近在做什么?”沈安随口道,“谢熠粘人的紧,我一直都没机会过来看看你。”她话虽然嫌弃,语气却是笑吟吟的。
林行简抬眸看了她一眼,继而重新垂下,握着茶杯的手却无意识收紧,声音则还四平八稳,“最近仍在整理书籍。”
“哪些书?”
“哪些都有,府里有什么就看什么。”
“那我这书斋建的不错,至少还发挥了点作用。”
“是。”
话聊到这,沈安突然没再说话,只看着窗外微微出神。她不开口,林行简也不主动挑起话题,登时一股难言的静谧在室内蔓延。
这种静谧让林行简无端有些心口发堵。
从前他和沈安不是没有安静相处过,但那时不是这样的。
他想开口让房内重新有声音,可到底是没有开口,只继续翻书。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小满突然进来在沈安面前耳语了几句。沈安眉头一皱,“我知道了。”
接着她起身对林行简道:“那你继续看书,我先走了。”说完她带人离去。
坐在原地的林行简始终没动。
沈安压根没有注意到,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其实一页都没翻。
很快,院内的人全部撤下,接着元金跑了进来,“公子,公主怎么走了?”
她怎么走了?林行简说不上来原因,他只能语气平淡道:“走了不正好,反正她喝了茶。”
元金有些发愁:“话是这么说,可您也不能太冷待公主。”
“我有冷待公主吗?”林行简问。
“没冷待那为何公主会离开的这么快。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元金叮嘱道,“现在不比从前了,公主府内现在有了别的人,新驸马无论模样还是家世都极好,公主若是身心都落在了他身上,您日后再靠近她怕就难了。”
林行简心知沈安以后不会不见他。
可抛开做戏的缘故,她会主动来看他吗?
她……好像对谢熠很中意。
*
城南集场,谢熠没回荣安侯府,而是一人去了逢春食肆喝酒。
他回府母亲肯定会问他怎么回去了,是不是和公主吵了架。他不想母亲担心,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出来。
来到他常来的雅间,他点了最好的酒菜,就一个人喝了起来。
一边喝他一边对这酒非常不满。逢春食肆号称自己的酒全大周最好,他觉得也不过如此,又苦又咸,什么滋味都没。
不知不觉半壶下肚,他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他一看,是许久不见的温知让来了。
“你怎么来了?”他知道督察司最近特别忙,他大婚那日温知让都是在外当的差。当然,他觉得他极有可能是故意避开才没回京。
“路过。”温知让道,“新郎官怎么一个人喝起了闷酒,还是说公主不要你了?”
即便被戳中心事,谢熠也不愿在人前露出破绽,嘴硬道:“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想出来喝两杯。”
温知让在他面前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是林行简没有被送出府对不对。”他一句话就猜中了缘由,“今夜公主要林行简作陪?”
谢熠没注意到好友在说这些话时眼底的深思,他见好友一猜就中,人便不由往桌上一趴,有些伤心地问:“公主是不是很喜欢他。”问完他不等温知让回答就自回道,“肯定很喜欢,不然你这么聪明怎么都弄不走他。”
温知让看了他一眼,“现在后悔之前没听我的了。”
谢熠不说话了,只自顾自又灌了杯酒。
他喝,温知让也喝。
一壶酒见底,温知让让店家再来一壶。
结果酒没被送来,进来的人却是沈安。
沈安进门瞧见买醉的哥们,眉头皱起。她看了眼还清醒着的温知让,然后走到已经趴在桌上的谢熠面前,用脚踢了踢他,“还醒着没。”
谢熠正半醉呢,他突然听到沈安的声音当即惊喜抬头:“公主?”下一刻他整个人就死死将沈安抱在了怀里,高兴道:“公主你是来找我回家的?”
被他抱的有点透不过气,沈安推了推,没推动,干脆放弃,“你一个人跑来喝酒,那不是第二天全京都都会知道我们吵了架。”
“我们吵架了不好吗。”谢熠还是不松手。
他身后冷眼瞧着的温知让此时开口:“公主这是眼里只有驸马一人?下官似乎也在同驸马对酌。”
沈安这时才看向他:“听说温少监最近很忙,今日怎么有空和驸马小聚。”督查司的事名义是沈熙在管,但沈熙身体不行,八月他又要成婚,督查司里的事基本都是温知让在忙前跑后。
督查司现在查的都是一些小士族,因此并没遭到太大的反抗,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不过沈安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和平。
“恰好今日回城碰到。”温知让道,“下官与驸马是至交,已经许久未聚。恰好这次回程途中路过庞庄,早年我们曾在庞庄小住过几日,便想告诉他庞庄的变化。”
沈安眸色微动,记下了这个地点,“那现在驸马已醉,我就先带他回了。”
说着她就要走,手却突然被人抓住。
她一惊,抬眼就看到温知让紧盯着他。
不过他没让她为难,只紧攥了片刻,就又松开了手,“真羡慕驸马,有人这么心疼他。”
沈安哪没听出他中的酸意,她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谢熠离开了逢春食肆。
下楼一进马车,谢熠就迫不及待吻住了她,“公主我好高兴。”
“你高兴什么?”
“高兴您知道我不开心特意来接我。公主,您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才没有。”
然后她迎接的是谢熠更汹涌的吻,“您都能为了我丢下林行简,您肯定也在意我。”
两人歪缠了许久,最后谢熠抱着她,认真道:“我会帮您的。”
沈安不是很在意,“帮我什么。”
她以为谢熠说的会是说服谢庭运站队,可谢熠却道:“督查司现在都还是小打小闹,我打算自荐进督查司抓大鱼。”
“……”沈安终于看向他,“这会得罪很多人。”
“我不怕得罪人。”谢熠道,“周和非还是太弱,他压不住知让。一旦知让利用督察司的职权排除异己,那督查司就会沦为党争的工具。”
沈安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督查司从出现就已经是党争的工具。
“荣安侯与侯夫人知道吗?”她问。谢王两家也是士族,背后肯定没少藏污纳垢。
“还不知道。”谢熠道,“就算他们不知道我也要做。尾大不掉就很容易被拽进深渊,我们谢家不需要风头太盛。”
沈安懂了,他这回估计是要顺便清理门户,“那你悠着点,小心别被逐出家族。”
“逐出了我就来找您。”谢熠见她同意,脸上露出高兴之色,“到时候公主您会收留我吗?”
“脸没花,腰还能动就收。”
谢熠听懂了,脸有点红,“真希望这个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药。这样我就能永远年轻,让你一直喜欢了。”
……
次日,疑似长公主和驸马吵架的消息就悄悄传了开。为此王和宁还专门前往沈安府来拜访了一回。她回去时和林蕙和碰上,她们两人相见,突然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王和宁本以为这传言会很快消停,结果不出三日,她家儿子闷声不响的突然被尚书台调入督查司。
她还在琢磨小两口吵架会不会因为这事呢,督查司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是谢大人第一个就要先查他们谢家。
王和宁:“……”
她怒不可遏想去找谢熠问个清楚,可谢熠跑得快,直接躲进了公主府。
“幸好同公主成了亲,不然我都没地儿躲。”谢熠一边庆幸一边往内院走,却在半道突然碰到了一个人。
林行简。
谢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林行简,他乍然看到对方,人不由愣了下。可能是被困太久,他感觉林行简眉宇间多了丝郁色,全然不复当年在渭城时的意气风发。
林行简也看到了谢熠。他看着谢熠仍旧神采飞扬的模样,突然觉得沈安会被他吸引再正常不过。他简单见了礼,就要回自己的院子。
可谢熠却叫住了他:“林大……哥,你想出府吗?你若想的话,我回头求公主放你走好不好。”
林行简知道谢熠心是好的,也看出他是真的想让自己脱离这里,可他却控制不住道:“你求公主便会应?驸马会不会太高看自己了。”说完他怔了怔,没想到自己这会说出这般的酸言涩语,一时无地自容,只好快步离去。
第168章 侍寝
沈安下值的时候也听说了王和宁找谢熠算账的事,她回府后本想逗弄谢熠一番,结果进映晖堂却见他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那等她回来。
“怎么,被侯夫人给骂了?”现在天越来越热,她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换常服。
谢熠跟着她进了里间帮她更衣,“我早就躲了回来。”
“那你不高兴什么?”沈安也让他伺候着。还别说,他来了,小满轻松不少。
谢熠犹豫了一下,仍旧实话实说:“我来的时候碰到了林大人,他变了好多。”从前林行简无论在城南还是在渭城人都非常的鲜活,“他是个有才能的,若一直将他关着,会不会太残忍?”
温知让和李骞从前在沈安提及林行简,都是想把他从她身边赶走,可她听谢熠的语气,里面全是对林行简被束缚的惋惜。所以说,谢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想说什么?”沈安直接道。
“鸟儿被困在笼中久了,羽毛难免会失去光彩。您若喜欢他,就放他归家吧,给他真正想要的。”
听完沈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好,我给他想要的。他如果亲口对我说他要走,我就放他走。”
“真的?”谢熠在开这个口之前有猜测她会生气,他都想好了好几种让她不生气的办法,没想到她却是直接答应了他,“您这是给我颜面,还是心疼他?”
“你看,你提的要求我答应了你又吃醋。”
谢熠搂住了她,“谁让我那么在意你。”
翌日,沈安照常上值,谢熠为避开母亲没有去督查司。难得空下来,他干脆去了落梅苑。
落梅苑比他想象的要冷清,里面伺候的下人就只有一个。他进院时,林行简正坐在书堆里看书,这一幕让谢熠就自愧不如,至少他没有看过这么多书。
或许这就是他能力不如他们的缘故?
看来他回头也要多读书才行。
心想着,谢熠已经走入屋内。屋里,元金有些不善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驸马怎么有空过来?”
谢熠脾气好,并不同一个仆人计较,“我来找林行简,劳烦通报一声。”
其实也不必元金通报,林行简已经听到动静走了出来,“驸马找我何事?”
他越这般不卑不亢,谢熠就越欣赏,他看了眼元金,林行简得到他的暗示后,便开口让元金去烧茶。待元金离开后,他道:“驸马有话便直说吧。”
谢熠也不拐弯抹角,“我已经同公主提过让你归家的事。公主说只要你提,她就会同意。”
林行简当然知道沈安现在不可能会放他走。他在意的是,这是她能直接就拒绝的事,为何她不拒绝谢熠。
是不想让谢熠觉得没脸,还是不想让他不高兴?
“多谢驸马。”林行简脸上没太大表情,“不过我想留在这里。”
谢熠不解:“为何?你才能不低,胸中亦有自己的锦绣,为何不离开这方寸之地去寻得更广袤的天空。”
“呵,”林行简终于笑了,他看着谢熠,目光复杂,“不是谁都像驸马你这样好命,想要什么老天都会自动送到你的手里的。驸马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请回吧。”
说完他已经先一步回了室内。
谢熠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一直以为你是逼不得已。”
林行简脚步一顿。
逼不得已?或许从前是吧,可现在……
他闭了闭眼睛,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坐回了书堆当中。
谢熠见状,也离开了落梅苑。
这一日他们的交谈谢熠后来也没同沈安说。说什么呢,说林行简其实和她是两情相悦?他才不要为别的男人织嫁衣。
如此又过了几天,督查司那边太子下旨,让温知让、谢熠一同前去谢家老家清查田产人口。谢家是大周国内顶尖士族之一,如果督查司能查动谢家,那其他人自然也逃不了。因此不少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即将离京的温谢二人身上。
谢熠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就是有点舍不得沈安,“这一趟我少说得离开两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太子大婚前赶来。还没走呢,就已经开始想您了。”
想着他要离开一段时日,沈安对他也很纵容,任由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到凌晨她才打着哈欠叮嘱:“我对你就两点要求。事,要办好,人,也得活着回来。”
他们这一趟,可不仅仅是清查谢家那么简单。谢家势力庞大,下面一堆依附谢家的人,他们肯定不乐意督查司的举措。除了谢家之外,其他士族肯定也不愿意督察司能成功拿谢家开刀。这事两边有的掰扯,而作为风暴的中心,谢熠必然人身会受到威胁。
“我给你拨一些人过去。你带在身边,有事可以随时调派他们。”
“好。”谢熠脸蹭着她的脖子,“我走了那你也得想我。”
“嗯,想。”
“你要给我写信。”谢熠提要求。
“我要老给写信,被父皇知道怎么办?”
“不给我送,留着,我回来再一封封拆。我也会给你写的,我现在就能写一堆了。”
“……”沈安直接闭眼装睡。
谢熠见状,有些失望,但也还是狠狠亲了她一口就甜甜蜜蜜搂着她睡了。
*
谢熠和温知让奉命离京后,沈安让人去查了一下庞庄。
庞庄不是庞姓百姓聚集在一起的村落,而是那里有个庞家。这庞家之前也是大族,曾出过一位官声不错的丞相,那位庞丞相去世之后,庞家虽然在走下坡路,但也没有立即消失。
庞家后人自知难出头,便干脆广开学堂,引荐有才之人入朝。一来二去的,庞家在士林中威望很是不错。
当然,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实际庞家利用自己手里的人脉,隐匿田产人口,私下黑产不少。
“我知道了。”沈安道,“你让人将这事告知给周和非,让他想办法递信给太子。”
吩咐完,沈安一看天色,“今夜去落梅苑。另外,我现在按道理也服了快半年的毒,该有个什么症状?”
小满道:“血虚,容易疲倦,人提不起精神。到一定时间后身体开始亏空,人迅速消瘦,脸色蜡黄,直至病死。”
别的还好办,这人迅速消瘦……
“还真难糊弄。”沈安吐槽了一句,“驸马呢,他有没有去过落梅苑?”
整个公主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谢熠和林行简做了什么都会有人告诉她。
“去过一回。说了什么不太清楚,不过听元金说林公子情绪不是很好,饭都没怎么吃,终日只是看书。”
沈安听完没说话。
晚上,她按照计划去了落梅苑,林行简见她突然来了,有些意外:“公主今日怎么过来了?”
“驸马金了督查司,现在离京去当了差。”沈安道。
督查司林行简知道,当日沈安和老师定下这些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他只是没想到谢熠会进督查司,“驸马为何会搅进这浑水里头?”
“他希望督查司出现了就发挥它真正的作用,而不单是沦为党争的工具。”这点沈安对谢熠是极为赞赏的,“他是个赤诚的人。你知道的,朝中需要能臣,也需要直臣。”
林行简听她这语气,不由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公主好像很喜欢他。”
“他的性格很难让人讨厌。”弱者慕强,强者求真,人越往上走就会越感觉赤诚之心的可贵,她会被吸引在所难免。
“这倒也是。”林行简苦笑一声,“驸马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公主若是能拉拢谢庭运,往后同驸马好好过日子也挺好的。”
沈安低低应了声,“嗯。”
林行简却是心头一堵,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模样落在沈安眼中,她心中叹了一声,不想再折腾他。
“其实督查司的位置你更适合坐。”她突然开口。
林行简想到的却是:“公主这是要放过我了?还要给我安排官职。”
“我本来就没想困着你。”
“那为何之前不放?”
“你不是知道原因。”
“那现在呢?”林行简看着她。
沈安道:“现在也不想放。可你好像因为谢熠在我身边很难过。”
“您这不是第一回 成亲。”林行简道,“我也从来不是因为您身边有其他人难过。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安追问。
林行简抿紧了唇,不肯再说。
他这般让沈安不由俯身亲上了他的唇,在他惊愕的神色中,她才抚摸着他的脸道:“太子八月同袁嘉的孙女成婚,可父皇却想把他废了。你说,有温、袁两家支持,太子会甘心听从父皇安排吗?或许不需要那所谓的毒药,我就活不到以后。林行简,即便这样你也要继续留下来吗?”
这些事林行简隐隐约约有所猜测,“我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那我安排你走。”
“我不走。”
“……”沈安笑了,“你最后的机会被你拒绝了,以后你就只能待在我的身边,就算死也得死一块。”
晚上沈安睡下,后面上榻的林行简第一次主动吻了上来。
第169章 抹黑
自从两人有过亲密接触以来,沈安亲林行简的时候他从未拒绝过,但这一切也都仅限于她主动。
沈安知道林行简心里迈不过那道坎,她也没想逼他。
这次她只是想借谢熠的手告诉他她身边以后会有其他人。如果他介意,不愿意留下来,她是真的会放他走——大概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将他放去外地上任,往后再也不相见。
他说留下来她很高兴,但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等他细细亲吻完毕,沈安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可以了。我不是为了得到你。”
黑暗中,林行简稍稍用力,挣脱了她的阻止继续往下。
“可是我想。”他道。
沈安怔住:“你……”
“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他若真的想报仇,那从一开始就不会动心,“我虚伪,我懦弱,所以才不敢言爱恨。可是不说,它们就不存在了吗?既然我已彻底放弃复仇,那又何必再扭扭捏捏。我自己做出了选择,一切后果,我都一力承担。”
吻再次被温柔地吻住,沈安心中生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她知道,对于道德感高的人来说,做出这样的选择有多艰难。林行简没了自我逃避的借口,此后的日日夜夜都将承受良心的拷问,至死方休。
对此,她能给予的只有回应他的感情、他的一切。
之后的事,便都顺理成章。林行简是个温柔的人,在榻上也是如此。全程下来沈安都被周到的服务着,她像浸在温泉里,看上去无波无澜,却每一处都被爱意包裹。
沈安向来喜欢有冲劲的,这种体验还是头一次。感觉也不赖。
两次后,林行简便点到即止:“该睡了。”
沈安以前哪吃过这么少,“你不行了?”
林行简沉默了一瞬,“多了伤身。”
“也不多吧,你不会把第一回 也算进去了吧。这我不认,时间根本不够。”
“……你明日要上值。”
“那我明天休假。”沈安随口胡说,“别人要问起来我为什么休假,我就说家里男人太厉害,让我下不了唔……”
她再次被吻住。
两人便又来了回。
这次结束后林行简就怎么也不肯再来了。他从背后将沈安抱在怀里,沈安全身都被他的气息包裹着。
其实这季节,他们这样肉贴肉有点热。沈安却没动。她头枕着他的胳膊,眼睛闭着。
过了会儿,她听林行简道:“我明日要出府一趟。”
“去哪?”
“去给我弟弟上香。”
沈安眼睛睁开了,不过她没阻止,而是道:“我跟你一起。”
“不必,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不要违背我的意愿。”沈安道,“就这么定了。现在睡觉。”
第二天上午,沈安和林行简一起来到了林行知的墓前。
在林行简给他烧纸的时候,沈安也给逝者上了柱香,然后她便回了马车,留他们兄弟俩说话。
大约一刻钟后,林行简回来了,他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身上还带着一丝烟火缭绕气。他怕熏到了沈安,率先打开了车窗通风。
“看你嘴唇都干了。”沈安给他倒了杯水,“你同你弟弟讲了什么。”
林行简接过,喝完才道:“我让他怨我恨我我都受着,如果还不解气,那就降下天罚折我寿命。”
这个时代的人对鬼神都怀有敬畏之心,林行简能说这样的话是内心极度愧疚。
沈安看着,突然道:“那如果你能寿终正寝,是不是表明林行知其实也想你好好活着?”
林行简一愣,前面在坟茔前没有红的眼睛刹那间就红了,“我配吗?”
沈安知道他当然配,“好好活着吧,当牛做马什么的下辈子再说。”
*
这日之后,沈安还是和照常一样上值下值,朝中的事不怎么掺和,除非是北边军需需要筹备她这才会狠狠忙上一阵。
时间就这样进入六月。根据随谢熠前去的人随从送来的信看,谢熠和温知让这行并不太顺利。即便谢熠是在查自家人,可阻力依旧非常大。
毕竟谢家不止嫡支那些人,还有庞大的依附于他们家族的大大小小的家族以及各路见不光的势力。他这一刀下去,谢家是真的会伤筋动骨。
可能是为反抗谢熠的无情,之后光京都这边有关他的谣言就突然多了起来,像什么收受贿赂、纵仆杀人等等,更离谱的是,还有人说他看中了一绝色女子,那女子不从,他就仗着自己的权势强行纳了那女子为妾。
前面的都被人告去了御史台,后面这个则是有人将状告到了沈安面前,“长公主,驸马一出门就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简直就是将您的颜面往地上踩,您可千万不能饶了她。”
这人告状的时候,沈安还在大农寺,周围有不少的同僚都在。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官员一副在忙自己事情的神色,实际一个个全都竖起了耳朵。
沈安哪不明白人的八卦之心,她当即放下了手里的卷宗,问那人道:“你说他寻了个绝色女子,那女子有多绝色?你详细说说。”
来人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他呆了呆,脑子也转的飞快:“据说比京都最漂亮的女人还要美。”
“这样,”沈安明白了,“来人啊,去给驸马去信,让他别光顾着自己寻欢作乐,也给我带两个同样绝色的男子入府。”
告状的官吏、周围的官员全都露出惊异之色。
沈安见状,一脸很寻常道:“他收了一个女人,我只让他还我两个男人,这已是格外开恩了。”
“呵、呵呵……”所有人皆是强笑。
后来这事很快在官署街传开,有人将这当作笑话,说长公主和这任驸马关系看来也不如何,而有人却讥笑道:“看来某些人是被逼急了,还想连这长公主一起坑。”
如果真要提醒,为何不私下去公主府而是要当着大农寺其他官员的面提?这分明是先将长公主给架在面子上下不来。一旦长公主为了颜面真把驸马给召回来问个清楚明白,那谢家的事还怎么查。
等驸马差事办不好,陛下会不会责怪长公主?驸马会不会在心里怪长公主?荣安侯夫妇也不见得会有多谢长公主,毕竟驸马再如何也是他们的儿子。
官员们门儿清,并不怎么理会这种事,但总有好事者将此事往外。
等传开了,大多数人都很是震惊。可在震惊过后,有些人却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于是大周后来曾一度豢养男宠成风。
沈安这边呢说送信是真的送信。
她的信被送到谢熠手里时,谢熠还在同温知让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种时候最好的招数就是借刀杀人。”温知让道,“现在也是你来了这些势力才一致对外,你要不在,平时就是这些人自己打的最凶。你选几个有世仇的,让他们相互揭发……”
他正说着,谢熠的随从就送了封信过来:“公子,是长公主的信。”
看到那封信件,温知让当即没了声音。谢熠还在琢磨好友的办法呢,突然听到这话脸上当即露出惊喜之色,他让温知让先等等再讲,自己先欢欢喜喜拆了信。
温知让磨了磨牙,转脸去喝了口茶水缓解下口中的干燥。
他都准备好了谢熠等下会多得意洋洋炫耀沈安的信,结果好半天没有动静,不由回首一看,却见谢熠拿着信脸一阵青一阵白,眼里又怒又委屈。
看样子信上的内容不是很好啊。
温知让放下了茶盏,装模作样道:“怎么,长公主不要你了?”
谢熠将信往桌子上一拍,嘴里咬牙切齿:“这些狗贼!他们坏我名声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挑唆我与长公主的夫妻之情。”
这话就有点指桑骂槐了,但温知让就当作没听出来。他将那信拿了过来一看,旋即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这的确是她的心里话。”
谢熠顿时对他怒目而视:“你还笑的出来。她找我要男人,而且还是要两个。”
“她本来就好色。”温知让让他把心放宽,“这样吧,你跟她讨价还价,让两个变成一个。”
“然后让我把你送过去是吧。你想都不要想。”谢熠深吸了一口,“我们继续。我要不弄死这帮狗贼我就不姓谢!”
“那我得写信提醒一下荣安侯夫人,让她快点再生个。”
“别开玩笑了。”谢熠是真的很急,“不赶紧将这边的事给处理好回京,等时间久了,她肯定把我们丢在脑后。你别忘了,公主府里还有个林行简。”
温知让当场不笑了。
他们将后面的谈完,温知让最后对谢熠道:“你要做好准备,以后你的名声会不太好,甚至会很差,差到可能千百年后都有人骂你的地步。”声音想要被人听到也需要大价钱,普通人很少有这样的本钱,有权有势的人却能轻易做到。
“千百年后我骨头都烂没了还管这些。”谢熠道,“而且你为何只说我,难道你会很清白?”
温知让却是笑笑,“快点做正事吧。早日回京。”
第170章 回京
他们在这边忙碌时,沈安这边也突然被乾化帝召进宫,要求她辅助搜粟官一同筹备大批军需送到北地。
北地的兵需要朝廷养着,平时朝廷就要按时按批将军需送去,只是非战事消耗并不是很大,因此量也少很多。这回需要大批,那言外之意自然是又要打起来。
“这个季节?”沈安有些疑惑,现在是夏天,大周这边要对猃狁动手一般是放在春季。
春天猃狁那边刚经冬,正是牲畜瘦弱、物资匮乏的时候,那个时候出兵能动摇猃狁根基。像今年春天镇北郡就讨伐过猃狁一回,战果喜人。
旁边搜粟都尉也同样意外。
不过他们看乾化帝神色不如之前那般凝重,眼里反而多了丝野心,便知这回北地那边要动手可能会有好消息。二人便在询问详细需要筹备的细节后,立即领命而去。
这两年在朝廷的硬性要求下,北边冬麦已经大规模种下,南边双季水稻也已经推广开来。如今冬麦已收、水稻也熟了一茬,因此粮饷这边筹备的压力不算大。
搜粟都尉也卖沈安一个好,只让她负责粮草这块,其余的药品、马匹等他来。沈安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这边一动起来,朝中其他人便也知道要打起来的事,于是有朝臣开始以‘内外齐忧,于国不利’的借口,请求乾化帝暂停《限田令》,“北边一打起来,如果国内再生出乱子,苦的恐怕是天下百姓。”
傅博行好不容易才借着乾化帝想打压士族的机会开了这么一个口子,他当然不肯:“战事需要大量银子,若不趁早筹谋,届时国库空了这银子你掏吗?”
“就算国库空了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内忧外患交加,把眼下度过去才是正事。”
“你这究竟是为了大周着想还是为了你自己着想?”周和非迅速出来助阵,“蒋大人是千石官,可听说蒋大人在老家却拥有良田万亩。下官一直很想请教蒋大人如何用这千石俸秩换取万亩良田。”
“你血口喷人!”
“检举信都被人送到了督查司的桌案上,当着陛下的面下官哪敢乱说。”
就这样朝中又吵成一片。
谁都知道,督查司如果在今日被按了下去,那回头想再起来那就难了。因此两边互不相让。
最后乾化帝直接将压力丢给了还在外面和地方势力斗智斗勇的温谢二人,说等他们这次清查结束再说。
沈安听到这的时候对乾化帝是真的有些腻歪。他这摆明是了将矛盾转移到了谢熠他们俩身上。他们如果能顺利清查回到京都,督查司就能继续运转下去;如果不能,那督查司可能就要算了。他这话一出,谢熠他们想回来只怕难度会急剧加大。
在心里叹了口气,沈安注意到傅博行的眼里也闪过一丝失望。
散朝后,沈安让人送了封信去给王和宁。
王和宁这边在得到信后,二话不说就让人传了家书给身在军营里的丈夫,接着又派遣心腹前去老家。
等做完这些,她的脸色才一点点难看了下来。
可能是谢家这边做好了准备,等沈安手里军需筹备好送去北地时,便听到了一则好消息和一则坏消息。好消息谢熠终于清查完毕归京,坏消息则是在半道上温知让坠了江。
“坠江失踪?”还是温知让?沈安得到消息时脑海先是一空,有些不太相信,“具体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船上的官吏说是温大人在回程路上饮了酒,看到江中明月,边说那里隐有仙宫,非要去仙宫里看看仙人,就自己跳了江。船上一众官吏前去救人,结果江太深又阔,至今没有找到人。”来传信的人道,“但外面也有人说温大人早就出了事,只是现在才被传出来。”
谢熠能设计到温知让?
沈安才不信这些说辞。
“驸马现在在哪?”
“驸马在逗留一日寻人无果,便留了仆从继续找人,他现在正在回京路上,大概明日就能到。”仆人道。
“我知道了。小满,有赏。”
不管事情究竟如何,现在表面上看就是温家不仅没能阻止谢熠清查,还赔了嫡子进去,温家必然不满,士族也意识到督查司这边是要来真的,督查司的士族的矛盾必然会进一步激化。
手指敲了敲桌面,沈安吩咐小满再去外面散播些谣言:“就说谢熠之前清查无果,后来才发现是温知让三番四次从中阻挠。他不得已才设船宴邀请温知让喝酒,除掉这个障碍。具体故意编成什么样,你自己看着办。”
有沈安的推动,很快京都城内有关谢熠对温知让痛下杀手的传言便甚嚣尘上。
这就导致谢熠一回京复命,弹劾的奏疏先他一步被送到了御前。
乾化帝当朝召见了他。谢熠这一趟清查出谢家隐匿的田地就有八万之多,其余大大小小势力隐匿的加起来有二十三万,人口更是数以万计。
这数据让人心惊。
倒不是惊讶谢家会隐匿这么多,而是没想到谢熠对自己家族下手都这么狠。
他对谢家都是如此,那将刀口对准他们的时候还会留情?
若说之前朝臣们只是想把谢熠弄走,现在就是真正想他死了。
御座上乾化帝对谢熠的当差能耐十分赞赏,不过还不能皇帝夸几句,温鉴就已经站了出来质问谢熠温知让为何会出事。
“他自己醉酒失足,下官也很惋惜。”谢熠叹道,“不过下官还在派人寻找,或许过几日就会有好消息。”
哪知温鉴压根不听他这番说辞,转而朝乾化帝请求道:“陛下,臣要控告谢熠谋害朝廷命官!”
温鉴一开口,他的党派立即纷纷附和。
究竟是不是谢熠下的狠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将谢熠拖进别的案子里不让他再继续留在督查司。
本来温鉴开口就有一定的分量,现在附和者众,乾化帝也不能当没听到。于是他先夸了谢熠一番,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同时让杨廷年去彻查温知让坠江一案。
见皇帝肯偷袭,温鉴等人这才面色好看一些。但他们心里明白,这只是缓兵之计。要想彻底解决后患,还是得要整个督查司被撤,外加把傅博行赶回他的书院教书。
傅博行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意图,在乾化帝让谢熠退下后,他立即站了出来向乾化帝提议:“只一方地方就能查出这么多隐匿的田地人口,不止大周境内其他地方也是如此。谢熠能耐出众,督查司不能没有他。杨廷尉查案归查案,但谢熠的差事不能停。”
他的提议自然遭到了温鉴的激烈反对。
傅博行便退了一步:“现在督查司一连少了两位能挑大梁的官员,臣请求陛下再调派人手过来。”
乾化帝这才开口:“你想找寡人要谁?”
“长公主。”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这位真要入了督查司,他们才是真正遭殃吧。
“不可。”这回就反对的声音更多,“北地军情时常生变,长公主暂时还是留在治粟官一职上为好。”
“还请陛下三思。”
乾化帝听了一圈,最后问边上站着的太子:“太子呢,你有何看法?”
一下子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沈熙身上。
沈熙兼任督查司司正一职,之前有事他都是让下面的人去办,自己并没操什么心。现在突然被父皇这样一问,他瞬间就感觉自己被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他若赞成傅博行的提议,那就是同温鉴作对;若不赞成,那又会让父皇不满。
他略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台下的舅舅,可舅舅只是沉着脸不说话,顿时他就有些失望。如果表哥在的话,绝不会让他陷入这样的境地。
“父皇,”沈熙知道自己能当太子是因为谁,“儿臣在督查司学习了这么几个月,要不先不调人进来,后面的差事让儿臣来办,儿臣若忙不过来再向您要人?”
“你来?”乾化帝面露讶色,“也罢,你是太子,有些事你总得自己上手。谢熠都能大义灭亲,你身为太子也要向之看齐。督查司内检举温家的奏疏有不少都送到了寡人面前,寡人也不想温家一直受人指摘,清查你舅舅家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两个月后你若是觉得不行,寡人再让谢熠来协助你。”
他一句话直接将沈熙给架在了火上。
沈熙面色一白,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朝会散后,朝中消息传到了正在病假的沈安耳中——她不是真的生病了,只是她现在需要做出个体弱的样子来,因此她在外偶尔表现出困倦之色,有时候还会请个病假。
“这下真要热闹了。”她说着,外面谢熠回来了。
谢熠先将她打量了一遍,才道:“我听说您生了病,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近来时常感觉精力不济,可能是太累了。”沈安见他好胳膊好腿的,就是表情有些憔悴,“你也累了那么久,先好好休息,晚上我再请荣安侯夫人过府与你团聚。”
谢熠看她气色没什么变化,稍稍放了心。接着他犹豫了一下,道:“公主您不问我知让的事?”
沈安猜都猜到了,“左右不过是你们商量好的。”
“不是,实际是半道船沉了,我们都坠了江。”谢熠表情很难过,“他救了我,自己却没能上来。”
沈安听完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她还是不觉得温知让真出了事,“你先别难过,你亲眼看到他被江水冲了走?”
谢熠道:“没有。浮木就一根,他让我抱着,我一回头他就不见了。”
沈安想到那场景,心里有些发闷,但很快她就问道:“那为何外面没人传沉船一事,有人还说是你将设计害死的他?”这仔细一想,反而更像是有人提前安排的这些谣言。
谢熠反应了过来,“公主您是说……”
沈安让他止了声,“别急,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先当不知道,两个月后我会让你回到太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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