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垂眼, 微抿唇角。
尚未及笄的少女,头发未被簪钗束缚,俯身时如瀑布般散落颈窝、脊背。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今日没穿那身斗篷, 却依旧是新衣裙,裁剪十分合她身形,掐出束素腰肢。
她的母亲擅舞, 身形一定胜出常人许多,她幸运地遗传了这一点, 到这种时候,姿态依旧很好看。
甚至这个角度看去,平日里身高的差距不明显了, 线条更显窈窕。
谢攸目光沉沉巡过她的脊背,忽地,在那乌软青丝间顿住, 看见了一朵细小的、幼嫩的梅花。
是个还没绽放的花骨朵。
当是她从园中经过时,从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不慎掉落,簪在了她鬓间。
她自己也无知无觉,一心只有前方的路。
她来的时候很开心, 证明开心了一路,满怀期待。
那么问题来了。明明途经就有梅树,她为什么还要挎着篮子,走更远的路?
谢攸指节微微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盏沿。
须臾,面色淡了起来,心情却忽然欣悦许多。
他收回视线,盯着清亮的茶面, 沉凝的眉心渐渐松开。
可惜从郑窈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这些。
她只听到谢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
并不见厌恶恼怒,一如往常般好听。
他的话,郑窈不敢不听。
便乖乖站了起来,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见夫子。
谢攸抿了口茶,缓缓地问:“此事可大可小,我只问你,你们以为能瞒得了一时,岂能瞒过一世?”
“单凭你刚刚的表现,可以说是一溃千里。”他道,“王妃最不喜被欺瞒,若有人在她面前拆穿,你想过怎么办?”
怪不得谢渺说起谢攸,印象就是严厉。他这问题十分尖锐,郑窈面上火辣,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我……知道。”
谢攸放下茶盏:“知道什么?”
头已经埋得快看不见了,她声音又更小了些:“知道错了。”
“……”
谢攸无语。
有短短片刻,他想揉揉太阳穴,但这样浮夸的肢体动作并非他行事风格,只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忍住了。
飞光采齐了梅枝,看到这里氛围不对,没有上前,抱走玳瑁继续在林子里瞎玩。
琼芳只当自己不存在,溜达得更远了。
谢攸目光越过她,悠悠落在水面。
府里的人工湖,一到冬日就结冰,唯这一条小溪,从外面引来活水,涓涓不息。
他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接下来,对我要坦诚。”
郑窈哪敢再蒙骗他,攥着两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倒也没问太为难的,就问了些家长里短,前身经历。
这些,见王妃时倒是没有编造,因真话混着假话,对证起来才不显得虚。
左右已是人尽皆知,郑窈再提起来,也没有难以启齿。
与谢攸所听说的,并没有太大出入。
早在他让鸣玉去打听郑棠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是以只安静听着。在听到亲舅舅从她们身上无利可图之后,想像将她母亲卖给舞坊一样,在她身上捞最后一笔时,谢攸彻底沉默下来。
她小小年纪,经历竟比自己想的还复杂。可他看她,眼中并无自怨自艾。
到这里,谢攸不想再问了。
但他的沉默,换来郑窈更加惴惴,总觉得是被嫌弃了。
她自己知道,她娘虽在舞坊卖艺,却并不与那些打赏的富家子弟厮混。因天分惊人,足够给舞坊带来名气,坊主也并不为难她。后来更是不出场,只教新来的小姑娘。直到结识她爹,因琴舞和鸣,互生好感,为自己赎身。
郑窈想说,她是凭良籍出嫁,有正经婚书的!
但,只动了动嘴唇。
旁人眼中,就像她那位大伯父,口口声声指责他们,“私相授受”。她现下这般解释了,世子也不一定相信。
算了。
谢攸总觉得,刚才有一瞬,她微一踌躇,是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她开口。
抬眼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近午了。
光是听着她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比一个人在书斋、寝居的时间流逝得都要快。
今天这件事,必须挑明了。但往后,谢攸还是希望听她说一些自己高兴的事,譬如骑马,譬如烤鱼。
小姑娘家待在一起,快乐的成本总是很低的。眼瞧着,她比前两个月开朗健谈不少。
可见至少这对旧友的情谊要比所谓血亲纯粹太多,更值得托付。
谢攸只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郑窈一次性将自己暴露无遗,此刻巴不得听到这句。连梅枝都没想起来,火速告退了。
瞥了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攸也唤了周容上前:“去找几人,扮作是孟家的,在母亲面前演出戏。”
“就说妹妹跑了,要王府交人,带绑回去。”
“是。”
真正的孟家人他倒不怎么担心,想到还有读了大半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倒将强逼霸占学了个通透用的郑大郎,谢攸垂着眼,道:“再派人去通知郑大,孟氏母女因欺君罔上,收押在京兆狱,判徒十五年,问,是否赎人,再问他要赎金。”
周容闻言轻蔑:“吃人绝户,宅产都不放过,怎肯来赎人。”
谢攸冷声:“便是要他们不敢来。”
孟家那对夫妻,唯利是图,却愚蠢短浅,要他们千里迢迢来找郑窈,不可能。
郑家便是凉薄了,欺软怕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若郑窈母女日后发迹,他们未必不会想来沾光。
他冷着面孔,周容顿时不说话了,心想,这两家这是要倒霉。
郑家的祖宗之地,在河南荥阳,郑大一家人如今仍住在那,来回路程得有好些日子。周容离不开西京,安排下面的人去做了。
郑窈无知无觉,她几乎是飞奔回了葫芦小院。
这一路,她觉得谢攸说得很对。好日子过久了,大家就容易松懈,再者,她们之前商量的那套说辞也有破绽之处,其实经不起推敲。
越想,心越砰砰跳。
回到小院,却见仆婢环绕,罕见地热闹。
谢渺两手跟脸上都沾了白面,甩着手从小厨房里出来,叫道:“好啊,你偷懒,今晚不许吃饭!”
郑窈不由得一顿,吃惊:“都围在这作甚?”
好在大家表情轻松,有说有笑,并无紧张沉闷的氛围。
吓,她还以为惩处这么快就追着来了。
谢渺:“孟姨三十五大寿,你忘啦。”
白侧妃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会不会说话,都给叫老了!”
孟夏抿嘴而笑:“本来就老嘛。”
她们又催郑窈:“干嘛去了这么久,快洗手去。”
看大家其乐融融样子,郑窈一肚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到底咽下去。
中午,就先简单一起吃了顿。到了下午,听说白侧妃要露一手,郑窈吃惊:“白姨也会厨艺?”
谢渺道:“我还学揉面呢。”
郑窈想了想:“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一时间,旁人乐不可支。
笑语飘入屋顶,渐渐和残阳升起,为一向清寂的小院涂上一抹暖色。
灵雨、李婆子端着碗碟,一趟趟从小厨房往返厅屋。
厅屋里支起两张桌案,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色食馔,有几人都爱吃的八宝鸭子,还有白侧妃带来的上好清酒,和上次孟夏收存起来的雪耳炖梨甜汤。
四个人团团坐了,灵雨和李婆子不愿跟她们,便在下人房里也摆了一桌,让她们带着那两个小丫鬟自去吃。
孟夏面前摆着一碗由白侧妃、谢渺、郑窈三人接力煮的长寿面。
这面最后是由白侧妃煮出来的,孟夏吃着熟悉的味道,无限感慨:“好像又回到舞坊了一样。”
白侧妃:“这儿可没有坊主催你吃完赶紧上台!”
忆往昔,又看今朝,两个小姑娘水灵灵地,就恍若旧时好友。两个为娘的对视一眼,不免又生出新一轮感慨。
一不留神,就把带来的酒,都喝空了。
……
月上中天,郑窈洗着小碗。
会喝的都醉倒了,就连灵雨跟李婆子,没想到也是酒鬼。只有她跟谢渺,还两个小丫鬟没沾。
谢渺安顿好两个娘,听郑窈的吩咐,打了盆水端进厨房。
郑窈:“放着就好。”
她从来没做过这些,一路水撒了大半。反观郑窈,干活其实很利索。
谢渺反手撑着灶台,歪头盯着烛光中认真干活的郑窈。
郑窈被注视得不自在,更有些奇怪:“你有话说?”
谢渺:“窈窈,我觉得可能还是林表兄合适你些。”
她斟酌一下说辞,列举道:“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而且你看他现在过了秋试,往后定是要留在京城发展的,到时候,你跟我还是可以和少淑姐姐她们经常约着出来,有我们在,他也不敢随便欺负你。”
听着,是很好。但是郑窈问:“什么叫‘还’?”
在谢渺眼里,她什么时候,已经有第二个对比人选了??
她怎么不知道???
谢渺:“哎呀,分析嘛。”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早上,林表兄托人给我的,让我转交孟姨。”她一边递过,“说做小辈给孟姨的生辰礼,我没拆,先让你看看。”
他这次倒是学聪明,不敢来找郑窈,让谢渺转交。
郑窈接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碧玉环。看着是自己花钱,在外头玉石铺子里买的。
玉的成色还不错,但比不上谢渺身上的长命锁,更比不上谢攸今天腰间的环佩。
又想起谢攸,郑窈垂眸。
谢渺正滔滔不绝讲述着她若与林家结亲,会有多少好处,骤地见她神情有异,顿了顿,问:“怎么了这是?今天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掉钱了?”
原本郑窈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天塌了的坏消息,就等明天再让她们知道吧。
但现在,四下无人,只两个小丫鬟在外打扫收拾院子。
郑窈想了想,放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咱们瞒着的那件事,被人知道了,王妃会什么反应?”
谢渺一惊:“谁知道了?”
郑窈含糊其辞:“就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世子身边做事的。”
谢攸今天的态度,郑窈有点摸不准。她给谢渺打补丁道:“我不小心让她知道了,她这个人,平日里温和,没想到一到关键时刻还挺严肃的,我说不好她会不会往外捅。”
谁想,谢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窈窈,你实话说吧,你嘴里的这个长兄身边的女使,是不是其实就是长兄。”
“……”
谢渺其实挺聪明,挺眼明心慧的。一开始郑窈莫名其妙来找她说那一番话,她还不懂,但那天谢抱青的一番话,又让她福至心灵,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顿时一切都明了了。
谢渺质问:“你们的事多久了?”
瞒着长辈就算了,怎么还瞒着她呢,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郑窈粉面通红:“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把我跟世子想成什么了!”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她也是终于意识到谢渺看穿后,竟把谢攸和林瑜放在一起做比较了。
最重要的是,她竟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了林瑜!
郑窈羞恼,又莫名受辱。
谢渺嗤了一声,根本不稀得反驳:“好好好,你们清清白白,你们霁月光风,那你就告诉我,你是如何不小心让长兄知道你这小秘密的。”
“……”
郑窈只好把跟谢攸怎么认识的,近来的交集,一一跟她交代了清楚。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突然就翻脸。”郑窈脸红红的,叹气,“但我回来以后想着,他人那么好,兴许又不至于……吧?”
也不一定,王妃可是他亲娘。反正如果要她在孟夏跟别人之间做选择的话,她肯定会选择孟夏的。
她不确定地猜着。
“笨窈窈!”谢渺伸出一指,戳她脑袋,“哪里是猜到,分明是长兄叫人去查了你的背景。还很可能一早,他就让人去蜀郡查了。”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地查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女,谢渺心想,窈窈孤弱,却实在美貌。
若是二兄,谢渺都要怀疑,他是想威胁窈窈!委身于他!
长兄嘛……
郑窈闻言,拽住她的指头,花容失色:“这么说来,表兄其实早就对我们起了疑心?”
“他允许我接近,莫非是在试探找机会戳破?”
谢渺:“……”
她抽出自己的手道:“你和孟姨想好找个什么样的没有?你明年也就及笄了,哎,就算实在喜欢我长兄,不介意和我娘一样,那也得想好了,他的腿——”
“别说了。”看越说越离谱,郑窈忙打断,“现在不说这个,我还小呢。”
“现在要紧的是他知道我们的事,告诉王妃,你们怎么办?”
郑窈内疚死了。
她如果敏锐一点点,不被抓到破绽就好了。
照谢渺的说法,他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掩下不说,今天突然挑明,发了一通火,问了几个不痒不痛的问题,又叫她回来。
所以究竟要干嘛?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郑窈几乎每天都会去竹溪,一旬里,有三四日能见到谢攸,对方一直表现出来的,就是个话少却和善的兄长。
她从未像现在觉得,自己对他完全不了解。
郑窈也困惑死了。
谢渺含笑看她。
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旁人,难怪。
她要是长兄,也一定会对这么一个貌美的讨喜少女青眼相看。
谢渺开始只是在母亲的叮嘱下照顾这小姑娘,但渐渐地,也觉心软。
“好啦。”她温柔地说,“我想,他没有别的意思。”
“长兄面冷,却不是那种苛责的人。他游历过四州,很晓得生存不易。既然问你,便应当是想提醒你,日后待人不可不设防。”
好说歹说,劝郑窈把眼泪憋了回去。
郑窈见她神色如常,毫不担心,稍稍放下心来:“什么准备都不必做吗?”
谢渺道:“准备睡觉吧你!”
白侧妃在孟夏这儿小憩了半个时辰,稍稍醒了酒,被谢渺和仆妇搀着回去。
郑窈握着门闩,倚在门边,嘱咐:“小心地滑。”
白侧妃:“不用送……你回去!”
看着白侧妃这没谱的样子,想到孟夏也喝了不少,李婆子跟灵雨都醉了,那两个小丫鬟更指望不上什么,郑窈决定今晚和孟夏挤一个屋睡。
屋里,白侧妃离开时嚷嚷的声音有些大,孟夏也被吵醒了:“回去了?”
郑窈嗯了一声,手里抱着一卷被褥,在床上铺好。
两人身上再合盖一床被,浑身都被柔软的棉花包裹,这样最暖和。
以前还住在孟家时,娘俩冬天就这么挤暖。今天因为丫鬟婆子都醉着,炭火不敢烧太旺,又重新体验了这种滋味。
酒意半消,听着窗外刮起的朔风,孟夏困倦全无,和女儿共枕夜话。
“今天什么事呀,我看你一直走神,从回来就不对劲。”
才说了这个话,孟夏就问起,还好有谢渺一剂定心剂。郑窈装傻:“什么啊,我没怎么啊。”
傻子才看不出来呢。孟夏翻个白眼。
无语过后,一阵心酸又涌了上头。
黑灯瞎火的,待郑窈察觉不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漉漉。
她吃惊翻身:“阿娘?”
孟夏啜泣:“你大了,心事不像以前一样,跟娘无话不谈了。”
女儿一天天地长大,孟夏自然是欣慰的,只她今天喝了点酒,便比平日感性。
郑窈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
原来长大,便是在独自经历一件件难言之隐中悄然发生的。
她攥了娘亲的手,在掌心。
娘亲的手热热的,比她刚从外头进来时更温暖。
虽然成长是必然的,但她还是愿意哄娘亲开心。
这样下了决定,郑窈作苦恼状,说:“好吧,是有一件事,不好意思开口。”
孟夏停下抽泣,竖起耳朵。
“渺渺和我认识的一位郎君,嗯,也是住在府里的,托她带来一块玉环,要送给你作贺礼。”
谁会无缘无故给非亲非故的长辈送贺礼呀。还打听到她生辰,当是十分地有心。
孟夏立刻来了兴致:“怎地还要渺渺转交?这人是谁?生得好不好?今日应该请他来喝一杯酒才对。”
郑窈道:“是林家的那位。他之前私下找我,我没答应,还被鸣玉撞见了,自然没脸再来。”
“娘之前见鸣玉姐姐送我回来那次,其实就是蒹葭收了他的钱,把我骗出去的。”
这下轮到孟夏沉默了。
她还以为,郑窈是没开窍的脑袋。岂料她默不作声地,就已经把人给拒绝了。
但这么听着,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沉稳的性子。
若放从前,这样的品性,孟夏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只现在……
并非她看低自己的女儿,实是林瑜的前程太好,就像谢渺分析出来的那样,孟夏怎能不心动。
她沉吟了半晌,问:“难怪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原来一直想着这个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郑窈轻轻摹着她的掌纹,反问:“娘希望我嫁得好吗?”
孟夏自然道:“娘希望你高兴。”
希望郎子家底殷实也好,希望郎子人品贵重也好,挑来挑去,只是希望郑窈日后能过得高兴。
郑窈微怔,又释然。
明白了孟夏的态度之后,她最后那一丝犹豫,散了。
“那还是算了,”她笑了笑道,“我好像不想因为他,得罪八娘子。”
孟夏一听,明白了:“那就算了。”跟秦王妃的关系比起来,这门亲事,也没有那么值得的。
她絮絮地交代:“玉环明天退回去。”
“让你白姨再给你留意下其他读书人。”
郑窈道:“那不用,还早呢。”
孟夏却认真:“哪早了,现在留意起来,好过等明年放榜,跟其他人抢。”
这怎么说得,跟市集上抢大菘菜似的粗暴。黑暗里,郑窈脸颊又烧起来:“真不用!”
她绞尽脑汁,找了个孟夏无法拒绝的借口:“你看渺渺还没着落呢,你怎么让白姨放着她不管,操心我的事?”
孟夏这才听了进去:“倒也是。”
郑窈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没说出谢攸的事,不然,吓死她这娘亲。
得郑窈分享了“秘密”,孟夏一时的感性上头,也就被哄好了。从谢渺的着落,自然而然说到明年四月份,她的及笄礼。
其实还早,但与她相差无几的还有个谢滢,郑窈要准备贺礼,明面上,自然是要准备差不多的双份。
郑窈笑着:“放心好了,我跟渺渺通过气了,她想要一架蜀绣的枕屏,到时候,我去藏书阁借一幅仕女图,描两张花样子……”
谢滢和谢渺一人一件,姐妹俩亲亲热热,多好。
孟夏想和她说私房话,郑窈就和她絮絮叨叨,像小时候那样。
而孟夏听着,内心里却有种“女儿真的成熟了”的感觉。
那样软软的,没有脾气的姑娘,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孟夏觉得,是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像从前这些事,她第一时间都是来找自己拿主意的。
孟夏叹气:“等你办笄礼时,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但肯定是没有谢家姐妹的风光。
孟夏内心里十分愧疚,不能给她更好的。
郑窈无所谓:“仪式而已,重要的是心意。”
孟夏:“怎么不重要,笄礼办好了,叫宾客都知道你,你的亲事才能……”
兜兜转转,怎地又说这个!
郑窈眼睛嘴巴一闭,装起睡。
孟夏碎碎念叨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只有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悠悠落在枕畔。
正是初七夜,夜幕沉沉,星河辽阔。一道轿辇行在入宫必经的朱雀大街上。
轿辇之上,谢怀质一身靛青缎袍,外罩霜色狐裘大氅,一手斜支额,眼目微阖,倦意浓浓。
倏地,街道两侧传来极细微的响动。谢怀质睁眼,警觉地问:“谁?”
贴身内侍扬手,叫停了轿辇。
“哪路英雄好汉,既然跟了一路,怎么不出来聊聊?”谢怀质扬声。
暗处,走出一少年。也是锦衣华服,可衣裳料子是旧的,披风瞧着也不够暖。
内侍手上灯笼的光亮照出他的脸孔,谢怀质看清之后,不由得一顿。
“喂,谢庭吉。”少年吊儿郎当,“给我钱。”
……
这一年,已经许久没人这么称呼他了。谢怀质目光一沉,蹙眉走下轿辇。
待领着少年到轿夫与内侍都听不见二人对话的地方,他将手往身后一负,有些不耐烦问:“不是才给了父亲二百两,怎地又要?”
少年振振有词:“你也知道是给了他,他哪回往家里拿过?现在倒好,有了俸禄,赌更大了!要我说,都怪你给他安了个官,还不如叫我去当……”
谢怀质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玉坠:“这个你先拿走。”
少年插着腰,没接。
“看不上?”谢怀质警告,“我身上没带钱,不要,就什么都没有。”
少年抿抿嘴角,飞快伸手夺过。
“对了,长兄。”许是拿了好处,少年态度好了些,却还不肯走。
他嘻嘻笑道:“我今日看见你跟一个小娘子逛街了,是我未来阿嫂吗?”
谢怀质:“……”
见状,少年讥讽:“哦,忘了。现在要叫您一句陈留殿下。”
谢怀质眉头蹙得更深,斥道:“别乱来!”
“明日午后,你在东市口等着,我让人送银子过去。”
少年这才满意:“谢了。”
待他走后,谢怀质沉着脸回到轿辇,内侍一看他空荡荡腰间,便明白,陈留王原生家里又打秋风来了。
如今,谢怀质被皇后收养,在宫里,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可身后有这样一家子吸血虫,迟早是个祸害。
内侍算是心腹,见状,压低声音道:“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今日殿下所见崔家娘子,素有才女风范,清高孤傲,当初,嫌弃秦王世子……殿下若想得崔家助力,必不能错过这门姻亲,这有个好赌的生父,可不是什么光彩事。退一步而言,宫里若知道殿下还与始宁郡王一家来往密切……”
当初,谢庭吉被过继皇后膝下,更名谢怀质。原本的父母也因此受补偿,得了个始宁郡王的闲散封号。
刚才的少年便是那家中次子,谢怀质血缘上的亲弟弟,谢庭谌。
但现在,他不应有“弟弟”。父母,也只能是帝后。
皇后虽过继了他,尽心培养他,却并不信任他。否则,又怎会只封他作陈留王,而非太子。
她正是在多方地考察他。
若是在皇后对他尚有保留的情况下,被发现他一直掏钱补贴那家人……
内侍拱手:“殿下,趁早做个了断吧?”
谢怀质揉揉太阳穴,默不作声。
这几日都是时晴时雪的天气,半夜里刮起狂风来,鹅毛般在天上乱飞。郑窈一早就是被冻醒的。
醒来才发现夜里被吹开了窗户,碳盆也熄了,屋里冷冰冰。
还不止她们,大伙早起都有些头重脚轻。小院里,喷嚏接连不断。
郑窈和灵雨还好,尤其李婆子跟孟夏,身体不如年轻人,又醉酒,从一起来就头疼。
这两人里,李婆子常年干粗活,出力气,又比孟夏好得多。喝了从大厨房提回来的姜茶,发一身汗,便浑身轻快了。
郑窈这一整天就哪也没去,光照顾孟夏。
白侧妃闻听,本要亲自过来,却没想秦王临时兴起,想听她弹琵琶。抽不开身,只好遣女使过来探望,又送补品。
“请姨母放心,有我呢。”郑窈乖巧地表示,“我守着娘亲。”
“咳咳!”孟夏在屋里,扬声,“叫她别过来,沾了病气,再过给秦王!那就罪过了。”
女使掩口一乐。
这时候,大家都还能笑得出来,以为只是简单的头疼脑热。
一整个冬天下来,偶有这么几次,可太正常了。
郑窈白天还没太慌,上午让灵雨拿着桃符去藏书阁借了仕女图回来,下午,熬了她平常在喝的汤药,过后药效上来,孟夏浑身困乏,赶她自去休息会,郑窈就在屋里画花样子。
可是等到了晚上,她准备去叫孟夏起来用饭,便发现如何也叫不醒。
拿手一垫额头。
手冰冰凉,头滚滚烫。
灵雨跟李婆子最有经验,说十有八九是外邪入侵,热毒积聚,一下发起来了。
还说,王妃以前还有个孩子,就是发高热,烧没的。
这两人七嘴八舌地。
郑窈慌了。
作者有话说:
窈窈: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那回事!更可气的是,你竟然在表兄跟林瑜之间选择了林瑜!!什么眼光!!!渺渺:家人们听听,这是我在乱想嘛(((Д;)))柿子:只知道辟过谣的都谈了。本章评论区揪十个小红包
第22章 祈福
郎中漏夜来了。
原本都入夜了, 下头的人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打扰主子,要通传到王妃那,最快也是明早。
白侧妃的人花钱打点, 才紧急从外头请了坐馆郎中。
但因为有宵禁, 只请得到本坊的。
郎中诊脉后,说辞与李婆子二人一致,又开了药方, 嘱咐煎服。
郑窈掏出诊金。
其实她不知道这位郎中诊费几何,总之她抓了一把碎银在手里, 只多不少,希望这郎中看在钱的面子上,更尽心些。
那郎中却说, 白侧妃结过了。
之后便由着先前将他领进来的那个婆子,原路领出去。
送郎中时灵雨也跟着去,小丫头机灵, 蹭这个时机出去抓药,没再浪费时间。
屋子里一下就空下来,唯有孟夏躺在榻上,因高烧难受, 不时逸出一道微弱的呻。吟。
郑窈将原本要给郎中的碎银一直攥在手里,整个人怔怔地。
先前她心里其实暗暗羡慕谢渺,有自己独一间的寝院,身边仆婢环绕,漂亮衣裳首饰不计其数,从小结识的朋友,至少都是五品官宦人家的千金。
这一切,都因为她爹是当朝秦王殿下。
在此之前, 她受孟夏的耳提面命,不给白侧妃母女惹麻烦,但其实对谢渺那句“假使你不介意同我娘一样”,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
她并不明白侧妃就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犹如一盆冷水泼面,叫她骤地清醒了。
谢渺白侧妃虽养尊处优,但府里能够在大小事项上做决定的只有王妃。
就像为孟夏请郎中这件事,其实请不请郎中,请什么样的郎中,都由王妃说了算。
只是王妃并不在这种事上拿捏妾室,直接让白侧妃的人出去请了。
这是白侧妃运气好,碰见了善良大方的主母。但……
还是有尽力却做不到的事。
一道宵禁,就可以阻拦她们出坊去请医术更好的大夫。
如果换作是王妃身边的人,如果换作林瑜的母亲生病,王妃便可以拿自己的令牌,去宫里请御医。
御医署中尽是天底下最好的郎中,什么样的没有?郑窈也就不用在这里担惊受怕,那人是不是庸医,开的药方管不管用了。
灵雨抓了药回来,拿去廊下煎好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多想无益,郑窈和她擒着昏睡不醒的孟夏起来,李婆子端着晾好的药,硬灌了一碗下去。
剩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月辉化一阵清风,吹来冬夜的霜雪凉意。
谢攸的头发还没全干,便搭在椅背,由飞光细细擦拭。
待最后一缕发丝重归干燥,门外也正好响起了脚步声。
飞光知道,是翟郎中来了。
至于为什么翟郎中分明早晨走正门来过一回,晚上又要由周容大哥带着从房顶飞下来,飞光小小的脑袋里,暂时还思考不出来一个结果。
而每次,翟郎中夜里来过之后,世子的模样都令他不敢多问。
飞光收拾好布巾,按吩咐备了一桶热水,在翟郎中进门以前便告退下去。
出门,碰见周容抱剑守在院中。
每旬晚上施诊的时候,就连周容也不能待在里面。具体翟郎中都会做些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知道每次施诊的时间都很漫长,比白日里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时间,要漫长得多得多得多。
但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光闻着飘出来的堪比浓缩了十几碗汤药的醇苦气息,也猜得到是种什么样的折磨。
三更天,翟郎中擦着汗打开槅扇门。
他一眼看见周容,道:“这几日我在府里住下。劳烦周郎君,去我的医馆挂上打烊的木牌。”
这却还是第一回。
周容心里一突,朝门内瞥了眼,大步过去:“没事吧?”
翟郎中:“咳,没事没事,我刚用了针,现在睡下了,一会估计就醒。你们谁去……”
周容脚步顿住,冲躲得远远地飞光道:“喂,小子,还不进去候着。”
飞光:“……”
飞光低着头进去。
谢攸在四更天时醒来,屋里没留灯烛,漆黑一片。
碳盆烧得很热,飞光就睡在脚榻上,翻着肚皮,还将外裳解开了。
谢攸想起翟郎中的嘱咐,渐渐试着用力。
盯着帐子半晌,掌心渐渐出了汗。
听见动静,飞光惊醒,又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世、世子?”
谢攸伸指:“嘘。”
飞光闭紧嘴巴,点点头。
只是看着他汗湿的额发,想,晚上白洗头了。
飞光不知道世子醒来了多久,总之他自己醒过来没多久,便听见府外此起彼伏的鸡鸣声,隔着晨雾,朦朦胧胧的,再不久,天亮了。
飞光觑着世子的脸色:“再回去躺会吧?”
谢攸摇摇头,道:“出门。”
出去哪?飞光想,昨天郑姑娘没有来,今日大概也是不会过来的。
世子把人给吓跑了,嘻。
飞光拎起小竹篮。溪畔的那几株腊梅,经过前天、昨天,都快被薅秃了。
郑姑娘没来,世子便让他把梅枝带回来。现在竹溪里每个人屋里都有花樽插着梅枝,世子的书斋和寝屋也不例外。
喂饱玳瑁,准备出门了,谢攸熟练地为它戴上驱虫香囊,穿好衣裳。
突地,鸣玉快步生风:“世子!”
“灵雨刚刚来说,孟娘子病得凶险。”
谢攸的手顿住。
鸣玉把事情简洁交代了一下,谢攸正想说什么,她从袖中摸出一枚荷包,呈上来:“府里昨天已经给请了大夫,今天一早,郑姑娘又亲自去求王妃了。这个……”
鸣玉语句停了一停,心情复杂。
她是才知道,但与琼芳一样,很明白这东西蕴含的重要性。
她道:“郑姑娘说,鸠占鹊巢,本就不该,如今她要照顾病人,也没有心力做其他的,便还给世子。”
谢攸接过来打开一看。
他给她的桃符。
……
……
秦王妃见到郑窈,惊讶:“昨日不是请过了郎中?”
郑窈垂头道:“昨日匆忙,只请得到那一位,也不知医术如何。只我娘喝了药,一夜未退烧,便想再请回春医馆的坐馆郎中来瞧瞧。”
郑窈平日低调,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向秦王妃提出什么请求,却是因为母亲的病情。
犬马之养,反哺之私,只是因为一个孝字。这时节肃杀,秦王妃多情善感,竟哭了。
她让自己身边的心腹嬷嬷,亲自领郑窈出府。
郑窈自从入府,还是第一次上大街。之前出城,也是乘马车直接到演马场。
王府有王府的气派,市井有市井的热闹。车马骈阗,鳞栉次比。只她此时也无心逛街,跟着罗嬷嬷,一路直奔回春医馆,找张郎中。
其实她不知道什么回春回夏,张郎中王郎中,只是听李婆子说这是西京城最有名气的医馆,便觉得是最好的。
及请到张郎中,见是个比昨天那老郎中胡子还白的老叟,郑窈焦躁的心下稍安。
张郎中看了诊,又将昨日的药方,改了两味药材,嘱咐此时不可大补。
郑窈在罗嬷嬷掏钱之前,眼疾手快,将诊费塞了过去。
罗嬷嬷都一愣,忍不住嗔了句:“你这孩子,手那么快做什么?”
说完,她便带着郎中离开了。
郑窈松了口气。
如果是白侧妃的钱,这种关头,她尚可以不计较那么多,但现在,谢攸挑明她们的身份后,再让她受王妃更多的恩惠,怎么都心不安理不得。
孟夏病得突然,郑窈被打得措手不及。
她昨天精神也不好,又基本守了一整天,再加晚上,此时眼睛里蔓起血丝,瞧着十分疲惫。
李婆子道:“这里有我守着,姑娘且去眠会,待抓了药,有我跟灵雨喂娘子。”
郑窈点点头,说:“若阿娘退烧,记得叫醒我。”
原以为会担心得睡不着,其实几乎沾枕便睡。
这几天实在是累,从身到心。
待睡足醒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她虽不是被李婆子叫醒,但是却闻见了隔壁屋传来的饭香。
李婆子跟灵雨怎么可能在孟夏屋里用饭,郑窈忙趿鞋下床,过去一看,果然见榻几上摆着动过的碗碟。再去掀帐子,孟夏眼睛闭着,脸色却没那么红了。
“一个时辰前醒的,不让我们叫你。”眼下是灵雨守着,她小声告诉郑窈,“禾娘做了些清淡粥菜,合适病人吃的。娘子吃过就又睡了。”
郑窈用手试了试额头,没那么烫了。
“虽不怎么烧,但醒来那阵咳得厉害,当是新病引发了旧疾。”灵雨叹气,“可吓人了。”
“怕是还要再请一次郎中。”
郑窈沉默。
她比灵雨更清楚孟夏的咳疾,若是发作起来,可不是一次两次看诊就能好的。
这个张郎中医术比先前的更好,但是为了她娘的病,这两天已经足够打扰王妃了。
这时候,住在坊间的好处又明显了起来。
至少能每日上街请郎中,只要不嫌麻烦,只要有足够的钱,一日请七八回都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消息要先传到王妃身边的下人那里,下人再转告贴身嬷嬷,嬷嬷再觑空告诉王妃,等王妃点了头,再安排人出去找大夫……
郑窈实在不好意思。
灵雨看着她渐红的眼圈,想了想,斟酌了说辞:“反正今晚肯定请不到张郎中,姑娘要不要写个笺……给娘子祈福什么的?”
现在的情况,至少比高热不退的时候好得多,再凶再险都已经熬过去了,应该满怀希望才对。
郑窈点点头,抹了把脸道:“好。”
待夜幕降临,郑窈带上灵雨,悄悄出了门。
灵雨与她年纪相仿,知道了清溪的事,也没有嘲笑她异想天开,反倒是郑窈在她这里,猜想得到了证实。
数九寒天,一到夜里,除了报更的跟巡夜的,路上几乎看不见人。
自然而然,光线便暗。
虽方便她们,却也令人发怵。
郑窈一路上不停跟灵雨说话壮胆:“待会你也写一张,你试没试过,可灵了我跟你说……”
灵雨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嘟囔:“就应该提盏灯出来才对。”
哪能啊。郑窈本来就是偷偷摸摸过去的,若是因光亮被人发现,觉得晦气怎么办。
何况竹溪那头还住着个谢攸。
虽谢渺说没关系,但郑窈现在对他,就像耗子见了猫心虚,下意识想逃避。
两个人结伴摸黑,待小心去到溪边,潺潺的水声,在夜里特别清晰,又特别静谧。
郑窈的心定了。
雪色清冷,月色皎洁,足以照清水面。郑窈把纸垫在膝头,虔心写下:【阿娘要快快好起来。】
她那天没有拿到梅枝,所以用的是普通白纸。写完,又想起旁人说的,许愿时要指名道姓,神仙才能更快更准确地找到你。
郑窈想了想,划去【阿娘】,重新写下孟夏的籍贯、姓氏与名讳。
手一松,夜风卷着薄纸,幽幽落入溪水。
溪水很快将薄薄的纸张浸透,纸张没有随水逐流,而是被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拦下,渐渐沉进水底。
郑窈傻眼,赶紧问灵雨:“这字纸被水打湿了,还能有用么?”
灵雨挠挠脸,不确定地道:“应该……能吧?”
反正她是已经跟鸣玉姐姐通了气,世子那边……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郑窈摆摆手,决定去寻一张漂亮的落叶,重许一次。
她凑近水岸,勾着头四下找寻。
入夜风大,吹得她斗篷翻飞,裙角微乱。郑窈目光无意瞥过一棵树,正走过去,骤地却怔在了那。
待看清与树影交织的那道影子,不觉惊出一头冷汗。
身周,更冷了。
灵雨看她僵在那里,不由得奇怪,一边朝她走去,一边问了句:“姑娘?可是踩着蛇了?”
“别过来!”郑窈深吸一口气,亲眼看着树后那团黑影,因为灵雨的靠近,有了动静。
她颤声问:“谁在那?”
那黑影没说话,颀长,冷峻,像与这夜色浑然一体。
郑窈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竹溪小筑里,飞光跟陆离这两个小厮,叠起来都没有对方身高,几位女使姐姐虽也高挑,却仍相差甚远,世子……不可能。
若是旁的生人,竹林里有暗卫守着,也不会就这般坐视鬼祟之人靠近,但若是周大哥他们,在她得出声询问时,便该自报身份了。
郑窈越想越害怕,脚下如同被死死钉住。
这时,黑影又动了动,似乎朝她迈了一步。
那脚步,也是轻如落雪。
郑窈抬起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那黑影最后停在老柳树下,拨开细瘦的垂柳枝条,一角白衣露出端倪。
他的面庞依旧隐于夜色,模糊而清隽。
他问:“你在求什么?”
作者有话说:
柿子:有种被分手的错觉,酸酸的窈窈:妈妈我见鬼了——窈窈想要,窈窈得到,虽然是柿子在暗暗当牛做马,大显神通,但我们窈窈相比起一开始,也已经成长很多了!窈窈是我写过(开篇)年纪最小的女孩子,最开始她特别听妈妈的话,面对不公平的待遇,只有偷偷抱怨,但最近两次遇见麻烦,她都有自己尝试改变,比如和好姐妹被骗钱后,尝试了好几种赚钱门路,还有这次鼓起勇气去找王妃,蓦然回首,成长悄然发生在不经意间。总之面对困难不躺平的她,更值得那一句“窈窈想要,窈窈得到”(?莫名其妙在燃什么)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23章 显灵
郑窈太紧张了!
她看似还盯着那团黑影, 实际上,灵魂已经快要出窍了。
风声,水声, 心跳声, 在脑海里炸开烟花。模糊中好像听见那黑影问了一句,“求什么”。
他问她求什么。
什么人才会知道她在祷告,还问她求什么。
郑窈一呆。
……这声音, 怎地耳熟。
她听得不甚清晰,但很早听说书人讲过, 那种东西,虽开了灵识,却只能幻化成人潜意识中的亲近之人现世。若要有自己的实体, 还需得修行百年。
所以它们才会到凡尘来,渡人历劫,积攒修为。
莫非……
有些事, 郑窈怀着敬畏之心,但当真实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还是跟做梦一样,实在不太敢信。
良久, 她壮着胆子,试探:“敢问……可是此中仙人?”
水之滨,少女一袭红衣,眉间寂寂。
谢攸没想到她大晚上过来。
他看着她在月华中祈愿,心虔志诚,眼眸明亮。裙摆铺在雪地上铺开,绽放如红梅。
他本欲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不巧, 还是被她给发现了。
那眼神带着惊惧、恐慌,似乎下一瞬,就要先他一步落荒而逃。
谢攸想起她上一次逃走之后的表现,沉默了片刻,即使清楚不该、也不适合在此时出现,终究还是问她:“你在求什么?”
说完,那姑娘陷入了怔忪,一时没有回音。
水边刚好刮起长风,吹动枝头细雪,衣袍猎猎,天地在此刻迷离。
郑窈回过神来,问:“可是此间仙人?”
谢攸顿了顿,明白,这又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是了,在她眼里,自己是不可能大半夜独自外出,像现在这般站在老柳树下的。
她不像那些人,但凡他说什么便信什么,从不怀疑和否定。她的身份虽然作假,可这份敬爱仰慕之心,却从未敷衍过。
她的天真单纯,很大程度上化解了当下谢攸如果在她面前现身,后续的棘手。
得感谢她。
谢攸缓缓垂下眼:“你不是在向我祷祝吗?”
“何所求?”
心好似快从喉管里跳出来,郑窈费力地咽下去。
好在,她之前已经有了心理铺垫,否则恐怕现在就要晕过去了。
郑窈深呼吸。
小时候去庙里上香,阿娘教她怎么跪拜祷告来着?
她回忆了一下那时孟夏的动作神情,叉手于胸前,僵硬模仿:“……信女郑窈叨扰,我娘亲孟夏,仁心仁闻,心地慈善,一生没做过恶事,但求神仙大人保佑,使她如今快些痊愈,免受病痛之苦。”
她闭着眼,睫毛轻颤。恍惚,听见神仙低低叹了声。
“你回去吧。”
郑窈一紧:“那我……”
“会好的。”神仙轻声道,“且等明朝醒来。”
这是,亲口允诺她了么?
郑窈愣愣,看着他转身,翩然轻盈,似凌水而去。
她如梦初醒,忙唤了句:“神仙大人——”
她感激地看向那月辉下的背影:“还不知,怎么称呼您?”
背影微顿,却久久未语。
郑窈想了想,似他们这等还未修炼成型,位列仙班的,当还没有法号才是。
她道:“万物有灵,既生于溪滨,便称您溪神可好?”
那朦胧的身影点了点头,道,“随意。”
看他彻底隐入夜色,郑窈才收回视线。
灵雨等了好一会,才等到她魂不守舍地回来,疑惑:“姑娘刚才和谁说话?”
郑窈抬眼看了看她,小声:“神仙显灵了。”
“……”
灵雨忍下咳嗽,作惊讶状,“神仙?便是这水边的吗?”
郑窈郑重点头。
“那……”灵雨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手里,什么也没有,试探问,“那咱们还许吗?”
郑窈摇摇头。
“已经许过了。”
她喃喃道:“他答应我了。”
翌日,郑窈一早清醒过来,先去看孟夏的情况。
李婆子说:“四更天醒了一回,还是咳。卯时吃了碗鸡汤小馉饳,才睡下。”
郑窈点点头问:“可有禀王妃请郎中?”
李婆子:“没,我这会去?”
郑窈正要说话,门口,叩门声传来。
灵雨积极:“我去!”
开了门,一道熟悉的女声问:“你们这儿……郑姑娘可在?”
听见这个声音,郑窈当即心头狂跳起来。
随后,她捺了捺翻涌的情绪,往院子走去。
“鸣玉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掀开毡帘,她扬起一个笑脸。
灵雨顺势闪开,让她得以与鸣玉面对面。
便看见,鸣玉身边还站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叟。虽也是白胡子白发,却皮相紧致,精神矍铄。
鸣玉一个女使,怎会无缘无故带个外男来园子里?
一刹那,某种预感划过郑窈心间。
果不其然,紧接着,听见鸣玉介绍:“这是翟郎中。”
郑窈怔住。
鸣玉温声道:“昨天姑娘让人来还东西,我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娘子病了,不知道可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眼眶有些发烫,郑窈低下头去,“世子……”
骗了他这么久,他完全不介意吗?
可她如何心安理得呢。
鸣玉笑了笑,放柔声音:“先别想那么多啦。”
“如今世子也晓得姑娘正是心力交瘁时候,让姑娘不必客气。”
“翟郎中就住在府里,姑娘若有需要,随时过来竹溪就好。”
“姑娘尽可以信他的医术,我们世子,也一直都是他在看着。”
“现在,赶紧先让翟郎中看看孟娘子的情况吧。”
昨夜,神仙显灵,告诉郑窈且待明朝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今早,谢攸就送来了自己的郎中。
他怎知道,府里自然什么都不缺,她最需要的,还是一个得用郎中。
有了翟郎中,她不必层层惊动,不必往返奔波,不必浪费心神跟精力在人际打点之上。更不必不好意思,连声道歉,不必羞耻与尴尬……
而这些,昨夜面对神明祷告时,她统统都没说。
她不清楚,这究竟算是神明帮她解决的心愿,还是竹溪里的那个人。
亦或者,他便是上天赐给她最大的机遇和贵人。
郑窈落泪道:“好。”
翟郎中号脉时,郑窈先把孟夏叫醒了。
昨天里,孟夏虽醒了两次,郑窈却都睡着,所以这还是她烧退后第一次和女儿说话。
“怎地又请郎中?咳咳……”孟夏已经从李婆子那,知道郑窈从外面请来两次郎中。
她道:“太麻烦人家了……下次不要再请了。”
郑窈喊了句:“娘。”
她轻声道:“这位是世子在用的郎中,就住在府里,没惊动王妃。”
鸣玉也说:“娘子有哪里不适,告诉翟郎中就好。”
孟夏一惊,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一人。
她欲言又止。
翟郎中诊完脉,收回手臂:“娘子先前吃的药方没有太大问题,身体虽有亏空,近来却有食补,尚不足担忧,只往后静心调养时,万不可有太多的忧思。”
郑窈嗔:“听到没。”
孟夏:“还不是操心你。”
“我这么大了,谁要你操心。”
热毒的药方没有问题,针对孟夏的咳疾,翟郎中拟了新的方子,除了汤药,还有丸药。
郑窈十分地信任翟郎中。
不光因为他是谢攸的人,更因为他身上的气度,下结论时,自有一股信力,瞧着比张郎中还靠谱。
鸣玉见他给孟夏看完,又道:“顺便给郑姑娘也看看吧。”
郑窈:“不用了……”
孟夏:“该看看,你前天也咳嗽了。”
郑窈:“……”
须臾,鸣玉和翟郎中鸣金收兵,向郑窈母女告辞,回到竹溪。
翟郎中回了自己的厢房,鸣玉先去书斋复命。
书斋里,听见动静,那人抬起视线:“如何?”
鸣玉:“孟娘子醒了,往后便是调理的事。已经跟郑姑娘说了,让她找郎中便来竹溪。”
谢攸点点头,端起茶盏。
鸣玉轻咳一声:“……也让翟郎中给郑姑娘把了脉。”
鸣玉的语气有些微妙,谢攸挑眉。他问:“什么问题?”
鸣玉支吾:“就,姑娘家会有的问题。”
谢攸不由一顿。
郎中口中姑娘家的问题,无非与繁衍子息有关。
“应该是前两年在孟家,处境不太好。”鸣玉小心道,“都要调理。”
半晌,谢攸脸色淡淡的:“知道了。”
听说孟夏醒来精神好了点,光这一下午,葫芦小院便得来三波“慰问”。
郑窈只是补了个午觉,醒来,看着堆了一桌案的药材补品,目光有些呆滞。
“这一堆是王妃派人送来的?”桌上,东西都按堆分好了,看着最贵重最精致的那些,郑窈忍不住抽气,“那,这些是白姨送来的?”
灵雨道:“对!”
郑窈:“那剩下的……”
灵雨凑近她耳朵:“鸣玉姐送来的!”
郑窈顿住。
原本鸣玉代表着谁,葫芦小院里除了她,没有旁人知道。但眼下,又是带来郎中,又一次送来这么多名贵补品,孟夏但凡不是傻子,都猜得到。
郑窈拿起一株人参,又抓了一些干货在手里,沉默地翻拣。
“为什么这一份分了两堆?”她问,“有什么不同?”
灵雨眨眨眼:“鸣玉姐说……这些,是给郑姑娘的!”
“?”
郑窈顿觉烫手,一下将东西都丢在桌上。
“什、什么意思?”
她品着灵雨的话,脸蛋慢慢涨红。
翟郎中竟把她的问题,也跟谢攸说了!
他竟还让人送来补品,单独一份的。
郑窈再细品,连脖颈都烧红起来。
灵雨忙道:“姑娘赶紧收拾下吧,娘子唤你醒了去呢。”
郑窈抿抿唇,洗把脸就过去。
孟夏就等着她。她一来,便问:“那些东西怎么回事呀?”
“鸣玉姑娘一个女使,怎会有那么多好东西?”她问,“看着可不比王妃送来的差什么。光那株参,怕是有好几十年吧?”
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嘿嘿”郑窈磨磨蹭蹭,挨床边坐下,讨好一笑,“……阿娘。”
孟夏试探地问:“窈窈,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阿娘吗?”
作者有话说:
窈窈:不道啊,疑似被拉下水=_=柿子:岳母,是我。(说了一段锃光瓦亮的自我介绍)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24章 过年
有道是, 撒一个谎,常要用十倍、百倍的谎言去弥补。渐渐地,滚雪球似, 滚出一个弥天大谎。
郑窈若早知道, 会有被孟夏盘问的这一天,当初必不会替蒹葭隐瞒捉弄自己的经过。
而今,糊弄过去显然是行不通的了。她干笑一声:“阿娘, 你可还记得,咱家先前养的那条小黄狗?”
孟夏自然记得, 先前鸣玉替玳瑁来郑窈这儿订购肉脯零食的时候,她还唏嘘过来着。
那小黄狗极乖顺,比一般小狗还亲和, 面对陌生人,却又警惕得很,是条看家护院的好狗。
窈窈将它养到五、六岁, 一次过年回临邛孟家走亲戚,将它留在了家里,托邻居照看,却不想回来后, 狗便不见了。
犹记得郑窈那时伤心了很久,就算抱来别的狗崽,也无法分走她的眼神。现在提起,不免又招惹来孟夏新一波的感慨。
但她并不知道这就跟外面那堆东西有什么关系。
郑窈组织了一下语言,从误入竹溪,到被采薇攀咬:“……鸣玉姐姐十分地铁面无情,可把我吓坏了,只是世子他, 并不像谣传的那般骇人可怖,反而很良善,很宽和。”
“他让我唤他一句兄长,即使查到了我们的身份,也没有拆穿我们,这不是大善人,是什么?”
傻孩子。
她说的那些和谢攸打交道的经过,孟夏都相信是真的。但要说对方没有杂念,只是纯粹的心善……孟夏若是信了,就白当这么多年女人了。
但偏偏对方是个真正君子,行止发乎情止乎礼,从没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孟夏从郑窈的眼睛里也能看得出来,她还是那个小姑娘。
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孟夏叹气。
郑窈扶住她,娇声道:“阿娘,我与世子年纪差得颇大,没有那种心思的。他看我,就跟渺渺她们一样。”
“不是说长兄如父?他爱管弟弟妹妹们,正因为他是个十分有责任心的人。”
“这些我们看来很贵重还不起的东西,可能对人家来说,只是平日里浇花时洒出去的水。既然有这个能力,又知道身边有人正面临麻烦,能帮便帮一把,也算是积德积福了。”
孟夏只垂着头没再质问,看样子,是被她说服了。郑窈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灵雨没让她娘知道,这些送来的补品里还有单独一份是她的。不然还真不好解释。
其实她刚刚说到后面,也是不确定。
原先都没做到这个程度,既然知道了非亲非故,还往葫芦小院送补品是做什么呢?
只能是心善了。
嗯,世子都善良至此,不计前嫌地帮助她,她也不该自缚于那点错误,把人家想得狭隘了。
郑窈又松了一大口气。
腊月底下,年关将近,孟夏默认接受了谢攸的帮助,在翟郎中每日固定的调理加食补下,症状减轻了许多。
对外,白侧妃等人只看得见她越来越好的气色,纷纷夸,回春医馆的张郎中不愧是西京城最好的郎中。
有次还被翟郎中听见,颇忿忿。
为了安抚“赔礼”,也甚是感念对方的诊治辛劳,知道他平日爱喝酒后,待孟夏恢复得差不多,便在葫芦小院里摆了一桌。开了上回孟夏生辰,白侧妃带来的好酒。
因孟夏忌口,不好沾酒,还请了鸣玉作陪。
翟郎中咂着小酒,满面红光。整桌上,他岁数最大,这待遇十分地舒适。
就是这位郑姑娘的年纪,恰好与他家中小孙子同岁,瞅着,不免让他十分想念。
大半个月没见,不知道皮成什么样了,挨了多少顿竹条子。
家丑不可外扬,只好托物喻人,“托世子的福,我那医馆,许久没开张也,不知道成了什么光景。”
老头自诩隐者名士,嘴边总挂着年轻时辞了御医署的差事为豪,在乡间开医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故医术在这,名声却远不及东市的回春医馆。
鸣玉笑吟吟地与他碰了一下:“哟,惦记你那间破草庐啊。明日赶紧回去看看,是不是被人偷走了茅草,露铺盖。”
这是拿他之前不在,家被顽童偷了的事情调侃。
翟郎中哼哼两声:“不急。”
他道:“破又何妨,偷也无妨。反正,世子已允诺为我新建瓦舍,青砖厢房,花篱药圃,一应俱全。”
鸣玉:“是是是,翟郎中乔迁新居,莫忘了请我们也喝一杯。”
郑窈看着两人互动。莫名地,觉得今日鸣玉要比往日更喜庆。可能是因为年底,快过节了吧。郑窈被氛围感染,脸上也是笑意盎然。
待宴散,孟夏嘱咐郑窈送一送两位宾客。站在门口,鸣玉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快除夕了,姑娘家里打算怎么过节?”
听她问起,郑窈不由得微微陷入回忆。
前两年的除夕,自己还没出孝期,又住在舅父家,过得很是低调。放在以前,一家三人也就是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因每日都待在一起,郑家并不很在意那种团圆的氛围。一般吃过晚饭,郑窈都会被邻舍的姑娘朋友约着去山上放烟花,玩到快烧爆竹的时辰,才肯回家。
到现在,想团圆却是不能了,放烟花的快乐也只能回忆一下。
她笑着说:“就小院里过。”
回去,鸣玉说了。说了郑窈眸子里因过年升起的期待,也不忘说那一点点的遗憾。
除夕当晚,王府诸人肯定是要进宫参加宫宴的,说不得秦王喝高了,还要在宫里住上一宿,这在往年是常有的事,宫里,秦王少时曾住过的寝宫一直都还给他留着。
谢攸尚未娶妻,自然不可能留宿禁内。
他必是要在新年之前回府的。
秦王妃那里,大概率会和谢韵几个一起守岁玩牌。秦王妃最是喜欢热闹的人,大概率也会邀请郑窈一起。
但,谢攸记得,去年守岁时,林瑜也在,今年……
总之她这个新年,过得应该不会太无聊。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过去,李婆子从坊间买回来小院过年的年货,给郑窈描述街上的场景:“嗐,都关门了,回家过节呗!”
“家离得远的,早早二十五就歇业了。这几日上街不好玩,姑娘要想有得逛,得等初七后了。”
郑窈不住点头,又问:“上元有灯会?”
李婆子:“那是自然!到时候各国商人都出来了,各个坊里的富户,还会出钱建灯山,端看谁家的灯大、亮!”
“咱们府里也会建,到时候,姑娘可以和五娘子去看看。”
从年前开始就有灯节可以期待,正月的日子,感觉喜兴多了。
腊月二十九,郑窈在小院刻了桃符板,在上题了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刻桃符的时候,不免想起之前手里也有一块桃符,是谢攸借给她的,藏书阁的通行符节。
那块桃符样式十分精美,上面刻的不是门神,而是谢氏皇族的图腾,贵气逼人,郑窈拿着总是不安,现在终于还回去了,却有种辜负了别人一番美意的愧疚。还是因为她这段时间瞎看,也并没有什么长进。
灵雨进屋凑热闹,震惊道:“姑娘刻的什么?”
郑窈低头一看。
手里的桃符顿时变得烫人,差点丢掉。
原本想好了要刻门神,却因为走神,现在那桃木牌上初具模型的轮廓,分明是个清隽俊朗的美男子。
难怪灵雨叫唤。
好在灵雨大概率没见过谢攸,郑窈这么安慰自己,便一本正经对她胡诌:“这就是我们上回见到的溪神。”
“溪神帮我诸多,我顺便把他雕刻出来,日日供奉。”
说着,手下的刻刀却灵活,手腕翻飞间,一个依旧俊朗,五官却与谢攸没太大关系的美男子渐渐出现了。
灵雨眼珠转了转,又转了转。
郑窈自然不可能把这块桃符挂门上,东西被她藏了起来,又重新刻了两块桃符,神荼、郁垒二门神像惟妙惟肖。
孟夏手指细细抚摸上头干了的墨迹,道:“待初一那日,再挂到门上。”
她的声音低柔,郑窈知道,她想起了郑棠。
郑窈的字是他教的,字里有他的影子。
孟夏对她道:“他的字写得好。当年也不是没有旁人赠诗给我,唯独你爹的字,写得最好。”
孟夏从小没读过书,不懂诗中意,却看得出字好字坏。
字如其人。郑棠能点被太后探花,自然生得俊朗。
孟夏是舞坊的头牌,模样也十分温婉漂亮。
做他们的女儿,即便长歪了,也必是个清秀佳人,偏偏郑窈还十分会长,优点都继承了下来。
孟夏有时候透过她的眉眼鼻唇,都忍不住发呆。
郑窈:“咦,所以娘亲是因为爹爹长得俊,才嫁他的?”
她记得上一次和孟夏谈论有关林瑜的话题,她第一句就问对方好不好看来着。
孟夏道:“那自然不是。”
“你爹又没瞒着我什么,他的一切情况,他早就说啦。”孟夏一边惆怅,一边又不由得骄傲,“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个坦诚,值得托付的人。”
当然长得俊也算一点,站在面前,天然地就使人生出了好感。基于这好感,孟夏才会喜欢他坦诚。否则,若一扇不修边幅的什么,上来就交代家底条件,只会让人觉得唐突。
郑窈觉得自己倒是像极了娘亲,其实十分地论心不论迹。
同一件事,让她反感或者欢喜,端看那个人是谁,在她心里什么观感罢了。
除夕夜无波无澜地到来了。
府里好几家借住的亲戚呢,不光有郑窈、林瑜,其实还有原来虞太后那边的一些落魄故交,不过是因为年长又不甚亲近,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常露面罢了。
为了能让大家都好好过个节,秦王妃霸气地给每家哦度安排了一桌席面。
还以为主家进宫赴宴,厨子也跟着放假,这下轻省多了。
说了以后都不喝酒,郑窈将酒倒在杯中,和孟夏、灵雨、李婆子几人碰了一下,又倒给李婆子:“今晚守岁,有谁会玩双陆的?都不会?那一会再教你们。”
结果戌时三刻的时候,秦王妃一行从宫里回来了,四刻,便有女使来请郑窈:“正院准备了烟花,喊姑娘过去一块玩呢。”
噫!
郑窈扭头看孟夏,孟夏道:“你玩去。”
正院十分宽敞,正房与院门之间的一块空地,堆了不少烟花,品种都是京城烟花铺子里最流行的。
郑窈带灵雨到的时候,谢韵已经和女使玩起来了。
她挑了个威力大的,自己倒被吓了一跳,女使笑着给她捂耳朵。
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人。除夕夜没什么月亮,借着庭院的灯光和天上烟花的亮光,郑窈仔细辨认,才敢认那是蒹葭。
彼时蒹葭见谢韵被吓到,也想挤上前献殷勤,被一个看着便是贴身大丫鬟模样的女使隔开,背着谢韵时,对方轻蔑地支使:“你去挑些轻便好看的烟花来。”
蒹葭悻悻。
郑窈疑惑地看了灵雨一眼。不是说蒹葭和谢韵身边女使都是旧识么,怎么看起来,日子还不如在小院的时候滋润了?
这时谢渺发现了她,招手道:“窈窈!”
郑窈很快便被谢渺拉去挑选烟花,没空关注无关紧要的人了。
大好日子,别家也有放烟花的。各式各样的烟花在头顶炸开,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将天幕映得亮如白昼。
秦王府里,她们只玩到了亥正时分,便被罗嬷嬷叫进屋里去烤火。
正房内,秦王妃准备了点心宵夜,甜汤饮子,去宫宴上都没什么可吃的,大家这会也正好饿了,郑窈倒是才饱餐一顿,双手捧着蜂蜜饮子,小口小口啜着。
待身上回暖,她悄声问谢渺:“之前怎么没听你提,今天还有烟花放。”
谢渺开心地道:“往年都没有,谁知道今年哪来的,哦,说是长兄之前的一个部下送来的。”
郑窈忍不住眨了眨眼,“那部下家里开烟花铺子的吗?”
谢渺:“噗!怎么可能!”
郑窈便又眨了眨眼。
当时鸣玉问她往年怎么过年得时候,她貌似提了一嘴,和朋友们放烟花来着。
应该是碰巧吧。天上那么多放烟花的人家,到现在还响彻云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也有可能那部下才刚盘了一间倒闭的烟花铺子,要清货,故转手四处送礼呢。
在秦王妃这里守岁,也挺好,总归是件十分新奇的体验,稀奇的是,谢攸没有露面就算了,谢二郎跟林瑜也不在。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放松的事。
秦王妃瞅着快子时,放了有娘亲的各自回去陪娘亲。
谢渺顺势与郑窈约定下来:“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一起玩去呀。”
难得有这么正大光明可以出府逛街的日子,郑窈一口答应下来。
正月可太闲了,和孟夏一起去向王妃拜了新年,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掰着指头数上元节中,一天一天地混过去了。
郑窈从没来过西京,以前的上元节,在县城里,说热闹也热闹,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毕竟郑窈很难想象,比两层楼还高的大鱼头灯,还有一条又一条,在巷头能牵起巷尾的游龙灯。
有李婆子跟灵雨七嘴八舌的渲染,郑窈从来没这么期待过上元节。
正月这几天都在睡懒觉,到了那天,却没用人叫就自己醒了。
晌午,谢渺来说:“静川昨天住在楚王府,刚刚让人来传话,我们晚上应该跟她们一起。”
郑窈对谢少淑印象很好,欣欣然点头。
照常吃了午饭,从箱子里拿出来新衣裳——上次府里分布料,谢渺把自己份例里的给了郑窈,郑窈的冬衣,全换了新的。
这些料子亮丽又保暖,随便裁什么都很好看。
人靠衣装马靠鞍,谢渺拉着她回自己的小院,给上了浅浅的眉黛和胭脂,还点了花钿。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这么一打扮,不光谢渺,其他几人见了,都怔了怔。
因几个小姑娘上街,秦王妃不放心,嘱咐谢湜与林瑜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托谢攸的福,林瑜上一次和郑窈见面,还是在那场秦王妃办的宴上,穿着旧衣裳,素净低调。今日猛然一见,印象里的美人,越发好似瑶池仙子。
谢韵原本还乐呵呵,想问郑窈衣裳是哪家裁的,冷不丁瞥见林瑜呆滞的模样,顿时脸色黑了。
谢滢故意问:“韵娘怎么了?”
谢韵转身踏上马车:“哼。”
今日,郑窈就穿上了那件月白的斗篷,特别保暖好看。但她甚少穿这种衣裳,行动有些不便。
谢少淑下了马,来扶她们:“赶紧走吧,一会人就多起来了。”
天刚擦黑,朱雀街灯火通明。
人流攒动,密密麻麻好似黑河。
花灯琳琅满目,好看得紧,只是人也太多了!
下了车,几乎无处落脚。带的女使跟婆子,刚经过两个路口,几乎都被挤散了。郑窈原本和谢渺走在一起,结果蓦地发现左手紧紧牵着的人变成了谢韵。
谢韵与她四目相对,愣了片刻,立刻甩开了手!
郑窈也觉得别扭。
还好一回头,林瑜身边站着谢渺,两人在一处元宵摊子前向她们招手,拼命喊:“快过来!”
谢韵拼命挤开人流想要斜穿过去,郑窈跟着她,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前面却不知有什么表演,路人俱都拼命地往前走。
两个小姑娘哪里挤得过这情形,反而又被冲远了些。
人也太多了,这要是有根竹签,都能串起来当肉串。郑窈如是想。别出什么事才好。
这念头才闪过心间,忽地听见有人尖叫。
郑窈抬眼看去,便见远处一座灯山被撞倒了,直直向人群砸了下去!
人群惊慌失措,乱了秩序。
郑窈愣神的片刻,被好几个人撞得踉跄。
“你傻了!”谢韵骂道,扯着她往林瑜方向跑。
但下一刻,他们附近的灯山也轰然作响,随即山倾雪崩般倒塌。
灯纸接触到蜡油及火苗,腾地燃烧起来,热浪滚滚,朝人逼来。
幸好没砸到二人,但亲眼见着面前一个慌乱逃命的男子被砸伤,火势瞬间点燃了他的衣裳,对方被烫得发出惨叫,郑窈还是吓呆在原地。
好端端的,灯山怎会塌呢?
明明她问的时候,李婆子跟灵雨都说,灯山内部是加固了的,轻易不会倒塌。
谢韵扫视了一下四周,一个箭步拽住一人:“就是你!我看着你在顶上动手脚了,你这匪人,别想跑!”
那人转过头来,蒙面夜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凶光乍现:“少管闲事!”
谢韵眼前寒光闪过,方知他还揣了利器在身上。她忙撒手松开后撤,不意被自己的斗篷绊了一脚。
那人手下微顿,饶有兴致地说了句:“你姓谢。”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谢韵吓得闭眼大喊:“表兄!表兄!”
她这一喊,虽没把林瑜喊来,却把郑窈惊醒。她转身就跑——到墙角,奋力推倒了那里的一堆竹竿。
趁着那人躲开的间隙,像谢韵拉她一般,拽起她就跑。
只是厚厚的斗篷限制二人的速度与步伐,不多时便被那人追上。那人恼羞成怒,挥舞着刀子刺来。
下意识地,郑窈伸手挡了一下。
痛感袭来之前,那人被闻讯赶来的京兆府捕手踹翻。
“谁是目击人?可有人受伤?”京兆少尹沉着声询问了一圈。
刚才还吓呆了的围观众人,如梦初醒般,七嘴八舌:“这姑娘是不是受伤了?”“我刚刚看见了,就是她,她还喊那人不许跑。”“你听错了,那是她身边那姑娘喊的!”
……
郑窈从未想过,自己的运气差到这地步。
出门看个灯,遇见匪人,逃命不成,受了伤,还要被带回京兆府问话。
好在,伤口经过京兆府请来的郎中简单包扎,已经不流血了。
现在苦恼的是,她们和一群围观百姓被“看管”坐在京兆府衙里,等待一个一个接受问询。门外还有一群围观百姓看热闹。
郑窈和谢韵努力低着头装鹌鹑,憋屈不已。
但她们生得干净漂亮,平头百姓家很难养出这样的姝色,放眼望去,依旧是人堆最扎眼的。
不多时,却听见衙役对座上的京兆少尹道:“秦王府来人了。”
后面的话,衙役压低声音说的,郑窈没听清,只见京兆少尹道目光向她们瞥来,随之,二人被带到了衙门后院。
原本以为是王妃身边的嬷嬷,或是前院哪个管事,结果,一脚迈过门槛,耳畔落下一道清越的声音:“家中小妹顽皮,添麻烦了。待回去,我问问她们。多谢梁少尹。”
郑窈骤地抬头。
夜色勾出那人清隽轮廓,他穿着雪青色常服,只披了件斗篷,想是出门匆忙。但依旧温润矜贵。
说话间,视线抬起,淡淡扫过郑窈。
他放下茶盏:“人我便接走了。”
再次相见,竟是这种情形。
郑窈不可置信。
一时不知该消化这件事竟惊动谢攸,还是谢攸竟因此出府露面的消息。
他不是,特别特别介意,一直不想被人看见如今的模样么?
谢韵亦惊恐地拽她,小声道:“死了死了!”
“怎会是我阿兄!”
作者有话说:
*王昌龄《采莲曲三首》 窈窈:当我见义勇为被抓后被crush遇见……柿子(面无表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25章 书斋
那两位姑娘虽还未经问询, 但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今夜是上元灯会,难得的盛景,不少高门贵女都会结伴出行游玩, 想来, 本就与她们无关。
现在秦王世子亲自出面来接人,京兆少尹梁闻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待发话放人后,又见谢攸推动轮椅, 轧过京兆府年久失修的砖地时,行动略有滞涩, 忙道:“呃——世子!”
只他嘴比脑子快,还未想好怎么不得罪人的措辞,一时大脑飞速思考着。
谢攸见惯这种场景, 只一笑,淡淡颔首,道了句“无需劳烦”。
经过郑窈二人身边时, 他侧首投来一瞥,二人不约而同地后脑一凉,自觉乖乖跟上。
亦步亦趋,谁也不肯先行一步, 倒显出几分患难见真情的同病相怜。
但当到了秦王府准备的马车前——外面赫然停着两驾马车,其中一辆车厢宽敞些,设计也别有巧思,与普通车厢不同,显然是为谢攸准备的。
谢攸在马车旁,背对二人,语气淡淡的,“谁能告诉我, 今天怎么回事?”
谢韵立马便“叛变”了。
她道:“我吓着了,什么也不记得,还、还是问窈窈吧!”
郑窈张张嘴,谢韵一溜烟抛下她,跑去了后面的车上。
“……”
她垂下头,待谢攸进了马车,小心跟上。
车厢装潢得很是华贵,铺了狐绒地衣,还熏着淡淡的松香。当郑窈坐下,谢攸撩起眼皮。
他半倚在宽大的靠背里,一手半支额。当周围没了外人,那平静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倦怠。
他拇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揉了揉,道:“说吧。”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只那眸子抬眼看来时,无端让人脖颈发凉。
这下郑窈也感觉出来了。
他不高兴了。
离得近了,郑窈还闻见一丝淡淡的皂角香气,从他身上传来,夹杂在松香中。
这气息极淡,若非在密闭的车厢中,轻易闻不见。
郑窈随即意识到,他应是已经沐浴洗漱过了,甚至可能休息了,却出门将惹了麻烦的她们“捞”走的。
郑窈愧疚于此,交代得十分详尽:“……刚下车,便和少淑姐姐她们走散了,带来的婆子也没跟上,一回头,瞧见林家表兄站在路边,我们刚想过去,灯山便接连倒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带着困惑问谢攸:“世子,京兆府分明已将那匪人当场抓获,为何还要把我们扣在那?”
谢攸一贯缜密。当听见郑窈当面称呼林瑜为林家表兄,却疏远了他时,不由得微抿唇角。
“那匪人已自尽,要想还原案情真相,京兆府只能从目击者入手。”他问,“你们与那匪人直接交涉,可有什么察觉?”
郑窈摇摇头,又面露迟疑:“一开始,他只是嫌我们坏了他的事,后来……他看见八娘子腰间的玉牌时,好像问了句,‘你姓谢’。”
谢攸蹙眉,“别好像。他真这么说?”
那声音冷冷沉沉,听着就很严肃。
郑窈被说得一愣,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缓缓低下:“我也吓着了啊……”
那些伤者倒在面前的场景,郑窈根本不想去回忆。
谢攸闻言一顿。
他刚刚,习惯用审问人证的语气,问询她了。
其实会接到消息亲自过来,也是十分清楚,嫌犯自尽后,京兆府面对一团乱麻的案情,会如何严厉询问这些目击者。
她跟谢韵两个小姑娘,必然会被吓住。
结果马不停蹄过来,真将人捞了出来,吓唬她的却变成了自己。
谢攸揉揉额,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和你走散后,少淑她们一行遇见了陈留王。灯山倒塌时,陈留王险些遇刺,也伤了手臂。”
京兆府怀疑,那行刺谢怀质之人,便与操纵灯山引发混乱之人是同一伙。
郑窈的话恰好能佐证这猜想。顺着这猜想继续查下去,便不是无头苍蝇。
至于西京治安归京兆府统领,上元灯节又是一年一度展示各坊财力的盛会,梁闻新上任便在这天出事,匪人自尽,要顶着多大的压力调查案情,这些,统统都不必与郑窈言说,让她受怕。
陈留王又是谁呀。期待了这么久的上元夜,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样,郑窈捂着伤手,有些无措:“我记得的都说了。”
谢攸点点头。
寻常人碰见这种混乱,下意识都会慌不择路,随即引发更大的混乱。她小小年纪,能保全自身,不忘同伴,还能口齿清晰地复述一遍刚才的情况,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缓声道:“这话很有用。”
算是对她表现的嘉许。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渴望受人肯定,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小姑娘,这会便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腰杆。
听见谢攸一声略表关心的“疼不疼”,郑窈眨了眨眼。
她小声道:“不是很疼。”
谢攸一双俊目,只看着她。
似在审视她话的真伪。
“真的。”她松开了捂着伤处的手,“本来冬天就穿得厚,那个人,后面被京兆的捕手府制服,也没来得及真正下狠手。”
那样的情况,太危险了。
谢攸抿抿唇:“不论你或者八娘,都是血肉之躯。替她挡这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若京兆府的人来的并未那么及时,若那匪人刺中的位置再往里偏一些,你怎么办?你的母亲怎么办?”
谢攸严肃起来,郑窈十分地后怕。
这点破皮倒还好,那个人凶神恶煞地举着刀子刺来的样子,真是吓死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还知道怕。”
谢攸垂眸看着她衣袖下,露出一截包扎过的手臂。说是包扎,其实不过撒了点止血散,纱布裹缠了几圈。今夜场面混乱,被倒塌的灯山砸伤者不计其数,郎中忙不过来,自然敷衍对待……
他突地问,“你们历险时,林瑜在哪?”
这个人的名字,毫无防备地从谢攸口中出来,郑窈一呆:“应、应该也随人群跑了吧?”
她其实没关注。只记得谢韵大喊的时候,他没出现。
对呢,那样惊险的时候,他到哪里去了?
谢攸扯扯嘴角,嗤了一声:“表兄。”
“……”
想到此人总是一副痴情模样,又在谢韵面前扮演体贴兄长,最关键时刻,却错过了表现机会,让人心中更生出微妙。
只是世子……刚刚是在讥讽林瑜吗?
“世子……”
“郑姑娘。”谢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除非想让旁人都知道,你的身份有鬼,尽可以继续这般小心疏远。”
郑窈眼睛瞪大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唤他:“表兄。”
谢攸不置可否。
但他给人的气质温和了下来,不再强势。郑窈凭感觉,觉得他还在等自己说话。
“不知道少淑姐姐她们怎么样……”她绞尽脑汁,只想出来这个话题。
这是个很好的话题,谢攸告诉她:“放心。”
“她武艺不错,足够保护自己跟怀真。这会应当已经回楚王府了。”
郑窈点点头,还是很遗憾。
“今天是上元节呢……哦对了,表兄吃元宵了吗?”
本意随口问,适时地,她的肚子却响了一声。
谢攸顿了顿,“饿了?”
谢渺早就叮嘱过她,为着出来好逛街,吃小摊儿,郑窈压根没好好吃暮食。
谁承想,小摊儿没吃上,还出了许多力气。
郑窈有点不好意思。
片刻后,华贵的马车在一处元宵摊子前停下。
下人照吩咐去买了两碗回来,一碗给了郑窈,另一碗,给后面马车上的谢韵送去。
玲珑浮圆子,一个个白嫩可爱,沉在清汤碗底,像软软的云。
郑窈捧着碗:“表兄不用吗?”
谢攸只说了一字:“甜。”
郑窈点点头,眯起眼,唇齿都陷进这柔软甜蜜。
但有的时候,甜味又不让人反感。
谢攸想,得分情况。
一碗元宵六个,郑窈很快吃干净,摸摸嘴角看可有溢出来的芝麻馅儿。
“这儿。”
谢攸突然出声。郑窈抬眼,只见他点点自己的唇峰。原来他一直注意到自己。
郑窈赶紧抬手擦了擦——忽地,从衣裳的颜色,发现二人今天都穿了那件月白的斗篷。
颜色相近,就连上头的绣纹,都像约好了似的。
车厢虽然宽敞,终究是马车,要容纳谢攸的轮椅还有一个郑窈,两人必定是衣袂擦着衣袂。
难怪他总是看她。
郑窈悄悄拿眼睛扫过去,那一片月白的缎面上,搭着一只修长手掌,指节微曲,青筋脉络明显。
汝瓷一般的人物,精致无法言说。
真好看。
今晚的西京城,人流如织,有情人穿着颜色样式相近的衣裳,连袂接踵,般配不已,引去谢渺她们艳羡的目光。
郑窈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斗篷的缎料。
滑滑凉凉的触感,让她脸上降温许多。她只装作不知道,端正坐好。
马车在王府后巷停下,原来,今晚的事谢攸没让惊动长辈。
但郑窈手上的伤,必是瞒不住人的。
在郑窈和他道别之前,谢攸叫住她。
“这几天不要随便出府,那匪人似有组织,因你们的拖延折损了一名同伙,或许会招来报复。”
“不会,”郑窈忙道,“本来就不怎么出去,是今天灯节……”
怎么会“随便”出府呢。
郑窈好笑,难道觉得她像少淑姐姐那样肆意,还是有谢韵的底气。
谢攸又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瞥了她右手一眼:“伤口不要沾水。”
“回去……算了,明日你来一趟。”
撂下这句话,便在郑窈迷糊莫名的目光中,先行一步。
明日找她有什么事?
该交代的,自己都尽数交代完了。
……是不是还要做一份证词?
郑窈不确定地猜着,回去给孟夏看到了伤口,又讲了一遍今晚的事。
这一次缓过来许多,把自己讲得更英勇了几分。
有惊无险,孟夏惊呼一声,捏着郑窈的手腕翻来覆去检查。
小臂上的伤本来处理后已经止血了,但是谢攸露面的时候,被谢韵紧张地一拽,又有些渗出了纱布。
她皮肤白,一对比,看起来吓人。
郑窈道:“真不疼。”
只她这个样子,伤在右手,今晚指定是不能自己洗漱了。
唤灵雨帮忙,仔细地擦了其他地方,尽量没让纱布沾湿。
府里今夜很静谧,郑窈只打听谢渺安全回到了寝院,路上摔了一跤摔烂了裙子,其他无碍。
想必其他人也没什么事。
郑窈摸着床边叠整的斗篷,安心睡去。
恍恍惚惚,梦见了自己在逛灯会。
街道依旧熙攘,但护从她们的人由林瑜变成了谢攸,但凡灯谜,没有他猜不中、拿不到的。
灯山没有出现意外。梦里也还穿着那件斗篷。
漏尽更阑,人去楼空,徒余圆月的清辉洒向人间,淡淡生出辉亮。
逛一场这样的灯会,没有遗憾。
清晨,郑窈睁开了眼。
睡着的时候无意压着了手臂,最先传来的是伤处的痛感。可心情却打从早就一直很好。
大约是做了一场好梦。可惜遗憾的是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否则一定要回味上整天。
吃朝食时,孟夏睨了她一眼:“一大早的,傻笑什么?”
郑窈对着她抿唇一乐。
今天又要去竹溪了,又要见到谢攸,郑窈提前给孟夏打补丁:“我是去为昨夜的案情提供线索的。”
不是私会。
事实上她与谢攸的见面,也从来构不成“私会”,一直都有旁人在场避嫌的。
世子是一位多么君子的兄长啊!
孟夏当然没说什么,让她去了。
出门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再穿那件斗篷,但若不穿,倒像是心虚了一般,没有那种意思也要被人误解,最终还是穿了。
郑窈踏出门,沿着往常的路去了。
从早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竹林。
立春之后的竹林,虽积雪未化,却已有嫩叶从土壤深处冒出,静寂中透着一丝温柔。
这样好的清晨,身后却传来了林瑜微喘的声音:“窈妹妹!”
郑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他又是一个人,额头微汗,难道是从葫芦小院出来就跟着自己了?
说不好。这人又不是没有前科。
郑窈现在对他只剩下浓浓的不喜:“什么事?”
“我……”林瑜觑了一眼她淡淡的面庞,竟恍惚有种被谢攸考问的错觉。
岂不知,郑窈正是偷学谢攸的神情,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林瑜拭了拭冒汗的鼻尖,作恳切状,关心:“我听说,妹妹伤了?要不要紧?”
说罢,他见郑窈表情耐人寻味,忙解释:“昨夜我见你们那边也出了事,本想过去,却被人流挤散……并非坐视不理。”
郑窈:“哦。”
她如今对林瑜有些懒得搭理的意味,连面子功夫也懒得维持了。
她道,“林郎君还是快回去吧,内院到处是女眷,被人瞧见你在这里转悠,多不好。”
林瑜:“妹妹让我看看伤势,我就回。”
“?”
一早的好心情,全叫这样一个人给破坏了。
郑窈板起脸:“用不着。”
林瑜看她,却是情人眼,发起怒来也娇憨可爱。
定是因为昨晚的事还在生气,林瑜柔声哄道:“我还带了伤药,你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林瑜厚着脸皮想来拉她的袖子,郑窈跑开不让他拉。
见她一头往竹林跑,林瑜急得忙唤:“快别过去,那边……”
“那边怎么?”
看着忽然出现的谢攸,林瑜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郑窈从竹林中探出头来,一脸防备。
他要是在世子面前乱说话,她就!
……她也不能怎样。
“只是想提醒窈妹妹。”林瑜讷讷地道,“不要扰了表兄。”
谢攸道:“刚刚吵闹的人只有你。”
林瑜脸色尴尬。
他刚刚的举止,是太不沉稳了。
一直到谢攸走了,他才好意思抬起头。
可是为何……林瑜忙看向刚才郑窈站过的位置,那里已没有了倩影。
谢攸没有在竹溪停留,沉默地将人带回了书斋。
从前没正面碰上,即使知道林瑜的心思,为了照顾郑窈和对方的颜面,谢攸从没问过她。
林瑜更是他的表弟,弟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应该将其引导回正道。所以,谢攸给了他会诗赛的机会,又打点关系,给他介绍名师。
但对方不知收敛,反而闹到了他的面前。亲眼所见,谢攸不能不问一句了。
谢攸问:“今日这种情况,发生很多次了吗?”
郑窈摇摇头:“不多,也就……二三次吧。”
谢攸又问她,可还有别的困扰。
郑窈便踌躇了一下。
她跑进竹林那一刻,确实是把谢攸当成了庇护神。但是看着林瑜若有所思地离开,她又担心,会不会……不好?
谢攸看出来了。
他没对她说什么“放心,以他的人品,不会乱传”之类的保证,只是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谢攸一向说到做到,他的话,郑窈从未有过不信。只是心头不免闪过疑惑。
就算谢攸是兄长,林瑜也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还能时时刻刻管着弟弟,不让弟弟出门不成?
甭管外面怎样,竹溪小筑里,一副岁月静好。
女使上来茶水,还有特地给她准备的点心。
郑窈啜了一口,抬眼打量这间书斋。
光线清透而明亮,窗外衬着雪景,屋内又是温暖如春。陈设雅致而不落俗,与竹林一样,给人一种宁静温柔的舒适感。
郑窈目光扫视,与谢攸对视上,忙坐得端正:“我准备好了。”
谢攸点点头,唤了琼芳进来。
郑窈做好了继续接受问询,像昨夜一样被当成人证盘查的准备。
却不想,琼芳端着托盘进来,拆了她伤口的包扎,重新给她处理了一次。
昨夜那郎中包扎得草草,伤药也一般,随意一点动作就能重新让伤口渗血。
琼芳动作轻柔,给她用的药粉,装在精美的彩绘白瓷罐中,见效又不蚀疼,包扎得平整细致,绳结处理得十分漂亮。
不用想,自然是谢攸吩咐的。
郑窈不好意思:“真的不要紧。”
“要不要紧,伤在右手,”谢攸道,“还是要注意一下。”
右手是写字做事的手,郑窈便乖乖收声了。
处理伤口的时候,要撩起一边的袖子,露出胳膊,谢攸视线落在书架上,挑了一本书。
直到郑窈抖抖袖子,唤了声“表兄”,那个背影才转了过来。
郑窈试探着问:“昨晚的事……”
“不必你管了。”谢攸道。
天子脚下,安保重重,还能发生这样的事。京兆府若是废物,抓不住剩下的同伙。他想,这个京兆少尹还是趁早换人为好。
郑窈总觉得,谢攸仿佛不喜欢那个梁少尹。
是因为对方昨夜管理出了岔子,让他不得不露面么?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只她当然不敢问,也不敢瞎想。
伤口处理好了,郑窈也就没有了留在竹溪小筑的理由,谢攸吩咐琼芳送她回去。
琼芳还把那罐子特别精致的伤药给了她:“这是上品金创药,我看了你那伤,用个两三天就好了。”
谢攸出手大方,于银钱上从不吝啬,郑窈是见识过的,再三感谢。
背地里,琼芳悄悄道:“姑娘等伤好了,还跟从前一样吧。”
郑窈抬起眸子,琼芳挂着温柔浅笑。
她道:“我与姑娘说句实话,先前,世子寻了外头几个泼皮,扮作姑娘舅家人,闹到王妃跟前……”
“王妃十分生气,令人将他们撵了出去,并吩咐门房,以后再有孟家人来,不许他们进门。”
郑窈呼吸顿住。
这个事,她完全不知道。
“就是姑娘照顾孟娘子那两天。”琼芳道,“所以姑娘大不必再担心,王妃已经知道二位的身份和苦衷了。”
因谢攸十分地了解秦王妃的性子,知道她必然是要生一场气,寻的那些泼皮,都给了丰厚酬金,嘱咐对方必要将厚颜无赖演到极致。
秦王妃便只顾得上生孟家人的气,对郑窈二人,只剩下深深的怜悯。
谢攸先前不计较,郑窈还以为,他是默许并瞒着王妃,却从没想过,还可以这样。
郑窈仔细回忆了一下正月里,她跟孟夏一起去向王妃请安,对方表现一如往常,并没有驱赶她们的意思,不免怔忪。
他默默地帮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在她看来天塌了的事,怎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呢。
郑窈点点头,长吐了一口气。
上元夜,灯火盛会,皇嗣遇刺,殃及百姓,太后震怒,肃令京兆府与大理寺联查此案。
只是除了那个被郑窈二人绊住脚,之后自尽的匪人,竟迟迟捉不住同党。
二月里,坊间开始传,陈留王血统不正,德不配位,才招致此祸。
……
太后的赏赐,和花朝宴的帖子,一并送到了郑窈手里。
郑窈懵懵。
说是因为她为谢韵挡了一下,太后的嘉许和安抚。
说来也奇怪,她在王府这几个月,真的感觉,太后待秦王也太好了些。
世间养子,能如这般视如己出的,实在罕见。
何况这还是皇家。
郑窈身临其境,秦王府里的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并与有荣焉。
总之郑窈要准备参加三月里的花朝宴。
在御苑举办的宴会,她还没参加过呢。
听说每年的花朝宴都有不同的“题”,要置办一身应题的行头。
请帖上,今年的题是“占春”。
郑窈第一次正儿八经收到请帖这种东西,烫金洒花的桃花笺,比谢少淑那张还好看。
她并不打算花费大量的银钱凑那一身行头,去争什么“魁首”,觉得做个旁观者也挺好的,便找了个匣子,一块儿收起来。
这些东西,待以后韶华逝去,偶然间翻到,拿出来一观,身为过客,回想起来也会觉风雅吧。
次日,从竹溪回来,却得知谢韵差人来传过话,叫她过去找她。
谢韵与她一向互无私下来往,今天突然找她做甚?
莫非是林瑜的事,她猜到了和她有关?
正月底,谢攸向秦王妃建议,为林瑜母子单独置办一间宅邸。
理由是林瑜即将踏入仕途,与人往来,没有自己的私宅,容易招人议论。
何况住在王府里,与同僚交际也并不方便。
王妃深以为然。
谢攸顺势提出,自己名下有一间二进宅院,坐落在在永安坊,现成打理好的,乔迁十分方便。
于是挑了个二月吉日,便搬走了。
旁人都觉得谢攸完全是出于对弟弟的照顾与帮扶,只有郑窈知道,不是这样的。
搬的时候却没听说谢韵有什么动静,所以今日……?
带着疑惑跟心虚,郑窈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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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悦
谢韵是秦王与秦王妃幺女。
据说她上面原本还有一个姐姐, 也便是幼年因风寒夭折那一位。秦王妃重情义,伤心自责许久,故在谢韵出生后, 越发地宠爱弥补她, 但凡好东西,没有她手里没有的。
谢韵的寝院亦离着正院不远,布置得十分雅致。
郑窈少来她这, 实没想到,阶前已经有耐寒的迎春开了。
黄绿夹杂的小花, 生机蓬勃,惹人喜爱。
谢韵正以珍珠粉敷面,听见廊下动静, 不便扭头,却也知道是她来了,梗着脖子道:“……我要出门, 我无聊死了!下午你有事没,没事陪我逛街啊。”
郑窈:?
她吗?
这算个什么,眼高于顶的谢八娘怎么想起找她来了。
谢韵道:“哼,那两人忙着及笄礼, 都没空理我。”
算算日子,二月底谢滢办笄礼,四月又轮到谢渺,郑窈也是好久没看到她们了。好像自从过完年,她们便被以“大人”的标准要求,由秦王妃带着学习待人接物,一点抽不开身。
郑窈以为她只是前段时间憋太狠,道:“不如邀静川殿下和少淑姐姐来府上?”
她过来的时候外头微微有风, 这种天气,最适合放纸鸢了。
谢韵:“不要。”
她道:“我要去买衣裳,还要去买首饰。”
“你没收到帖子吗?哼,我今年必要夺魁,若叫上她们一起,抄了我的题去怎么办?”
原来如此。不是找她秋后算账就好。
郑窈答应了。
过午,二人坐上马车出发,谢韵的目标是东市。
因上元节的案子未破,秦王妃让她们带了七八个女使婆子,并几个有身手的亲兵。呼啦啦一帮人,路人见了避之不及。
到东市口,便下车步行。
这一片住宅权贵多,相应的店铺也昂贵,都是坊间不流通的好货。郑窈陪她,从香料铺子逛起,一直到鞋履铺子。
谢韵除了娇蛮,还是个十分没有耐心的小姑娘。进了成衣店,她嫌试衣裳累,瞅着郑窈和她差不多,便命她帮她试。
郑窈总算知道这祖宗为什么会想着邀她出门了。
知道她这人对谁都这样,被宠坏了,郑窈倒不至于跟她计较。于是又从成衣铺子,一路试到首饰铺子。
郑窈就发现,谢八娘与她亲兄长纵有南辕北辙天涯海角的性情,也还是有一处十分相似,便是二人都与银钱上十分大方,挥金如土。
整个下午,但凡她问郑窈“好不好”“留不留”,郑窈答了“好”的,谢韵眼也不夹一下,便都买了下来。
郑窈根本艳羡不动。
一开始她还暗暗计算着花出去的金额,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她们乘出门的那辆马车够大够宽敞,能放得下。
谢韵挥霍了两个时辰,瞧着终于畅快些了,对人有了笑脸。
“跟你逛街还挺好,”她道,“谢滢就是矫情,每次走不到半个时辰,光喊累。”
郑窈心说,让她花钱,她也喊累。
失而复得,郑窈如今对自己的小银库十分宝贝,谁也别想乱动。
原以为今日出来就是长见识的,却不想,分别的时候,谢韵大方地表示:“看你今天这么辛苦,各挑一件回去吧,送你了。”
郑窈忙推脱:“这怎么好。”
谢韵最不耐推脱。
她恼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小气,送不起,是那种会让你后面还回来的人?”
一旁的女使婆子都忙冲郑窈挤眼睛。
郑窈无奈:“怎么会。”
“哼。”她说,“那就挑。”
听说过逼着人把东西让出来的,怎么还有硬逼着人收下的呢。郑窈只好挑了一对头花,一身春衣,一罐胭脂,自觉已经差不多了。
谁知,谢韵还是不高兴:“你是不是敷衍我来着?”
郑窈:“?”
“我下午问你,你个个都说好,现在轮到给自己挑,就拣这么几件。怎么,看不上还让我买。”
“……”
“不是。”郑窈解释,“都是韵娘子看上的东西,怎好夺人所爱。”
谢韵:“我又不是没钱买!”
说罢,豪气地亲自动手,分了“阵营”:“这些归你,拿走拿走。”
郑窈:“……”
“韵娘子实在不必如此。”
她道:“我挡那一下,是碰到险况下意识的反应。何况,托王妃的福,我和娘亲借住府上,添了不少麻烦,我又虚长韵娘子岁余,本就应照顾你,韵娘子遇见危险,也没有丢下我就走,于情于理,我都会那样做。”
她目光落在那些衣饰上,轻声道:“太后也已经嘉赏了我,所以实在不必如此。”
更多的,她的亲生兄长,也已经偿还了。
是郑窈还不清才对。
谢韵的脸涨红了。
“谁、谁是为了那个!”她大声了些,带着心思被戳破后的羞臊,赌气道,“你不要,我扔了。”
郑窈原本没打算理她,但是见她真的作势叫女使将那些东西往湖里抛,天然心疼银钱的本能驱使她“哎”了一声。
谢韵拿眼睛看她。
郑窈抿抿嘴,到底还是收下了。
“下次不能这样了,我娘得说我。”郑窈想了想,威胁,“不然你再想找我陪你逛街,我是不会去的。”
这威胁,也不知能威胁到谁,谢韵噗嗤笑了:“我又不是散财童子。”
然而在郑窈眼里,她跟她兄长都是,绝对是。
谢韵:“那我明天想去西苑钓鱼,你来吗?”
西苑的那片湖,已经开始化冻了,这几天路过,郑窈时不时会瞅一眼。谢渺很忙,她也无聊,正好答应下来。
谢韵:“那说好了,还是吃了午饭过来。钓具什么的我都有,你别花那钱。”
“好。”
谢韵有愧疚感激,郑窈有心让她,莫名地,和谢韵的关系缓和了。
这林家郎君搬出去,当真是一件好事。
这么多东西,郑窈一个人拿不下,谢韵还让自己的女使替她提溜。
好巧不巧,被她指派的女使正是蒹葭。
故地重游,蒹葭颇是唏嘘,恭维了郑窈几句。
郑窈笑了笑:“姐姐一向可好?”
蒹葭:“嗐,好不好的,还是个二等。”
郑窈见过她难堪的样子,但还是要说场面话:“能人多劳,韵娘子身边就算当个洒扫,也是抢手活。姐姐是有头脑的人,以后定然不止一个二等。”
正是早春复苏,阳光清丽,二人缓步行在柳边,映得她眼眸明亮温和。
蒹葭看着这样的郑窈,抿了抿唇,半晌:“也没什么好的,倒不如咱们院子里好过清闲日子。”
郑窈却只当听不见。
出门前,郑窈给孟夏说过了,是陪谢韵逛街去,孟夏还嘱咐她“凡事小心,让着些”,结果回来看见这么多东西,愣了一愣。
郑窈轻描淡写:“八娘感念我替她挨了一下,过意不去,找借口赏的。”
孟夏张张嘴:“那也用不着这么隆重。”
郑窈:“说是花朝宴上穿呢。这鞋有些长了,娘教我改改。”
花朝宴上不仅皇后太后都在,更有其他世家贵女和公子,说是宴会,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相看。
这都是白侧妃传教的。
孟夏听后:“我给你改。”
郑窈的时间留着绣枕屏。
为着衬托这花朝春景,她挑的花样子都十分明朗,一幅扑蝶图,一幅帷幄宴,屏面轻盈,丝线颜色也鲜亮。
送给谢滢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反正谢渺说喜欢死了,忍不住提前摆在了寝居。
待到谢滢正日子这天,已入二月底,桃花初绽,柳色亦深深。
天气和暖,笄礼设在一座水榭中,四檐下,烟波如款款腰肢,荡着天青色的幔帐,如云似雾。
今天这样的场合,谢二郎作为谢滢的亲兄长,自是要出面,谢攸虽未亲临,却也派了信重的女使前来代表自己观礼,再另外,便是江侧妃的娘家人了。
谢滢的几位表兄与谢二郎在一起。
女孩子们则跟郑窈和谢渺、谢韵互相打了招呼,俱都挤在偏厅里。按照规矩,她们不可以到正厅去,但可以隔着纱屏,偷偷打量。
仪式开始前,谢渺正拉着她俩热烈讨论几位江家郎君。
“十一郎俊美不输二兄。”
“九郎最高挑,只是身形比例不如其兄八郎。”
“三郎父亲莫不是与江侧妃同母所出?他跟谢滢活脱脱就一个模子刻……”
“扑通”一声,也不知道谁太激动,撞倒了纱屏。
几人茫然四立。
原本隔着屏风,逆着光线,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谁是谁。江家郎君也正透过那几道模糊影子,议论王府女眷。随着屏风轰然倒地,宾客们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凝聚到了一处。
其实作为亲戚,都在西京城,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几面之缘,是眼熟的。
虽尴尬,却也打得上招呼。
除了郑窈。
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若是曾在宴会上见过的,必不会完全没有印象。但大家都没有,正说明,她并非王妃正经亲戚。
若是王妃的亲戚,他们想都不要想,但她不是。
江九郎从兄长江八郎的脸上看出了同样的惊艳神色。
春衫薄薄,吹得人心扬扬。
仆妇:“哎呀——这怎么,快把屏风扶起来!”
就这短短的惊艳的数眼,让有心人记住了。
笄礼后,入宴,江家八郎、九郎拽着十一郎同去向亲表妹打听:“刚刚那姑娘谁呀?”
谢滢今日盛装打扮,头上梳着飘逸灵巧的发髻,更衬得金簪宝气,这是她亲自挑选了许久的笄簪,自觉出尽了风头。
她满以为表兄们是来庆贺她的,才端着酒盏,却闻听他们打听别个,不由得笑意微凝:“哪个?”
“就谢五娘跟前那个,穿青裙的。”
“对对,脑门上还画了花钿,长得可好看。”
“你什么意思,我先问的。”
“不是,我拉着你来,你瞎凑什么热闹!”
“快闭嘴吧!”
谢滢:“……”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江十一郎开了口:“吵什么。”
他眉头一蹙,俊美无俦的脸上显得十分正经。
谢滢正想附和“就是,表兄们也太不稳重了些,莫让王妃看去了笑话”,却听江十一郎话锋一转:“这种事,岂有先来后到。为弟劝你们还是早些放弃,毕竟只有我这般才貌,才配得上那位姑娘。”
八郎、九郎:“……”好不要脸。
谢滢:“……”
今天穿了青裙子的只有一个。刚刚闹出那样的插曲,谢滢自然是记得。
她眼神幽幽,语气却轻描淡写:“哦,她呀。她娘亲是五娘的隔房表姨,死了丈夫,孤儿寡母投奔来的,今年也要及笄了。表兄们若想请长辈来提亲,可得抓紧,毕竟,刚才在场也不止你们不是?”
世人婚娶,到底还是讲究门当户对。一听到家里连个顶梁柱都没有,江八郎、九郎纷纷歇了这个心思。
在他们眼里,若是穷亲戚尚可以扶持,但连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都没有,便有心也无力。
只有江十一郎兴致不减:“这又何妨!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她寄人篱下,想必难处颇多,正缺人愿意慷慨援手,定不会拘泥名分地位。”
江十一郎是家中嫡子,又是幺儿,同谢韵一样受宠长大,说起话来颇不顾忌谢滢与江侧妃的感受,直到兄长以肘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讪讪:“我不是说姨母……咳,姨母是亲王侧室,身份尊贵,怎能与旁的妾一概而论?”
谢滢冷笑:“表兄若有心,尽可以去试试。”
江十一郎说错话,本来还想让谢滢替自己美言几句,这下却是不能了。
他也不气馁,觑了个空,自己过去套近乎。
只是人多眼杂,他也不好说得太多,匆匆介绍了几句便被兄长们喊走。
谢滢在母家表兄这里吃了一肚子气,待碰见谢韵、谢渺、郑窈三人敬酒时,到底憋不住讥刺:“小郑说巧不巧,这屏风在水榭里好端端摆了几天,偏今天江家人一来,就倒了,正好叫名花入各眼,多出彩呢。”
郑窈疑惑:“刚刚是江家小娘子……”
她没听懂,谢韵却熟悉她的阴阳怪气,炸了:“平日见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挺厉害呀,今天怎么,聋了还是瞎了?没听见你家表妹在那‘对不住对不住我俩打闹动静太大了’,跟我赔礼道歉呢!她一脚险些踹我身上,我看着你的面子没骂,你倒揣测起来了?”
“脸挺大。”
谢滢被她说得愣住。
原本觉得照谢韵不喜欢郑窈的程度,就算不帮着自己,也是冷眼旁观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今天还回护起来了。
谢滢颇委屈:“我都忙死了,哪里看得到。再说我就随口一猜,你反应这么大干甚?”
可她哪里像是随口一猜,明显心里存着气呢。
谢渺想了想刚才那江十一郎莫名其妙凑过来献殷勤,自我介绍的模样,懂了。
谢滢心气清高,自然不可能喜欢那几个表兄,只能是不畅快了。
“你是不是嫌窈窈抢你风头呢?”
见谢滢表情一滞,她便知自己猜对了,无语半晌,“你这,你想多了吧?你身上这身衣裳,府里四个绣娘花三个月给你精绣,我们裁春衣都只能找外头的绣娘!还有这海棠簪子,二百两!赤金镶宝石的!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谢滢就算是这么想,也不能亲口承认,只能反问:“我哪里这么说了?”
谢渺:“那你不猜我,不猜八娘,光猜窈窈,你欺负她?”
谢滢:“……”
谢韵打量她:“人长得好看,就不是一天二天打扮的事,好吧,你要穿个麻布袋子,人家指定就都看你了,多大风头。”
二人追着把谢滢怼得语塞,对方匆匆寻了个借口,脱身了。
谢韵甚至没怼够,还想追上去,郑窈说:“算了。”
她本来有点气的,但一想到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又忍不住觉得,不太好。
毕竟她也不是不会办事的人,今日出门之前,还特地选了一身素净的窄袖襦裙。可王府分发的布料太好,她又比去年抽条了许多,看起来青春亮丽。
谢渺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怀疑自己,道:“别管她。我及笄那日你还这样穿,有面儿。”
谢韵郑重点头。
宴厅太小,说话声难免传入别人的耳朵,被鸣玉听了去。
她按照谢攸的吩咐前来观礼,并未在笄宴上久留,期间与郑窈对视了一眼,只一笑。
待回到竹溪后,自然一字不落的转述。
仪式很华美,酒宴很好吃,谢滢没来得及说太多讨人厌的话,就被怼得哑口无言,郑窈看起来也没放在心上。
小姑娘家家之间的口角,不是什么大风浪,谢攸还没闲到操心这个。
只是在听说了江十一郎的举动后,心里生出了几许不悦。
“五娘是不是比她更大些?”他问。
谁?
世子口中这个和五娘比较的对象,除了郑姑娘,又还能有谁呢。鸣玉答道:“五娘是四月里的笄礼,郑姑娘该到秋后了,还早。”
是了,谢攸记得有谁告诉过他,郑窈生在七月七。
天上良辰,人间佳期。
江家不同于秦王府,人口十分兴盛,光西京这一支便共有六房,是以郎君们排行虽小,年纪却相差不大。
特别今天来观礼的几个,年纪都老大不小了,还盯着个小姑娘看。
关键是小姑娘间还因此生了口角。
虽然鸣玉说郑窈看起来心情不错,但无端受人指责,多少还是会有影响吧。
谢攸觉得自己的不悦完全来自于此。
转日,他对秦王妃道:“……不要紧,慢慢挑便是。”
“妹妹们及笄之龄,实还是个少年,留在膝下多承欢两年也无妨。”
小姑娘一脚迈过大姑娘的门槛,自己还跌跌撞撞,你能指望她们懂什么?
她懂得什么叫琴瑟和鸣,什么叫举案齐眉吗?
身在皇家,谢攸看过太多联姻不睦的例子,深觉得只有多看、多比,才能知道什么是合适,什么才是自己喜欢的。
只是世情如此,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为人父母者,都希望女儿一及笄便定下,显得自家教养无可挑剔,旁人争相求娶。
谢攸觉得,实在不必在这种时候就哄着她们接纳一个陌生人成为自己日后的指靠。
“你说得对,”秦王妃深以为然,“咱们家又不是那等养不起闺女的。”
谢攸:“正是此理。”
“还有。”他拨了拨茶沫,淡淡道,“考量姻亲,最重要的还是品性。最得小心那等轻浮狂悖的,一旦出丑闻,只恐又牵连父亲被参。”
秦王妃又想说“正是”,脑子里却忽地闪过火花。从昨天小女儿的抱怨,再看谢攸,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家里最近又没有别人在议亲,也只不过江十一郎问了问,还没请长辈出面呢。毕竟那姓郑的姑娘也还小,不急这一时半会。
只是心里头起了怀疑,秦王妃不问就难受。
“说的谁呀?不会是江家人吧?”她挑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认得人家吗就管。”
谢攸面对她的盘问,丝毫不惧。
“只要是府里出去的人,旁人多少都会与父亲联系起来。”他平静且严肃地告诉母亲,“母亲费心把把关,便该知道,那江十一郎的兄长在外惹下多少风月债。上梁不正下梁歪,实非良选。”
臭小子,自己还没成家呢,道理说的头头是道。秦王妃笑了:“我用你教。”
“只是你不懂……哎呀,”秦王妃道,“别看他姨母在我们府上是个侧室,但江家长房还是挺有出息的,若那江十一郎许以妻位,其实,嗐,挺好的。”
她不说郑窈什么,可语气与态度已经明了,若她是孟夏,定会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谢攸的脸色就更淡了:“我懂不懂的,不好说。只知道若是正经提亲,至少该等到姑娘及笄后,请媒人长辈上门,再走流程。这江十一郎的心思,显然不正。”
他想,除了跟母亲打补丁外,还得找机会当面告诫郑窈一番。
她心思浅,旁人一哄就信,那江十一郎又生得不错……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有好几次,看着自己发呆,谢攸都有所察觉。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实容易在这上头吃亏。
她又不是母亲的女儿,还能谁来操心。
秦王妃只当他不喜江家是因为自己,感动的同时,嘴上哼笑:“懒得跟你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有本事劝她娘去。”
又暗暗想,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按流程来的。
她这儿子整日将自己关在竹溪,不问世事,都快活成修仙的了。秦王妃心道,他知道什么是合适,什么是喜欢吗?
若是碰上真喜欢的,只唯恐她跟旁人先定下,又争又抢,失了风度也要在前头,还在乎什么流不流程。
秦王妃想,他知道个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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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粼粼
翌日, 郑窈正与玳瑁玩抛绣球,琼芳调侃她,这是为日后绣球招亲练习手感, 待到时:“专挑俊的砸。”
郑窈被她装模做样的动作逗得噗乐。
“姐姐比我年长。要招亲, 也是姐姐先。”她道,“到时候我在楼下替姐姐相看着,看看哪个最俊!”
琼芳拿水撩她, 她蹬蹬从水边跑开。
女孩子们活泼热闹爱玩,竹林都多了几分人气儿, 不再死气沉沉了。
还记得刚接触的时候,郑姑娘是个多么小心翼翼的性子啊!
飞光拿眼睛看世子,世子没发话, 等两人闹够了,郑姑娘脸蛋红扑扑地站在远处,福上一礼:“表兄, 失礼了。”
世子道:“过来。”
他也不让飞光动手,亲自斟上茶,看郑姑娘咕咚灌了两大盏,倒第三盏的时候, 对方速度终于慢下来了,却还是没什么淑女的意味。
飞光只是心疼这茶叶。
外头卖十金一两呢!
偏世子不觉得有什么,待她气息顺过劲儿了,方缓缓道:“不应以貌取人,唯有人品……”
偷听女孩儿说话!
郑窈并膝坐拢,到底心里还有几分羞涩。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谢攸这样面对面坐着,谈论议亲对象的标准!
旁的就算了吧, 这谈婚论嫁,郑窈捂嘴一乐,他哪里来的经验传授她呢?
谢攸“耳提面命”了一番,关于人不可貌相的种种,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喉咙略觉干渴。
一抬眼,一双清亮带笑的眼眸只看着他,不做声。
谢攸:“……”
算了。
心里存着太多事,便会被这些杂念干扰,若是能这样无忧无虑下去,也是一种很好的生活。
谢攸想。
有什么事,他又不是不能管。
他忽地问:“昨日怎样?”
郑窈笑笑:“特别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
郑窈道:“特别好看。水榭旁种满了桃花,滢滢穿了一身粉裙,桃花仙子似的,好看死了。”
谢攸当然不是想听这个。
她自己又接着往下说了:“酒菜也很丰盛,我们去观礼,还认识了江家姑娘。”
谢攸点点头,道:“听说屏风倒了,可有人受伤?”
“没有。”郑窈不疑有他,交代道,“只是把人都吓了一跳,在江家几位郎君面前打过招呼就没事了。”
谢攸再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淡淡提起:“江十一郎可有来?坊间说他美姿仪,你对他印象如何?”
郑窈:“谁?”
没装糊涂,她是真的迷糊了一下,才想起这人后来好像端着酒盏过来招呼了。
只是她当时想着怎么不动声色把酒渡给谢渺,没注意听。
美姿仪……郑窈禁不住问:“他生得很好看吗?”
谢攸反问:“不好看吗?”
郑窈眨了眨眼。
好像,谢渺是夸他,俊美不输谢二郎来着。
可郑窈时常面对的是谁啊。
吃惯山珍海味的人,再去吃家常清蔬,由奢入俭难好不好。
“什么?”芝兰玉树的青年抬眸看来。
郑窈又眨了眨眼。
她竟不留神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郑窈抿着唇瓣不敢承认。
谢攸却听得十分清楚,每一处咬字。
昨日里如针尖麦芒扎在胸口的不悦,忽而释然。他又问了一遍:“你对他印象如何?”
郑窈踌躇了一下。
只是谢滢不在,这里更没有什么外人,她便如实说:“不是很好。”
谢攸挑挑眉。
“因为三娘?”他问。
他倒是什么都清楚,省了郑窈多费口舌。再一个,自己说来未免有自恋之嫌。郑窈点点头,又补充:“我不喜欢他的眼神……”
人是有直觉的,一个人对你是否尊重,第一眼神情就能辨别大概。
那位江十一郎的眼神,和林瑜,和孟家表兄,好像。
这份直白,令谢攸唇角微微勾了勾,亦十分直白地道:“无妨,你以后也用不着见他。”
郑窈:“咦?他不会去花朝宴么?”
谢攸微微一顿。
他经年不去这种无聊的宴席,险些忘了。他问郑窈:“都准备妥当了?”
托谢韵的福,郑窈凑出来了一身相当妥当的行头。
谢攸道:“去也无妨,宴上宾客众多,男女应当并不同席。”
郑窈心想,那可说不定。
谢攸毕竟好几年没去过,据谢渺说,去年就是在一个园子里。
谢渺以前参加这种,都是去当过客陪衬的,今年恰到适婚之龄,白侧妃可来劲了,将毕生经验,传授给女儿。
郑窈也沾光,蹭到了“课”。
第一天,白侧妃教她们如何辨别合适议亲的对象。
首先,徒有其表的必须剔去。
好多世家如今只剩个空架子,为了维持明面上的排场,关起门来过得紧巴巴。还有一些官员,为了自己的仕途,让家中女眷生活清贫。
这一类人,光打听在外的名声,也就能打听出来。白侧妃还让人整理了名册子,将姓氏郡望官职一一列在上面。
郑窈谢渺咂舌。
白侧妃得意,又教,再将家风不正、风流浪荡的剔去……
若说这些,虽听着有些头晕,郑窈尚可以平心静气去消化。到第二天,忽就隐秘了起来。
白侧妃拉好小窗帘,将门板关得死死的,遣散一干女使仆妇,一副神秘兮兮的做派。
她道:“咳,今天教点不可说的。”
白侧妃教她们该怎么向看中的郎君释放信息。
自然不是眉目传情、鱼雁传书这等有失体统,不被礼教提倡的做派,而是有方法、有技巧的,可以在即便对方无意的情况下,也能够保持得体退场,不失颜面。
这却对于脸皮比纸薄的姑娘家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一夕间,话本子里美好的两情缱绻都成了废纸。原来一场看似风雅的宫宴背后,藏了这样多的算计。
郑窈其实茫然。
何至于此?
第三天,郑窈对孟夏道:“我不想去(花朝宴)了。”
孟夏一顿,问:“为什么?”
郑窈垂着头,闷闷不说话。
孟夏没责备她,只是叹了口气:“好日子过久了,觉得这些事俗气了吧?”
傻孩子还不如她爹,郑棠哪怕是一心扎在盐井和民生上,也知道为自己谋得利益最大化,不丢人。
她无语:“你以为你白姨特意说这些,是为了谁?”
郑窈微怔。
白侧妃身居高位多年,早便不是市井里演艺谋生的那个琵琶女了,郑窈从一开始见她,浑身上下都透着端庄矜持,雍容气度。
是以郑窈一开始才会暗暗羡慕她们。而她放下身段告诉郑窈这些,又让人觉得割裂。
其实谢渺有王府的出身,保底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想在这个保底之上觅得一位更好的选择,用上一些小小手段便足矣。
其他的,是为了她。
为了她郑窈。
看似她是蹭听的,实际上,这一番苦心孤诣的教学,全盘都是为了她策划。
为了她的自尊心,而装作是为了谢渺。
郑窈揉揉眉心。
竟是自己清高了。
她不必再为琐事烦困,仿佛活成了深闺里的仙子。
可是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她终究还是要为了自己跟阿娘,谋一谋,算一算的。
她没再说不去的话,就算不赞同那样的做派,也都捺下不提。
但她不知道,她这几天从白侧妃那儿回来的表现,俱都被灵雨看在眼里。
小丫鬟实际是鸣玉的远房堂妹,是因为郑窈才被调来葫芦小院。鸣玉嘱咐她,平日没什么事不必汇报,但在郑窈碰见棘手的事情时,需得及时告诉自己。
灵雨不知道参加一个花朝宴有什么可棘手的,但郑姑娘瞧着心情没前几天好了,总归是有问题的吧?
她悄摸出溜,趁着夜色,寻到了鸣玉。
鸣玉嘉赏她机灵,打发她回去葫芦小院,想着明日就是花朝宴了,看一眼谢攸的寝屋……灯是亮的。
鸣玉敲敲小屋门,里面传来平静的一声:“进。”
这么晚,谢攸已经沐浴洗漱,换上寝衣准备入睡了。躺在榻上,将睡未睡间,似乎听见有人提到“郑姑娘”。这个名字在这个时辰出现,太突兀了。
谢攸拨亮床头的灯火,坐起了身。
果不其然,过不多久,鸣玉敲门:“世子,郑姑娘身边的灵雨来了。”
郑窈花了两天才明白白侧妃的苦心,谢攸却对这样的手段十分熟悉,一时内心颇为无语。
白侧妃做错了吗?她也是出于好心,并且得到了郑窈的亲生母亲,孟夏的认可。任是谢攸不赞同,也不能置喙一个字。
他只是在此时发觉秦王妃说的对。
任自己如何有心有力去管郑窈的事,她身后却始终有两个比他更名正言顺的长辈。
谢攸神色渐淡。他望着幽幽的烛火,改变了主意。
“明日给我备车。”在鸣玉再一次愕然的目光中,他道,“去与皇祖母说一声。”
次日,轮到郑窈和谢家姐妹看着出现面前的谢攸,愕然了。
谢攸并不参加这等无聊的宴会,只是杜太后时常差人来探听谢攸的情况,为慰老人家关念之情,他决定进宫,陪伴杜太后身侧。
这么说倒是说得通。
姑娘们偷眼看兄长,见他也的确一如往昔,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确信无疑。
只有谢渺知道,他在默默地关照某人。去年也没见他对皇祖母的关心有什么反应,所以可不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
谢渺转眼打量郑窈。今天可是大场面,在这年轻人的盛会上,大家比上元那天还用心,郑窈硬是也被白侧妃身边的女使打扮得粉妆玉琢。
因起了个大早,刚才偷着打了两个哈欠,看上去眼波盈盈,眉目含情。
谢韵、谢滢都各自去找许久未见的好友叙旧了,谢渺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松开她的胳膊,“这样吧,我先去寻一个熟识。”
在这皇家御苑,四处都是陌生的景致,美则美矣,对郑窈来说,却是每条路都长得一样,她得跟紧了人才行。
谢渺建议:“你可以先跟着长兄,你也该去拜见皇祖母的。”
其实如果只是因为王府的缘故混了一张请帖进来,郑窈是可以不用去的。但谢渺说,她先前受了太后的赏赐,今日当面谢恩,才算礼足。
郑窈有点慌。
白侧妃没提前跟她说过这个!
但是看谢攸,对方不置可否,没有反驳谢渺。
谢渺离开了,郑窈只好跟着他。
穿过人潮,桃花夹道,落英缤纷。
待到了太后憩所外,宫人上前相迎,请谢攸进去。
谢攸停了停,侧头对她说了今日以来的第一句话:“在外头等我。”
郑窈忙不迭表示,自己会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杜太后宫人扑簌一笑,道:“那倒也不必,姑娘请偏殿坐吧。”
三月春深,偏殿的琉璃窗映着春明池的光景,依稀可以透过垂柳,辨认那些年轻活泼的人影。
郑窈盯着发了两盏茶功夫的呆,宫人前来请她移步。
她此前见过最大的排场,是在秦王妃那。太后的排场比那还要大,身边的女官各都端庄而不刻板,谦逊而不卑微。
郑窈微微垂着眼帘,向太后行礼问安。动作虽有生疏,却也没被怪罪。直到头顶传来太后的声音:“免礼,赐座。”
郑窈才抬起头。
正殿的琉璃窗更透、更大,春光汹涌而入,照彻人面桃花,似乎有春明池的池水反射,波光在她脸上粼粼。
谢攸注视了一瞬,再去看窗外的春水,春水轻轻摇晃。
杜太后似也短短地愣了一瞬。
原本接见郑窈,只是想看看这个勇敢的姑娘长什么样。她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保护了谢韵,杜太后对她颇有好感。
只听谢攸刚刚漫不经心地提起,她姓郑,也曾经是官宦千金。
杜太后从她的眉眼,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人。她问:“郑棠是你什么人?”
郑窈微怔。
太后竟还记得她的父亲。
他中进士那年,都是十多年前了。何况他的仕途之路并不顺,从县令贬为县丞,之后便一直在这个位置上,直到三年前去世。
太后竟还记得他。
大概见她愣得有点久,谢攸轻咳了一声,语气淡淡地道:“皇祖母提到此人是谁?”
杜太后道:“是前些年的探花,颇有才学,生得也十分俊朗……嗯,不输你。”
谢攸道:“原来如此。”
谢攸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郑窈身上。郑窈答道:“是我父亲。”
杜太后:“怪不得,原来你是他女儿,真是像。他如今是在……”
郑窈垂下一点头:“天享十五年冬,父亲巡查盐井,失足落进了废弃的旧盐井中。”
杜太后一愣,回忆了好久,才记起来当年好像确实报上来这件事。
郑棠也算是因公殉职,朝廷一般会给亲眷一笔抚恤,郑家剩下孤儿寡母,应当不愁吃穿,怎么……
提及父亲,这女孩子眼圈红了。杜太后想再问什么,却听孙儿无波的嗓音在身边响起:“凿地植竹,井深能达数十丈,为之卓筒井。*记得当年提出此法的县令戚衮,如今正在京兆府做事?”
杜太后注意力被吸引,转移,没再多问郑窈别的。
郑窈神思恍惚,好像听见了戚县令的名字。
谢攸说,卓筒井是他提出的?
从太后处告退,郑窈站在一棵不远不近的老桃树下,一直等到谢攸出来。
她忙垫上两步:“表兄,刚刚……”
谢攸瞥了她一眼:“回去说。”
因着这一句,郑窈整个花朝宴都心不在焉。只知道摘了花神魁首的是崔十一娘,当朝宰辅的孙女儿。
听说对方与陈留王定亲,六月的婚仪。
谢渺幽幽道:“这下,她当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谢韵冷笑:“呵呵。”
连谢滢都皮笑肉不笑:“坊间传言都变了,先前还说陈留王不配位,现在成了十一娘天生凤命。”
后来崔十一娘见到她们,对上视线,想过来打招呼,郑窈被谢韵拽着转身就走。
倒是难得见她们这般同仇敌忾。
不过,同仇敌忾总比同室操戈的好。
郑窈虽然觉得这三人态度奇怪,但心里还是更在意当年盐井的事。一整场宴会,她没再见到谢攸,孟夏、白侧妃旁敲侧击的叮嘱,也都无心实施。
好容易挨到了回去,天色已晚,郑窈自然不可能再去打扰谢攸。只好等第二天。
一夜过去,天迟迟亮了。
郑窈用过朝食,立刻就要出门,却被孟夏扣住,探听昨天的情况。
郑窈捺下心急,说:“好看。牡丹都开了,两个拳头那么大一朵的姚黄和魏紫,你肯定想不到什么样子。”
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
孟夏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院子里李婆子在唤孟夏,郑窈趁她喝药的片刻,麻利地溜了出去。
竹溪,谢攸嘱咐小厮和女使在林地边缘守着,别让旁人靠近。
知道她今天会来,谢攸带了琴出门。
卯初时分,悠淡琴音中,小径那头有了动静。
郑窈的身影出现在清晨的雾气里。
她跑着来。
“表兄。”她喘着气,句子不能连贯,“昨天,你说,是什么意思?”
谢攸按住琴弦,斟了茶给她,让她在自己面前坐下。
“不急。”他道,“此琴名坠露,声如花叶欲坠之露。你帮我听听,这调子可准。”
他抚了一首舒缓宁静的曲子。
郑窈好想说话,可他垂眸只专注于琴音,郑窈不好打断,渐渐地,自己竟也跟着琴音平缓了心绪。
曲毕,谢攸问:“怎么样?”
郑窈有些不好意思。
她第一次听谢攸的琴,但从起手便也知道,对方的水平,不是她可以评头论足的。
不过是为了抚平她的浮躁。
谢攸见状,先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和戚衮很熟?”
郑窈攥着自己的手,垂了眼:“熟不熟的,总之认得。他是我爹的上峰兼好友,家里出事的时候,我去找过他……”
京兆府在去年换过一波官员,包括之前上元节打过交道的梁闻。戚衮出任京兆尹,正是在那之后。
谢攸对此人了解不深,只知道近年对方升任得很快,几乎每回的官员评核中都能拿甲字。
追根溯源,对方名字出现在天子案前,还是因为天享十六年初的卓筒井法。
在此之前,内陆开凿盐井方式与水井无异,浅层盐卤消耗殆尽后,必须向深挖掘,耗时耗力不说,还容易出事故,许多盐商因此倾家荡产。
戚衮献上此法,与在盐安本地推行后采集的数据,使得此法广泛推行。
戚衮本人也因此在当年的官员评核中拿到了甲上,一举从地方调任回京。
郑窈不理解,她爹与盐工一起琢磨试错出来的法子,怎么就成他的了?
谢攸道:“这样看来,你父亲的意外,很可能是利益驱使。”
对日夜相处的旧友遗孤漠然不理,这样的一个人,可会同时是一心为民,甘愿沉寂十载,改良盐井的人?
他若有郑棠的学识、耐性,必然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大概率是冒名顶替。
又因为心虚,纵容郑大侵占宅产,顺势让郑窈母女不得不离开盐安。
郑窈的脸唰白了。
那时候年纪小,被悲伤掩盖了一切,现在回头看看,确实县廨给的说辞有许多不能细想之处。
“郑窈?”
“郑窈?”
“……”
郑窈忍不住落泪:“小时候我爹带我去乡间,劝课农桑,春雨路滑,我摔进泄洪沟里,是戚县令将我捞上来……之后我爹将他引为挚交,情同手足。”
她絮絮说了很多有关戚衮的事,可见两家人关系十分亲近。
郑窈后面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肘弯。
谢攸坐在对面,可以看清她肩膀不断颤动起伏。
这时候,若有一只手伸出去,轻抚劝慰。
谢攸沉默了须臾,指尖滑过琴弦,逸出一串轻柔低缓的调子。
这首曲子更有安抚之意。谢攸是在以琴声安慰她。
郑窈自觉十分丢脸,忙捏着袖子收拾了脸颊的泪痕,平复哽咽:“……可见表兄说的对,人心复杂,不可貌相。”
谢攸这句告诫不是让她用在这。
但也无所谓了。
他对平静下来的郑窈道:“如果你想还给你爹一个真相……”
郑窈抿唇。
想又能怎样?是能手刃了主使者,还是滚钉板、告御状?
她轻声问:“当年我爹身在公门,得太后赏识,都未曾斗得过一个小小县令,我一介白身孤女,怎么斗得过京兆尹?”
谢攸没作声。
郑窈抬起眸子,见他漆目幽邃,静静凝视着她。
郑窈心头一晃,却立刻摇摇头:“不要。”
孟夏点出她隐隐瞧不上白侧妃教的那些,假清高,是谁给她的错觉与底气?
正是她面前这个人。
她十分仰慕的兄长。
内宅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但朝廷上的纷争,郑窈已经见识过了,光一份功劳就能引发命案,为着这份恩情,为着他不计回报的给予,她怎能让他染上牵扯。
一到这种时候,必须分清。
谢攸问:“为什么?”
郑窈道:“这只是我的事。”
“我与阿娘已经很给诸位添麻烦了,表兄幽居养伤,远离俗务,实在不必为了我一个外人,耗费心神。”
少女软软的腔调,也能说出铿锵语意。
她眼底的温水粼粼,也有自己的坚持。
谢攸注视了她片刻,轻轻道:“好。”
他一向言而有信,既然答应了自己,便不会管。
郑窈安心。
二人分道扬镳,郑窈回了葫芦小院,被孟夏逮住,臭骂一通,又继续盘问她花朝宴的情形。
郑窈见敷衍不过去,只好道:“我跟着世子去见了太后,太后竟问起爹爹,我心神不宁,后来一直在走神。”
孟夏无奈:“你呀。”
郑窈抱住她,深深嗅她身上的气味。
谢攸回到竹溪小筑,坐在书斋写了封信,召来周容。
“交给抱青。”
他道,“天享十五年的旧案卷宗何在?找来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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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途径
悬案未破、旧案积压, 或地方案件留档,一律上报归纳至大理寺。谢抱青回复表示,光是十五年冬短短一季的卷宗, 便有一书架之多。要寻找一个八品县丞已结案的命案, 实属不易。
谢攸道,没关系。
他如今没有任何公职在身,更无其他事务需要处理, 日子清闲到了无聊的地步。这与他之前所过的那种勤谨、自律的生活相比,不值一提。
当谢抱青转日将三大箱卷宗送来后, 他便开始了翻阅卷宗的日子。
一读就到深夜。
竹溪书斋的下人这两年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日子,乍然间陪着自家世子挑灯, 反倒不习惯起来。
琼芳打着哈欠:“世子到底要找什么?把自己关在书斋几天了,夜里也不回寝屋睡。”
那天她们都离得的远远的,什么也没听见。
里面现在伺候笔墨茶水的是飞光, 刚刚接了陆离的班。陆离两手一摊:“好像是郑姑娘父亲的旧案,不是出意外走的。”
琼芳立刻清醒了。
“什么什么?”她往屋里瞧了一眼,压低声音,“是郑姑娘托付的吗?”
世子的伤情是如何来的, 竹溪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并讳莫如深。她还以为,世子不会在这时候插手外务呢。
不过现在跟之前到底不一样了,郑姑娘又甚少当面请求世子帮什么忙,依世子如今对她的关照,若对方真的开口,世子委托晋王府或是下面的人去查,也不是不可能。
正相反。陆离也学她瞧了瞧两边, 压低嗓音:“我听周容哥说,是世子主动提的,且郑姑娘拒绝了。”
“郑姑娘十分懂事的。”陆离道,“她害怕出什么问题,王府受到牵连,说自己是外人。那天,世子不开心了。,回来就叫周容哥去晋王府。”
而且不是让谢抱青查,而是借对方职权,将卷宗全部借了出来。
他是要自己亲自查。
琼芳头顶天雷滚滚。
“这……”
她无语了。
反正他们正常人,听到无需自己帮忙,只会觉得无事一身轻,怎可能不高兴。
陆离年纪小,心态还不如已经历练出来的女使们稳,他忍不住问了出口:“世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他以后见到郑姑娘,是不是要更尊敬、更殷勤、更狗腿子些?
琼芳回过神,白了他一眼。她道,“得了吧,献殷勤当狗腿子也轮不着你。”
陆离被她骂得有点吃惊。
一开始,以为是琼芳要抢在前头,摆大丫鬟的资历,第一个巴结郑姑娘。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琼芳这说的是……他隔着窗缝看了眼里面,眉目映着烛光,神情冷清专注的那位。
是嘛。他们在这当牛做马,世子转头给别人当牛做马。嘿。
月色高悬,皎皎无边。谢攸找到那册尘封已久的卷宗后,轻轻掸去沾落的灰。
因统一口径,蒙骗了受害家眷,县廨结案没遇到什么阻拦,找到了,也只寥寥数语,记载了时间地点,现场状况,与死因结论。
自然验尸实录也有,却肯定与结论一起,是伪造的。
陈年小案,物是人非,谢攸若想查,需得让人或亲去一趟蜀郡。
昨天,郑窈说了不要,不可以。
她一个外人,不该由他来操心。
谢攸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虽嘴上说着“斗不过”,但已经决定要用自己的办法去做了。
小姑娘身无长物,无非借助姻亲、夫婿的力量。那些看重她容色或身后王府所带来利益的男子,又怎会对一个已逝的八品县丞上心?
可她一个外人,经历怎样,将来怎样,根本和他没有关系。谢攸怎能因为外人的事,打乱自己的节奏。
这样想着,回到了竹溪。看书半晌,脑子里是她落泪如琉璃珠,砸在石桌上,只留给他一个单薄无依的肩膀。
她都哭了。
之前孟夏生病,他让鸣玉带着郎中去,鸣玉回来也说,她哭了。
但那是担忧感激的眼泪,谢攸终究没亲眼所见,见了,知道她无力,方觉得不痛快。
在谢攸的认知里,眼泪是最无用的,遇到事情,人若有手段,有途径,便不会哭。只有在无能为力的大事面前,才应落下。
是以他讨厌身边的人动不动哭哭啼啼。
而今回想她哭的可怜模样,谢攸的心里,泛起了淡淡的酸。
这算什么大事呢?
她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是有很多顾虑。他离了朝堂,难道就成了真的废人?
谢攸反悔了。他冷着脸唤周容:“天享十五年的卷宗,找来我看看。”
世子找到了郑探花旧案的卷宗,第二日早上,终于打开了书房的门,问他们:“清溪可有书笺传来?”
陆离和琼芳摇摇头。
这一次,郑姑娘竟连溪神也没求。
大伙都微感意外,只有谢攸挑眉:“去请她来。”
去葫芦小院的差事,一般都是鸣玉的,但现在孟娘子已经知晓了鸣玉的背后是世子授意,也就无所谓谁去了。
琼芳上次送郑窈回来时,已经见过孟夏了,这次便好直接打招呼。
世子猜测郑姑娘一定没把事情与告诉母亲,所以琼芳寻了个有关先前花朝宴的借口。
哪知孟夏告诉她:“窈窈病了。”
琼芳微怔,忙问:“病了?如何病了?可请了郎中?”
“请了,请了回春医馆的张郎中,服下药,已经不惊厥了。”灵雨从屋里出来道。小丫鬟面色疲倦,看起来也连日没休息。
葫芦小院人手少,照顾病人就抽不开身。想来,这也是她没能去告诉鸣玉的原因。
而琼芳也明白为什么这次郑窈连清溪都没求许了。
“我进去看看。”不管是不是代表了世子,她与郑窈交好,听闻对方生病,自然都是要探望的。
孟夏也没拦,侧开身让她进去了。
郑窈靠在床头,神色恹恹,精神不济。但看见琼芳,还能笑得出来。
琼芳在床边坐下,打听:“前头见到姑娘还好好的,怎就不注意病了。”
郑窈解释:“做噩梦啦,不过已经快好了。姐姐回去也不必跟表兄说这些,再耽误翟郎中生意。”
不说是不可能不说的。琼芳关心安慰了她几句,回去便禀报了谢攸,对他道:“……我瞧着也快好了,就是,都瘦了。”
“也说了世子在查郑探花旧案的事。”琼芳顿了顿,“郑姑娘听完,气血上头,晕了过去。”
见谢攸蹙眉,她又忙道:“不过我走的时候已经醒了,就一下下!”
看世子把人家吓的。
谢攸沉默了一瞬。
“怪我没说清楚。”他道,“明日你再去看看她,告诉她,戚衮此人不光因政绩升迁,更汲汲营营,手段不正。便没有她父亲那件事……”
“……我们世子秉公任直,也是要管的。”琼芳尴尬笑笑。
郑窈无奈一笑。
她当然没有说什么,她虽没见过谢攸在官场上的样子,但如他今时热心良善,对她慷慨解囊的做派,想来琼芳没有骗她。
忆起那天晨光雾霭里,青年一身雅淡襕袍,俊目平静且专注地盯着她,心中似升起一股力量。
她道:“若这是表兄的意思,我没资格置喙什么,只是,还请姐姐转告表兄……”
“不管最终成不成,若她对案情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让世子不必顾虑,尽可以用她。只是在结果以前,请不要让孟娘子知道。”
“孟娘子咳疾调理得比先前好许多了,郑姑娘担心她受刺激,又变得严重。”
“还有。”
“郑姑娘没收下东西,说世子先前送去的还有好多,她年纪小,也用不着天天大补。”
“还问世子,能不能留着那卷宗,给她也看看。”
琼芳这传话筒当得十分尽职尽责,不仅反馈及时,连说话人的神态语气都模仿到位了。
“知道了。”谢攸道,“下去吧。”
门外,陆离逮住琼芳,一脸神秘:“姐姐发现没有?”
琼芳被他的爪子吓一大跳,恼火地拍开:“什么?”
陆离道:“世子现在做什么,都不乐意背着郑姑娘了。”
“明明可以直接暗地里查完,再告诉郑姑娘结果,这样不用费口舌说服郑姑娘,郑姑娘也不用内疚跟提心吊胆。”
“世子却还是让姐姐一趟一趟地传话。”
琼芳想了想他的话。
要说从前,谢攸倒也没这么“坦荡”,不然可以在郑窈第一次抱怨大厨房的饭食时,就亮明自己的身份,不是什么溪神,而是他在背后,帮她解决了这个烦恼。
琼芳道:“兴许是这次,郑姑娘没向清溪说什么吧……”
陆离道:“可郑姑娘都晕了呀!”
琼芳:“开弓没有回头箭?”
都已经跟郑窈说了决定要管,当然要说服对方了。
陆离:“姐姐,世子想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费劲‘说服’过旁人?”
不是他为什么要向郑窈坦白,而从始至终都是,他为什么明知麻烦,而去做了。就像郑姑娘不让他管这桩旧案一样,很可能会有麻烦,但他还是改变主意,决定管了。
琼芳快被他绕糊涂了。
“你说为什么?”
陆离童言无忌:“照我感觉,世子喜欢郑姑娘!他就是想在郑姑娘面前邀功,让郑姑娘感动,撞大墙!”
……
谢攸以前要帮她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执行。
譬如用玳瑁的借口给她银钱,让鸣玉送来郎中和补品,还有更多更多,郑窈只需要接受和感激。
她第一次有机会这样和谢攸面对面,讨论自己面临的问题。
郑窈想,这都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她的父亲。
竹溪小筑,书斋,她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书案上的东西比上一次多了许多,却不凌乱,谢攸分类整理好了。
“这是大理寺留档的卷宗,这是中书省留档的奏折,以及十六年初,戚衮上报卓筒井及盐安县试行案例的奏折,这是他近年来的迁调评核记录……”
“你先看看。”谢攸道。
郑窈怔怔看了半晌。
摸到那卷宗,看见上面字迹,即使真伪未知,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却还是红了眼眶。
上次在谢攸面前落泪,已经是狼狈了,郑窈忙侧过脸去。
面前递来一方素帕。
她模糊地看去,是谢攸。
“节哀。”他道,“打起精神,才好还事情真相。”
听起来冷冰冰的一句话,郑窈却知道他掩在表象之下的细腻。
她接过了那方帕子,用指腹感受,上面似还沾着他的温度。郑窈用帕子掖掖眼睛。
情绪褪去,她吃惊道:“他竟是三品官。”
上次见到的京兆少尹已经很有威仪的感觉了,这个戚衮,升迁怎这么快。
谢攸道:“因他在为皇后做事,而皇后正在为如今的陈留王铺路。”
陈留王是去年过继到皇后膝下的。
前些年,太后与陛下有意在三家王府中挑选继承人,朝中官员得到风向,纷纷押宝,这些人现在不尴不尬的,皇后自然更想要自己的班底。
戚衮去年还只是下州刺史,官阶虽高,却在地方上,搭上皇后这条线后,直接调任回京,当了半年京兆少尹过渡,便升为京兆尹。
听着,就很棘手,很复杂。
陈留王。又是这个人。郑窈最近可听过太多次他的消息了,不得不在意:“……那若是处置了他,岂不会得罪未来新君?记仇怎么办?”
她最担心牵连谢攸。
坊间流传,陈留王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大典。
郑窈显然也是这么觉得。
谢攸的眸子,倒映出她神情中的担忧。
他轻轻地笑了下。
“他不会。”他以一种极笃定的口吻,告诉她。
不会,不会记仇么?
郑窈看着,几家王府的关系都十分融洽,即使之前有储君之争的隐患,似也没影响到什么。
想来,谢攸与这位陈留王的关系也很不错。
有人就好办事多了,郑窈乐观了一些,眉间的紧张郁郁之色散去。
“那我能为表兄做些什么呢?”她问。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
谢攸把他的计划告诉了郑窈,道,“安安心心的就好。”
谢攸对她,无隐瞒,无保留,郑窈感激无以为报,承诺:“嗯!我不瞎想。”
透进薄窗的春光里,斑斓在她脸上眩目。她说的郑重其事,傻得认真,却很可爱。谢攸轻轻移开了视线。
说完了正事,郑窈后知后觉,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一怔:“诶?这条清溪……”
“就是竹林外面那条吗?”她求证。
谢攸呼吸微屏,半晌:“嗯。”
幸好她并未再问什么,只是好奇:“原来,它还经过表兄的小院。”
“那它流去向哪里?外面?”
被她清亮眸子注视着,谢攸又嗯了一声。仿佛真不知情。
郑窈看了流动的溪水片刻,问:“表兄住在此间,难道没听说过吗?”
“什么?”
“仙人的传说。”
她怯怯的,怕招来嘲笑,眼睛里却又带着崇拜,
“我许过好多次愿,都可灵啦。”
……
是夜,谢攸面溪而立,意外亲手捡到了一片许愿笺。
清溪潺潺,渡来少女心事。
【愿天下皆团圆,无病亦无灾。】
谢攸看着娟秀字迹,许久,摇了摇头。
……
既然提到了陈留王,郑窈难免想起那天,谢家姊妹对崔十一娘的态度。
实在是让人在意。
郑窈和孟夏嚼八卦的时候,正好被李婆子听见。
李婆子兴致勃勃,告诉她之前秦王妃与崔十一娘的母亲交好,两家有意结为姻亲。但是自从谢攸出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还因避嫌,从未前来安慰陪伴过秦王妃,这会尘埃落定了,倒是马后炮来了,自然不得谢家姊妹待见。
所以,谢攸与陈留王先后和同一个姑娘议亲。郑窈略略睁眼。再加上议储情节,天啊,这是什么话本故事。
郑窈恍恍惚惚,在竹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叫谢攸看出了不同。
平日的郑窈,活泼却不聒噪,羞涩却不扭捏,是个直朴的姑娘。
谢攸觉得她今天鬼鬼祟祟。
平日她也不是没偷看过谢攸发呆,却不像今天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十分反常。
谢攸蹙了蹙眉。
他不会让身边人对自己有所隐瞒,自然而然地,郑窈有什么小秘密或心事,他想知道。
他问她:“你有话说?”
郑窈看着沐浴在春光中的谢攸,样貌清隽,气质矜贵,神色淡淡却平和。实想不出,他为情所伤的样子。
她试探地问,“若储君大婚,表兄也要赴宴吧?”
见他颔首,她脸上神色就更复杂了。甚至,还有隐隐的怜惜?这是怎么回事?
谢攸莫名:“怎了?”
郑窈“咳”了一声:“花朝宴上,听说了陈留王定亲的事。”
她宽慰:“世态炎凉,好事多磨,表兄不必为此伤心。”
“……”
谢攸明白了,她神色间的怜惜由何而来。
一时无语。崔十一娘他只见过数面,都是在人多的场合,说过的话不超十句。她从哪里看出他的“伤心”了?
他告诉她:“人之情,利中取大,害中取小,都是很正常的选择,我并未因此郁气。”
郑窈“哦”了一声。
总觉得,好似她脸上的怜惜更浓了。
“……”谢攸绷了下嘴角,“我与崔十一娘并不熟稔,也未答应过这门亲事。不过是长辈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想什么?”
顿了顿,又不解,自己何必多言与她解释这些。
想到她与谢渺几个关系好,他道:“你若与五娘她们走得近,无妨告诉她们,不必对人家抱有怨怼。”
“与陈留王联姻,两姓之好也,想来崔十一娘自己亦无权决定。”
“她未来储妃,与之结善,对你们将来而言,没什么不好。”
一字字,平静淡然,郑窈听得怔了。
如果说,刚刚她还觉得谢攸是嘴硬,可现在,他大度又端方地告诉她这些,郑窈真的信了。
她看谢攸,仿佛浑身上下都透着光辉。
这世上除了孟夏和白侧妃,也只有他,会慷慨教她这些道理了吧。
“我……”她眨眨眼,“是我想得浅了。”
儿女婚事,大多身不由己,对方若知根知底已是幸运,更多的,可能只知道其家族、父母、兄姊,反而与本人不熟。
谢攸对崔十一娘的真正处境毫不感兴趣。
但面对的这是郑窈……他淡淡地道:“你还小,不懂也无妨。”
他可以教她。
郑窈却羞涩摇摇头。
不小啦。
从花朝宴回来以后,过去了也有小一旬,陆续有人家上门向谢滢提亲,谢渺虽还未正式及笄,却也有媒人私下问了,可以先说定,谢韵年纪小,但秦王妃早有意向人选。就连她……
郑窈一直以为,自己那天魂游天外,挺不起眼的,不想却也有人注意到了。
其中一部分因她的容貌而来,听说她的出身后,便打了退堂鼓。
还有江十一郎,十分地失礼,竟收买谢滢的女使私下给她带东西。郑窈看出他心思,使了点小话术,告诉秦王妃。哄着姑娘家与他私相授受,这算什么正经人,秦王妃生气告诉江家长辈,让江家颜面尽失。
但也有觉得般配的。
其中一人,是禁军统领,生得魁梧高大,英杰本色,人品十分端正。
这位禁军统领颇有心思,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孟夏的旧疾,托人购置了一株老参,送到府上。
但孟夏没有答应。
她虽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却不是为了那一注聘礼,就要赶紧把人定出去的母亲。
她是真心地希望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甚至有那么一点优秀的人。
这位禁军统领各方面虽好,却有一点,过于年长了。且他先前曾娶过一任妻,病逝了。郑窈小他十数年,若他将来移心易情,有什么算计针对郑窈,郑窈又是个浅心眼,实容易被哄骗受委屈。
无奈,若按白侧妃教的那些去筛选,那些上门打听的人家里,年轻干净的,家底不够丰厚,家底殷实的,多是为纨绔子求娶,既非纨绔又有些地位的,便像这位禁军统领,年长郑窈许多,求娶续弦。
竟没有真正合适的。
孟夏在葫芦小院里唉声叹气。
郑窈并没有因此难过,她反过来安慰孟夏:“我这个情况在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或用谢攸的话说:“我还小呢,不着急。”
而今面对谢攸,她想,如果他真的帮她还给她爹一个真相,她便成了功臣之后,那么是不是情况就会好一些?
这么想了,日子真有盼头。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只要好一些,便足够了。
她从来没有做过逆天改命的梦,面对坊间传唱崔十一娘天生凤命的童谣,也只淡淡羡慕。其余的,没有了。
只是听她带着傻笑这么说了,谢攸沉默片刻,脸上并没有欣慰的神色。
看着她,似做了什么决定般,他以一种极为淡然的语气道:“如果做不到还你父亲真相,也没关系。”
“至少我会管你。”
郑窈怔住。
微凉晨光里,浑身透着辉光的那个青年对她说,与其寄希望于现在还虚无缥缈的姻亲,他也可以是那个手段。
“郑窈,你以后,对我无隐瞒,便用不着为了任何事情落泪。”
他说:“我就是你的途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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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肖想
郑窈回葫芦小院时, 正在庭院里和孟夏打了个照面,孟夏吃了一惊:“脸怎红成这样?”
郑窈顿时语塞,她寻了个借口, 支吾着敷衍她:“我跑步呢!”
她抚着胸口, 喘了口气:“这不是,翟郎中说我体寒,张郎中也说我精气神弱, 才容易做梦,我跑步健体。”
趁孟夏没再追问, 她赶紧进屋关上门。
谢攸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时时回响在耳边,氤氲在脸上的热气不降反增。
此前,他虽常常对她施以援手, 却从未有过这么明确的承诺。
秦王世子一诺千金,他说他会护着她。以后,任何事都不必感到为难。
他要做她的保护神。
灵雨打来一盆清水, 她用浸满水的帕子,捂住了脸。
这点承诺,郑窈不能告诉孟夏。怕吓死她,只能憋在心里。
纵然努力地在憋了, 可葫芦小院其余几人看她,却时不时就能从那张桃羞李让的面孔上看见傻笑。
这等话,岂能跟另一位主子说,李婆子拽着灵雨打听:“你常跟着郑姑娘,可见过哪家年轻郎君?哟,别不会是咱们府上二郎?”
李婆子:“不觉得郑姑娘这样,倒像是……”少女怀春似的。
灵雨给鸣玉做事,岂会是大嘴巴。她装傻:“怎会?”
李婆子在她这里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嘀嘀咕咕走了。
若说她,也就八卦而已,灵雨不怕被她发现什么。灵雨也憋着呢。
下午,鸣玉姐姐找她过去,给了她新的任务:“孟娘子最近都相看哪些人家?你留心下,记得告诉我呀。”
她其实有些怕了。
鸣玉姐姐的背后是世子,世子……管的还不够多吗?
世子年轻未娶,郑姑娘待嫁,虽以兄妹称,可表兄表妹还有亲上加亲的呢!
现在世子连郑姑娘的亲事都要插手了,这是要干嘛?
灵雨不敢深想,这一晚上,她和郑窈隔着一扇罗屏而卧,不约而同地做了梦。
灵雨梦见自己成了撮合莺莺与张生的丫鬟红娘,被人人唾骂,丢烂菜叶子。不是我的错呀!无穷尽的委屈中,一颗拳头那样大的鸡蛋朝脑袋砸来,好在被人及时叫醒。
醒来,发现是郑窈。
她满眼担忧,蹲在榻前握灵雨的手:“怎么回事?”
灵雨:“……姑娘?”
郑窈睡得好好的,被哭声吵醒,发现是灵雨正做噩梦。
见没什么事,她好笑道:“咱们屋的风水是不好,我梦魇后,又轮到你。”
灵雨不好意思,又心虚不敢看她。
郑窈拍了拍她:“没事睡吧,天快亮了。”
躺回自己榻上,听着烛花毕波,郑窈回味自己的梦。
梦里,她是机缘巧合开了灵智,努力修行的小妖。她生来就在水边,或许是一枝花,一株草,总之法力不够高深,是以常常遇到凶险。
好在,总有溪神护着她,化险为夷。
郑窈跟着他修行,找到了靠山,溪神法力强大,随便漏漏指缝都让她受益匪浅,真快乐呀。
梦的最后,那个总是护着她的溪神现了真身。氤氲叆叇的水汽里,他只给她一个背影。
背影清瘦飘逸,十分熟悉的。
正要看清那人面容,耳边听见一道嘤嘤嘤的哭声,醒了。
烛光里,郑窈睁眼渐渐看着天明。
梦里那种快乐的感觉延续到了现实,她嘴角都是翘的。
黎明微曦,寂静无人的巷口,醉醺醺的华服男子被从门内搡了出来。
他不乐意:“谁说我没钱了……嗝!”
“我儿子过继去当太子,宫里的陈留王……说出来,吓死你!”
这人输了不少的钱,想赖账,却说自己是陈留王的生父。陈留王的名声,在民间最近也可算是响亮了,甭管香的臭的,至少是个权贵。赌坊伙计对视一眼,一个看着他,另一个去禀报了东家。
东家核实身份后,顿时变了一副嘴脸。
“始宁郡王大驾光临,那是给我们赌坊颜面,去去去,怎能不知礼数?不不不不,不要您的钱!”
“这个,嗐,我家那小儿子,前段时间骑马,压死了几个人,不,不是故意的,哪能故意呢……”
“走,咱们请里边,我陪您再喝点?”
天光大亮,长乐宫早课刚刚结束,谢怀质换了一身袍服,去凤仪宫向萧皇后请安。
他来的时辰正好,与请安的嫔妃擦肩而过。
萧皇后看着年轻俊秀的儿子,经过这一年多的沉淀,风姿已不输谢攸、谢抱青二人。她十分满意,问候:“今日去做什么?”
谢怀质答:“约了十一娘踏春。”
萧皇后就更满意了。
这儿子虽是过继来的,可亲生父母毫无出息建树,为了将来安稳坐上皇位,自然一心孝顺她,听从她的安排。
她微笑道:“去吧。”
谢怀质就势告退。
于宫门口,马车却被人拦停。
“庭吉!”始宁郡王腆着笑脸,站在车下。
隔着帘子,谢怀质眉心便忍不住蹙了起来。
礼法上来说,他如今是皇子,与始宁郡王一家再无瓜葛。
但礼法是礼法,情感是情感,在那家中生活了近二十年,若因一朝过继,就对亲生父母全然置之不理,也令人脊背生凉。
内侍们早就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看不见。
谢怀质下了车,与他来到清净角落,问他:“这次又要多少?”
始宁郡王:“可不是来要钱的!这话说的,爹没事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谢怀质意外,想了想,与他道:“今日没空,与崔氏十一娘约好了见面,父亲改日再来吧。”
始宁郡王见他转身就要走,忙叫住他:“等等!”
“这个……我有个朋友的儿子,犯了些小事,你能不能与大理寺狱的人通融一下?”
谢怀质的眉心彻底蹙了起来:“父亲!”
在他逼问下,始宁郡王这才承认自己不仅赌输了钱,还输得巨大,便谢怀质手头,也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偏偏他喝得烂醉,与那赌坊东家签下了契约,说定将赌坊东家的小儿子从大理寺狱中捞出来,这笔钱便一笔勾销。
甚至,始宁郡王还反过来向那东家要了不少好处。
谢怀质烦躁不已:“父亲可知道如今是什么关头,尽给我添乱!”
始宁郡王被儿子训斥,面上不由得有些尴尬,犹嘴硬:“你不是都要当太子的人了,不过捞一个囚犯,算什么难事?还是说,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料那几家苦主也不会注意到的。”
“你若是不帮,我就亲自去与大理寺卿说……”
“你闭嘴!”谢怀质头痛,“大理寺是晋王府的人,上次庭谌与人斗殴就是找的他们,你们还嫌不够给我丢人的?”
始宁郡王讪讪。
平复了半晌,谢怀质吐出一口气,沉声:“这件事,我帮你去问。成不成的,不在我,在谢抱青。但不管成不成,日后,不可再随便与人答应条件。我不会再帮你。”
强压着怒气离开,在曲江,等了小半个时辰,崔十一娘方姗姗来迟。
崔十一娘道:“家母偶感风寒,床前侍奉了汤药,故来得迟了。”
谢怀质自然称“不要紧”,并问候了崔夫人。二人同游曲江,气氛也算是融洽。
只是,碰到一群孩童,那群孩童念着童谣从他们身边跑开,朗朗上口。
谢怀质待听清他们念的什么,脸色顿时僵板。
崔十一娘觑了眼他的脸色,淡淡道:“市井愚昧之言罢了,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谢怀质回过神,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童言无忌。”
原本订好了午食的酒楼,但今日崔夫人抱恙,崔十一娘希望尽早回去。逛不多久,谢怀质便将人送回崔宅,想了想,往大理寺去。
谢抱青正当值,见他来,客气地沏茶招待。
听说谢怀质邀自己共进午食,他下意识挑眉,随即微笑:“今日不巧,与一位旧识提前约好了,改日定寻你把酒言欢。”
竟是如此不巧。
谢抱青将他的为难,看在眼里:“怀质是有什么事吗?”
说到底,对方是亲王世子,自己是郡王,更是未来储君。有事也不该自降身价才对。
谢怀质的心境,坦荡了起来:“是有一事相求……”
谢抱青听完,微微沉吟:“殿下的嘱托,原本不该推辞。只是,此案结于两年前,该是景猷经的手。若有疑,该先找他签一份重审书,否则大理寺无法重启审讯。”
谢怀质听到谢攸的名字,神色微顿。
原本他想着,谢抱青为人温和圆滑,从不得罪他人,十有八九会答应自己,这才应允了始宁郡王。但现在,却是要去找那位闭门谢客的秦王世子。
谢怀质与他并不相熟。
沉吟了一瞬,他斟酌着问:“有没有旁的法子?”
谢抱青歉然笑笑:“实在没办法。这流程都是景猷当初定的,底下的人执行好些年了,我也不好太特殊啊。”
明日、后日,萧皇后都对他另有安排。谢怀质揉了揉额角,从大理寺出来,吩咐内侍道:“去秦王府。”
……
秦王府宽阔,郑窈一不当心,把绣球踢到了林深处。
春光粲然,照进竹林的阳光都十分明媚,玳瑁疯跑着去捡。
郑窈如今自然不再怕竹林,她连书斋都去过,便是除了小筑里的下人,唯一有特权的那位。
然她无事不入竹溪,若谢攸没有出门,便与琼芳、玳瑁玩。她自然不清楚,谢攸今日没有出面,是因为书斋里来了位不速贵客。
陈留王初次到访,谢攸没有不见他。
当对方铺垫说出来意,他只平静问:“此案于我有些印象。原本,该判绞刑,是那赌坊东家,花钱收赎,又赔偿受害家眷,才减轻了刑罚。”
“当年此人与友纵马踏毁农田,又恶意将赶来阻止的农户,踩踏欺辱,致二死数伤。至今,仍有受害者因残疾,不能出门、不事生产。”
“一夕间,使人家毁人亡,陈留王真的觉得,这只是‘小错’吗?”
谢怀质硬着头皮:“他在狱中反省数年,痛陈错处,想来,已经改过自新。”
谢攸淡淡道:“若改过自新,当意识到自己杀孽深重,自尽谢罪犹不为过。而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怎会想着出狱?”
谢怀质哑口无言,顶着那道锐利的目光,好似要被看穿。
却又从谢攸刚刚的话里,身落残疾不敢见人的受害者身上,想到了他。
今日之前,他也以为,谢攸是懦弱不敢见人,坊间的一些流言,他也听了进去。
而今日,迎着窗外阳光,谢攸坐在宽大华贵的轮椅中,一身玉鈫蓝圆领袍,尽管没什么刻意彰显身份的饰物,依旧气度清贵。眉眼间,也无想象中的郁气,仿佛与常人无异。衬得身后雕花漆绘的轮椅,好似太师椅。
但终究只是“仿佛”、“好似”。
也只能是“仿佛”、“好似”。
谢怀质十分地清楚,那桌案掩着的双腿是怎么回事。
但他怎能如此淡然,依旧高高在上,依旧目无下尘、不食烟火。
谢怀质吐出一口气:“这世上,又有谁性本洁,不曾踏错半步?”
“不与人为难,便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兄长不妨思量清楚,再做决断。”
谢攸只看着他。
待谢怀质起身,告辞,快要踏出门槛,身后才有他淡淡的声音:“便等他到了那个高度,再来与我谈退路。”
谢怀质呼吸一顿,再没说话,抬脚迈了过去。
他脚下飞快,身边的小内侍都跟不上他。
待出了竹溪小筑,踏上竹林小径,忽地腿边飞来一个圆滚滚、脏兮兮的绣球。为去见崔十一娘新换的一身雪白袍服,瞬间染脏。
随即,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犬扑住了他的脚。
谢怀质脚下一顿,目光凝在了衣角那团爪印上。
心口憋着一团火气,愈发烧旺。明明不是他惹的祸,今日里遇到的所有事情,却都在给他找不痛快。
而今,这不痛快总算有了发泄之处。
听见玳瑁不同于平时欢快活泼的叫声,郑窈、琼芳立刻对视一眼,脸上笑容淡了。
跑过去,却见一个陌生青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玳瑁。
郑窈将玳瑁抱进怀里,警觉地瞥了他一眼。
对方目光由此投向她,又看到了后来的琼芳。见郑窈服饰素雅不失考究,想当然将二人当成了主仆,淡声问:“这是你的狗?”
郑窈检查后,确定玳瑁没受伤,正要开口,却听琼芳行礼:“陈留殿下。”
她呼吸一顿。
什么?
他就是陈留王。
面前这个欺负小狗的青年?
未来储君、乃至天子?
郑窈动了动唇,先生出的几分不喜,全然被面对上位者的害怕给掩盖。
她跟着琼芳,屈膝向对方一礼,紧紧抱着玳瑁,生怕它乱跑,又得罪对方。
这下,倒是燃起谢怀质的几分兴趣。
婢女不卑不亢,甚至隐隐敷衍待他,这姑娘倒是恭敬,一双杏眸紧张畏惧地看着他。
谢怀质无视了婢女,抬脚向那姑娘走去。
他走一步,她便退两步。直到她身后被竹丛遮挡,无路可退,再面对逼近的谢怀质,无措地别过头去。
谢怀质挑眉,顿住脚步:“怕我?”
连小狗都不放过的坏人,谁能不怕。郑窈低着头,眼睫轻颤:“殿、殿下威仪深厚,望而生畏。”
倒是个十分会说话的女郎。
低眉顺眼,知情识趣,甚于十一娘许多。
谢怀质心情忽就大好。
他缓和了语气,问她:“你是秦王府的?我怎没见过你?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
“窈窈,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郑窈如蒙大赦。
她想也不想,撇下谢怀质向谢攸走去,小碎步飞快。
刚刚,她正暗暗决定,这人若是再近一步,她就跑到书斋里去。
她也不知道秦王世子与未来储君哪个身份贵重,只天然地认为,谢攸无所不能,一定能护着她。
没想到下一瞬,谢攸天神般出现了。定然是琼芳跑去将他摇来。
郑窈走到他身边,无比地安心,倒是忽略了他变换的称呼。
谢攸抬起眼,看向谢怀质。
便是刚才对峙时,谢怀质也未见他露出这样冷峻严肃的神情。他琢磨着那声“窈窈”,眼神打量二人:“这是?”
“府上的亲戚,你也该唤一声,妹妹。”谢攸强调。
谢怀质咬着字,道:“妹妹。”
“窈窈妹妹?”
他笑了笑:“适才吓着妹妹了,改日我再赔礼。”
谢攸不再听他说话,唤来小厮:“送客。”
待他真的离开,郑窈微微松了口气。
谢攸将她叫到跟前,皱眉问:“怎会招惹到他?”
郑窈告状:“我哪里敢……他上来就踹了玳瑁一脚,快把我和琼芳姐姐吓死。”
同样在这竹林里,同样畏惧对于对方的身份地位,只她今日碰上的是谢怀质,境况便全然不同。
郑窈打心底对谢攸的敬慕,再深了几分。
这份敬慕,赤诚地流露在她脸上。谢攸沉默了片刻,把她带回了书斋。
让女使抱着玳瑁出去,请府里懂狗的仆役来,细致地给玳瑁做检查,又仔细问了她,谢怀质与她说的话。
郑窈忧心忡忡:“我第一次见陈留王,他竟然这个性子?表兄查家父旧案,真的不会得罪他么?”
谢攸扯了扯嘴角。
得不得罪,都已经得罪了。
沏来蜂蜜饮子,给郑窈压了惊,又让琼芳将她送回葫芦小院。谢攸在她面前有意维持的温和彻底散去,眸色沉沉。
他实在有些在意。
谢怀质,打听郑窈是想干嘛?
他看郑窈,便心无旁骛、不抱杂念地看去,也须得承认,相比去年初见时的含苞未放,他已经无法再称她一句“小”姑娘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攸自然想得到,谢怀质半路杀出,难免招人不服。坊间流言、崔氏敷衍、皇后提防、亲父拖累……乍然间见到一个发自内心敬畏他的人,这个人,更是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激起了他莫大的满足感与占有欲。
回想他临走时撂下的那句“下回赔礼”,谢攸的面色,在春光中渐渐冷冽。
谢怀质未曾在谢攸这里讨到松口,只得另寻他法,补上了始宁郡王赌输的银钱。
自那日后,他果真送来一大批赔礼,都是些女儿家的衣料首饰,精致华美。
与这些东西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张竹纹笺。上面写着时辰地点,单独宴请了郑窈,当面赔礼。
东西到了秦王妃手里,因谢攸早先便有嘱咐,从萧皇后或谢怀质名下送来的东西,须得由他亲自过目。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秦王妃把谢攸叫到正院来,也毛骨悚然。
谢攸道:“母亲不必操心此事。”
秦王妃担心:“那她自己一个人去呀?”
对方过继给萧皇后,将那些只能匿于暗处的阴私学了十成十。非是亲母子,胜似亲母子。秦王妃不得不担心。
谢攸道:“周容会在暗中,明面上,他不敢做什么。”
“母亲亦不必惊动孟娘子。这件事,我自有定夺。”
是夜,谢攸坐在书斋,打开了那方锦匣。
匣中收藏几许落叶笺,他将东西都取了出来,与那竹纹笺,一一摊开在面前。
……
女孩子的容貌绝色,连字迹也这么好看。
谢怀质收到回帖,唇角的笑意不由得真切了几分。
他已令人打听清楚了郑窈的身份。
这样的女孩子,在他立储后,先给个承徽的位分,也不委屈她。其余的,待日后登基,怎样不行?
到了约定那天,谢怀质特地清理了本就干净的胡茬,又束发熏香,换了一身簇新春衫。
侍从隐隐看着,竟是比那天与崔十一娘相看,还更上心。
他身边的宫人,大多是萧皇后的眼线,也就只有那个内侍还算忠心。他十分清楚,自己今日出宫的动作必瞒不过萧皇后,便主动去了一趟凤仪宫:“……十一娘的母亲病了,儿想着,也该登门探望一番。”
萧皇后:“是这个道理。”还命人开了库房,取出燕窝补品。
谢怀质也不担心,左右待将郑窈送回去,再去一趟崔宅便是。
乘着轿辇,来到了定好的酒楼。
下轿,甩开折扇。春光万丈,勾勒出风流翩翩的年轻身段。好个俊俏公子,招来无数小娘子视线。
他笑了笑,于是吩咐煞风景的侍从都在楼下候着,自己直入二楼。
只待推开雅间槅门——
那笑意,骤然凝在唇边。
“怎的是你?”谢怀质的语气,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失望气急。
窗畔,白衣素袍的矜贵青年,缓缓抬起眸子。
“因我根本不想让你接近她。”
那人的声音,在春风里冷冷清清,“你还不明白么?谢庭吉,我若不想让你做的事,你便永远也成不了。”
谢怀质脸色难看,握紧了拳头。
他见谢攸扯开唇角,无声讥讽。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肖想她?”
作者有话说:
柿子:阴暗偷学老婆字迹ing……陈留王:窈窈(趴窗)(欣赏风景):桃花都开了呀! 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0章 蜀郡
留守酒楼外的侍从见谢怀质笑盈盈上去, 便也进了一楼大堂,吆喝着伙计上来一坛好酒,各色肉菜, 直接与雅间的帐划在一起, 记谢怀质名下。
他们这位陈留王,没别的,待下十分和气, 近来更是大方得很,不知道发了笔什么横财, 兴许,是萧皇后的赏赐吧。
这般想着,今日能喝个尽兴, 却当他们坐下不久,酒才抿了两口,便见适才还风流恣意的陈留王阴沉着脸出现, 大步流星地经过了他们。
“还吃什么!走,走!”轿夫与内侍俱一愣,面面相觑后,忙都追了上去。
轿帘撒下, 谢怀质头靠进软枕,闭目深吸了数口气,方觉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从小的时候,因家贫与父赌,被戏耍的经历并不少。时有姑母家的儿子将他喊去,给他新衣新裤,回到家打开包袱,却发现里面只是烂布一堆。但再多挑衅, 却从未像今天这般令他蒙羞。
谢攸……谢景猷!
他喊他的本名,是觉得哪怕他改头换面,得了机遇,也永远摆脱不了过去的不堪吗?
轿辇经过坊间,孩童传唱的童谣再度入耳,聒噪不堪,轿夫知里面的主子心情不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谢怀质反而异常地平静。
掀起一角布帘,沉沉盯着拍手跑开的垂髫小儿,他嗤笑出声。
偏偏,天意选择了他一次,自会选择他第二次。他要谢景猷看着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这社稷之主的。
到那时,万人景仰,莫说一个郑窈,就连他谢家女、谢景猷,都他说了算。
谢怀质离开后,周容自暗处现身,回禀谢攸:“轿辇往崔宅去了。”
“真是不要脸,出来会姑娘,拿的还是崔家小娘子当借口。”
“世子,可要提醒崔相?”
谢攸淡淡看着窗外。
街道两路繁忙,忽地一阵清风,吹起鱼摊上遮阳的纸伞,少顷,淅沥沥刮起雨来。
这样的一个春雨天。
谢攸收回了视线。
虽母亲与崔氏夫人、十一娘有了龃龉,但从前确实是十分要好的密友,母亲的闺中岁月,大多朋友,与崔氏这位夫人是最长久的。
崔相是他曾经十分尊敬的一位长者,两朝老臣。
他道:“坊间童谣,与崔氏有关吗?”
利用舆论,贬他抬已,以免谢怀质将来登上皇位卸磨杀驴,不是没有可能。
周容摇摇头,迟疑了一下。
而谢攸想到来什么,蹙眉抬眸,问:“是他?”
……
冬眠春困,午后的葫芦小院,郑窈窝在藤编的摇椅中晕饭。厨娘周禾家中有蜀郡祖辈,回家翻出来食谱,中午给她们做了鲜锅兔。
郑窈最近最大的烦恼,是不长个子,光长肉。从立春她就发现了,原本怎么吃都单薄纤细的线条,渐渐有了玲珑起伏,天冷时还好,春衣轻薄,变化便十分明显。因此从前日晚饭起,每顿她都暗暗少吃了半碗。
谁知,鲜锅兔太好吃了。她一下便破功,将两日少吃的一并补了回来。
骄阳照得人困咪咪,忽而一片没头没脑的阴云吹来,遮住了光线,郑窈睁开一只眼,雨丝便透过云层,撒了下来。
“娘!娘!”她跳起来,“衣裳!”
寒食将至了,母女将郑棠的旧物拿出来晒晒去霉味儿,才晒没半晌,好险叫雨给淋了。
只好暂时收在屋里,等哪日天晴再搬出去晒。
然而春雨润如油,绵绵不绝地,自三月廿九日起,直下到了寒食当天。
一入四月,温度骤升,风里吹来的潮气都带热意。
葫芦小院的堂屋里,郑棠的牌位被擦得乌漆锃亮。面前条案上摆了香炉、供果,条案下一道火盆,郑窈跪着,将一篓纸折金锭都烧完。
再与孟夏先后上了香。
灵雨和李婆子,还有两个小丫鬟,在葫芦小院呆了这么久,也尽了悼念之情。
未时末,谢渺一身青衣白裙,青翠得像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菘菜,撑伞冒雨来了。
雨路湿滑,她衣衫上沾了水汽,盈盈而立,执香拜祭。
孟夏小一月没见她,直夸:“像个大姑娘。”
谢渺笑嘻嘻:“月末我及笄,孟姨来观礼呀。”
孟夏:“一定要去。”
女孩间眨眨眼,郑窈捞过她的胳膊,跟孟夏说了句回寝屋玩。
坐在榻上,谢渺喝着她这里夏果熬的饮子,酸酸甜甜,忍不住长长地“唔”了一声:“我娘现在不让我吃点心饮子,还是你这儿好。”
郑窈:“怎的?你也坏牙?”
“去你……”谢渺咽下怼人的话,抿抿嘴,淑女地道,“不是。她说我额头这些坑坑洼洼,不好看。”
时下,大户人家早早为出嫁女准备着,花露沐浴,珍珠敷面,连饮食都要严格调理起来。
谢渺给她看自己的手:“用蛋清泡过了,恶心死了……有没有比之前白点儿?”
郑窈与她低下头,一起研究了半晌,最后得出结论:鸡子还是煮熟了吃最好。
说起及笄礼,谢渺又叹气:“本以为少淑姐姐至少能参加完我的笄礼,结果她过不两日就要动身,必不能来了。”
郑窈惊奇:“她去哪?”
不是才从云中郡回来呢?
谢渺:“好像是雁门郡那边,并州军与北燕下面的一个部族,有了摩擦,她常与北燕人打交道,过去看看。”
郑窈眨巴眨巴眼。
就,有种割裂的感觉。
明明刚刚还在说着,女郎家及了笄,就像被当成一件珍礼,用心地呵护,这转头,谢少淑挂帅出征了。
那还比谢渺大不少呢!
也没见人催她议亲。
面对的这是谢渺,郑窈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她真好。”
行山高水远,按着自己的心意,活得这样潇洒。云中、朔方、雁门……想必南方的似水柔情,她也踏过。
她们就不必想了。还不如想想待对方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们带什么土产。
郑窈叹气:“若我也有一个楚王那样开明的亲长,就好了。”
话落,却见谢渺挑眉,古怪地笑了笑:“你羡慕她别的就算了,这个,还是先别羡慕的好。”
郑窈奇怪。
谢渺一开始不肯说,被她推搡得受不住了,才道:“就是,王叔他,年轻时有些……不像话。”
三位亲王里,秦王闲云野鹤,晋王中庸周正,都不是糊涂脑袋。尤其秦王,太后爱之深,朝臣责愈切,便被众多眼睛盯着的情况下,这么多年,也没闹出过什么丑闻。
唯楚王,风流恣意,年轻时纵容后宅争斗,一不留神,引火烧身。
当听到先楚王妃落胎后,并未萎靡不振,或是与那几个合谋的妾室算账,而是反过来,给楚王下了绝嗣药,郑窈不免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她呆住。
冤有头债有主,竟隐隐有些合理。
“然后呢?”她赶紧问。
然后?此系重大丑闻,自然被杜太后掩了下来。楚王妃也自然被休,丧失了再嫁的心情,现今正在西京某处庵堂里带发修行着。
难怪,楚王府只有谢少淑一人。
郑窈之前还以为是楚王疼爱妻女,只生了这一个,原来是命里只有这一个……她听完之后,感慨:“好在楚王没有因此迁怒她。”
“是啊!”
“那……”
半晌,郑窈到底犹豫地问出了那个有些好奇的问题,“楚王他、他现在……还能风流吗?”
星桥火树,玉漏犹滴,宵禁之后的平康坊,依旧笙歌曼舞。
鎏金香炉里,焚着稠厚的香饼,四处是浓浓胭脂气。
谢怀质自二楼雅间出来,面色淡淡地对秦楼仆役道:“始宁王醉了,待他睡醒再进去。”
说着,给了仆役一块饼状银锭,足有巴掌那么大。
“若是不醒,这些就当他留宿过夜的费用,无需打扰。”
仆役狂喜。
谢怀质穿过这仆役,便往楼下去。经过靠近楼梯的那间雅间,忽而门开,险些与里面出来的人撞到一起。
愈发浓烈的酒气与胭脂气扑面而来,谢怀质的眉头,蹙得更深。
“何人莽撞……”待他看清那人,“楚王叔?”
楚王醉眼朦胧间,定睛朝他一看:“怀、怀质贤侄。”
“王叔真没想到,你也会来这平康坊。”见谢怀质脸色不虞,他暧昧地笑了笑,“放心。王叔不会与崔家人多嘴!”
“你压力大,日后来这、这家秦楼,尽可以报王叔的名字……”
此前,谢怀质与楚王并无交集,他只敷衍着应下。
幸好这楚王只是喝多了尿急,并无同行之意,与谢怀质在一楼大堂分开。
谢怀质如释重负,这才目露一丝嫌恶。
什么酒色之徒,堂堂亲王,堕落成这般模样,与他那不成器的生父比之,有何分别?
心下嫌弃了一番,他掩着口鼻,从大堂离开。
却不料,待第二日,听说了始宁王酒后猝死的消息。
“昨、昨夜醒来,还点了酒,和两个琵琶姬。他不许人近身,琵琶姬隔着屏风弹了一夜的曲,满手是血,还未听见叫停,这才觉出不对……过去一看,人已经没气儿了。”
谢怀质满目震惊,亦是震怒:“我走时,可曾嘱咐过你,他已喝得烂醉!你们竟纵着一个烂醉如泥之人,继续灌酒?!”
他的身份非同凡响,秦楼东家、掌柜,与昨夜收了银钱守在门外的仆役,俱都唯唯诺诺,不敢作声。
谢怀质是接到消息才从宫里赶出来的,身边,始宁王妃被谢庭谌搀着,整个人好像傻住了,被抽去了主心骨。
到底还是需要有人出来表态。秦楼东家道,可以赔偿始宁王家一千两,并将那位伙计交给他们发落。
谢怀质似听见了什么笑话,脸色阴沉:“你觉得,我差这一千两?”
东家赔笑:“虽微薄,然逝者已矣,小店除了表示一番歉意,也无力回天。毕竟,人虽在小店出事,终究是始宁王自己点的酒,并无人灌他。”
一番交涉对峙,最后,以一千五百两,谢怀质答应不找他们的麻烦。
“母亲,二郎,”谢怀质将一千五百两交子,交到始宁王妃手中,缓声道,“这些钱你们拿着,父亲的身后事,我来准备。这几日庭谌好好陪着母亲,务要宽解劝慰,莫使母亲悲痛过度。待日后,司农寺的差事,就由庭谌去吧。”
谢庭谌木木的,虽恨这父亲平日嗜赌,到底只是个少年,亲眼辨了尸,一时还缓不过神。
但当那叠交子捏在手里,还有原本梦寐以求的官职落到自己头上时,他方如梦初醒般,隐隐觉得,父亲的死,竟是好处大过了坏处?
谢怀质唤来奴仆:“将尸身抬到后院去,去各处棺材铺问问,可有打好的棺材,要楠木的……”
听着这已经剥离他们家庭的长兄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谢庭谌不知想到什么,骤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刚刚秦楼的人说,他昨夜离开的时候还不到宵禁呢。他离开后,父亲还叫了酒,点了琵琶姬,不可能。
始宁郡王暴毙,消息传入各家后宅,到郑窈耳中时,四月上旬已经过去了。
谢攸突然告诉她这个消息,郑窈有些懵。
不只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突然就……
她撇了眼谢攸。
她出来的时辰不巧,瞧着十分干净的天幕,到了竹林,又落下雨来。现在,两人都被困在这方小小的石亭里啦。
幸好,小厮搬来棋盘,还能坐在这里下棋,不会太无聊。
郑窈走神中,听见云子敲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回过神,谢攸夹着一枚黑子,轻轻叩了叩她面前的棋盘。黑棋幽润,衬得那修长如莹玉的指节愈发好看。
郑窈赶紧落下一子。
还是没糊弄过去,听到他问:“刚刚发什么呆?”
郑窈低了低头:“嗯……表兄告诉我这个,是做什么?”
始宁郡王与她毫无关系也无需吊唁,陌生人而已。
谢攸淡淡道:“他便是谢怀质生父。”
郑窈吃惊。
在她的心目中,谢攸是个十分有度量和计划的人,甚至精确到一字一句,应当不会无缘无故有兴致与她说什么废话。便大着胆子,往离奇方向猜了一猜:“莫不是他的死因,非是自然而亡?有人害命?”
谢攸“嗯”了一声,给了她肯定。
郑窈睁大眼:“谁这么大胆?”
这可是郡王!还不是一般郡王,可是过继了未来储君的生父!
见谢攸只看着她,她竟从那比云子还幽黑的眼眸里,品出些许的鼓励。
他想让她推断。
郑窈再大着胆子猜了猜:“……不会是表兄你做的?”
“……”
谢攸落下一子,问,“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就好!
郑窈也不信,他会牵扯进无关的人命来。
无语片刻,谢攸告诉她:“谢怀质。”
“嗯?”郑窈正低头琢磨棋局,突地,领悟了他的意思。
棋子从指间掉落,摔在了棋盘上。她抬头,张张嘴。
如雾雨帘中,谢攸面色如常,仿佛说了句吃饭喝水的问候。
他垂眼看着郑窈的棋局,平静地道:“这一子,你已经输了。”
直到让女使拿来桐油纸伞,送郑窈回去,郑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诶,明明早就有让小厮拿棋盘和棋子的功夫……干嘛还留她下了盘棋???
回到书斋,谢攸想起那日,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谢怀质走后,他得知童谣并非崔氏授意,遂吩咐周容:“崔相公刚直,勿打草惊蛇。”
他来,一则当面告诫对方远离郑窈,二则明知对方会被激怒,有意挑衅。
人在激怒之下,会做许多自乱阵脚的事,事情就变得容易许多。
“这几日你便跟着他。”
他缓缓道,“我倒是好奇,萧后倾尽毕生,教出了个什么东西?”
而今,他面前的书案上,除了郑窈父亲旧案的资料,多出来一本空白奏折。
凡百官奏折,先经中书省,也有受宠爱的臣下、或勋贵宗亲,可以面见天子,直言不讳。
但谢攸的折子,还是从中书省,一路审核,上达天听。
自从天享十七年冬那场祸事以后,他还是第一次以议政的方式出现在朝臣视线,众人不免意外。
都说他纡郁难释,性情大变,待看那奏折……品字如品人,至少这一封奏折上的字迹,十分端雅中正。
再细看内容,却是揭露始宁郡王收受贿赂,给囚犯伪造担保的实录。
谢攸与始宁郡王,素无交集,但他曾供职于大理寺,想来是对方为囚犯作保时,找到了他头上。
奏折便发往大理寺,进行核实。
要核实,得先找到始宁郡王,大理寺的属官上门一看,却见人家正在办丧事。
一问丧事主人,好嘛,晚来一步。
该吊唁吊唁,再问死因,醉死在青楼,好嘛,难怪丧事办得低调。
寻常人都该这样想。
但大理寺的人为谢攸做事多年,思路已经锻炼出来了,非常能领悟他的意思。本就有查案之权,直接往那家秦楼去了一趟。
与此同时,萧皇后正紧锣密鼓地准备不日的封储大典,她将谢怀质叫到凤仪宫,商议流程。
雨季未过,室内一股子潮闷之气,捂得人心气浮躁,忽地听闻外面乱哄哄,似有大理寺的人来。
萧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群人怎的没个体统,径直乱闯!
待她定要将他们都换成自己人。
这般恨恨想着,行礼客套后,问责的话还没出口,便听那大理寺正神情肃然:“陈留殿下,寒食当晚,亥初至子正时分,您在哪里?”
谢怀质的内侍与他统一过口径,言说其在寝殿休息,寝殿的洒扫宫人却说,于子时五刻,看见墙角泥壤有新鲜鞋印。鞋印旁的土,还沾着深厚的胭脂味。
“子时”、“新鲜”、“深厚”。
谢怀质小心谋算,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秦楼大堂离开,再从后窗返回雅间,扮作始宁王,叫了酒水与歌姬,以为万无遗漏,却不想,被人从一方鞋印留下的胭脂香勘破阴私。
过继不到两年,便因一己之私,亲手杀害了二十年的生父,闻者无不脊背发凉。
封储大典搁置,谢怀质被暂时软禁在长乐宫,受大理寺调查。
很快便盘剥出,他杀人动机是因始宁郡王嗜赌成性,且越赌越大,今年以来,他合计为对方还了共计二千两赌债。
这还不算此前,大大小小加起来的接济。
可谢怀质如今才不过是个郡王,册封不过一年多,身上亦无官阶,哪来这么多钱?
另一边,他还给崔相与十一娘送去不少厚礼。
顺着查下去,便查到三月里,他向吏部举荐了几个铨选未过的士子,这些士子如今都顺利得到了官职,走入仕途。
……
郑窈回头瞧了眼门口,悄悄问谢攸:“那他当不成储君啦?”
少女的眼神澄澈透明,幸灾乐祸藏不住,偏偏嘴上要惋惜一句:“哎,大好的机遇,怎就误入歧途呢?”
口不应心,倒是巧言令色。
谢怀质这个年纪,马上就要及冠了,心性早便定下来了,哪有冲动过失可为其辩驳呢。
他道:“本性如此。”
也只有今时,尘埃落定,谢攸才能做到若无其事地问她一句:“之前他送来许多赔礼,就放在我的书斋,你可要收下?”
赔礼?郑窈摇摇头:“他并未得罪我,只是对玳瑁的态度令我不喜。这点赔礼,应该由表兄收下才对。”
谢攸看了看她澄澈的眸子,似压根不在乎,对方这份厚礼背后所含的心意。
他忍不住摇摇头。
檐外雨还下着,一如前些时日的闷热、回潮。
心情却十分舒畅。
“对了。”他问,“我听说,那位禁军统领仍不死心,托媒人再次找了你的母亲?”
郑窈一怔。
一般来说,谢攸的“我听说”,便代表了“我打听到”。
不然,谁会专门跑到竹溪小筑,到他面前来嚼八卦呀?
反正她才不会。
孟夏也与她又提了这个人。因对方态度实在诚恳,锲而不舍,将姿态放得很低,孟夏渐渐有些改观意动。可是——
“表兄关心这个做什么?”她小声咕哝。
找她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吗?
“找你来是想说……”
“不许应他。”
谢攸的声音轻轻落下。却有如响雷,在郑窈脸上炸开。酥酥麻麻的热意爬遍全身,她忍不住震惊,愣愣看他。
可他神情坦然,眸中一无遮掩羞愧之意。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男子才会直接对着一个女子说,不要答应那人的提亲。
郑窈心口砰砰狂跳。
当下,他竟不管她的窘态,催促:“知道了吗?”
郑窈磕巴:“总、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他弯了弯唇角。垂下眼眸,从案边拾起一枚卷轴。
徐徐展开,从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指尖。
赫然一幅蜀道地图。
他抬眼看向郑窈:“因我向太后请命,亲往调查你父亲一事。”
“蜀道难行,山高水远,我未去过,亦不知浅深。”
“郑窈,你须得与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柿子这个一语双关贼啊窈窈(听说了一些女强达人事迹):我也想旅游柿子(拟定了一些公款私游计划):执行并安排本章揪10个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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