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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


    查理杀人夺宝的心,再次攀升到了顶峰。


    杜宾疑惑地抬头看着他,歪了歪头,又默默地低下头去警戒四周,时刻提防着一切可能产生的危险。


    在它看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危险。


    譬如眼前这位。当维克与几位贵族展开交谈,暂时无暇他顾,而查理又识趣地空出一个身位,没有靠得太近时,身穿法袍的年轻男子就找上门来了。


    “你就是查理?”他问。


    不,我是查理与狗。


    “有事吗?”查理礼貌发问。


    “就是你们,得到了去银月古堡接受传承的机会?”男子的法袍做工精致,胸前还佩戴有金属纹章,瞧着是某个法师塔的弟子。


    查理丝毫不感到奇怪。看来维克说的不错,他在高等魔法学院里故意散播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有人会为他感到不平,譬如波利、薇薇安他们;也有人更在意阿尔芒去接受古老传承的事,而对所谓的真相并不在乎。


    “不是我,是我曾经的养父的孩子,他叫阿尔芒。”查理回答道。


    “那你觉得,像银月古堡这样的传承之地,与玛吉波比起来,哪一个更好、更强?”对方又问。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目光灼热。


    “您不觉得——”查理微笑,“对我这样一个被夺走了天赋的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太过残忍了吗?”


    对方噎住,而查理的态度越温和,他噎住的时间就越长。张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维克和他对面的贵族们已经看过来了。


    偏生查理还微微垂下眼眸,来了句,“我没事。”


    杜宾呲牙。


    邪恶人类,速速离开。


    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邪恶人类顶不住了,只能败退。可由此引发的讨论并未停歇,众人看着维克跟那几个贵族说完话,又与查理站到了一块儿。


    音乐声中,他们凑得很近,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身形亲密。


    大家不由得重新开始评估查理的价值,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查理和维克究竟在说什么。


    维克:“问一个不残忍的问题,你觉得这些贵族和魔法师,哪一方更惹人烦?”


    查理:“既是贵族,又是魔法师的。”


    两个人在背后说人坏话,但现场来宾毫无所觉。蓦地,维克捕捉到一个身影,笑道:“那边有一个既是贵族,又是骑士的。”


    此人就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其实黑甲骑士团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贵族出身,因为骑士是个高贵的职业,即便原本不是贵族的,在抓住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成为骑士之后,也会获得最基础的贵族头衔。


    乔治只是个见习骑士,还在为此努力中,但里昂·波伊尔不同,波伊尔这个姓氏是来自王城的大贵族。


    参加这样的晚宴对他来说,游刃有余,为此他还特地拾掇了一下自己,把胡子给刮了。


    “晚上好,维克先生。”里昂善追踪,自然也不会错过维克和查理投去的视线。他带着乔治走过来,大大方方地问好,“还有你,查理,初次见面。在下里昂·波伊尔,你叫我里昂就行了。”


    乔治也很乐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尤其是看到查理今天也活得好好的,像个高贵的小王子,善良的乔治感到很欣慰。


    寒暄过后,切入正题。


    里昂:“我们刚才在门口碰见了魔法议会审判庭的副审判长阁下,聊了几句。想必二位都知道,亲王殿下丢失的物品到现在仍未找回,前两天有了新进展,不过……事情越查越有意思,牵扯的范围也越来越广,到最后恐怕得由国王法庭和审判庭共同决议。”


    闻言,查理又回想了一下黑甲骑士团日常的职责。他们负责守卫玛吉波,权限极广,几乎什么事都能插手。


    不过他们似乎并不具备“判决”这个职能,像上次他在翡翠街22号看到的,两男子进行决斗申请,黑甲骑士团在其中扮演的是“公证人”这个身份。


    国王法庭……那代表的应该是王权。


    查理这些天仔细想过,那位亲王殿下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究竟丢了什么,这个“别人”不止有黑甲骑士团,恐怕也包括国王陛下。而这件事牵扯到了魔法师,魔法议会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亲王殿下,危。


    只是这些都不是一个灰帽街的小查理该关心的,他适当地表露出一点好奇,但没有插嘴。维克看得在心里暗笑,这个查理……


    不过表面上,他还得敷衍里昂几句,“若是由国王法庭和审判庭共同裁决,想必一定能有一个公正的结果。”


    里昂却道:“也有可能是互相扯皮使绊子。”


    维克笑笑,“哦,是吗?”


    这个答案,似乎有点出人意料。这扯皮不扯皮的,扯得再厉害,作为黑甲骑士团的人,里昂也不该随随便便把人家的遮羞布扯掉。


    乔治心里暗暗叫苦,副队长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可这是在外人面前,乔治还是很给副队长面子的,所以他只能讪笑。而里昂的嘴巴本来也没人能封得住,不等乔治做好心理建设,他又说:“那件赃物大概率还在灰帽街,所以,接下来恐怕还要麻烦二位。”


    维克疑惑,“查理住在灰帽街,你们要麻烦他,还情有可原,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维克先生这么不关心我们可爱的小查理吗?”里昂故意抬高的语调,听起来阴阳怪气,但贵族的礼仪让他的举止仍彬彬有礼的,微微摇头,“那可真是太让人遗憾了,你说对不对,小查理?”


    小查理很想宰人。


    他没有说话,忧郁的目光看向了维克。


    维克挑了挑眉,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眼睛却盯着查理。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忧郁,一个强势,落在乔治眼里——


    哦,可怜的小查理!


    “看来是我的错。”长袖善舞的珠宝商人最终还是认下了这个错误,他主动喝了口酒,举了举酒杯向查理示意,权当赔罪了。


    里昂:“那看来不用我担心了,不过——”


    维克端着酒杯,余光还在查理身上,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不过什么?”


    里昂笑得意味深长,“说起来,维克先生之前赠送给亲王殿下的珠宝,也放在城主府的库房里。据说当时政务官先生还曾偶然带着你一起去看过,维克先生当时就没看到点什么吗?”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乔治更是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手搭在悬于腰间的剑柄上,生怕闹出什么事。


    维克看过去,“里昂副队长似乎意有所指。”


    里昂摊手,“哪里的事,我只是希望,如果维克先生想起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黑甲骑士团。早点找到赃物,灰帽街恢复平静,也是件大好事。你说呢,小查理?”


    查理看看他,又看看乔治。乔治向他投来让他安心的目光,他这才点了点头,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一定配合。”


    里昂抬手置于胸前,“那么,多谢了。”


    一场无形的交锋暂时宣告结束。


    等到双方分开,乔治压低了声音,问:“你怀疑珠宝商人有问题就算了,刚才那些话,不是反而在提醒对方吗?”


    里昂摇晃着酒杯,跟没骨头似地靠在廊柱上,道:“那位副审判长阁下本该在边境巡视,至少在这几天不会回来,就连他的外甥违背了他的安排,偷偷考进了高等魔法学院,他都不知道。但我们刚查清西尔维诺的身份背景,他就回来了,你不觉得他回来得太是时候了吗?”


    乔治艰难地跟上里昂的思路,“他在外面,连西尔维诺进入魔法学院都不知道,所以……他与玛吉波近日发生的事情,应该是没有关系的?而现在,有人推波助澜,把他弄了回来?”


    里昂微微眯起眼,“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引导一个他希望看到的结局。”


    乔治微怔,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问:“那西尔维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背着那位副审判长阁下在行动,所以其实……魔法议会根本没有出手吗?”


    里昂:“谁说没有?你忘了失踪的理发师吗?”


    “嘶……那才是魔法议会的手笔?”说着,乔治赶紧戒备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


    “虽然还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用排除法一个个轮过去,也该轮到魔法议会了。”里昂可大胆得多,压根不怕被人听见,甚至还重新带上了点笑意,“如果说,议会内部有人暗中出手,而这时,与之无关的副审判长阁下出人意料地回来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饶是乔治不算个心眼多的聪明人,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了,无非是什么派系斗争。好像无论是什么组织,只要人多了就不能免俗。


    哪怕是骄傲的强大的魔法师们。


    这时,扎着小辫儿的西尔维诺还在路过。虽然得了维克的亲口邀请,但他还是穿着侍从的服饰,端着托盘四处游走,碰到一些态度傲慢的客人,也不生气。


    “嘿,查理。”他还能抽空跟查理打个招呼。


    至于旁边的维克,他无视了。


    “你……不怕副审判长阁下更生气吗?”查理想着,如果自己有这么个糟心外甥,也挺生气的。


    “今日不忧明日的事。”西尔维诺冲他眨眨眼,还向他示意托盘上的点心,“要来点吗?我特意拿的。”


    查理婉拒,于是他就自己吃了。


    维克作为宴会的主人,站在一旁被无视了个彻底。他也不生气,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西尔维诺,等他吃完了,再慢悠悠提醒他,“你的冯主任过来了。”


    西尔维诺回头,看到熟悉的单边眼镜,嘴角的点心碎屑都来不及擦,冲查理使了个眼色,便立刻跑路。


    佩西·冯看着那个略有些熟悉的跑路的背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不过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教导主任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喜怒形于色,照旧跟他们优雅地打着招呼。


    两个虚伪的人再次上演了虚伪的一幕,末了,佩西·冯又道:“今日许多人都来了,维克先生考虑好,要将那条魔法矿脉转让给谁了吗?”


    闻言,查理心念微动。他不知道那天维克和佩西·冯究竟谈得怎么样,但从佩西·冯这句话来看,维克虽然没有松口把矿脉卖给魔法学院,但确实有转让的意思。


    维克笑得苦恼,“太多人想要了,而我只是一个区区珠宝商人,该如何是好呢?”


    “我们亲王殿下有十足的诚意,维克先生不需要如此烦恼。”城主府的政务官先生也来了,正是查理在翡翠街22号见过的那位。


    他算是维克的老熟人,与他说话时态度也相当熟稔,只是在面对佩西·冯时,稍显戒备。


    佩西·冯作为堂堂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可不会把一个区区政务官放在眼里,神色淡淡地说道:“亲王殿下想要一条魔法矿脉做什么?你能全权代表他?”


    政务官感受着来自大魔导师的威压,硬着头皮道:“这是为了进献给国王陛下,庆祝帝国诞辰所用的。”


    进献给国王?


    这是亲王殿下要表忠心自救了?


    查理落后维克半个身位,端着酒杯牵着狗,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掩住思量。政务官先生看了他一眼,也只当他是一个美丽的花瓶。


    佩西·冯倒是有心想跟他说两句话,然而这时,一道惨叫声从朝露宫的后方区域传来。


    刺耳、尖锐,让人下意识地感到一股凉意自灵魂深处升起。


    所有人都惊了,连乐曲声都因此骤停。


    大家纷纷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就连杜宾,喉咙里都发出了压抑的低吼。


    查理伸手抚摸着杜宾的脑袋,稍作安抚,与此同时,他眸光微闪。如果他没有认错,那个方向似乎有一扇紧闭的门。


    一群炼金术士在门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思及此,他又回头看向了维克——宴会的重头戏,要来了吗?


    第32章 树与火


    紧闭的院门前,围满了人。这个时候还在朝露宫的,几乎都被惨叫声吸引了过来,还有急得满头大汗的侍从和卫兵,企图平息事端。


    可关键是,门打不开了。


    卫兵们去撞门,撞不开。有现场的魔法师想要从上方突入,却发现一道无形的屏障包裹了小院,根本破不了。


    全场哗然。


    这一拖,就拖到了维克等人赶到。


    作为黑甲骑士团的见习骑士,面对危险,乔治当仁不让。他快速锁定在现场的卫兵队长,询问情况,并扬声让无关人等速速退后。


    政务官亦大步上前,面色沉凝,“怎么回事?”


    卫兵队长顶着满脑门的冷汗,刚要开口回话,封闭的小院里突然传出陌生的歌谣。那是查理从未听闻过的一种语言,歌声空灵、缥缈,若有似无。


    “汪!汪汪!”杜宾的爪子紧紧抓着地,全身戒备。


    查理蹙眉,只觉得那歌声唱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神秘但……诡异。确实很诡异,雌雄莫辨的声音,听不懂的语言,透着股阴冷感,难道里面在进行什么不为人知的邪恶仪式?


    “精灵语。”


    蓦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回头看去,只见西尔维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那双蓝眼睛盯着院墙,眸光里跳动着兴奋的神光。


    “你说什么?”查理快速追问。


    “这是精灵族的语言,古老的歌谣,像是……”西尔维诺闭上眼,仔细聆听。但越是这样,就好像受歌谣影响越深,他的身子不可控地晃了晃,睁开眼,激动说道:“我知道了,这是赞颂精灵母树的歌!”


    精灵母树?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而就在这时,跟随他们而来的众多魔法师们已经出手了。无数道魔法的光芒亮起,用最直接最纯粹的力量,企图暴力破开笼罩着小院的屏障。


    可是——


    “轰!”


    魔法击打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刹那间金光乍现,所有的魔法都被震散,化作纯粹的魔力向四周冲击。要不是乔治提前让无关人等后退,恐怕能瞬间掀倒一大片人。


    惊呼声中,佩西·冯出手了。他魔杖高举,一点寒芒如星,而后在瞬间化作弧形的光幕挡在所有人身前。


    魔力的对冲震得他衣衫猎猎,单片眼镜上垂下的眼镜链,都在急剧震颤。可他的脚步纹丝未动,张开嘴,一段晦涩的魔咒念出,魔杖前指,弧形光幕立刻反向包裹,朝着那屏障再次席卷而去。


    “咔!”


    这一次,屏障终于有了裂缝。其他魔法师见状,不用佩西·冯说什么,便立刻出手。在魔法圣都,这是身为一个魔法师的基本素质。


    查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魔法师出手,尤其佩西·冯还是大魔导师。他的心跳不由加快,眸中闪过异彩,没有害怕,反而有点兴奋。


    眨眼间,金色的裂纹已经如蛛网遍布,屏障眼看着就要彻底破裂,查理却又神色微变。


    不对。


    不对劲!


    危险的直觉让查理刹那间汗毛倒竖,他下意识攥紧了狗绳,死死盯着那个紧闭的小院,只见破碎的屏障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冒”出来了。


    那是什么?


    查理能感知到的,现场的魔法师、骑士们,当然都能感知得到。里昂已经拔剑,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穆。


    在魔法师们将屏障彻底击碎的同时,他蓄力的一剑也破开了小院紧闭的大门,将里面的情形彻底展露于人前。


    “退后!都退后,不要靠近!”乔治还尽职尽责地指挥卫兵拦住无关者,这些人里可还有大量的不会魔法和剑术的人,甚至是贵族,万一受伤可就糟了。


    查理当然不会退,西尔维诺甚至已经跑到了前面去。


    他们都看到了,在那破开的大门里,铺着石砖的地上用鲜血绘制着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一棵奇怪的树正在法阵的中心点拔节生长。


    它有着怪异的枝桠,仿佛人被打断的肢体,从沉睡中苏醒,又重新连结,不断生长。它还有金色的纹路,如同人的血管,缠绕其上。那些查理在白天时未曾得见的炼金术士们,此刻要么倒在地上生死未知,要么被卷在树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树像是活着。


    金色的血管在跳动,它还有脉搏。


    “噗通、噗通……”


    查理清晰地听见了,但也许这只是他自己的心跳,声音大得他耳朵都在嗡鸣,灵魂亦感到震颤。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移开视线,但又好像着了魔般,不愿离去。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不对劲!这不对劲!


    蓦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带着些许急迫。他整个人晃了晃,终于从那诡异的状态中回神,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温暖的手掌接住了他,抵住了他后退的动作。查理抬头,就看到维克站在他身侧,问:“还好吗?”


    “还好。”查理虽然缓过来了,但声音还是难免干涩。


    “吃一颗糖吧。”维克说着,又俯身摸了摸狗头,似乎在夸它干得好。查理这才注意到,刚刚是杜宾在咬他的靴子,把他往后带。而这时,周围不少和他一样被影响到的人,已经一个个面色惨白,在卫兵的搀扶下被强制带离。


    包括那位政务官。


    查理并不矫情,拿了一颗软糖塞进嘴里,甜味让他稍稍好受了一些,立刻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维克回答得干脆利落,“被污染的精灵母树的一根树枝。”


    果然。


    你知道。


    查理看向维克,“既然是精灵族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被污染又是怎么一回事?”


    维克看着院内的情形,声音比平时要更低沉,“属于神灵的金色血液,在大地上砸出满目疮痍。神灵死了,树木被污染了,大地开始震颤,生灵开始恸哭。你说,这是机遇,还是苦难的开始?”


    这最后一句,维克是回过头,看着查理说的。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眸光深邃,显得格外神秘,而不等查理回答,他就又笑笑,而后带着他的手杖,大步走进了那座小院。


    查理没有逞强地跟上去,只是小心谨慎地留在外面,以尽可能不去直视那棵树的姿态去打量院内的情形。


    佩西·冯和里昂这样的强者,自然没什么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西尔维诺也还活蹦乱跳的。


    查理一边蹲下身安抚杜宾,一边打量他,一时都分不清,他此前的种种行为,到底是真的因为好奇而误入,搅乱了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他在伪装着什么。


    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答——


    哦,不。


    西尔维诺竟然胆大到伸手去触碰那棵树的树干,被里昂发现,一脚踹在屁股上。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表情略有些懵地回头,对上里昂似笑非笑的脸。


    “嗯?怎么了?”西尔维诺问。


    又是你。


    “找死不用那么着急。”里昂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拖走,丢在角落里的炼金术士身上,把人家已经昏迷的炼金术士硬生生砸醒。


    炼金术士垂死病中惊坐起,“谁?!谁、啊——”


    他又抱着自己的头哀嚎,好像承受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苦痛。里昂可不管,绕过西尔维诺抓住炼金术士的衣领,又把人拖回来,问:“怎么回事?说!”


    乔治好不容易处理好外面的事情,奔到小院里看到他此等做派,人都要晕过去了,“里昂!副队长,冷静!”


    好多人在看呢!


    我们是骑士,正直善良的骑士!


    里昂可不在乎,甚至想把人挂到树上去,这样比较好审。不过看在善良的小乔治快碎了的份上,他又把炼金术士拖到了佩西·冯面前。


    “就这一个醒着的了。”里昂抬头看了一眼树,“依您之见,该怎么处理?”


    佩西·冯眉头紧蹙,那天谈话过后,他答应维克前来参加晚宴,猜到这里会发生一些事情,但没想到他能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如果说这是单纯的凑巧,谁信?


    恰在这时,维克走了进来。


    佩西·冯冷声:“维克先生有何指教?”


    “诸位强大的魔法师和骑士在场,我一个珠宝商人,能有什么指教?”维克说着,反问:“不过我很好奇,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里昂咬牙,“维克先生不知道?”


    维克耸耸肩,“我该知道吗?”


    刚才他们都没空去注意维克和查理在外面说了什么,但西尔维诺冲进来,已经把“精灵母树”这四个字,送进了他们的耳朵。


    作为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作为黑甲骑士团的副队长,佩西·冯和里昂见多识广,也很快判断出了这棵奇怪的树的真实身份。


    乔治可不管了什么精灵不精灵的了,这会儿还有两个炼金术士挂在树上呢,当即开口,“我看他俩都快死了,得赶快救人啊!”


    可佩西·冯蹙着眉,竟在摇头,“恐怕不好办。”


    里昂蹙眉,“以您大魔导师的实力,也不行吗?”


    此时此刻,那棵树已经停止了生长,歌声也已经停了。可是佩西·冯破坏了地上的法阵,那棵树却没有受到影响。里昂略作思忖,很快有了判断,抓起地上的炼金术士,“我问你,怎么停下来?”


    那人仿佛精神错乱,又支支吾吾嘴里没一句囫囵句子,被里昂揍了一拳,好歹能说话了,却躺在地上抱着脑袋,“我、我不知道……”


    里昂见状,也不跟他废话,拿出一条缀着殷红珠宝的吊坠,干脆利落地将吊坠拍在他的额头,用力摁住,仿佛把人的灵魂也给牢牢摁在地上,然后开始拷问:“告诉我,怎么停下这个破仪式?”


    说话间,他的掌心依稀有红光流转。


    炼金术士动弹不得,整个人呈僵直状态,双眼空洞,呐呐开口,“我、我不知道……停不下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


    乔治焦急,但也不敢轻易打扰里昂。只见里昂微微眯起眼,很快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的目的?”


    炼金术士:“炼、炼制……哲人石……”


    里昂再问:“树枝从哪里得来的?”


    炼金术士张张嘴,仿佛卡壳,但最终还是挤压似地挤出了几句话,“在……魔法森林深处……我们去寻找……炼金材料……雪本来已经停了,可是忽然间……”


    他像是看到了再次当时的画面,眼睛瞪得大大的,“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是魔法风暴、是雪!压垮了一切,我们也……”


    “等我们醒过来,就拣到、拣到它了……”


    魔法风暴?突如其来的风雪?


    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挪动到小院门口的查理,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橡树酒馆听到的佣兵们的抱怨。他们说,今年的冰雪期相较往年又延长了,河水迟迟没有化冻。


    冰雪期时,魔法森林异常危险,所以人迹罕至。穿过那片广袤的危险的黑森林,便是精灵族的地盘——原始之森。


    一切似乎开始串联。


    查理越想,思维越活跃,而里昂想得明显比他更多。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他们得到了新的消息——亲王殿下曾经派人在冰雪期时去过魔法森林。


    多么熟悉的字眼,魔法森林,不是吗?


    如果预兆石板和树枝这两样东西,来自同一个地方呢?它们代表的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魔法风暴从何而来?


    因为预兆石板现世了。


    石板时隔数百年后现世,强大的力量刮起了魔法风暴。风暴席卷,冰雪期延长,顺道把人家精灵母树的树枝都给刮断了?


    里昂向来喜欢大胆猜测,可这个猜测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离谱且可怕。


    预兆石板的事情虽然没有宣扬开,但背地里看来也有不少人知道,譬如阿奇柏德、譬如亲王殿下、魔法议会,等等。


    那精灵族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要真是因为人类的贪婪,为了争夺石板而卷起魔法的风暴,从而破坏了原始之森的安宁,甚至给母树带来什么损伤……


    第二次大陆战争要开始了吗?


    “嘶……”饶是胆大如里昂,都感到头痛和棘手。他又看向维克,这个人,难不成是在给他们预警?


    故意把事情捅到他们面前?


    看看这里都有谁在,高等魔法学院、黑甲骑士团,都是少有的中正派。还有那位魔法议会的副审判长阁下,也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


    而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起一点光芒。


    查理凝眸遥望,刚开始以为是流星,细看却是火。


    哪来的火?


    魔法?


    那火光有着长长的拖尾,以极快的速度降落,而后在众人都发现它时,陡然张开双翼,如同一只赤红的不死鸟,降落于树梢。


    树开始挣扎,那两个挂在树上的炼金术士,也因此掉了下来。乔治和里昂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前去把人拖回来,再回头看时,那棵树怪异的枝桠、怪异的姿态,愈发得像一个挣扎的人形,看得人灵魂都在冰冷地颤栗。


    空灵的歌声又响起来了,可这一次,它无法再阻止火焰的燃烧,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那声音太过刺耳,哪怕查理已经尽力不去看那棵树,依旧感到大脑刺痛、精神恍惚。而就在这时,“轰——”


    火光大盛。


    极致的烈火彻底吞没了那棵树,那些金色的蜿蜒的血管,如同灵蛇一般想要逃离,但也依旧难逃烈火的绞杀。


    查理离得并不近,但隔着距离,他还是感受到了极致的高温,额头上很快就渗出汗来。杜宾开始呜咽,查理赶紧将它挡在身后,安抚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火光摇曳,树木终究枯萎,化作尘埃消散于烈火之中。


    下一秒,火光中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着纯白的长袍,两鬓斑白但气质高雅,哪怕自烈火中走来,亦不染分毫,宛如闲庭信步。


    “巴巴奇大法师。”佩西·冯说出了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声巨响,BBQ大师闪亮登场!


    请记住我们BBQ大师的座右铭——万物皆可BBQ!


    第33章 年轻人


    顶尖的传奇大法师,哪怕打扮得像一个文弱学者,哪怕手中没有魔杖,也无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在众人的眼中,他的身姿是多么的挺拔,他的气质是多么的高雅,他的强大毋庸置疑,哦,他就是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万千魔法师心目中的偶像!


    “巴巴奇大法师!”激动的呐喊已经响起。


    虽然乔治和卫兵们合力将绝大部分人都拦在了小院之外,他们没能清楚地看到院中的情形,但那耀眼的火光岂是黑夜所能遮掩的?


    当佩西·冯叫破他的身份,一传十十传百,群情激动,连刚才发生的变故都无人在意了。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可那些金字塔尖上的传奇法师,等闲人还是见不到的。而且出现在这里的,还是那位来去无踪、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巴巴奇。


    这岂不是天大的幸运?


    “扶、扶我起来!让我看看!”


    “都别挤!”


    众人都忍不住往前走,想要一赌大师风采,卫兵们差点没拦住。再看巴巴奇,他负手而立,看着佩西·冯和里昂等人,淡然地点了点头,尽显大师风范。


    “这里由你们善后。”他撂下一句话,也不多解释什么,便迈步往小院外走,所过之处,无有不让。


    路过维克时,他也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这号人,没有任何人值得他投去视线。直到他来到外面,看到了在路边的查理和狗。


    查理牵着狗,没有主动迎上去。


    “年轻人。”巴巴奇大师停下脚步,开始发表重要讲话,“你,不认识我?”


    哈?


    查理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懵的情况。哪怕是维克和西尔维诺,亦或是里昂,都没能让他失态,可巴巴奇做到了。


    查理甚至还看到他微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


    电光石火间,查理福至心灵,微微睁大了眼,一点惊喜在眸中绽放,“巴巴奇大法师,真的是您吗?我还以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落寞是他的情绪,忧郁是他的气质,他做了个深呼吸,好像强行按捺住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我以为在那之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传奇大法师了。今天我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来到这里,可是没想到,您竟然出现了。”


    查理一番话,语气没有刻意渲染,但那双眼睛澄澈明净,看得巴巴奇心中熨帖。


    没关系,年轻人,你现在见到我了。


    巴巴奇冲他点点头,“你也想成为魔法师?”


    查理语气坚定,“是的,尊敬的大法师阁下,我想成为一名魔法师,哪怕我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


    巴巴奇表示满意,“你,不错。”


    杜宾疑惑地看着他,不懂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老头,究竟要做什么。而周围的其他人,就更不懂了。


    那个查理怎么了?他做什么了?怎么就不错了?


    拍马屁吗?表决心吗?


    我也会啊!


    “有空可以让维克带你来找我。”巴巴奇完全没有理会周围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对此习以为常,再度甩袖,背着手,转身离去。


    大家都想跟传奇法师说上话,可当巴巴奇走近,感受到那散发出来的威压,又一个个都不敢上前了。而传奇大法师哪里是那么好追的,不过几步,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巴巴奇来了,巴巴奇又走了。


    有人恍然大悟,刚才巴巴奇还提到了维克,传闻中他确实与那位珠宝商人有交情。所以巴巴奇为何注意到查理?难道还因为维克吗?


    好你个查理,好你个珠宝商人。


    羡慕嫉妒的目光差点把查理戳成筛子,可查理得偿所愿,心情很是不错。他手一松,狗绳就掉了,杜宾看看狗绳,又看看查理。


    下一秒,冲着周围的人:“汪汪汪汪汪!”


    每个人都平等地被吓退,杜宾保卫查理大作战,成功。


    不一会儿,维克他们也出来了。


    佩西·冯神色匆匆,叫上混在人群里的助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里昂和乔治留下继续处理烂摊子,指挥卫兵们将一个个昏迷的炼金术士抬走。而有了这样的变故,朝露宫需要进行封锁,晚宴自然只得提早结束。


    “走吧。”维克留了管家弗兰克替他处理接下来的事宜,他自己则叫上查理,带上狗,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这些人都散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只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好好的晚宴突遭变故,最后连传奇大法师都出来了。


    散场的人群里,惊叹声、议论声,仍如潮水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一个人影却在这时逆流而上,看到空空的小院,连忙抓住卫兵,急声问:“他们人呢?都走了?”


    卫兵愣怔,“都、都走了啊。等等,你不能进去!”


    此人正是城主府的政务官,刚才他看了一眼那棵树,就觉得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地被人搀扶了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来,跑回来一看,人都没了。


    亲王殿下可是交待他一定要跟维克把魔法矿脉的生意谈成的!


    他当即顾不上什么炼金术士、什么古怪大树了,连忙反身往外跑。跑到半路,又在走廊里撞上了路过的西尔维诺。


    “唉哟!”西尔维诺捂着额头,“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让开!”政务官恼怒。


    西尔维诺今天被里昂踹了一脚屁股,想去追寻传奇大法师的踪迹,也没追上。此时额头又遭到政务官重创,心情不是很美妙,于是他问:“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与此同时,马车上。


    威风凛凛的杜宾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在查理身边,隔开了那个珠宝商人。珠宝商人翘着腿,搭着手杖,愣是跟查理隔了一个银河的距离。


    “没什么要问的吗?”他主动开口,决定不跟一只狗计较。


    “维克先生愿意告诉我吗?”查理反问。


    “如果你不是柳利勋爵的养子,没有被夺走天赋,没有与银月传承扯上那么一点关系,那么,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维克笑着,车厢内微微摇晃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就像命运指引我来到了玛吉波,你也一样。也许,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查理沉默片刻,道:“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听到一些。”


    维克有点意外,“感谢布莱兹先生的坦诚。”


    关于精灵母树的事情,查理虽然很好奇,但不想多问。以他目前的实力来看,连给自己报仇都得借刀杀人,还不一定成功,更何况掺和到能够影响托托兰多的大事里了。


    他换了个更符合他身份,也对他更有用的问题,“用精灵母树的树枝炼制哲人石,能成功吗?”


    《炼金笔记》的哲人石配方里,可没有母树树枝,而查理对本的主人有种莫名的自信,她的配方应该是正确的。


    维克听到这个问题,既意外又不意外,“能不能成功是一个未知数,我不是炼金术士,所以无法回答你。不过,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我倒是能猜得到,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查理干脆利落,“想。”


    维克勾起嘴角,“因为母树曾是自然女神的化身,所有的神灵都陨落了,那它就是托托兰多目前来说最接近神灵的存在。哪怕是被污染的,但它具备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炼金术士们总想炼出真正的哲人石,以摘取炼金术至高的王冠,可他们从没有成功过。当无路可走时,寻求神灵的力量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懂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炼金术的尽头……是作死吧。


    “为什么神灵的血液砸下来,会变成污染呢?”查理又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发问。


    “因为力量并不对等。将一块烧红的铁块放进玻璃瓶,瓶子会爆炸。过量的补剂,也有可能使病人七窍流血而死。而精灵母树力量纯净,这世间任何的血液对它来说,都是毒药,被污染之后,再次孕育出来的精灵只能是——堕落精灵。”维克的话,让查理很快就理解了“污染”的意思。


    举一反三,他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毒药的制作方法一、二、三。虽然欠缺实践,但这个思路应该没有错。


    查理也还有第三个问题,“维克先生的晚宴,成功了吗?”


    晚宴成功了吗?意思是,今晚的目的达到了吗?


    今夜过后,哪怕维克再怎么捂紧珠宝商人的马甲,都不会再有人相信他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了。查理都能看得出来,今夜的事情绝不是巧合,对维克早就有所怀疑的黑甲骑士团,还有佩西·冯等等,怎么会不怀疑?


    那么,维克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又得到了什么?


    “看来,连你也不相信,我最初来到玛吉波时,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珠宝商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维克英俊的脸上透着一丝无奈,抱着臂靠在车厢壁上,一副被伤透了心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查理不想理他了,他低头摸狗。


    维克忽然觉得有点牙痒,他难得说一句真话,竟也没人信。看一眼狗,好像狗都不信。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了灰帽街,对话也到此为止。


    查理看了眼窗外熟悉的景色,知道自己该下车了,却没急着走。维克有些意外,往常的查理,下车的动作都很快,似乎一点都不想与自己多相处的样子。


    今天是怎么了?


    “维克先生。”查理回过头,灯光正好照着他的脸,往日里盛着忧郁的眼睛,这会儿却带着笑意,“今天谢谢你。”


    维克顿住,“为什么?”


    查理:“你不知道吗?那我不说了。”


    维克:“嗯?”


    查理垂下眼眸,“回见,维克先生,祝您今晚做个美梦。”


    维克失笑,刚要说话,查理又头也不回地跑了,临走时还不忘带走装天鹅翎羽的小匣子以及他的酬金。维克拦不住他,倒是拦住了想要跟上去的狗。


    杜宾回头,“汪?”


    维克又气又好笑,“别汪了,回家。”


    灰帽街上,马车掉了个头,缓缓离去。


    松塔里,查理关上门,回头看到马车离去,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的珠宝已经摘下来还回去了,但衣服和靴子都当做酬劳留了下来,所以依然打扮精致得让本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骷髅头滚过来,滚过去,停在他脚边,“你回来啦。”


    今天查理出去了好久,本也等了好久。他有点难过又有点开心,自从查理来了之后,他好像开始不习惯等待,不习惯寂寞了。


    查理放下手中的东西,像往常一样,把他的骷髅头从地上抱起。然后走到壁炉前的摇椅上坐下,稍作歇息。


    “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本用空空的脑袋想了半天,才勉强得出一个答案,“那、那我先听坏的吧。”


    查理沉声:“托托兰多,要乱了。”


    本一下就被吓住了,“那、那好的呢?”


    查理忍俊不禁,“我见到了叫做巴巴奇的传奇大法师,他是个很有趣的人,还说,我有空可以去拜访他。”


    “哇。”本由衷地发出欢呼,又嘚吧嘚、嘚吧嘚地问怎么回事。问完了,他心满意足了,发出感叹:“我原来觉得那个珠宝商人坏坏的,但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呢。”


    查理喃喃自语,“好人吗……”


    本疑惑地看向他。


    查理又问:“那本觉得,我在他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歪歪头,本不知道啊。


    查理笑笑,没有追问。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甚至没有三成的把握,让维克完全相信自己所展露出来的面貌。不过忍辱负重、终于开始反击的养子也好;美丽的、有点聪明、懂得把握时机但还需要借助他人力量的灰帽街小查理也罢,都不重要。


    如今顺利见到了巴巴奇,看维克的反应,对自己的印象不差,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成果。


    思及此,查理又看向了窗外的夜色。从他在高等魔法学院把魔咒的事情宣扬开到现在,已经第三天了。


    如果有人要杀他,或将他抓走,即便是从遥远的南都郡赶来,也不会在路上拖太久,那就是——快来了。


    第34章 守墓人


    这一夜,寻思着仇人快找上门的查理,债多不压身似的,安详地睡了个好觉。玛吉波城里的许许多多人,却都彻夜难眠。


    黑甲骑士团的萨洛蒙听完乔治的汇报后,面色沉肃,眉头久久无法舒展。城主府里的亲王殿下摔了他最心爱的玻璃杯,叫人去找政务官,却迟迟没有找到,快天亮了才发现政务官睡在马厩里。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灯火彻夜未熄。


    一只又一只魔法信使,趁着夜色飞出了玛吉波。与此同时,来自南都郡的不速之客,也终于来到了玛吉波城外,等待城门的开启。


    风暴的雏形似乎已经在酝酿,但小小的偏安一隅的灰帽街,还是迎来了平静的明天。


    翌日一早,查理起床下楼,看到本的腿还靠在厨房的墙边充当置物架,头却不在,便习以为常地冲着壁炉喊了一声,“本?”


    “我在。”本的声音从上头遥遥传来。片刻后,一颗骷髅头顺着烟囱滑落,骨碌碌滚到查理脚边。


    次数多了,它已经知道该怎么滚才能不让自己沾到烟囱的黑灰了。偶尔沾到一点也没事,查理会帮他擦干净。


    查理问:“今天又在上面做什么?”


    本的回答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我想看看现在的玛吉波城变成什么样了,所以悄悄探出头去看了看,没有被人发现哦。结果它变化好大,我都已经不认识了。”


    从前的玛吉波城是什么样子,查理不知道,他好奇,“你记起来了?”


    本又在地上滚啊滚,“好像记起来了一点,矮矮的房子,大大的草地,森林,还有塔。主人一挥魔杖,哇,咔咔咔咔、酷酷酷酷,一栋房子就好了!”


    查理做着早餐,随口应答:“本的主人这么厉害吗?”


    本:“是的,主人就是这么厉害。她说哪里要下雨,就下雨了;她说谁谁谁什么时候来,谁谁谁就来了。”


    预言?还是占卜?


    查理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可本有关于此的记忆并不明晰,他只是隐约地记得,主人说过的话都会实现,她很厉害。


    “那你还记得这个某某某是谁吗?”查理又问。


    “哼。”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毫无杀伤力。


    查理福至心灵,“阿耶?”


    本:“哼。”


    果然,能够让本破防的只有阿耶,那个三章屠龙的男人。


    “你还记起什么了吗?本。”


    “本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这一听就是气话,但查理也不戳穿他,继续用仅剩下的一点食材做着早饭,寻思着待会儿要去一趟集市,否则中午就没饭吃了。


    正好拿到了维克给的酬金,足足一大袋子金币,可以买点肉食的同时,顺带再进一些炼金材料。


    本原本不想说,可是查理不问他了,他又开始心痒痒。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滚了半天,等到查理坐下来吃饭了,他又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了吗?”


    查理神色自若地回答:“想啊。”


    本:“哦,那我就告诉你吧。”


    已经孤独寂寞了许多年的本,根本藏不住事。他开始讲述阿耶来松塔做客的事情,他总是跟主人讲一些本听不懂的深奥的话,什么命运、什么未来。他还很懒,总是往椅子上一坐,茶水都要送到他手里。


    他奴役本,他是个坏蛋。


    他还欺骗本,他是个大坏蛋。


    “我想起来了,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生病了。”本的语气忽然低落了下来,“他的脸色比你还要白呢,还特别瘦。”


    查理注意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绪,看过去,正想安慰他,便听他问:“我的主人,还有可恶的阿耶,是不是、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玛吉波,变化好大啊。


    本已经完全不认得了。


    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他无比确信,这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他也许、可能,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世界变幻了模样,久到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查理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具骷髅架子解释生死,或许本也不需要别人多解释。查理能做的,只是摸摸他的骷髅头,给他一点当下的温暖。


    本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也觉得好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心起来,情绪像小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告诉查理:“其实我也已经死啦,哈哈。”


    查理莞尔,“死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这是一个相当死亡的问题。


    只是本有一个简单的空空的大脑,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告诉查理:“我忘了呢。”


    查理遂放下了这个问题,他想,等他死的时候,总能体验到的。好饭不怕晚,答案总会有。


    吃完早饭,查理照旧洗碗做家务。昨天带回来的衣服得好好整理一下,这么贵的衣服,若是随意丢在衣橱里,那就太可惜了。


    做完家务,他跟本打了声招呼,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几句,譬如不能给陌生人开门等等,便出门去逛市集。


    一路上,灰帽街的邻居们跟查理打招呼。有人看到他昨天一大早就被珠宝商人的马车接走了,说是去参加晚宴,便不由地好奇打听。


    查理随口跟人聊几句,不算热络,但也有问有答。


    “嚯,小查理,你真的见到那么多大人物了?”


    “是啊。”


    “玛格丽花园的路听说一尘不染呢,干净得都能倒映出马车的影子了,连喷泉池里的水都是甜的。”


    “那里确实很漂亮。”


    …………


    灰帽街附近的集市靠近公共烤炉,还有一个大的水井。食铺里的年轻人端着托盘在叫卖香饼,皮货商人赶着夏日还没正式到来前,正在卖力兜售他的兔皮帽子。


    查理路过了智者以前的占卜小摊,那儿已经被另一个杂货商人占据了。摊子上摆着各类炊具,蜡烛、布料,甚至还有铁和矿石。


    各色矿石看着并不起眼,但对于炼金术士来说,却是最喜欢的东西。查理挑挑拣拣买了几块,附近的药剂商人还跟他打招呼,询问他炼金药剂制作得怎么样了。


    这招呼声里还带着点玩笑意味,大家对于查理成为一个炼金术士的事情,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


    查理并不在意别人的调侃,他可以真诚地询问药剂商人药剂的收购价格,而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鲜少有人能逃过他的注视。


    稀里糊涂的,药剂商人就把佣兵工会的官方收购价都告诉他了,省了查理自己跑一趟的功夫。


    不一会儿查理又碰到了前来采购的杰弗里,他来买一些针线,还要从皮货商人那儿拿货。双方正在就价格一事扯皮,别看杰弗里平时乐于助人、热情大方的模样,他讲价的水平也不差。


    查理等他自由发挥完,这才上前打招呼,“杰弗里。”


    杰弗里看到查理,很惊喜,“查理,好几天没见,昨天我还去找你呢,可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查理跟他说了几句宴会的事情,又好奇发问:“鞋匠铺没有固定合作的皮货商人吗?”


    “哦,今年冰雪期长,原本一直合作的那个皮货商人没能及时送来足够的皮料,只能跑集市上来散买了。可老鞋匠对皮料的要求又高,所以要经常来淘货。”杰弗里总是那么得诚实。


    “原来是这样。”查理看着他刚买下的那一堆皮料,“需要我帮忙吗?”


    杰弗里哪需要看起来就像个病弱贵公子的查理帮忙呢,连忙拍拍胸脯表示自己一个人可以,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后,便抱着一大堆皮料离开了。


    查理继续逛集市,在铺满干草的木箱子里挑了一条鳕鱼,又去肉食摊子上买了些新鲜的鸡肉。他忽然想吃炸鸡了,回去研究一下,或许能复刻出来。


    卖肉食的是个老熟人,查理的野兔肉都是从他这儿买的。他一边剁肉,一边跟查理闲聊,“昨天那些黑甲骑士还到处都是呢,今天一早忽然都不见了。这些老爷们,天天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查理:“不是还在寻找智者偷盗的赃物吗?”


    “那智者住的地方都被翻了八百回了,集市上也来搜了无数次了,我都被问过好几遍了,哪有什么赃物?”老板也知道公开议论骑士老爷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因此压低了声音。


    查理可不敢应承,而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似乎有道目光在看他。


    这种感觉一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查理不动声色地付了钱,拿上鸡肉,转身去买面粉。


    他没有回头看,照旧拎着东西慢悠悠地穿行在人群里,仗着从维克那里得到了大笔酬劳,这里买一点,那里买一点,只是路过贩卖饰品的小摊子前时,往摊主摆在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不大,映出了一双双过路行人的脚。商贩们大多喜欢穿皮鞋、皮靴,前来逛集市的灰帽街的邻居们,也有喜欢穿轻便布鞋的。而作为魔法圣都,这里的人们普遍都不穷,所以很少看到草鞋。


    一双穿着靴子的脚在角落里,它停下不动了。靴子的底部沾到了一些泥土,但玛吉波城内除了花圃这样的地方,都是砖石铺地。


    这不是一个花匠的鞋子。


    那土是新鲜的土。


    他大概率来自城外。


    查理淡定自若地继续往前走,买好了面粉,又来到了香料商人的铺子里。铺子有个后门,作为这里的常客,查理跟店主打了声招呼,便自然而然地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向公共烤炉,麦肯太太正好在这里。


    查理娴熟地跟她打招呼,询问她公共烤炉的使用规则,然后得到了一块烤好的大麦面包。其他的太太们也很喜欢查理,因为可怜的小查理总是那么得惹人怜爱,而且他愿意听别人说话,不会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的话还不多,可真是太棒了。


    “查理,你明天如果能在一早出门,我们可以帮你把面包一起烤了。”


    查理谢过她们的好意,答应她们有空一定来,这才拎着篮子回家。从集市到松塔这段路并不长,十几分钟就到了。


    篮子装了很多东西,很沉,可怜的小查理根本走不快。他有种直觉——


    那双靴子的主人还跟着他。


    查理回到松塔,关上门,神色自然地放下篮子,将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在它该存放的地方,而后上楼,回到卧室。


    本没有说话,因为查理也没有说话,这是他们出门前约定好的。


    松塔静悄悄。


    查理走进盥洗室,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他与杰弗里说话时,从杰弗里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悄悄探出的一双小手塞给他的。


    小手的主人自然是棕仙。


    杰弗里也知道棕仙的存在吗?那他对鞋匠的真实身份知道多少?带着这样的疑惑,查理看向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


    【如果你不愿离开玛吉波,那就必须继承松塔,这样你才能彻底掌控它,规避风险,保护自己】


    【那具骷髅知道如何继承】


    【——守墓人】


    第35章 阿奇柏德


    守墓人又是何方神圣?


    是一个代号,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职业?


    “本?”


    “我在。”


    本的肋骨从床底下滚出来,“刚才你都没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查理干脆利落,“有人盯上我了。”


    本:“!”


    查理:“本,你知道守墓人吗?”


    本摇摇头,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查理又问他认不认识老鞋匠,这个问题之前就问过,然而本还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继承松塔,本还是不知道。他只在看到老鞋匠的信息后,模糊地记起来,好像只要继承了松塔,就可以改变松塔里的一切。


    因为松塔里的魔法阵还在正常运转,哪怕查理魔力低微,只要有这个阵在,他依旧能操控法师塔。


    可究竟要怎么继承呢?


    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难过极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查理安慰他,“别着急,慢慢想。”


    本不愿意,“你都被盯上了!”


    查理想了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是本,这是你主人的松塔,你愿意让我继承吗?”


    本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卡壳了。良久,他才从那种卡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用近乎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可是现在你在这里啊。”


    查理莞尔,“就因为这个吗?”


    本:“我、我——”


    久远的记忆忽然又袭击了本。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来了。


    那是久远的,久到记忆都在泛黄的,好像刻在羊皮纸上的画面。主人即将要出门去,她摸摸本的骷髅头,说:“本,我要走了。”


    本问她去哪里,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本,他有没有记住自己交待给他的话。本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自己记住了,只要用松果叩击灵魂,就能复活。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多久,又能救得了谁。


    主人走了,她最后回头看向松塔的那一眼,逆着光。本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应该很美很美。


    本站在门口,跟她挥了好久的手。


    后来,后来松塔有来过其他人吗?本不记得了,他等啊等,等了许久,等到骷髅架子都散了,他就睡着了。


    查理唤醒了他。


    “主人以前说过,她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决定松塔的任何事情。嗯,就是这样。”本忽然害羞起来,虽然骨头上没有眼睛,但他似乎就那么害羞地“看着”查理。


    他说:“我喜欢你在这里。”


    查理:“那万一你的主人回来了呢?”


    本:“那、那你再把松塔还给她?”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查理夸了本一声机灵,本很开心,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让他能够早日继承松塔。


    片刻后,查理将纸条销毁,再次看了眼窗外。


    窗外静悄悄的,松鼠在树上露着肚皮呼呼大睡。风吹过,叶子扫在它的脸上,让它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然后——


    “啪!”它又掉进草丛里了。


    与此同时,带着满身寒气的里昂走出了地牢。这一回,再无人阻拦他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连夜审问了那几个炼金术士,又去见了赏金Z。


    对付赏金Z,那些手段自然还是不太够看,她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回答他:“不用白费力气了。就算用上邪恶的搜魂术,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所说的朝露宫的事情,不知道预兆石板现在的下落,甚至不曾直接见过我的雇主,阿奇柏德。”


    里昂眉头微蹙。


    不过赏金Z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识时务,她又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在阿奇柏德给我的信息中,明确告诉我一点,石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状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它甚至还会发生改变,而且,‘它’有可能是活的。如果它现在还在灰帽街,它可以是你所见的任何东西。”


    预兆石板已经数百年没有现世,这些隐秘寻常人不知道,但阿奇柏德这种古老传承知道,倒也正常。


    可里昂还是没有轻信赏金Z,确认问不出什么了,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比起赏金Z这边提供的信息,炼金术士那边显然更为棘手。


    他匆匆去找萨洛蒙,却得知萨洛蒙一大早就去了城主府。乔治倒是刚从朝露宫回来,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如同游魂一般飘过。看到里昂出现,他又精神一振,忙问:“怎么样了?”


    里昂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了提精神,才道:“虽然只有六成的概率,但我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了,树枝和预兆石板确实指向的是同一件事。那几个炼金术士不知道预兆石板的存在,但他们在森林里活动时,曾偶然碰见过几波鬼鬼祟祟的人。”


    乔治愣了愣,随即追问:“跟我们怀疑的对得上吗?”


    里昂闻着咖啡的香味,任升腾的热气模糊视线,仿佛也透过这雾气,窥见了当时的魔法森林,“总之,魔法议会和亲王殿下逃不了,他们的人手都各有特色。”


    乔治咋舌,“这运气……”


    该说是好,还是坏呢?


    “那现在怎么办?”乔治问。


    “尽快派人去魔法森林确认情况,然后,祈祷精灵族还没有发现人类的愚蠢行径,进而恼羞成怒。”里昂语气嘲讽。


    恰在这时,萨洛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黑甲骑士团不能离开玛吉波,魔法森林那边,我会让另外的人去。”


    里昂回头,“为什么?你信得过外人?”


    “不。”萨洛蒙回答得斩钉截铁,“但现在玛吉波最重要,因为阿奇柏德已经在这里了。”


    乔治不解,“阿奇柏德?”


    萨洛蒙:“嗯,关于原始之森的精灵,你们恐怕有一件事并不知道。在这六百年的光阴里,精灵族从来不曾放弃过对母树的拯救计划。对绝大部分人类来说,精灵好像已经与世隔绝很久,但实际上,当他们发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母树时,他们也放下了身为精灵的高傲,尝试着对外寻求帮助。”


    这倒是连里昂都不知道的秘辛了。


    蓦地,他福至心灵,眸光骤然亮起,“人类之中,拥有解决这种问题的能力的,或许是——那些古老传承?阿奇柏德与精灵族有联系?”


    萨洛蒙沉声,“我也是听团长提起过,五大传承的不同。赫尔蒙特有银月之名,恪守最初的骑士精神。他们曾答应过嘉兰的先祖一件事情,那就是当灿金的太阳陷落、帝国陷入动荡之时,银月会升起,帮助帝国建立起新的柱石。”


    “卡文迪许已经落寞,传承近乎断绝,只留下了不为人知的宝藏。”


    “塞尔文提自立为王,如今在大陆东部偏安一隅。他们不光有魔法,还有最厉害的炼金术,建造了托托兰多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维庸家族是最正统的魔法师传承,他们的弟子几乎遍布大陆各处,甚至连魔法议会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个,阿奇柏德。他们最为神秘,曾经的中部旧主被嘉兰的先祖赶到北方时,曾想过要收服阿奇柏德为他们所用,有朝一日,重返中部。谁知道,差点被赶出北方,旧主的头颅也因此被斩下,弃于荒野。”


    听到这里,乔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厉害?中部旧主我记得,是狮心暴君啊,哪怕当时被赶到北方,实力也还是有的。”


    萨洛蒙的一双鹰眼里,透着忌惮与慎重,“阿奇柏德,是黄金与暗夜之主。他们从不会真正走到明面上,执掌权柄,但他们曾是人类之中最强大的巫师。在那场残酷、血腥的战争里,人类靠自己的实力真正杀出来,与异族签订的第一份盟约,就来自阿奇柏德。”


    另一边,明多塔。


    穿戴整齐的巴巴奇缓缓从楼上下来,看到独自一人前来的维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怎么就你一个人?”


    维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往那沙发上一坐,长腿交叠,单手搭着沙发背,挑眉,“巴巴奇大师还想看见谁?”


    “咳。”巴巴奇背着手,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孩子就没有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拜见我吗?”


    维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查理?迫不及待?”


    他只会每次都迫不及待地下我的马车。


    巴巴奇不允许他这么说查理,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好的,温斯顿。”


    维克漫不经心地拆穿他,“所以你都直接放火。”


    巴巴奇差点恼羞成怒,但最后还是稳住了,挺直了身板,保持着大师风范,训斥道:“这就是你对待传奇大法师的态度吗?温斯顿,你个狂妄的小子,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人丢进雪原的冰窟里,还是头朝下。”


    维克压根不在意这杀伤力近乎于零的威胁,问:“有吃的吗?”


    巴巴奇:“阿奇柏德,黄金与暗夜之主,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向我一个可怜的只会放火的老头讨要食物?”


    维克:“我知道你藏着上好的熏鹿肉。”


    语毕,维克也不用巴巴奇招待他了,直接起身,自己动手。脱掉那件碍事的礼服外套,松开领口,把散落的黑发扎起,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巴巴奇储藏室的大门。


    巴巴奇在后面,“嗳、嗳!”


    等到维克拿了肉和其他的食材回来,巴巴奇板着脸,不装了,“温斯顿,你简直就是个无理的强盗。”


    维克勾起嘴角,“多谢夸奖。”


    巴巴奇跟在他后面,“真该让托托兰多的人都来看看,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成什么模样了。哦,美食之神在上,你为什么要往熏鹿肉里放那种奇怪味道的草?你还没有放弃你的特殊料理吗,温斯顿?”


    他开始碎碎念。


    “放弃吧,太难吃了。你拥有那么多的财富,为何热衷于制作如此难吃的食物,还说它是馈赠?”


    “阿奇柏德的禁咒都比它简单易懂。”


    “不是什么酒都可以放进菜谱里的,温斯顿,你给我住手!”


    但很可惜,他嘴中的温斯顿冥顽不灵且任性妄为,面对传奇大法师的威胁,他甚至能在烹调“美食”时,漫不经心地说:“来点火。”


    巴巴奇想直接烧死他,但他高贵的品格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决定下次见到查理的时候,要在那孩子面前说温斯顿的坏话,以作报复。


    “弗兰克没有跟来,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你要来这里发挥你的厨艺?”巴巴奇又问。


    “他只是在替我拦住那些想打探我真实身份的人,敬爱的巴巴奇大师,我的菜做好了,您要来点儿吗?”维克回头,半靠在炉灶前,发出邀请。


    巴巴奇大师婉拒,并幸灾乐祸,“温斯顿,所以你是躲到我这儿来的吗?早知今日,你直接亮明阿奇柏德的身份,不就好了?”


    维克端着餐盘回去坐下,“可有谁相信,我一早来到这玛吉波,其实并不是为了预兆石板呢?”


    巴巴奇想起他来到这里的真正原由,下意识看向他的手杖,“你真相信这所谓的占卜之杖,给出的指引?”


    维克反问:“为什么不信?只是我原以为我会在传说中的魔法圣都遇到点有意思的事情,谁知道,人类的贪婪和愚蠢永不过时,而我竟然要为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买单,就因为我姓阿奇柏德。”


    收到精灵来信时,温斯顿·阿奇柏德难免生出了反叛之心。


    不如撕毁旧日的盟约吧,又或者,他可以直接把那些人的头砍下来,挂在原始之森给精灵当夜灯。再附赠一些珠宝,镶嵌在他们丑陋的头盖骨上,以免脏了大家的眼睛。


    巴巴奇不知道维克具体在想什么,但不用猜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当他是维克时,他是言笑晏晏的珠宝商人,你会痛斥他的黑心和狡诈,但当他是温斯顿时,你又会希望他只是维克,那个还可以用商人的方式与之谈判的维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既然他们都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迟早会猜到。那位波伊尔家的小子,就很聪明。”巴巴奇问。


    “我以A的名义送信的时候,就等着他们猜到的这一天了。”维克慢条斯理地吃着餐食,觉得不够味,又加了点酱料。


    吃饱喝足,他好像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把眼罩也给扯了下来。他有一只特殊的眼睛,金色的瞳孔藏着暗芒。


    那只眼睛许是很久没见光了,有些酸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整个人的气质已与之前大不相同。张扬开始内敛,更贵气,更神秘,也更具有危险性。


    “事情既然捅破了,魔法森林里的事情,自有那些正义的魔法师和骑士去处理。我现在很好奇,预兆石板到底在哪儿?”


    “你说——我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会知道吗?”


    巴巴奇不由好奇,“在你眼里,那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斯顿挑了挑眉,“一段糟糕玛吉波之旅里的意外惊喜,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有一天会像卖吸血鬼刺客那样,把我也卖掉。”


    巴巴奇没忍住,丝毫没有大师风范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提到,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是雪原狼,我看不止一个人想到了狼人。这个跟狼人没有关系哦,它只是家族纹章,就像老鹰、狮子这些一样,只是个象征。


    第36章 家人


    让查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平静的灰帽街上,撤走的黑甲骑士又回来了。难道是朝露宫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所以他们又将重心放回了这里?


    可魔法森林那边,不管了吗?


    查理因为信息的缺失,没办法推断出真实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黑甲骑士的到来会让暗中盯着他的人投鼠忌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黑甲骑士改变了之前温和的策略,开始以智者曾经活动的范围为中心点,全力搜查灰帽街了。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搜到松塔。


    查理并不怕他们进入松塔,因为他有松塔的地契,一切手续合法合规。只要把本藏好,其余的一切他都可以想出合理的说辞去解释。


    松塔里有魔法书籍,查理为何还要去外面买?因为他打不开那些书。至于炼金实验室,查理从未对外隐藏自己学会了炼金术的事实。


    半遮半掩,才是正常人的思路,有点什么就往外说,那是缺心眼。查理是魔法天赋缺失,不是脑干缺失,对外的人设从来不笨。相反,适当地展露头脑,会让人设更完整。


    至于通往四楼的那道需要魔法才能打开的门,查理已经把它打开了,只要让它一直开在那儿,无人会想到它曾经拦住过查理。


    不过,这样一来,松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法师塔的事情,就要人尽皆知了。黑甲骑士团必定会去查它的来历,也许会让查理因此得知松塔旧主的真实身份——但这点他已经可以通过老鞋匠有概率获知。


    而正如老鞋匠的警示信息所说的那样,或许,将松塔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尽可能地守住所有的秘密,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继承松塔的优先级排到了最高,连拜访巴巴奇也要往后挪。


    本压力山大。


    虽然他的大脑思考不了那么多,但他隐隐约约也能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继承法师塔。可是他想啊想啊,去床底自闭地想,在烟囱里滚来滚去地想,还把自己藏进坩埚里,都没能想起来。


    查理没有再安慰他,此时的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心思单纯的本,也不会因为几句安慰而开心起来。


    不过,越是这样,查理对那位松塔旧主就越是好奇。


    “本。”查理开始与本闲聊,“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对吗?”


    本愣了愣,稍稍从失落又自闭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对啊,主人肯定很爱我的,我知道。”


    虽然她走了就没有再回来了,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我的爱。而查理能这么说,让本感动极了。


    “你怎么知道?”他委屈巴巴。


    “因为她把松塔留给了你,给了你挑选继承人的权限,教给你松果救人的秘法。她一定希望,哪怕自己回不来了,你也会遇到一个新的——”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朋友?


    不太对。


    主人?


    好像更不对。


    查理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词,“家人。”


    本听到这个词,愣怔良久。他忽然又想哭,虽然知道自己哭不出来。空荡荡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涨的,但是也暖暖的。


    骷髅头悄悄滚到查理脚边,被查理抱起来,他就依偎在查理的腿上,不动了。


    此时快要入夜,但黑甲骑士团的搜查还未停止。灰帽街上,一片喧闹,人们不敢当面对黑甲骑士团的行为说三道四,但背地里嘀嘀咕咕总不会少。


    那么大的动静,灰帽街附近的人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在橡树酒馆喝酒的佣兵们,借着酒劲大喇喇地往这边看,间或看到一个看起来好说话些的黑甲骑士路过,便壮着胆子上前搭话。


    骑士摆摆手,“忙着呢!”


    此人正是乔治,他又来到了灰帽街,在心里感叹与灰帽街有不解之缘的同时,警惕每一个出现的生面孔,“喂,就是你!哪里来的?在这儿干什么?”


    每一个生面孔,都收到了来自乔治的亲切问候。


    他快要走到松塔了。


    查理百分百确定,他一定会敲门。


    “本,藏起来,别害怕。”查理拍拍本的脑袋,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还有点庆幸来的人不是里昂,而是乔治。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想好了一个替代方案。


    无法及时继承松塔的planB:


    把暗中盯着他的人直接卖了,分散乔治的注意力。别人或许会更看重预兆石板,可心地善良的乔治不会,他会更担心查理的安危。


    以及,抓人的速度一定要快。


    把人抓了,送去黑甲骑士团审讯,查出幕后主使,完成复仇的第一步。对了,这松塔的地契还是从柳利勋爵那儿拿到的,不管这里藏着什么隐秘,都可以推到他们身上去。


    思及此,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既然决定要这么做,那事不宜迟,他得主动出击,先开门和乔治打招呼。


    可就在他放下本,走向那扇门时,他忽然感到有一点不对劲。


    本没有回话。


    “本?”查理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


    本的骷髅头还在摇椅上,空洞的眼眶看着查理,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莹润的骷髅头上跳跃,恐怖之中,透着点温馨。


    “本?”查理又叫了一声,但却没有回答。


    一股恐慌席卷了查理的内心,穿越至今,无论遇见什么样的情况,他会紧张、会有点害怕,但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立刻折返,手指谨慎又小心地触碰到本的骷髅头。


    很奇妙的触感,他的指尖是有点冰凉的,本的骷髅头反而被火光照得温暖。本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好像还活着。


    “别怕,本。”查理重新把它抱起来。


    计划再度变更,他要先把本藏好。


    松塔可以暴露,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质疑和盘问,但唯独不想让人把本从他身边夺走。就像本很想跟查理待在一块儿一样,对于查理来说,本已然成为了他这个异乡来的灵魂,在这片陌生大路上的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亦或是说,家人。


    他从小就没有家人。


    查理抱着骷髅头匆匆上楼,顺道又捡起了散落在楼道里的手臂。而这时,敲门声已经响起来了,像催命的魔咒。


    越急,越容易出错。


    查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望,看到了墙上的壁灯。对了,灯,灯下黑。他不需要把骷髅藏得多严密,一个女巫塔里出现骷髅也并不奇怪。


    他可以是活的骷髅,也可以是骷髅标本。


    于是,查理将骷髅放下,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走到楼上的窗户前,推开窗子,像是听见了楼下的敲门声一般,往下看去,“乔治?”


    乔治抬头,向他挥手,“嘿,查理!”


    查理露出歉然的神情,“稍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乔治看他脸色还是不大好,哪儿会在意。不过他刚要说话,一只猫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翘着尾巴从他面前走过。


    “喵。”它在叫。


    乔治的注意力顿时被猫引走,他记得月亮吐泡泡的那天晚上,这只猫也在。那双与查理一样的绿色瞳孔仿佛能洞察一切,颇具灵性。


    “喵。”它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了一声。


    “你在叫我?”乔治眸光骤亮,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跟你走吗?”


    猫嫌弃地转过头,迈着优雅地猫步走远。可走了几步,它又回过头来,看到乔治还没跟上——更嫌弃了。


    它真的在叫我!


    乔治当即大喜,连忙挥手跟查理说待会儿再来找他,而后直奔着猫而去。他有预感,他要找到那天晚上月亮吐泡泡的线索了!


    黑甲骑士团不是只有里昂一个聪明人,他乔治也很聪明的!


    聪明人乔治跑了,甚至还招呼了两个另外的骑士。松塔门口顿时空空荡荡,而查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产生了巨大疑惑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蓦地,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理。”


    查理惊喜回头,“本?”


    白骨的手臂托起了骷髅头,本虽然没有眼珠子,没有表情,但查理莫名觉得,此刻的本,看起来又严肃又认真。


    只不过一开口,那带着些许紧张、期待的少年音又出卖了他,“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查理轻声回答:“这是好事,不是吗?”


    初夏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站在窗口的查理,金色的微卷的长发自然地披散着,让他的脸看起来很小。


    本忽然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查理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咦?自己几岁来着?好像过了许多许多年,但在本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小。


    如果他有一个哥哥,他希望是查理这样的。又好看,又聪明,又会帮他擦骷髅头上的灰尘,做的饭还香香的。


    “查理,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面对本充满紧张和期盼的问题,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总是这样,冷静、理智,有时会被同学当做怪胎,但他也不在意。


    越是重要的问题,他觉得越要思考,才能给出回答。


    “我需要做什么吗?”查理问。


    “告诉我,你的名字,与我缔结成为家人的契约,然后你就可以继承松塔。”本一五一十地回答。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名字”,或许不仅仅是“查理·布莱兹”,还有“纪白”。他用着查理的身体,但异乡来的灵魂从未抛弃自己原先的姓名。


    纪是收养他的福利院院长的姓氏,他也很喜欢。


    那么,他该说出来吗?


    本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查理出乎意料地没有思考很久。他转头看了眼窗外,皎洁的月亮照着陌生的灰帽街、陌生的托托兰多,街上依旧嘈杂,但他心里一片明净。


    “我的名字,叫做查理·布莱兹。”查理重新看向本,“也叫做纪白。也许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很奇怪,但,它也是我的名字。”


    托托兰多和原来世界的文字不一样,也没有“纪”这个姓氏,但本向来是个单纯的缺心眼,他也根本不去思考,为什么查理有两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比较厉害吧。


    “那、那你快点把我抱起来,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这就跟你缔结契约。”对本来说,快快缔结契约才是正经事。


    他可迫不及待啦!


    于是,当异乡来的灵魂与一个孤独的骷髅额头相抵,光芒闪现,契约始成。它简单得甚至不需要念什么咒语,搞什么复杂的仪式,几秒过后,查理就感觉到了松塔的不同。


    在这之前,松塔对他来说就是一栋建筑。它也许有着身为法师塔的一些奇特之处,但归根结底,它是个死物。


    可现在,它在查理的感知里“活”了过来。


    查理闭上眼,心念微动,通往四楼的走廊就发生了变化。他再拾级而上,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推门进去——


    原来的书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陈旧的客房。


    成了。


    查理不由露出一丝微笑,而这时,匆忙的脚步声再度从街上走过。敲门声再度响起,有另外的黑甲骑士盘查到这里了。


    来得正好。


    第37章 过去与现在


    尽职尽责的黑甲骑士,搜寻得很认真。他们手里有类似于罗盘的小玩意,就像某种探测器,走到哪儿感应到哪儿。


    除此之外,身为骑士,他们还有许多魔法师所不具备的天赋技能。譬如萨洛蒙的鹰眼,譬如查理面前这位骑士拥有的某种变态直觉。


    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古老的魔法传承,那么骑士传承大约就是第六个。


    当骑士的目光看向地下室的方向时,查理的心里不可谓不紧张,心跳都快了不少。但值得庆幸的是,松塔旧主的魔法水平要远高于一般魔法师,没有人能看破松塔的伪装。


    至少眼前的骑士不行。


    查理放下心来,大大方方地让他上楼看了个遍,待他无功而返,再把人送出去。不多时,松塔再度归于平静。


    “本,刚才那只猫怎么回事?你认识它吗?”查理这才有机会发问。


    “不认识。”本也很好奇,怎么还有猫的事,“我只召唤过松鼠哦,那只猫经常路过,可是我从来不跟它说话,我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知道。”查理摸摸本的脑袋。


    缔结契约后,他和本之间好像变得更亲密了,但这更多的像是心理上对双方的认可,而不是靠外力强制产生了某种连结。细想过后,他不由得对松塔主人更好奇,也更有好感了。


    她想要为本找到的,似乎是一个真心的家人,而不是靠契约限制的强行绑定的人。当然,查理想,如果他因此就轻视了契约,胆敢对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恐怕也会遭到某种他现在还不知道的反噬。


    这时,乔治终于又出现了。


    查理看到他从外面走过,主动上前开门,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而后才把乔治拉进来。乔治有些疑惑,“怎么了?刚才我的队友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我有些话,只想对你说。”查理最熟悉的黑甲骑士就是乔治了,相对而言,他当然更信任乔治,当即把集市上有人盯着他的事情告诉他。


    他的神情里隐隐透出一丝担忧,“我怀疑,是从南都郡来的。”


    乔治一方面感动于查理如此信任他,另一方面,表情也严肃起来,“魔法学院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但消息刚传开,他们就来了吗?他们在玛吉波也有耳目?”


    查理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养父柳利勋爵年轻时也曾在玛吉波求学,这栋房子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闻言,乔治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但因为队友已经搜查过了,所以他也没细看。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又好奇地问:“刚才你怎么突然走了?”


    乔治回过神来,“哦,刚才啊,是因为那只猫。对了查理,那是隔壁麦肯太太养的猫对吗?你经常看见它吗?有没有觉得它奇奇怪怪的?”


    查理诧异,“猫?奇怪?”


    乔治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他一路跟着那只猫来到了某棵树下。猫坐下来在那边舔爪子,他就心领神会,找来一把铲子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还以为树下会藏着什么宝藏呢,说不定预兆石板就被埋在那里,挖得那叫一个起劲啊,谁知道挖出来一堆鱼骨头。


    这么丢脸的事,乔治自然不会往外说,当即又摆摆手,不愿再谈。


    临走时,他告诉查理,“别担心,虽然这事儿好像也不归我们管,可我们是正义的骑士。那幕后黑手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害人,就是对我们黑甲骑士团的挑衅!”


    乔治把胸前的盔甲拍得啪啪响,大有现在就去与幕后黑手决斗的架势。查理真诚地谢过他,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此时已经入夜,灯火点亮了灰帽街,也点亮了一个不眠夜。


    黑甲骑士团虽然仍未对外公布,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但这样的大动静足以让所有人议论纷纷。哪怕是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平凡而忙碌的灰帽街居民们,都很难再保持平常心,谈笑风生了。


    瞧,从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望出去,那些三三两两的黑甲骑士们,还在街上呢,大有把灰帽街掘地三尺之势。


    松鼠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跑到这里吱吱、跑到那里吱吱,被路过的猫嫌弃。猫猫有着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它依旧优雅地坐到屋脊上,舔着爪子。


    灰毛鼠和蝙蝠们从不敢从它的领地路过,棕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揍。


    善良的小妖精打不过这条街上的任何生灵,所有它从来只敢在黑暗的阴影里挪动。除了去找查理求救的那次,每次它都走得很慢很慢,要花很久才能抵达目的地。


    今天就更慢了,它在月亮升起时出发,到月上中梢时才抵达松塔。谁知它刚一靠近,就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灵活的猫跳入草丛,完成了一个信仰之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棕仙。好奇的松鼠从树上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树下,棕仙吓得瑟瑟发抖,撅着屁股抱着脑袋,不敢抬头。可它等啊等,等了好久,猫的爪子都没有呼上来。


    它终于勇敢地抬起头,就见那只猫正盯着亮灯的窗户。


    窗帘半开着,透过那扇窗,它能看到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打盹儿的人。是那个漂亮的人类,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还拿着本书。


    他似乎困了,所以睡着了,眉目宁静而安详。却又在某个瞬间,微微蹙眉,好像梦到了什么。


    棕仙想上前,却被猫按住。


    松塔里,查理的睫毛抖了抖,缓缓地睁开了眼。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了,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半拉的窗帘,是他故意留着当诱饵的。但很显然,暗中盯着他的人很谨慎,没有贸然行动。


    蓦地,轻如羽毛的笑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霍然回头,只见壁炉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位陌生的女性。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漂亮但居家的黑色丝绒长裙,茶色的波浪卷披散在肩上,衬得脸蛋小小的,还有一双迷人的灰色眼眸。


    她在笑,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查理。


    “你好啊。”她道。


    “你好。”查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


    “看来,本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家人。”女人放下茶杯。她放下的刹那,一只茶几便凭空出现在茶杯的下方。


    她对此习以为常,继续说道:“很高兴见到你,金发的小朋友,你可以叫我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扬。


    伟大的命运先知,最高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


    查理不是没有怀疑过,松塔主人的身份不一般。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位女性,且在玛吉波初期就拥有了自己的法师塔,擅长预知。


    可弗洛伦斯这样的大人物,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还是太过传奇了。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问好,伟大的命运先知阁下。”查理态度恭敬,但他没有站起来行礼,因为他开始怀疑——现在仍然在睡梦中。


    “不用这么见外,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弗洛伦斯说着,忽然感叹起来,“也不知你那里究竟过去多久,玛吉波又变成了何种模样,但是,看起来,一切都还算顺利。”


    “顺利?”查理觉得她似乎言外有意,“敢问阁下,你那里……是什么时间?”


    “真是敏锐的小朋友,不用怀疑,我与你并不在同一片时空里。现在的我,与未来的你正在交谈。也许我本不该这么做,但我总是放心不下。人人都赞扬我为命运先知,但我知道,先知只是一种预见,而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弗洛伦斯的声音轻柔,每一句话似乎都暗藏玄机,但又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查理不由得想起维克,维克与他说过不止一次,他来到玛吉波,是命运的指引。如今他又听到“命运”这个词,心海里不由泛起涟漪。


    命运究竟是什么?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似乎是人生最好的注解,哪怕查理并不相信这个东西。


    伟大的命运先知,洞察了未来吗?


    查理看了眼壁炉里的火光,道:“其实说顺利,也不顺利。我的魔法水平太差了,而玛吉波风起云涌,托托兰多似乎也并不安稳,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还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智慧。”


    弗洛伦斯遗憾开口:“我也很想帮你,但是很遗憾,我并不在彼处,也无法预知所有的事情,予以回答。”


    查理并不相信,可他怎敢在伟大的命运先知面前造次,于是想了想,说道:“灰帽街出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在整个托托兰多掀起狂澜的东西,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它。”


    弗洛伦斯眨眨眼,“哎呀,这个我好像知道。”


    打脸的时刻来得这样的快,但命运先知阁下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尴尬,她支起了下巴,说:“那大概是预兆石板吧。”


    查理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他转述了维克所说过的话,弗洛伦斯就能彻底肯定了。那件有可能“活着”的,还会变换形态的东西,就是预兆石板。


    “别担心,小朋友。五块石板,已经碎了一块,还剩四块了。”


    “……这我倒是不担心。”


    又不是我砸碎的。


    弗洛伦斯收起玩笑,目光悠长,“你知道它为何叫做‘预兆石板’么?因为当它出现的时候,托托兰多必将陷入动荡。这就是预兆。”


    查理没有插嘴,静静聆听。


    弗洛伦斯又端起茶杯,但她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喝。她说:“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英雄的故事。在那些传遍大陆的吟游诗人的歌谣里,有屠龙的勇士,也有举起反抗之剑的义士。以前的托托兰多还流传着一句话,叫做——黑暗的年代,遍地黄金。”


    查理开了个冷冷的玩笑,“是神灵的血液吗?”


    孰料弗洛伦斯笑着点头,“是啊。”


    查理:“……”


    弗洛伦斯:“有机会你可以去拜访一下阿奇柏德,他们对此颇为了解。”


    阿奇柏德这个姓氏,查理知道。以防万一,他多问了一句:“您和阿奇柏德的关系,好吗?”


    闻言,弗洛伦斯秀眉微蹙,似乎在苦恼,但想也知道她是逗查理的,末了,佯装无奈地说道:“阿奇柏德凶得很,跟我这样的淑女可不搭边。不过——你若是报我的名字,想来也是有用的。”


    查理心念微动,“我真的可以报您的名字吗?”


    “咳。”弗洛伦斯喝了口茶,“我还欠阿奇柏德一笔黄金,是真的黄金。你如果要报我的名字,前提是得把黄金还了。不过,有个道理你听过吗?”


    查理微笑,“没听过。”


    弗洛伦斯:“有命在,才能还钱。阿奇柏德看在黄金的份上,也许会保你的命。”


    我真是谢谢您了。


    相比起查理的无语,弗洛伦斯笑得很是轻松。她一点儿都没有把巨额欠款丢给数百年后的年轻人的愧疚,涂着黑色指甲的手捧着茶杯,那白瓷的杯子里是浅浅的红色,也不知究竟在喝什么。


    这样看,她真的很像一名传说中的女巫。


    “这样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女巫开口说道。


    查理:“您请说。”


    弗洛伦斯:“拿到阿耶的魔法书了吗?”


    查理怔住,没想到她连这也知道。


    “那是他托我留给你的礼物。”弗洛伦斯说起这话时,语气里有叹息,有欣慰,也有即将揭开一个秘密时忍不住观看对方反应的促狭,“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查理·布莱兹。”


    话音落下,一股荒诞、离奇但又果然如此的情绪,从查理心底升起。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椅子扶手,心砰砰直跳。


    阿耶就是查理·布莱兹,那个在十六岁死于松塔,一心渴望着成为魔法师,却始终未能如愿的查理·布莱兹吗?


    对啊,异乡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可原来的查理真的死了吗?


    可如果他回到过去,成为了阿耶,阿耶又去了哪里?


    还有——


    我又是谁?


    我是纪白吗?


    纪白又是谁?


    第38章 阿耶的故事


    弗洛伦斯给查理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阿耶。


    阿耶跟弗洛伦斯一样,都是奴隶出身。但弗洛伦斯至少还有爱她的父母,阿耶不同,他是个不详的孤儿。


    那一年,黑死病席卷了人类国度。贵族们偷偷供养炼金术士和巫师,以祈求远离病痛,但没有人会在意奴隶的生死,教堂也从不会对他们开放。


    今天,是一个悄悄为平民诊治的巫医被当成渎神者处死了。


    明天,是饿极了的奴隶少年,拖着病体爬到林中,因为采了一颗果子而触犯了森林法案,在被拖到刑场的路上,也死掉了。


    后天,是奴隶们居住的低矮窝棚,被当成瘟疫蔓延的摇篮,一块儿被烧了。


    那时候的天是昏暗的,是低垂的,压得人永远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弗洛伦斯很想问为什么,问着问着,高天传来巨响,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下。


    这场雨是公平的,它平等地祸及所有的种族,无视任何阶级的存在。坚实的城堡亦被它砸出窟窿,于是在一片哭喊声中,人们开始了逃亡。


    大陆战争开始了。


    逃亡的路上,流言四起。


    有人觉得这是神罚,是神灵在对托托兰多的罪恶进行清洗。弗洛伦斯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并未做错过什么。


    如果真是神罚,为何如此不公?


    可不管她怎么想,各种各样用来赎罪的祭祀活动仍在上演。弗洛伦斯差点被当成祭品绑上火刑架,是父母拼死保护了她。


    她逃了出来,可也因此失去了最爱的父母,她的一切。


    在流亡的过程中,她看见了破碎的城池、看见了满目疮痍的土地、被截断的河流、沸腾的海,她开始学习巫术。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说法开始广为流传。


    他们说,神灵死了。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弗洛伦斯第一次看见了阿耶。


    那个比她小了好几岁、也比她矮了很多的瘦小的孩子,跪在战后的雨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原来神灵也会死啊。”他语气呢喃,脸蛋红扑扑的,发了高热,可他望着天,却是大胆而无畏的。


    那一瞬间,神灵在弗洛伦斯心底彻底祛魅了。是啊,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托托兰多的未来,将由他们亲手创造。


    说到这里,弗洛伦斯稍作停顿,笑着说:“是个很俗套的勇者的故事,是吧?”


    可既然她这么问了,查理就知道故事该转折了。果然,弗洛伦斯继续说道:“我们是幸运的,阴差阳错得到了第一块预兆石板。然而勇者的队伍还未成型,怀中的宝藏就招来了恶龙。”


    恶龙的火焰吞噬了整个村庄,为了保护大家,年纪最小的阿耶冒险激活了石板。最终,石板碎裂,恶龙重伤逃离。


    可后续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预兆石板蕴藏着的,是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当石板碎裂,巨大的冲击令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离得越近,影响越大。


    有人承受不了强大的冲击,命丧当场,也有人因祸得福,譬如弗洛伦斯。石板碎裂的刹那,她第一次看到了未来。


    命运的齿轮自此在她的眼中开始了转动。


    可是,令弗洛伦斯想不到的是,刚开始看着一切正常、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阿耶,没过多久就开始出现问题。


    他睡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直到有一天,他醒过来,告诉弗洛伦斯:“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弗洛伦斯无法理解阿耶眼中的奇异,她只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和托托兰多截然不同的地方。


    听到这里,查理忽然变得有些头痛。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他想起了已经久远得不曾再记起的小时候,想起了那一次又一次的堪称奇幻冒险的神游。


    他总是运气很差,走路都能平地摔,时常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因此惹了不少麻烦。


    院长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也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没把他当成精神病还算挺不错的。后来,院长带给他一套画笔,跟他说:“不如你学画画吧?”


    画画可以静心,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在遨游。


    他开始学习画画。


    此时此刻,弗洛伦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也许留在那个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阿耶的状况明显不对。他的灵魂变得残缺了,恐怕无法安然地在任何一处获得长久的安宁。当时,不止我一人想要救回阿耶,可我们尝试了无数的办法,都没能成功,直到阿耶彻底陷入沉睡。”


    查理轻声呢喃,“后来呢?”


    “后来啊……”弗洛伦斯的运气又开始唏嘘,带上了些笑意,“在彻底沉睡前,阿耶还有些话要说。你听过高塔公主的故事吗?等待被拯救的公主,都是睡在塔里的。他虽然不是公主,但想当一回王子。”


    “他说,他想要一座塔,还希望我们在塔里埋一些黄金。”


    “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宽慰我们。后来,我忽然想到,石板碎裂的那个刹那,我看到的未来。”


    “我看到了塔。”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后来的后来,战火稍稍平息,我终于在玛吉波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建好了这座塔。当魔法阵开始运转时,沉睡的阿耶睁开了眼。”


    “陌生的灵魂投来了懵懂的视线,回来的不是阿耶,但我知道,我已经成功了。”


    弗洛伦斯举起手中的茶杯,似乎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在朝最初的友人致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阿耶。”


    查理的心里,说是翻江倒海也不为过。但是当壁炉里温暖的火光照耀着眼前的弗洛伦斯,照耀着数百年的光阴,他的心又被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张开嘴时,也只剩下了那句,“虽然对于那段故事,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但是——好久不见。”


    弗洛伦斯笑了,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阿耶。当那双眼睛望向你时,已胜过千言万语。


    “所以,本记忆中的阿耶,其实一直是查理,对吗?那本《魔法指南》,也是查理写的?”查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好不容易见到了弗洛伦斯,当然要问个明白。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还是很腼腆的,一开始学习魔法就变了。或者说,是本性暴露了?尤其是在本的面前,格外活泼。”弗洛伦斯提起来时,还颇为苦恼。可苦恼中,又藏了点忍俊不禁和纵容。


    末了,她又道:“他很感谢你,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而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己来自何处,一直在寻找魔咒的解决办法。这也算——拯救当初的自己?”


    查理心念微动,“解决的办法就藏在书里?”


    弗洛伦斯眨眨眼,“这需要你自己去体验。”


    话音落下,弗洛伦斯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些许。查理心里一紧,连忙再问:“守墓人又是谁?这座松塔是阿耶的‘墓’,是你安排的守墓人?”


    “也许是的?”弗洛伦斯回答道:“在我的时间里,我还未离开松塔,如果真有守墓人的话,那就是我自己。至于以后的事情,哪怕作为命运先知,也无法准确地回答你。”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没办法问了吗?查理若有所思。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点?”


    “168年。”


    托托兰多的历史,以神灵之死为界限,分为了新旧两个阶段。168年,就是新历第一百六十八年。


    大陆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严格来说,那是一个乱世,纷争不断。168年,嘉兰帝国终于坐稳了自己的人类霸主之位,一切正百废待兴。


    查理此刻所在的时间,则是新历613年,二人之间隔了足足四百多年的时间差。


    最后的最后,查理望着弗洛伦斯愈发变淡的身影,问:“我们还能再见吗?”


    弗洛伦斯笑笑,“也许会,也许不会,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但是阿耶,我在过去,属于我的故事,在你的时间里已经结束了,但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也许我不能再亲眼所见,不能为你欢欣鼓舞。”


    “但是阿耶,我的朋友。”


    “祝福你。”


    “终将自由。”


    最后一句话回荡在查理耳边时,已经变得虚无缥缈。他下意识地去追寻弗洛伦斯的身影,视线一晃,竟又在一片混沌之中,重新睁开了眼。


    原来他刚才,真的还在睡梦中。


    壁炉的火光里,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木炭在燃烧,而半拉的窗帘外面,树上的松鼠正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另一边,新历168年。


    弗洛伦斯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了从身后走过来的人。她笑了笑,伸手摸摸对方光秃秃的骷髅头,“怎么了,本,他又欺负你了?”


    本跑过来告状了,委屈巴巴地控诉阿耶,说他骗人。


    弗洛伦斯见怪不怪,“他又骗你什么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入,“我只是跟他说,我掌握了一个给骷髅增高的新魔法而已。”


    “你看他!”本气得骷髅架子都要散了,“什么魔法,他给我做了一双靴子!”


    阿耶遂反问他:“那靴子不好看吗?本不喜欢吗?”


    本想大声反驳,可想起那双好看的靴子,他就又变得支支吾吾了。事情的最终,以弗洛伦斯惩罚阿耶给本做一套完整的衣服结束。


    至于骷髅架子能穿什么衣服?


    这不重要,本开心就可以了。


    开心的骷髅架子,喀啦喀啦地跑远了,去外面追蝴蝶玩儿。而阿耶坐到壁炉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问:“您见到他了吗?”


    弗洛伦斯放松地靠着椅背,“见到了啊。”


    阿耶:“他……还好吗?”


    弗洛伦斯听着他那仿佛近乡情怯的语气,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支着下巴,说:“如果我说他过得不好呢?预兆石板现世了,又是一场风暴要来临了呢。”


    阿耶却并不像她想得那般担心,他认真地回答道:“情况再坏,也不过是再碎一块石板?我记得您跟我说过,他是个……很不怕死亡和失败的人。”


    “这倒是。”弗洛伦斯想起真正的阿耶躺在床上,每日只能有片刻清醒的那些日子。身边的每个人都很担心他,但是他却着迷于那样奇幻的旅程,反而因此得到了乐趣。


    真是个怪人,但怪得又很可爱。清醒的时候偶尔还能给他们当一回军师,浑身上下裹在黑袍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那瘦弱的手往前一指,便是智计无双。


    如果他是一个魔鬼,那他肯定能哄得你把灵魂出卖给他。弗洛伦斯想起这句他人曾给他的评价,不由得又怀念起来。


    阿耶没有打断她的怀念,等她从那漫长的追忆中回过神来,才扬起笑容,说:“明天我就又该走了。”


    弗洛伦斯眨眨眼,“你收到高等魔法学院的聘书了?”


    阿耶笑得像他初来时那么腼腆,但那眼睛里,又多了些岁月沉淀的安定和自信,“是啊,我终于成了一个厉害的魔法师,现在打算去当一个初级魔法课的老师,教别人学习魔法了。”


    弗洛伦斯看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色,想问问他的伤怎么了,但最终,所有的话又都被她藏回了肚子里,只剩下那一句,“恭喜。”


    第39章 被捕


    自从成为了墓主人,查理心态平和多了,哪怕宇宙现在在他眼前爆炸,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唯一还能令他的心产生一点多余的好奇的,大概就是窗外的猫了。


    窗外的猫看他醒来,翘起尾巴,又打算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留下神秘的背影让人去猜。


    它的身姿是如此得灵活、轻盈,怎是区区一个查理能抓得住的?所以查理不曾尝试着阻止,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然后伸手,干脆利落地把窗边的花盆推到了地上。


    “咔嚓。”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异响让猫停下了脚步,它好奇回望,不明白人类为何要这样做。


    人类只是忧郁。


    为这破碎的花盆忧郁,为这冰凉的月夜忧郁,为这匆匆逝去的漫长的数百年光阴忧郁,为“我继承了我自己的墓”,而这“墓园”里住着一个守墓的老鞋匠、一只为老鞋匠做鞋的棕仙、一只神秘的猫、一只爱拿松果砸他头的松鼠忧郁。


    真是太棒了。


    他好像活着,但又好像死了。


    猫很困惑,冲着他“喵”了一声,但查理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关上门,而后在彻底拉上窗帘时,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而已。


    猫:“???”


    棕仙早跑了,胆小如它,在查理推下花盆时就躲得老远。看到一人一猫的对峙,那更是退避三舍——快逃!


    反正该传的信息白天时就已经传了,它只是过来确认查理的安危而已。


    棕仙这会儿跑得可比来时快多了,松鼠怔怔地看着它的背影嗖一下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猫,疑惑地吱吱两声,得到了猫的嫌弃。


    猫心事重重地走了。


    松塔里,本很疑惑地看着查理,“你刚才在做什么?”


    查理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这是人类阴险狡诈的栽赃伎俩,你不要学。”


    本:“哦。”


    查理:“松塔还有其他的密室吗?”


    “密室?”本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没有了哦,而且你现在已经是松塔的主人了,这里有什么,你也可以感应到的。”


    查理现在对松塔的构造当然很清楚,他只需要进入冥想状态,就能感应到松塔魔法阵的存在,进而操控整个松塔。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伸手,在虚空中拨动一个巨大的“表盘”。


    这个过程并不算复杂,所需要付出的魔力的代价也不高,是查理完全能承受的。只是这个“表盘”很精密,想要开发出它的全部用法,还需要更多的实践。


    目前来说,他只能初步改变松塔的构造——当然,这只是蒙骗外人的一种障眼法,松塔本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松塔。


    此刻查理随口一问,也只是图个万一。想了想,他再次真诚地发问:“如果你的主人在塔里埋金币,你觉得她会埋在哪里?”


    本愣住,“啊?金币?”


    查理遂将刚才见到弗洛伦斯的事情告诉了本,只是怕本CPU过载,暂时隐去了阿耶与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等以后再说不迟。


    谁知本一听到“弗洛伦斯”这个名字就开始卡壳,骷髅头甚至开始往后翻。就好像一个人,受了什么刺激,刺激到翻白眼,整个人都开始战术性后仰。


    眼看着骷髅头就要撞墙,查理连忙伸手拦住他。


    可本的情况没有好转,他开始发疯了,“主人,我的主人!弗洛伦斯,哦,我的主人!美丽的名字!被我遗忘的名字!”


    查理再不捂住他的嘴,他就要当场作诗了。可其实捂住了也没用,本又不靠嘴巴说话,于是查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可能是骨传导吧。


    “主人!”本开始干嚎。


    “金币。”查理镇静自若。


    “主人!”


    “金币。”


    ……


    伟大的未来魔法师阁下最终用魔法打败了魔法,良久,本平静了下来,不好意思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有点忘了。”


    查理言简意赅:“金币。”


    本:“啊,这里有金币吗?”


    查理就知道,问他没用。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抓住机会多问一句,但凡能问出来,今晚都能做一个美梦。


    阿耶的“遗言”就想要金币,弗洛伦斯应该会为他准备的吧?异世界不流行冥钞,所以应该是真金。


    这笔金币跟弗洛伦斯欠阿奇柏德的金币有关吗?应该无关的吧。就算有关,等查理找到了,也不会拿去还欠款的。


    弗洛伦斯凭本事欠的钱,关阿耶什么事?


    他现在甚至都不叫阿耶。


    思及此,查理的心再度变得平和。眼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暗中盯梢的人还没有来杀他,他决定先去睡觉。


    爱杀不杀,明天再见吧。


    又是一个查理安睡但有人未眠的夜晚。


    正直善良的乔治骑士在街上巡逻了一整晚,既想要找到预兆石板,又想逮住查理说的可疑人物,黑眼圈那是一天比一天重。


    查理也没闲着,早上起来之后,他就开始在冥想世界里“屠龙”。


    继承松塔之后,查理的天赋又回升了一截。如果说开始冥想时,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大约在300,拉下月亮仪式后,明显攀升到了1000以上,已经超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


    那么现在,这个数字直接飙升到3000左右。


    如果查理记得没错的话,在原主的记忆里,魔法学徒也就这点水平。而魔法学徒的评定标准是至少熟练运用三个及三个以上魔法,查理只会两个。


    一个是开门,一个是放火。


    薇薇安送来的火球术,并不难学。查理甚至还感到有点奇怪,火球术一学就会,难度比“开门”降了数倍。


    虽然以查理目前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他能发出的火球无论是体积、数量,还是杀伤力,都只是入门级别,可用来做个饭,已经绰绰有余了。


    “开门”是什么难学的魔法吗?还是这个魔咒暗藏玄机,查理一上来就挑战了一个大的?


    这个疑惑,本也无法为他解答。


    查理往日可以完成三到五次冥想,今天足足杀了十二遍,酣畅淋漓。稍作洗漱,下了楼去,查理用火球术引火做了早餐,平平无奇魔法师的一天,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早餐过后,查理去隔壁麦肯太太家拜访,向她提起了昨夜的事情。


    麦肯太太刚从公共烤炉那儿回来,听闻此事,夸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哦,太阳在上,那小家伙肯定是又调皮了。可怜的小查理,没事,我这儿正好有几个花盆,你来挑一个。”


    “善良的麦肯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查理不好意思地笑笑,“可不可以把猫借我几天?”


    麦肯太太有些诧异,“借猫做什么呢?”


    查理认真地回答她,“我的炼金实验需要它,不过麦肯太太您放心,我不是要伤害它,只是需要它的一点好运,还有几根尾巴毛。”


    在托托兰多,猫的形象是复杂且变化的。


    大陆战争以前,猫被教会认为与邪恶的巫术有关,尤其是黑猫,寓意不详。若某个神秘的女人豢养了一只黑猫,那她被认定为女巫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不过大陆战争之后,猫的象征意义变得更为多变了。


    有些地区仍旧遵循着老一套,但因为魔法的盛行,也不再对猫那么忌讳。而在魔法圣都,猫成为了神秘与魔力的象征。


    猫,也是魔法师们在选择宠物时的首选。


    对炼金术士们来说,他们认为猫会带来好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查理专门抄了一份炼金药剂的配方,递给麦肯太太。


    “您看,这就是配方。如果成功了,我愿意支付一瓶药剂作为猫的酬劳。”查理道。


    “幸运药剂?喝了真的能让人变得幸运吗?”麦肯太太很是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试试。”查理总是在尝试,对于这一点,灰帽街上没有任何人怀疑。而善良、慷慨的麦肯太太,自然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麦肯太太还是有些话要提醒的,“如果它自己不愿意配合你,我也无能为力,小查理,我只能负责把它送过来。”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我会注意的。谢谢您,麦肯太太,愿太阳的光辉今天也照耀您。”


    高傲的神秘的猫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扣上了一口黑锅,还被主人卖给了隔壁邻居。它依旧优雅地在屋顶走着猫步,偶尔停下来舔一会儿毛,欣赏欣赏街上人类的愚蠢表情,旁观那些弱小生灵的无聊表演,而后踩着饭点回家。


    那个胖胖的女人,它的人类奴仆,如往常一般冲它热情地伸出了手。


    它没有料到。


    它完全没有料到。


    它会被那只手牢牢抓住,送往隔壁。


    直到它被查理抱在手上的时候,它其实还没有缓过神来。那双与查理同色的猫眼瞪得大大的,而麦肯太太还在那边用夸张的咏叹调说:


    “瞧瞧你们的眼睛,可太像了。亲爱的小查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查理点头致意,“谢谢麦肯太太,我会的。”


    猫:“喵?”


    喵喵喵?


    到底有没有人类听我说话!


    猫想挣扎,可查理已经牢牢地扼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一句压低了声音还带着轻笑的“你果然能听得懂人话”,让它成功僵住。


    下一瞬,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在它面前缓缓关闭。


    新历613年,5月10日,中午11:23分,猫被捕了。


    猫不信邪,企图越狱,但这是查理的松塔,他不想让犯人逃出去,那就没有任何人能逃得出去。除非这个人有远超松塔建造者的实力,亦或是杀死查理。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查理没有阻止它企图往外逃的举动,只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放在精致餐盘里的香煎小鱼干。


    他没有将餐盘放在地上,因为他不认为这是一只普通的猫,所以给予他同等的尊重,还有感谢,“这是你昨天为我引开乔治的谢礼,我去拜访麦肯太太时,留意过你的餐食,想来,它应该合你的口味。”


    猫没有轻易被他蛊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查理并不介意,继续布置着餐桌。


    本虽然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但作为家庭的一员,查理也给他安排了一个座位,还贴心地帮他垫高,铺上了软绵绵的垫子,用来放他的骷髅头。本因此开心极了,不用查理催促就蹦蹦跳跳地坐上去,骷髅头矜娇地看了眼猫,又矜娇地转回去。


    哼,虽然猫来了,但我在家里的地位还是无可撼动的!


    本如是想。


    查理不知道他的小九九,还在精心准备自己的餐食。今天的午餐是他期待已久的炸鸡,当他把腌制入味、裹好面粉的鸡腿放入油锅,刺啦的声音让本和猫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霸道的香味飘了出来。


    “喵?”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明多塔。


    巴巴奇已经忍无可忍,“温斯顿,你究竟要在我这里赖多久?温斯顿,放下那块可怜的野鹿肉,不要再对它做残忍的事情了,它会死不瞑目的,温斯顿!”


    接连三个“温斯顿”,足以体现巴巴奇的恼怒。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温斯顿在这里,查理找不到他,所以才迟迟没有来明多塔拜访?


    哦,可怜的小查理。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在瞬间长成参天大树。巴巴奇决定把温斯顿赶出去,让他回去当他的维克,不要再来祸害明多塔了。


    谁知他还没开口,魔法的信使便造访明多塔。温斯顿看过书信后,脸上的表情充满玩味。


    “信上写的什么?”


    “银月的传承仪式中断,透明的海泛起大雾,这回是真的要——起风了。”


    语毕,温斯顿觉得是时候离开了,美味的创意料理也在此刻失去它的吸引力。


    他重新戴上眼罩,顺手拿起挂在一旁的礼服外套搭在臂弯,再拿上手杖,转眼之间又成了那位黑心但风度翩翩的珠宝商人,维克。


    “再会,巴巴奇大法师,下次我会带着查理一同上门拜访。”


    第40章 平安夜


    查理一如他和麦肯太太说的那样,开始炼制幸运药剂。


    他把猫和本一块儿带进了炼金实验室,按照配方上说的那样,开始一步步实验、纠错,然后总结经验,从头再来。


    猫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几度望向窗外,跳上窗台。外面依旧闹哄哄的,那些穿着黑色盔甲的人一来,灰毛鼠都不敢出没了。


    跟街上比起来,松塔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宁静、祥和,与世无争。


    猫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回忆起中午的小鱼干,美妙的滋味令猫沉醉。它舔了舔毛,忽然困意上涌,慵懒地舒展着身躯,打算在这里睡个午觉。


    如果那个骷髅不要一直来烦它就好了。


    “查理让我问你,你是守墓人,哦不,你是守墓猫吗?”


    “这条街上到底有多少守墓人?”


    “还是整条街都是?”


    “麦肯太太有什么特殊的隐藏身份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


    “哦,你不会说人话。”


    本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幸灾乐祸的。


    猫站起来,闪电般伸出爪子,世纪大战一触即发,但最先爆炸的是查理的坩埚。“砰”的一声,黑烟升起,查理抬手挥了挥,自言自语:“材料处理的方式似乎还不够精确。”


    片刻后,查理收拾好残局,又站起来跟猫“借”了三根尾巴毛。


    猫气得拿屁股对准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转过来。绿色的瞳孔盯着查理,好像在说:我绝不会再屈从。


    查理也用同款的眼睛看着它,解释道:“比起依靠你们保护我,我也得有自保的手段,否则,怎么当松塔的主人?”


    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像此前的许多次一样,审视、打量。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骷髅头又出现在它面前,问:“你为什么这么盯着他?他是我的查理,不会跟你走的。”


    “喵。”你好烦。


    “你认识我吗?那个老鞋匠都知道我的存在,你知道吗?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只要你跟我说,我就有可能想起来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


    “你知道金币在哪里吗?”


    事实证明,本不是一个好的问话高手,但他胜在可以一直说。而这只猫,不论它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假的不会说话,它的神秘毋庸置疑,一定知道点什么。


    好在查理现在不急。因为从结果来看,不论是老鞋匠还是猫,都在帮助他,现在他已经继承了松塔,下一个该解决的——是暗中盯着他的不速之客。


    幸运药剂,在炼金药剂中属于很具有“灵性”的一类药剂。它的功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跟在庙里拜佛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


    所以它听起来很唬人,但实际上只是初阶药剂,所用材料并不昂贵,也不难炼。


    查理选择它,一来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跟猫有接触,二来是为了练手,三来,他也想搞一搞玄学,来一次心诚则灵。


    还是老规矩,炼出了药,他先干为敬。


    本拦都拦不住。


    查理便耐心解释:“这叫给自己叠buff。”


    虽然这是在神奇的灰帽街,虽然他已经将事情告诉了乔治,让黑甲骑士团有了警惕,但给自己多上一重保险,还是有必要的。


    查理有种直觉,今晚那个人就会动手了。


    迟则生变。


    于是查理又开始搓小火球,别的不说,喝了幸运药剂后,搓小火球的成功率都高了不少。等到晚饭后,他就停止了一切修炼活动,养精蓄锐,迎接未知。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今夜——


    居然又是一个平安夜。


    “啪、啪!”


    翌日上午,急促的敲门声将查理从睡梦中苏醒。为了等人上门,昨夜他其实没有睡很久,甚至没有睡死,因此脑子里有点昏昏沉沉的,用冷水洗了脸,才清醒过来。


    他快速下楼,打开门,“乔治?”


    乔治气喘吁吁,“不好了,查理。啊不对,也不是不好了,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个盯上你的人,好像死了!”


    查理吃惊,“死了?”


    乔治大点其头,“本来我还没联想到你说的那个人身上,可我把事情告诉里昂之后,他很快就看出来了,那个死掉的人来自城外,而且,他在白天的时候来过灰帽街!”


    可这也未免死得太快了!


    虽说从结果来看,这件事对查理有利。可未知的杀手仍令他感到芒刺在背,他也没刻意遮掩脸上的表情,追问:“他死在哪儿了?”


    乔治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挠挠头,这才回答道:“在玛吉波的蓄水池里,你要跟我过去看看吗?”


    查理微顿,“我可以去看吗?”


    乔治不想多说,“走吧,里昂说可以带你一起去,让你认认人,看看是不是在南都郡时就认识的。”


    闻言,查理也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回去拿点东西,便跑回了松塔。乔治没有跟着进去,查理便趁此机会,小声跟本和猫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查理跟随乔治的脚步,离开了灰帽街。


    今天的风有点喧嚣。


    路过橡树酒馆时,暂住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正抱着里拉琴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弹奏。他有着自带故事感的烟嗓,唱着颇具托托兰多特色的歌谣,像是在赞颂某个无名的英雄。


    英雄远去了,他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他再也没有回来。喧嚣的风里,只有冰冷的杂草丛生的墓碑见证了一切。


    喝醉了酒的佣兵们,听着歌谣,不知想起了什么悲伤往事,忍不住举杯痛饮。然而乔治没有停留,查理也没有心思多问。


    他们坐上了马车,匆匆而过。


    唱歌的人却在这时对马车投去视线,等到一首歌唱完,他慢悠悠回头,道:“看来你今天是见不着他了。”


    外人看不到的橡树果子做成的帘子后边,一个半遮半掩的身影,抱着臂靠在那儿,回答道:“我说过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吟游诗人:“那么,你就是来找我的了?阿奇柏德先生。”


    “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那就是要遵守当初的盟约。”在玛吉波城里被叫做阿奇柏德的,自然是维克,只是他此时脸上并未呈现出多少属于商人的微笑,露在外面的黑发黑瞳,满是冷冽的压迫感,连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显得危险十足。


    他继续道:“在精灵的地盘,阿奇柏德愿意遵守精灵的规矩。但这是人类的国度,你们既然给我送了信,请我处理这件事,却又悄悄来到此处,未曾告知,是想撕毁盟约么?”


    吟游诗人挑眉,“这么多年过去,阿奇柏德还愿意为了如今的人类,筑起魔法的藩篱么?”


    “如果我说,不呢?”维克的笑意加重,“你可以尝试着先撕毁盟约,也许,会正中我的下怀。”


    “阿奇伯德先生开玩笑了。”吟游诗人蓦地感到后脖颈凉飕飕的,心里被勾得蠢蠢欲动,但又有股即将上断头台的感觉。


    他顿了顿,摊开手补充道:“你看,我来到玛吉波后,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我听说——”


    维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只是听说预兆石板有可能在这里,所以,你来了。你们想要靠预兆石板解决精灵母树的问题?”


    吟游诗人也不否认,在阿奇柏德面前,撒这种谎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找死行为,“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不是吗?”


    维克语气笃定,“不,它办不到。”


    吟游诗人怔住,“为何?”


    维克:“上一任的精灵女王没有告诉过你们么?五块预兆石板,一块已经碎了,剩下四块,在战乱中不断被抢夺,最终失去踪迹。唯一一块可以探寻到的,在卡文迪许的手中。他们曾带着预兆石板去过原始之森,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并且——在这之后不久,卡文迪许被灭族,传承至此断绝。”


    “嘶……”吟游诗人倒抽一口凉气,“卡文迪许衰亡,与预兆石板有关?”


    “这是一个很多人都在探寻的,未知的秘密。”维克说着,往前半步,走进了风里,也走进了光里,“有人觉得,是某个幕后黑手想争夺石板,所以灭了卡文迪许。也有人说,是石板本身导致的灾祸,谁又知道呢。”


    吟游诗人顺着他的话一想,就算他得到了预兆石板,带回原始之森。他究竟是带了希望回去,还是灾祸?


    他心里一个激灵,又蓦地反应过来——他为何要全然相信一个人类的话,哪怕他是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先生,请放心,既然给您送了信,我们就一定会遵守盟约。”吟游诗人给他行了一个独属于精灵的标准礼仪。


    而后话锋一转,“但如果您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精灵族,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伤害母树的人。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闻言,维克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那天亲王殿下被袭击,是你下的手?”


    吟游诗人僵住,后知后觉自己暴露了,开始讪笑。不过,这位阿奇柏德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为亲王殿下打抱不平的样子,他便干脆重新抱起里拉琴,转移话题:“不如,我给阿奇伯德先生,再弹奏一曲?”


    谁知阿奇柏德先生还真是不客气,“那就弹一首《致托托兰多》吧。”


    吟游诗人腹诽,但还是准备弹了。刚起一个调,他就又听维克说:“下次再揍他,就按这首曲子的节奏来。”


    “嗯?”


    “节奏明快,打人也快。”


    吟游诗人:“……”


    这位阿奇伯德先生,看来对打人之道,颇有心得啊。


    与此同时,玛吉波城地下蓄水池。


    查理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看到巨大得像个小型湖泊的蓄水池,不免惊叹。但一想到这里是魔法的世界,又不觉得奇怪了。


    里昂就在这里等他们,身边还跟着另外两位骑士。看到乔治带着查理过来,他不多废话,示意其中一人掀开盖着尸体的布,让查理辨认。


    查理看了一眼,微微蹙眉,“我认识他,在我离开南都郡时,他还是勋爵手下的骑士长。”


    乔治顿时怒了,这样行事鬼祟之人怎么能配称之为骑士!


    里昂则忍不住挑眉,“让自己的亲信来办这种事,还被杀死在这里,看来你的这位曾经的养父,脑子不大灵光。他是如何想得到,收养义子,掠夺天赋的?那样高深的魔咒,又是从何而来?”


    查理垂眸,淡绿色的眼眸看着尸体,喃喃道:“我也很好奇。”


    作者有话说:


    天黑请闭眼。


    天黑请睁眼。


    昨夜死亡的人是:骑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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