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内情况不明,所以查理在进入之前,先把温斯顿的胸针取下,用起了自己最初的身份——南都郡柳利勋爵的养子,诅咒案的受害者。
紧接着,他又递上赫尔蒙特的信件,“我应约前来,这是我的凭证。”
负责设卡的士兵没有难为他们,招手唤来一支巡逻队,让巡逻队护送查理三人进入要塞。短短几百米的路,查理感觉至少有三波不同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
到了要塞入口,他们果然受到了严格的盘问。
负责盘问的是一位士官,穿着制式板甲,肩甲部位佩戴着银色金属肩章,代表职级。
嘉兰帝国已经有了初步试行的军衔制度,虽然不如后世那样完善,也不被各大骑士团采纳,但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获得军衔依旧是无上的荣耀。
“他们是谁?”士官怀疑的目光扫过大卫和西尔维诺。
“这是大卫,从玛吉波一路护送我到这里的马车夫。另一位是西尔维诺,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查理点到为止。
大卫的身份,查理可以打包票,没有问题。至于西尔维诺,他的来历似乎也很清楚,但他每次都那么巧地在各个现场路过,实在可疑。
况且,他还有魔法议会的身份背景,查理可不敢多说。
为什么那么巧,他刚好路过,西尔维诺就刚好出现?
堕落精灵和巨魔的组合,那么强大,西尔维诺又为何能够全身而退?
越想越可疑。
西尔维诺大概也是被怀疑惯了,早有准备,二话不说掏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校徽,“阿莱门太危险了,刚刚在路上还差点被人打。恰好遇上查理,我就跟着一块儿来要塞避难了。士官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询问我们学院的佩西·冯主任,我跟他熟!”
闻言,查理都忍不住侧目。
佩西·冯主任有你这么个学生,真是他的福气。
士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的怀疑仍未消散。不过这时,一名银月骑士闻讯赶来,在知晓大致情况后,他看了一眼西尔维诺,略作思忖后,冲士官点点头。
他又转头对查理三人道:“你们跟我来。”
银月骑士走得很快,压根没管后面的人是否跟上,步履匆匆,面若冰霜。查理低调地跟在他后面,不多问,也不乱看。
但架不住西尔维诺是个多嘴的,还在后面小声跟查理嘀咕:“看来,出事的是银月骑士。”
“你再多说几句,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了。”查理以前跟温斯顿一起行动时,觉得很有安全感,因为最先被打的肯定是温斯顿。
如今跟西尔维诺一起走,同样的预感又来了。
西尔维诺,感谢有你。
我又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美丽的小查理了。
西尔维诺倒也听劝,查理不让他说,他便不说了。只是闭了嘴,也不耽误他东张西望,从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里也可以看出——他对要塞很好奇。
庞大的要塞,其实就是一座战争堡垒。
它临河而建,以流经嘉兰帝国的苍伽河为自己的护城河,打造天然屏障。坚实的石墙足有三十几米高,厚度也达到了十五米开外。在这里,每一栋房子好像都经历过风霜洗礼,显得古朴、厚重,又保留了嘉兰南部特有的小窗、圆顶和白墙的建筑风格。
随处可见的塔楼与岗哨,巡逻的脚步声、晃动的火光,则在这抹厚重里,添了几分紧张与肃杀。
黎明将至。
查理低头,发现地上有明显的被水冲洗过的痕迹,但要塞附近并未下过雨。远处传来些许的吵闹声,但听不清在讲什么。抬头看,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明月。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那是查理目前看到过的要塞内最大的独栋建筑,像一栋小型的城堡,门口有银月骑士把守。
看来这就是银月骑士在要塞内的驻地了,是阿莱之门给尊贵的客人的礼遇。
守门的骑士神色戒备,冷冽的目光扫过查理三人,手搭在剑柄上,好像时刻做着战斗准备。
他们虽未阻拦,但仍然给了查理极大的压力。进入大厅之后,大厅里也有两名银月骑士正在小声说话,右前方的楼梯口,还有四人全副武装。
“你们在这里等着。”那名带他们过来的骑士,隐晦地跟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离开。
“请等一等。”查理当机立断,叫住他,“请问,银月伯爵在哪里?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
骑士回头,黑色短发,面容冷肃,“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不行。”查理斩钉截铁,目光里也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这是绝密,我只能告诉他一个人。”
“你确定?”
“事关阿莱门和永生之环,我很确定。托马斯骑士亦是我的见证。”
听到托马斯的名字,骑士明显动摇了。
匆匆的脚步声却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一队骑士大步流星地走入大厅,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看到有外人在,他们愣了愣,但又很快因为金发碧眼的标识认出了查理。
“真糟糕,怎么赶在这时候来了……”
查理听到有人在小声嘟哝,结合他一路上的猜想,不等他们开口问话,便直言:“我给银月伯爵写了新的信件,但至今没有得到回信。要塞又如此戒备森严,敢问各位,这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顿了顿,更进一步地问:“银月伯爵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从外头回来的骑士,嘴快地问出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又懊悔不已。
“我猜的。”查理拿出信件递过去,“你们可以看一看。”
信上保存着查理和泽菲罗斯通信以来的所有内容,包括他最后写下的,关于夜半钟声的事情。
查理又补充道:“途经那座城镇后,我又路过了渡鸦旅店。旅店里有一位堕落妖精,带着好几个巨魔。”
“咳,没错。”西尔维诺赶紧表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关于这些,你们可以问我,当时我就在旅店内。他们在夜半之前抵达,从要塞方向而来——容我多嘴问一句,银月伯爵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此话一出,所有银月骑士的脸色都变了。刚才那个嘴快的,又一次嘴快道:“日落之后!”
查理:“算算时间,几个小时,刚好从要塞到渡鸦旅店。”
话已经说到这里,最先带查理过来的那位黑发银月骑士,目光扫过查理三人,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道:“重新认识一下,在下银月骑士团,银月小队副队长,卡斯帕。”
查理三人纷纷与他见礼。
卡斯帕抬手制止了这些繁文缛节,“我也不瞒着了。敌人出在内部,要塞内竟然有永生之环的成员,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发动了突袭。当时有平民在场,队长为了救人,这才受伤,至今昏迷不醒。”
外出归来的骑士亦有些愤然,“那亲王殿下简直胆小如鼠,此刻龟缩在自己的房间内,竟连出来问话都不敢了!”
果然,那位亲王殿下也在要塞之内。
查理立刻追问:“现在要塞内主事的人是谁?”
卡斯帕:“是要塞的指挥官阁下,卢克·梅森,直属于王室。”
查理明白了。直属于王室的指挥官阁下,与亲王殿下理应是一派的。不过亲王到阿莱门,明面上是代表王室,实际上是王室推出来的弃子,那位指挥官会不会听他的还不一定。如今要塞又发生了内乱,他躲起来不管事,只求保命,也太正常了。
要塞内乱,无暇他顾;堕落精灵带着巨魔,想必是趁机绕过要塞,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阿莱门境内。
“托马斯骑士那边……”查理露出隐忧。
“这个不用担心,在收到消息时,队长已经派人出发了。”卡斯帕说着,不禁攥紧了拳头,“要不是临时分了人手出去,队长说不定也不会……当然,这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感谢你提供的消息,布莱兹先生。愿银月照耀你。”
银月骑士或许是高傲的、冷峻的,甚至是不近人情的,但预想中的刁难、轻视,需要努力一番才能获得正眼相待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查理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古老而又朴素的骑士精神,不是口口声声忠于王室,而是忠于自己的理想与信念,正直、勇敢。
温斯顿能任由银月骑士来处理阿莱门的事情,大抵也源于此。
只是大约谁都没想到,阿莱门的情况竟能如此复杂。
“这是我应该做的。”查理现在也感到有些为难,他原本预想着,抵达要塞之后,能立刻见到泽菲罗斯,让他调遣银月骑士去调查钟声和堕落精灵。
可现在,泽菲罗斯受伤昏迷,如果此时再分人手出去……
略作思忖,查理又开口问道:“请恕我再冒昧问一句,除了派去接应托马斯骑士的人手,银月骑士……都在要塞内了吗?”
诸位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本该是内部事宜,不可轻易对外人讲述,但查理为他们带来了新的信息,又曾与托马斯同行、与队长通信,好像告诉他也无妨。
毕竟也不是什么绝密,出去一问就知道了。
“还有一部分人手,去了蓝铃花城堡。”
查理若有所思。
西尔维诺倒是毫无顾忌地分析开了,“也就是说,你们现在一部分人去了佩洛维奇侯爵领,一部分去了加西亚公爵那儿,还有一部分留在要塞。分了三份啊,力量不够集中,有被逐个击破的风险。”
卡斯帕沉声:“你们刚来,有些事恐怕还不知道。”
查理:“什么?”
卡斯帕:“加西亚的钟声,已经变成丧钟了。蓝铃花家族每天都在举办葬礼,偌大的一个家族,折损已超过三分之一。所以你们听到的钟声,可能不是有客临门,而是又有人死了。是已经死亡,而不是即将死亡。”
查理和西尔维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为何?”西尔维诺按捺不住好奇,连声追问:“死了那么多人了,不是件小事,但我一路走来也没听到任何风声啊?又是永生之环做的?可永生之环已经浮出水面,再替他们遮掩的目的又是什么?”
卡斯帕摇头,“我们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加西亚公爵领因为和沃伦接壤,家族中的许多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吸血鬼同化了。”
西尔维诺瞪大眼睛,“初拥?”
“是的。”卡斯帕沉重点头,“动手的不是别人,是加西亚家族自己,他们在清理门户。所以消息才隐而不发,是不希望被外人知晓,而钟声是他们对族人最后的怜悯与感怀。”
顿了顿,卡斯帕又道:“这是他们的家事,即便是银月骑士也不好插手。但为了事态不进一步扩大,为了确保不伤及无辜,队长一直派人盯着。这次分出人手赶过去,是因为队长怀疑——下一个死的,就是加西亚公爵本人了。”
如果说吸血鬼的出现已经让查理和西尔维诺感到惊讶,那这句话,就是平地惊雷了。堂堂公爵竟也被同化成了吸血鬼吗?
沃伦要入侵嘉兰了?
“结果呢?”查理的声音也变得冷肃许多。
“还没有消息传回,要塞内就发生了动乱。”卡斯帕沉声。
不,不对。
查理还是觉得不对,公爵是整个家族的家主,他被吸血鬼同化,沦为吸血鬼的一员,因此放任了家族内其他人的沦陷,并且掩盖消息,不让外人得知,这是说得通的。
那现在清理门户的又是谁?
是什么让加西亚家族突然清醒,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门户?谁又压制得住堂堂公爵大人?
面对查理的疑问,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是公爵的女儿,被誉为‘加西亚的蓝铃花’的贝儿小姐。在我抵达要塞之时,曾与她有过会面。”
查理霍然转头,只见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挺拔的身影,银霜的盔甲,银白的长发。
那飘逸的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随着他走下的动作轻轻摇晃。而他腰悬长剑,眉眼深邃却又富有英气,看着查理微微点头的姿势,充满了古老贵族的矜贵气质。
“银月伯爵。”查理一口道出了他的身份。
西尔维诺看着他,眸中也是异彩连连。这可是那位传闻中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啊,今天可算是见着了。
相比起他们,银月骑士们就要紧张得多。卡斯帕先是惊喜,随即是担忧。队长伤还没好呢怎么就起来了,还连盔甲都穿上了?
他立刻大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泽菲罗斯用眼神制止。
泽菲罗斯依旧保持着挺拔的身姿,走到查理面前,面色平静得仿佛自己根本没有受伤。
“初次见面,在下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布莱兹。很荣幸见到你。”
西尔维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甘落后地抬手示意,“还有我,我,西尔维诺,我也很荣幸见到大家,哈哈。”
第122章 不着急
热情的西尔维诺,并没能得到银月骑士的优待。
泽菲罗斯那张冷冰冰的嘴里,吐出了冷冰冰的话语,让他的心都变得哇凉哇凉的,“高等魔法学院前些日子给我发来了信件,打探一名学生的踪迹。我答应他们,若遇见,必回信告知。”
西尔维诺:“……”
完了,逮人的来了。
趁着西尔维诺沉浸在即将要被抓回学校,受到教导主任制裁的恐惧中,查理趁机上前,请泽菲罗斯借一步说话。
泽菲罗斯也干脆利落,“请。”
一楼待客的小房间内,副队长卡斯帕亲自守门,查理和泽菲罗斯开始密谈。
“进入阿莱门之后,我遇到了不少事情,收获了四样东西。”查理将这四样东西一一摆在身前的茶几上。
它们分别是:渡鸦旅店的那朵风干了的蓝铃花;他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排队时,收获的血书;从安德森座椅下拿到的东西;以及一只昏迷的蝙蝠。
风干的蓝铃花,是从那个被贵族私兵带走的男人身上掉下来的。他具体是谁,那些贵族私兵又属于哪个贵族,至今未知。
血书上记录了三个信息:圆桌、名单、西斯比。
安德森座椅下藏着的,则是一枚由纯金打造的灵蛇指环。
除去隐瞒了自己一开始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时“栽赃陷害”的部分,又对自己在安德森侯爵领时的行为做了些艺术加工之外,查理可谓毫不藏私,把该说的都说了。
泽菲罗斯与他通信数次,对于这位查理·布莱兹先生遇到事故的频率,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但真正见面之后,看到他拿出来的东西,说出来的故事,他依旧觉得——有些微的惊讶。
不过堂堂银月伯爵怎会轻易表现出惊讶呢?
他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点头,“关于西斯比,你之前已经在信上告诉我了。它很像一个人名,我派人查过,在加西亚公爵领附近,有一个占卜师,名叫西斯比。而圆桌,代表着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这枚灵蛇指环应该就是核心成员的信物。”
“也就是说,一位名叫西斯比的占卜师,也许掌握着永生之环核心成员的名单?亦或是,他能占卜出来?”
“也许。”
泽菲罗斯又道:“不过他失踪了。”
线索中断。查理的目光不由得看向那朵风干的蓝铃花,又觉得不太可能,自行否决了这个猜想。
不过,他又有了另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里,是否有异族的存在?”
如果说,泽菲罗斯刚才还只是有点惊讶,那现在就是在重新审视查理了,“你如何看出?”
查理:“因为阿莱门如今的局势,已经牵扯到了异族。”
话音落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了那只蝙蝠。
泽菲罗斯:“沃伦的吸血鬼本就与堕落精灵有来往,所以堕落精灵出现在阿莱门,不奇怪。贝儿小姐跟我透过底,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坐着十三个人,加西亚公爵是其一,某位吸血鬼亲王是其二。”
查理也感到惊讶,甚至是震撼。
好一个阿莱门,父杀子,子卖父,父慈子孝大团圆啊。
定了定心神,查理佯装镇定,询问道:“所以,加西亚公爵一早就跟血族勾结,并秘密加入了永生之环。贝儿小姐主张清算,是想要挖去腐肉,保下加西亚?”
泽菲罗斯:“是的。她主动找到我,愿意配合我消灭永生之环,换我答应她——放过加西亚的无辜者,让蓝铃花在明年春天时,依旧能够绽放在这片土地。此事秘密进行,并未对外宣扬。”
这是弃暗投明啊。
查理想到那位总是嘴上说说的治安官,还有那个棒杀亲子的老侯爵,不得不说,素未谋面的贝儿小姐,做得果决且富有诚意多了。
无论是推翻父亲的统治,还是处决变成吸血鬼的族人,都需要无上的毅力和决心,以及过人的手腕。
恐怕在阿奇柏德踹翻祭坛之前,她就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否则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事情。
不过,她到底是真的心怀正义,想要弃暗投明呢?还是野心勃勃,想要自己上位当女大公呢?
查理不作假设。
“泽菲罗斯队长一直留在要塞,是在调查吸血鬼的事?”查理正色。
“此地是边境,血族染指加西亚,必定有所图谋。”泽菲罗斯说着,“你从玛吉波来,想必对玛吉波发生的事情也很清楚。”
“是。”
“在我出发之前,我曾收到阿奇柏德的来信。信上说,魔法议会的派系之争愈演愈烈,许多异族也开始了异动,托托兰多的和平——已经岌岌可危。在我抵达阿莱门之后,我发现,它很直观地呈现在永生之环的名单上。不止是阿莱门的贵族、血族,我怀疑,魔法议会和苏黎耶,也牵扯其中。”
苏黎耶,是嘉兰的王城,那才是帝国的核心所在。
至于魔法议会,从查理捕获那只蝙蝠开始,线索就已经串上了。魔法议会、吸血鬼、加西亚、永生之环,可谓环环相扣。
十三个人的名单,也确实够长。
查理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泽菲罗斯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眉心一跳。而这时,灿金的太阳,再次升起。
它跃出地平线,越过要塞那高高的石墙,从小小的窗户里投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黑夜的奔袭让查理习惯了黑暗,骤然看到阳光,还有些不习惯。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逆光的泽菲罗斯,这位银月骑士,身板儿还是挺得笔直。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查理忽然感叹了一句。
泽菲罗斯回过头去,那冷峻的脸庞沐浴着阳光,好像因此变得柔和了些许。
灿金的太阳升起了,银白的月亮就该休息了。
善解人意的查理放下茶杯,道:“泽菲罗斯队长还受着伤,我就不多打扰了。”
泽菲罗斯很显然跟黑心商人完全不同,体会不到什么体贴与善意,直言:“你不问诅咒之事?”
查理:“不着急。”
泽菲罗斯:“我没事。”
这对话突然变得好工整,是我的错觉吗?
查理微笑,“我也要休息了,知道太多,不利于我做个好梦。那么,泽菲罗斯队长,回见。”
泽菲罗斯这才没再说什么。
查理说要休息,是真的去休息了。这几天里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甚至亢奋的状态,又赶了一夜的路,此刻大脑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与他相反的是西尔维诺,这个精力旺盛的总是在路过的人类,此刻还在自来熟地跟银月骑士搭话。
哪怕对方好像并不是很想理他。
大卫则尽忠职守地和卡斯帕一起守在房门外,看到查理出来,第一时间投去询问的目光。查理微微点头,大卫便又不动声色地假装自己是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
随后,卡斯帕为他们三人安排了相邻的房间休息,又为他们安排了早饭。
等到查理一觉醒来,时间已至下午。
他睡下时,西尔维诺在和银月骑士说话;他醒来时,西尔维诺还在和银月骑士说话。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人,那一瞬间,查理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睡觉。
也许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梦?
“嘿,查理,你醒了!”
好吧,不是梦。
西尔维诺热情地冲查理招手,等查理走过去,不用查理询问,他便主动说道:“大卫临时有事出去了,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很快回来。泽菲罗斯队长在议事厅和亲王殿下以及梅森指挥官商谈,去了也有一个小时了。”
查理看了眼墙上的壁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西尔维诺还没说完呢,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在你睡下去之后,没过几个小时,前往加西亚公爵领的那批银月骑士就回来了。”
查理心念微动,“哦?那现在情况如何了?”
西尔维诺的分享欲得到了满足,勾起嘴角,“加西亚公爵真的被杀了,用杀死吸血鬼的方式,我们见证了一位传奇的女大公的诞生,惊不惊喜?”
有银月骑士在场,查理倒是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不过……爵位的继承,是这么简单的吗?”
“当然不,还需要国王陛下在封授状上签字。但现在的情况是,该杀的都杀了,那位贝儿小姐就是整个加西亚家族的实际掌权人,如果我们的国王陛下不打算制裁整个加西亚家族,将他们送上国王法庭,那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女大公了。”
西尔维诺还是那个博学的西尔维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已经逝去的加西亚公爵没有其他的子女吗?”
“有人死了,有人疯了,还剩下一个年幼的妹妹。”
西尔维诺抱臂,饶有兴致地说道:“我现在对这位女大公很是好奇,如果能见一见她就好了。”
查理不予置评。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又瞥了眼门外,疑惑道:“你不是说,去往蓝铃花城堡的银月骑士已经回来了吗?怎么还是只有这么点人?”
现在看到的这些骑士,似乎都是昨夜没见过的生面孔。
闻言,西尔维诺难得地正色起来,“是回来了,不过又派了新的人出去——抓捕堕落精灵和残余吸血鬼。”
这时大卫也从外面回来了,看到西尔维诺也在,他的脚步微顿。查理读懂了他的动作,和他走到一边。大卫这才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主人已经和精灵族的使者抵达沃伦。”
查理立刻明白,进一步的清算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终于又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第123章 沃伦
事实证明,查理预估的没错。
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巧妙的配合。一个在阿莱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暗地里与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同盟,对进入嘉兰境内的吸血鬼以及被吸血鬼同化的人类,进行肃清;另一个前往异族的地盘,绕道而行,与精灵族达成同盟,而后出现在沃伦。
一内一外,两相夹击。
沃伦的吸血鬼若想有所异动,得过阿奇柏德这一关。而进入嘉兰境内的吸血鬼若想回去,得过赫尔蒙特这一关,因为赫尔蒙特正镇守着这座南部要塞,保管叫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现在想来,银月骑士进入阿莱门之后,放过了沿途的佩洛维奇和安德森,大半个月来都未曾大动干戈,完全是个烟雾弹。
恐怕佩洛维奇和安德森也乐得银月骑士把注意力放在要塞和加西亚身上,却没有料到如今的局面。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想那么多了。
安德森已死、加西亚已死,剩下一个佩洛维奇,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十三个人的名单那么长,多杀几个,总有中的。
哈哈。
查理在心里默默地开着地狱玩笑,自娱自乐。
另一边,沃伦。
吸血鬼的城邦依山而建,一座座古堡连着墓园,在山间掩映。越靠近山顶的血族,地位越高、活的时间越是长久。传闻中,最强大的血族已经活了数千年,容颜不朽、躯体不腐,是最接近永生的存在。
与强大而包容的嘉兰帝国不同,沃伦几乎没有外族的身影。
精灵族斥其血液肮脏,更因为堕落精灵之事与之交恶。矮人、妖精等其他种族,亦不大愿意与血族打交道,盖因血族的名声,着实不大好。吸血、睡棺材、脾气古怪、昼伏夜出,还爱以貌取人。
不过今日的沃伦,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身着黑袍的黑巫师,神秘、强大。一袭淡绿色轻甲的精灵,高贵、优雅。当他们同时出现,且每个队伍都人数不少的时候,那画面极具冲击力。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手持权杖,而他的身边,金发碧眼的精灵王子背着他的弓箭,面容精致仿佛自带柔光。
“温斯顿,你确定那些堕落精灵真的和血族勾结,加入了永生之环?”他的声音也是轻柔的,仿佛林间微风。
“王子殿下,你既然已经跟我来到了这里,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温斯顿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戴着眼罩的脸来。他轻松地开着玩笑,“我想,你的答案,沃伦会为你解答的,而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下一秒,魔法的光芒闪现,他行了个绅士礼,“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前方,而那些身穿黑袍的巫师们也动了。如同黑色的洪流,取最短的路径,用最快的速度,在吸血鬼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突入。
精灵王子见状,轻声叹息,而后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如果刚才的黑色是洪流,那么现在的精灵,则是轻盈的风。那一道道敏捷的身影,轻如无物般在林间穿梭,虽然晚一步出发,但速度却并不比阿奇柏德的巫师们慢多少。
沃伦名义上是一个城邦,但其实只是一个松散的集群。吸血鬼们并非群居生物,也不爱热闹,彼此的古堡都相距很远。虽说他们的本体是蝙蝠,听力异于常人,且有自己的呼叫方式,可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传递信息时——
阿奇柏德都到半山腰了。
“轰——”前来拦截的一只吸血鬼,眨眼间便被掀翻在地,往后滑行十数米远,撞在自家古堡的大门上,发出巨响。
温斯顿作为首领,永远走在最前面。手杖点地,魔法的余波将四周的灰尘、碎石吹飞,扬起的尘土中,黑袍的衣角翻飞。
“咳、咳……”吸血鬼艰难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翻飞的衣角,还有从后面跟上来的一群令人头皮发麻、气势强劲的黑巫师。
那象征着强大的黑色巫师袍底下,是佩戴着刀剑、弓弩等繁杂武器的整齐的猎装,还有彰显着低调奢华气息的宝石皮革腰带。
每一个人,行走之间都自带杀伐气息,那紧绷的肌肉、手上不经意露出来的疤痕和茧子……这还是魔法师吗?!
不,有一伙人可以做到……
吸血鬼霍然瞪大了眼睛,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而当他看到紧随其后出现的精灵时,心中的警铃已经拉响到了极致。
在这极致的紧张与极致的恐惧中,温斯顿的声音在魔法的加持下,以此为圆心,向整个沃伦扩散,“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前来拜访。”
他抬手,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一个年轻的黑袍巫师便扬起大大的笑容,朝天上放了一个【黄金守护】。
当巨大的雪原狼的虚影在沃伦的上空发出怒吼,精灵族的羽箭,亦在旁边绽放出璀璨的魔法的光点,如同流星坠落。
这是上门做客的礼仪。
如果是在山脚下放就更好。
不过温斯顿觉得,上门放更显得热情。
“本特海姆在哪里?”温斯顿热情地打过招呼,就要切入正题了,他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寒暄。
吸血鬼闻言,身体一僵。
本特海姆,就是与加西亚公爵一块儿出现在永生之环核心名单上的那位血族亲王。
这时,其他的吸血鬼们也被这异响惊动,纷纷赶来,包括住在山顶的亲王、长老们。看到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同时出现,不少血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一次看到这两方同时出现,还是大陆战争的时候。
天杀的!
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二位远道而来,找我族亲王殿下,是有何要事吗?”一位身穿燕尾服,披着红色内衬立领斗篷的长老越众而出,彬彬有礼地向温斯顿和精灵王子问好。
大约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德高望重”,这位长老梳得油光锃亮的鬓角上还有一缕特意留出来的白发,彰显着古老绅士般的韵味。但他的脸,还保持着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成熟、英俊,黑发红眸,天然魅惑。
“我等为永生之环而来。”精灵王子回答了他的问题。高贵的精灵素来与吸血鬼不睦,但他们甚少离开原始之森,所以这数百年来,两族虽然有过龃龉,但也算相安无事。
如今精灵族突然出现在沃伦,来者不善,但精灵王子——温柔又善良。
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心灵,哪怕是面对吸血鬼,亦能保持平和,用最温柔的语调和那空灵的声音,将来意微微道来。
“听闻本特海姆亲王与我族叛逃之堕落精灵一起,加入永生之环,妄图恢复教廷统治,特来求证。”
长老心念微动,诧异道:“教廷?永生之环?那不是人族内部的事情吗?精灵族为何也要插手?”
精灵王子微微摇头,“既是叛徒,自当追责。”
“本特海姆已经很久没有在沃伦现身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血族,向来都是独行。”
长老露出歉意表情,随即大方表示:“既然二位已经来了,不如先到山顶古堡稍作休息?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
“不用了。”温斯顿笑起来,“这位……长老阁下,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长老心里咯噔一下,“阿奇柏德先生,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你们血族内部团不团结,可不关我们的事。如果你想把事情都推到本特海姆的头上,那就把他交出来。如果不是,那就要准备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你——”
“整个托托兰多,所有生灵皆可见证,阿奇柏德与教廷之间——不死不休。”温斯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只露在外面的黑色的眼睛看着长老,嘴角噙着笑,语气却是森然的。
而当他话音落下,身后所有的黑袍巫师,全部握紧了魔杖,蓄势待发。
极致的、霸道的杀意,笼罩全场。
没有人怀疑这群人的实力,如果魔法齐发,会不会荡平整个沃伦。这就是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但却无人敢在明面上声讨的原因。
他们是真的会找上门来的!
“本特海姆真的不在这里!他不在啊!”
长老头皮发麻,都不用质问温斯顿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本特海姆与永生之环有关了,这群疯子根本就不讲证据。
他定了定神,又看向精灵王子,争辩道:“堕落精灵确实曾经出现在沃伦,但在前几日也已经撤离了!我以始祖的名义起誓,千真万确!”
精灵王子看向温斯顿。
温斯顿冷漠地吐出一句话,“哦,我不相信。”
“温斯顿。”精灵王子无奈。
“王子殿下不必忧愁,我不爱杀戮,不会因为迁怒而做出灭族的事情。”温斯顿环视一周,目光又落在那位长老头上,“我给你三天时间。”
长老心中一紧,“三天?”
温斯顿:“要么,把本特海姆交给我,要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脱罪的解释。当然,你们也可以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向外求助,看看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来趟这趟浑水。我有理由怀疑,他们跟本特海姆一样,都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长老!”年轻的吸血鬼们,沉不住气,听到这话,内心恐惧的同时,更压不住怒火。阿奇柏德,欺人太甚啊!
长老连忙抬手拦住他们,深吸一口气,“这里毕竟是沃伦,是我族领地,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阿奇柏德如此,连高贵的精灵族,也开始横行霸道了吗?”
精灵王子刚想说话,一声巨响忽然从后山传来。
刹那间,地动山摇。
所有吸血鬼闻声色变,齐刷刷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那本就比常人白皙的脸庞,更是惨白得毫无血色。
长老忽然意识到什么,霍然看向温斯顿。
“我与精灵王子一同前来,沃伦却只让一位长老出面接待,是谁无礼?”温斯顿双手摊开,真正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横行霸道,“所以我派人去拜访了一下你们的族长。”
族长在何处?
他作为现存最古老的血族,此刻正在圣地的棺材里沉眠,非必要不得打扰。温斯顿派人去拜访族长,那不是惊扰圣地?惊扰族长吗?
那是在把沃伦的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
长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双眼死死盯着温斯顿,“你们真的不怕挑起战争吗?”
温斯顿仗着傲人的身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出一声轻笑,“到底是谁想要挑起战争?是我吗?是本特海姆、是你,还是那些躲在幕后,蝇营狗苟、肮脏卑劣之流?我不过揭露了一些罪行,你们又在怕什么?”
第124章 今天开始学剑术
温斯顿与沃伦的三日之约,暂时还不为外人知晓。
这边,阿莱之门要塞内,查理终于要再次开启自己的求学生涯了。
泽菲罗斯与梅森指挥官和亲王殿下的商谈进行得很顺利,要塞方面将全力配合银月骑士的行动,对残余吸血鬼和堕落精灵进行抓捕。
再加上三大贵族已经死了俩,阿莱门的天,仿佛都变得晴朗许多。
当然,查理知道,永生之环的名单很长,还有更多的人潜藏在暗处,还未现身。如今被发现的、被杀的,有很大可能是弃子,就是用来挡刀的。
但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是泽菲罗斯和温斯顿该考虑的事情,查理最重要的还是得提升自己的实力。
泽菲罗斯时刻记得自己与查理的约定,特地抽出时间来,与他交流了诅咒之事,并定下了剑术的学习方案。
查理听到真相,心中也很惊讶,“诅咒来自卡文迪许?”
泽菲罗斯:“为此,我特地请教了卡文迪许现存的后人。”
听到这句话,查理更惊讶了,“卡文迪许还有后人存活?”
泽菲罗斯点头,“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家族成员众多。除了灭族当晚并不在族内的,还有对外婚嫁的一部分。卡文迪许覆灭之后,这些人大多都选择了隐姓埋名,至今还能找到的,寥寥无几。”
“是谁?”
“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他换了姓氏。”
蓦地,查理的胳膊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那种冥冥之中好像线索串联,但是自己又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觉,实在是诡异又糟糕。
“他说了什么?”查理追问。
“他说,他不知道。”泽菲罗斯用平静的语调陈述艾登的话,随后又平静地继续说道:“不过,他在撒谎。”
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
这当然不是说,别人一说谎,泽菲罗斯就能识破,但在面对艾登时,泽菲罗斯用的是审讯的手段。
查理仔细回忆起他听到过的关于艾登的传言,很少,但也有,“以他的年纪来看,他应该是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后才出生的?但他传承了卡文迪许的相关魔法?”
泽菲罗斯:“是。”
在泽菲罗斯无情的逼问之下,艾登最终妥协,证实了那段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他之前不愿意明说,就是不想再跟卡文迪许扯上任何关系。
查理狐疑,“他不想报仇?”
泽菲罗斯:“他更重权势。”
顿了顿,他又道:“和金钱。”
查理明白了。
卡文迪许覆灭之谜,调查起来困难重重,也许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连弗洛伦斯都未能幸免。艾登不愿意搭上性命,所以选择放弃仇恨,旁人也无需置喙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
不过,既然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那艾登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是否与诅咒有关?
查理不得不怀疑,但泽菲罗斯已经询问过,艾登予以否认,且泽菲罗斯也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痕迹。
除非,他的谎言强大到能骗过银月。
“我会继续寻找其余的卡文迪许的后人,银月将追查到底,你不必担忧。”泽菲罗斯最后宽慰了查理一句。
哪怕他的语气听起来太过冰冷,但查理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关切。
查理:“那阿尔芒和我的养父呢?”
泽菲罗斯:“海底监狱,以待后审。”
闻言,查理缓缓地偏头望向窗外,流露出一丝感伤。窗外的远方,应该是海的方向吧?是吧?如果不是,也当做是吧。
让他忧郁片刻。
否则笑容就要从嘴角流露出来了。
沉默片刻,查理整理好心情,又问:“我以后……可以去看他们吗?”
泽菲罗斯不赞同这样的善良,但查理提出来了,作为受害者,可以有一些优待,于是他道:“可以。”
感谢你,伟大的银月伯爵。
等那两位办丧事的时候,你坐主桌。
说完一件事,就该到另一件事了。趁着还有些时间,泽菲罗斯决定亲自试一试查理的身手,再考虑该教查理什么样的剑术。
查理还以为要到外面的空旷处去,正想起身往外走,就被泽菲罗斯叫住,“就在此处。”
“嗯?”查理回头不解。
泽菲罗斯没有多言,直接用魔法将沙发和茶几推开,清出了一小片空地,而后如同古老的骑士站定,拔出剑来,“请。”
查理不由自主地也正色起来,身手握住剑柄,开始调整呼吸。这一路上,他向大卫请教过一些关于剑术的问题,就是为了能在老师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成果很不妙。
查理坚持了不到一分钟,连泽菲罗斯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缴械了。查理摔了个屁墩儿,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迎来了穿越以来最尴尬的时刻。
好在泽菲罗斯是个冰山脸,他还能神色如常地用那清冷的语调,说:“你的实力,我了解了。”
你了解什么!
“你需要先加强你的体能,否则无法承受剑术的强度。”泽菲罗斯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苦恼之处,微微蹙眉。
查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蹙眉。
昨夜他受伤了,都没蹙过一次眉,现在倒是蹙上了,可见一个基础极差的学生,要比永生之环更令人头疼。
不过,强大的银月伯爵还是没有被困难吓退,他很快有了决定:“卡斯帕会为你制定详细的课程,等你有了一定的体能,我再教你剑术。”
查理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好的。”
泽菲罗斯没有听出学生话里的乖巧,看了眼墙上的壁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再会。”
查理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弱小里,忧郁了片刻,忽然发觉不对劲,抬头一看——泽菲罗斯还在呢。
那一瞬间,查理福至心灵,“再会?”
泽菲罗斯点头,转身离开。
查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说起来,他特意选在房间里跟自己切磋,不会是预料到自己实力太差,在外面会丢人现眼吧?
还挺体贴的。
但也有可能是怕收下这么一个丢脸的学生,自己也会很丢脸。
这时,一直乖巧当挂坠的本,又天真地开口了,“你真的有这么弱吗?是不是你又故意的啊?”
查理捂着心口,忽然觉得,本应该和泽菲罗斯是兄弟,他们说出来的话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本,我是个魔法师。”查理确定以及肯定,魔法师本该是脆皮。
仔细想想,当初的阿耶身体应该也不行,脆皮;纪白更脆,没有一次流感是短于半个月的,别人军训,他在挂水;至于查理,身负诅咒,不脆也脆。
不过穿越之后,查理真的觉得,自己的体能好像已经有所提升了。他曾奔波于瓦舍里与玛吉波之间,曾进入亡灵界参与战斗,还在阿莱门历险……
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还是不够看吗?
查理陷入沉思。
本:“你又在想什么?”
查理:“在思考我与真正的强者之间的差距,本。但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是命中注定的。”
本难得从查理嘴中听到类似“命中注定”这样的词汇,顿时惊奇不已。这可是查理,集市上随便买一个破烂书就跟着学的查理,天天冥想,天天脸比骨头还要白、吐血当家常便饭的查理,怎么会承认什么命中注定呢?
“你怎么了?”本担忧得好像查理下一秒就会死掉。
“不用担心,本。”查理又恢复了从前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没事。”
所谓命中注定,大概是穿越了两次,从阿耶到纪白再到查理,但都没能获得一个强健的身体吧。
难道说,比起什么诅咒,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抱着这样的疑惑,查理开启了自己的学习之旅。
他的体能导师卡斯帕是个很负责任,稳重又有实力的副队长。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泽菲罗斯的命令,丝毫不会因为查理太弱而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不会因此放水。
当然,卡斯帕也很忙,他有事时,便会有其他的银月骑士帮忙盯着查理训练。
这个时候查理才恍然发现,银月小队的选拔标准,除了实力之外,可能还有形体。清一色的188大高个,不论长相如何,都自带贵族气质。
当他们脱下盔甲,那匀称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就像雕塑那样完美。
这是什么银月严选吗?
查理比穿越来时,长高了一厘米,现在177。在银月骑士面前,就像不知哪儿跑来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脆弱、易碎,自讨苦吃。
好在卡斯帕的体能训练不只是简单的跑步之类的运动,更贴切地说,是基础训练,这才让查理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何为基础训练?
跑步、挥剑、骑马、射箭,等等,全都是。
原来的查理从小生活在勋爵庄园,陪在阿尔芒少爷的身边,所以骑马、射箭,他也跟着学了一点,但也只是会一点。高傲的阿尔芒少爷,绝不会允许别人比他更出色。
凭借着身体记忆,如今的查理也能勉强上马、拉弓,但在银月骑士眼里——还是太差了。
骑马的姿势不标准,连简单的冲刺都无法做到;射箭的力道太小,换一张稍微重一点的弓,连拉开弓弦都是勉强。
更别说那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一折就断。
炎热的夏日,查理练得气喘吁吁,被汗水打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令人窒息。但对面脱下盔甲陪练的银月骑士,高冷的气质仿佛自带降温效果,连汗都没出呢。
他们里面穿着的衣服,也是相同款式的骑装,白色上衣,黑色裤子,配着马靴,优雅得体。
只有查理很狼狈,远远看着,像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查理不语,查理也不会叫苦。
从马上摔下来了,他也只是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灌一口炼金药剂,恢复些许体力,然后继续练习挥剑。
一遍又一遍,直到汗水模糊视线,再也挥不动为止。
大卫看在眼里,写在信里。
魔法的信件飞跃边境线,来到了温斯顿的手中。这还是他辞别玛吉波后,第一次直接从大卫手上接到信件,盖因沃伦离阿莱之门近了,恰好能让魔法传递。
只不过,温斯顿只看了两秒,就挑起了眉。那眼神里透出不悦的神色,紧接着往下看,眸光又柔和下来,好像有点无奈,但又……
“咦?什么替身啊?”蓦地,背后传来轻快的声音。
温斯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他挥挥手,打散信件,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拿起手杖,熟稔地把一颗藏蓝色头发的脑袋从自己身侧推开。
“小霍格,没有人告诉你,偷看别人的信件,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吗?”
“嗳、嗳,我还没看完呢!”被叫做霍格的少年看起来与查理差不多大,头发编成了骨辫,戴着骨头和细小珠宝串成的抹额,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脸上却又长着几粒可爱的小雀斑。
他一点儿也不怕温斯顿,又凑上去,活泼又好奇地问:“替身是什么意思啊?”
温斯顿:“你还小,不需要懂这些。”
霍格叉着腰,振振有词,“我已经长大了,首领,比你那个灰帽街的金发的查理还要大几个月呢。”
温斯顿:“你又听弗兰克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霍格连忙嬉笑起来,扯开话题。他是绝对不会出卖弗兰克的,否则下次从哪里去打听首领的八卦呢?
“不过我伟大、英俊、善良又多金的首领大人啊!”霍格作为首领大人的头号追随者,赞美之词随口就来,“信上说的是真的吗?他们竟然找查理的替身诶,这简直是对您的挑衅!对阿奇柏德的挑衅!”
温斯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所以?”
霍格握拳:“我们打过去!把美人抢回来!”
温斯顿微笑,“勇气可嘉。要不,你来做这个首领?”
“咳。”霍格摸摸鼻子,“这不是信上又写了吗?查理在要塞里过得好可怜,干嘛让赫尔蒙特教呢?我们也会啊!”
温斯顿觉得自己近来对部下是太过温和了,以至于让他们开始得意忘形,都敢开自己的玩笑了。
“我看你的身手,近来倒是退步了很多。”温斯顿站起来,那笑容落在霍格眼里,如同魔鬼,“我陪你练练。”
霍格转身就跑。
这完全是恼羞成怒嘛,打不了赫尔蒙特就来打他,算什么道理?霍格边跑还边回头为自己申辩:“我就是好奇啊,查理到底长什么样?金发碧眼,那不是跟精灵王子一样吗?”
闻言,温斯顿脚步微怔。
跟精灵王子一样吗?不,不一样。高贵的精灵获得了造物主的偏爱,没有哪个种族,敢质疑他们的容颜。当你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你就会知道,那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纯粹的美。
可查理仍是不一样的。
温斯顿欣赏美,但他更能感知到,美丽的皮囊下那个有趣的灵魂。跟那样的灵魂比起来,世间纯粹的美,好像也只是美而已。
这在他心里激不起任何的波澜。
“首领?”霍格看到温斯顿出神,停下了脚步。他刚开始疑惑,首领怎么不打他了,魔法的光芒乍现,他就被首领突袭,魔法的荆棘捆住脚腕,给吊了起来。
他的首领迈着魔鬼的步伐走了过来,张扬的眉眼里满是愉悦,“走吧。”
霍格:“嗯?”
正好有事来找温斯顿的精灵王子,也疑惑地看着这一切,微微歪头,“嗯?”
作者有话说:
精灵王子:人类真是奇奇怪怪。
第125章 阳谋
当温斯顿收到有关查理的消息时,查理在要塞内,也听说了沃伦的变故。
彼时已经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要塞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西尔维诺也兴冲冲地来跟查理讨论。
查理吃过午饭,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听到西尔维诺兴致勃勃地问自己怎么看,只回了四个字,“这是阳谋。”
西尔维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阳谋?”
“光明正大、因势导利,就算你知道他的目的、他所有的盘算,也无可奈何,也阻止不了他。这叫阳谋。”查理有时也很羡慕温斯顿,能光明正大地办事,谁愿意躲在暗处搞阴谋呢?
不过,阿奇柏德能有如今的实力,也是靠一代代累积的,羡慕不来。
西尔维诺认真思考一番,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阿奇柏德实在太强大了,又有精灵族同行,沃伦根本不敢同时跟两族对抗,只能妥协。又因为这种绝对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敢过分地颠倒黑白,所以阿奇柏德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审判沃伦、审判永生之环。这个时候,谁去插手沃伦的事,都讨不了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问:“但动静那么大,永生之环剩下的人,会不会因此隐藏得更深?”
打草惊蛇吗?
查理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这个担忧只适用于事件初期的时候。如果永生之环才开始发展起来,那么不动声色地去查,等掌握足够的线索再把他们一锅端了,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阿奇柏德远在北地,赫尔蒙特居于海上,他们纵有强大的实力,对嘉兰来说,还是外人。永生之环呢?他们在这里扎根,发展迅猛。
如果想要暗地里、慢慢地去查,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不知查到猴年马月去。
大陆局势瞬息万变,还有几块预兆石板或许也即将现世,等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些查理都没多解释,西尔维诺整天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让他自己想去。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己泡的养生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去训练了。”
查理的神情是轻松的,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
要塞里的帝国士兵们,对银月骑士的特训感到很好奇,对查理这位传闻中与阿奇柏德的年轻领袖有关的人,也很好奇,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偷溜过来,看他训练。
查理并不在乎所谓的他人的看法,可也没有当众出丑的癖好,所以落在围观者的眼里,来自灰帽街的金发的查理,就变成了——
实力弱、底子差、细皮嫩肉、人确实美,但很要强、有韧劲、不服输的查理。
不着四六的兵痞子在打赌,这位“小少爷”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只是他们没等到查理落泪,就被长官抓回去加训了。
查理也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哪怕练得肺都要炸了,还能坚持走几步。
西尔维诺为此惊叹连连,“朋友你为何如此自强?”
查理冷笑一声,“硬撑罢了。”
说实话,查理不喜欢体能训练。他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纵横,无论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他都能触底反弹,甚至乐此不疲。
可从他是纪白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运动。他唯一的运动就是干家务和做饭,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整洁,为自己做可口的饭菜,以此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至于其他的运动?
算了吧。
别人家的校园男神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在阴凉处打盹,出门还会撑伞和涂防晒。
托托兰多的太阳,晒得他头晕,皮肤还痛。
查理从未如此讨厌夏天。
可这苦是他自己主动要吃的,所以他硬撑着也得给它吃下去。而银月骑士是真的冷面无私,查理都练得跪在地上干咳了,卡斯帕还在旁边计数呢。
“你还没有挥够次数。”卡斯帕欣赏他的毅力,并对他抱有期待,铿锵有力地给他加油:“拿着你的剑,站起来!”
查理:“……”
你是魔鬼吗?
查理拄着剑站起来,看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也会想,不如使个美人计,真的去给温斯顿当小情人算了。
可惜温斯顿不够恋爱脑,此计不行,遂放弃。
果然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查理靠着自己的冷幽默,又一次度过了难熬的训练时光。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休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施展清洁咒祛除身上的脏污,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
是大卫,给他送来了晚餐,还有温热的牛奶。放着餐食的托盘上还有一封信,查理疑惑地打开,熟悉的字体跃然其上。
【亲爱的查理:
好久不见。
听说你已经到了阿莱之门,那么,也许你透过房间里的那扇窗,向着西南的方向远望,就能看到远方的高山。
那里就是沃伦。
沃伦的夏日也充满着凉意,很遗憾,你不在这里,否则这必定是个消暑的好地方。血族热情好客,他们的古堡风格独特,还有漂亮的珠宝,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
当然,这只是我对于友人的一点小小的揣测。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友人,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不过,我很介意——你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毕竟你已经给泽菲罗斯写了无数次的信,却唯独没有一封寄给我。
真叫人难过。】
信纸不大,而温斯顿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得多。
这并非魔法信件,查理也不知道温斯顿是怎么送过来的,又怎么厚着脸皮在信上写自己真难过。
他什么时候忘记他了?
翻过信纸,背面依旧是满满的文字。
【我原谅你了。
想必这一切都是佩洛维奇的错。】
“谁要你原谅了。”查理忍不住吐槽。
【佩洛维奇罪孽深重,但我远在沃伦,身负要事,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不过,我留在阿莱门的族人会妥善处理此事。
如果,你遇到任何问题,也尽可说与大卫。
我亲爱的朋友,看在我如此为你着想的份上,记得给我回信。
沃伦的酒太难喝,总有股血腥味,而托托兰多的夏日又太过漫长。我唯一的朋友不想念我,冰冷的魔鬼也会为此哭泣。
不论如何,很高兴你让大卫来找我告状。
你的朋友
温斯顿·阿奇柏德】
看着信的查理,久久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信件,在繁星满天的夏夜里,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字里行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开始变味。
珠宝商人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炽热的红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似乎从来不会收敛,哪怕是某些表现得非常绅士的时刻,都像是在以退为进。
“你还不吃饭吗?牛奶要冷了哦。”本唠唠叨叨地关心着查理的三餐,他不是很懂人类的情爱,也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让查理忽然间笑了一下。
笑了就是开心的意思吧?
那就好了。
这几天的本实在担心,查理会练着练着就突然死去,死了以后,他们就只能一起生活在亡灵界了呢。
不好玩。
查理放下信,摸了摸本的小骨头,这才发现,大卫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本来还想问,要怎么回信,现在想想,倒也不急。
总之急的不会是他。
查理还有些怀念本的骷髅头了,如果它还在这里,他可以和骷髅头碰个杯。不过也没关系,查理端起温热的牛奶,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看向了窗外。
信上说,西南的方向,就是沃伦。
那么凑巧,查理的房间就正对着西南的方向。
也许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此刻还在嫌弃着沃伦的酒难喝。查理就用手里的牛奶,跟他遥遥致敬吧。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
三日之期已到,他的耐心撑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让他失望的是,这几天的山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沃伦——沃伦,仿佛真的成了弃子。
沃伦的首领,一位古老优雅的拥有始祖血脉的吸血鬼,被阿奇柏德蛮横地从圣地的豪华棺材里拖出来的血族族长,此刻正坐在温斯顿的面前。
他领口的扣子开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眼角也长出了细纹,甚至透出一股老态。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吸血鬼一族,都不是什么无私奉献、团结友爱的存在。沃伦这个城邦的诞生,也是因为大陆战争中,血族折损太多,又树敌太多,不得不聚集起来自保而已。本特海姆不可能为了族人再返回这里,不过——你想泄愤,其实也可以。”
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血液凝结的黏腻,“我族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强大的阿奇柏德先生,你想要多少?我送给你。”
温斯顿端着酒杯,漫不经心,“你忘了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那位精灵王子么?”族长呵呵一笑,“如果精灵族要求,我们当然也可以进行赔偿。不过,他是他,你是你。完全可以不混为一谈,不是吗?”
“看来我爱美人的名声,确实传得够远的。”温斯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是商议,阿奇柏德先生。即便你们足够强大,但沃伦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没必要产生无意义的折损,不是吗?沃伦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有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提。”族长也笑起来,抬手搭在椅背上,头发虽然散了,扣子也开了,但这一搭,就又搭出了些奢靡贵族的风流意味。
那是浓烈的酒,和鲜血里泡出来的风流,又透着腐木的阴湿的气息。
“看来,阿奇柏德真是太久没有在大陆行走了,久到让你们都忘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叫上不了台面。”温斯顿看着他,似笑非笑。
“阿奇柏德先生——”族长微微眯起眼来,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刹那间,他的身体紧绷,下意识就要传讯给族人,发出信号,然而,温斯顿动手的速度比他的呼吸还要快。
族长瞪大了眼睛,下一瞬,温斯顿的拳头就跟他那颗高贵的头颅亲切问好了。族长完全没有想到,作为声名赫赫的黑巫师,作为一族的首领,这位温斯顿·阿奇柏德会舍弃魔法攻击,选择粗暴地挥拳。
以至于时刻注意着魔法波动的他,强大的他,荒谬得没避过一个拳头。
“砰!”族长被打得带翻了椅子,仰躺着倒在地上。转头吐出一口鲜血,那鲜血里还有一颗断裂的尖牙。
看到尖牙的刹那,族长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都要断了,“阿、奇、柏、德!”
温斯顿揉了揉手腕,似笑非笑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族长,“你想给我送美人?我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族长气昏了头,单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咬牙:“我说了,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可不是要你如此粗暴地——”
“吵死了。”温斯顿的目光变得冰冷,“我给你三天时间,不是让你蒙混过关的。如你所言,吸血鬼一族连自己的族人都可以不顾,你认为我会相信,本特海姆加入永生之环,是真心想要复辟那狗屁教廷?”
“他图什么?”
“图教廷复辟之后,把吸血鬼当成恶魔,再次绑上火刑架以彰显自己的神威?”
“你们忘了旧日的历史,是以为,我也忘了?”
话音落下,族长仿佛被卡住了脖子,嘴巴张着,常年死白的脸上甚至都透出一抹不正常的红。面对温斯顿的步步紧逼,他的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一抹愤恨。
“如果我说,本特海姆也只不过是被胁迫的,阿奇柏德先生,又有何话说?”
“哦?”
“血族从不屑于标榜自己善良、仁义,该怎样,就怎样。可你们人类呢?却总是用伪善的外衣,去遮掩自己的狡猾和卑劣。”
族长缓缓从地上站起,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神色嘲讽,“你们只看到了吸血鬼在阿莱门对人类出手,可曾想过——这本来就出自于你们人类自己的邀请。”
温斯顿神色不变,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族长也仿佛丢下了所有的顾忌,脸上的嘲讽之色越来越浓,“如果不是加西亚公爵,自己不愿意抛却那腐朽的躯壳,不愿意自然地回归死亡的怀抱,主动接受了初拥,妄图以吸血鬼的身份获得长久的寿命——事情又怎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是他怕自己的事迹败露,于是将整个家族都拖下水,大开方便之门,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是他背叛了嘉兰,背叛了加西亚,最终,又反过来将沃伦拖下了水。”
闻言,温斯顿好像听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话,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本特海姆会加入永生之环,是受了加西亚的连累?”
族长沉下脸来,“你可以不信,但这就是事实。本特海姆没能抵御对新鲜血液的渴望,走进了那个所谓的热情好客的开满了蓝铃花的乐园,但与此同时,他和加西亚已经绑到了一块儿。一旦事情暴露,加西亚会迎来清算,本特海姆、甚至整个沃伦,都将遭到审判——就像现在,你来了。”
面对族长的嘲讽,温斯顿没有丝毫特别的反应,他只是又慢条斯理地走了回去,重新坐下,双腿交叠着,一只手搭着手杖上,抬眸,“继续。”
他眉眼含笑,好似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族长只觉得断裂的牙齿又在作痛,痛觉直达头顶,一口血哽在喉咙里,无边的怒火在燃烧。可四周太静了,静得可怕。
在这可怕的寂静中,他又重新找回了理智,继续说道:
“永生之环究竟想要做什么,你应该去问加西亚。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本特海姆不会再回来,甚至很有可能,他已经被灭口了。”
“你来迟了一步。”
温斯顿:“如果这就是你所有的辩词,那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人类卑劣、伪善,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但这并非你们脱罪的理由。出入过阿莱门的所有的吸血鬼,一个也不可以逃脱。至于本特海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与此同时,佩洛维奇侯爵领。
神秘的黑袍巫师带来了一颗头颅,悄无声息地悬挂在系着精致纱帐的床顶。当温热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下,砸在睡梦中的人的脸上,他便猝然惊醒。
“谁?!”他沙哑着嗓音,浑浊的眼中陡然泛出冷厉的精芒。可环顾四周,铺着奢华的羊绒地毯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一个身影也没有。
直到又一滴温热的鲜血落下,他僵硬着脖子,缓缓抬头——
一张瞪大着眼睛、仿佛在死前承受着无限惊恐的狰狞的、熟悉的脸,在看着他。那是他找好了替死鬼,秘密送出去的唯一的儿子。
可现在,他被人斩下了头颅,送到了自己的卧室。
尖叫,卡住了喉咙。
床上的佩洛维奇侯爵,如同濒死的虫子在脱壳,却怎么也逃不脱这个腐朽的老迈的躯体,颤抖着,愤怒、惶恐、惊惧,直到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来人!”
“来人——”
第126章 变故
托马斯骑士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
作为正直的、聪明的银月骑士,他猜出了恐吓老公爵的真凶,本该直言,但他又保持了沉默。
他有罪。
他犯了包庇之罪,可他偏偏,选择了清醒地犯罪,因为他无法忘记自己,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所看到的一切。
痛苦而麻木的领民,被强抢来的、被拘禁的、被迫与亲人分离的人,那简陋的屋舍,还有不足以饿死但也不足以饱腹的口粮。
没有奴隶之名,但有着奴隶之实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挨饿受冻。得不到领主的允许,他们甚至都走不出这片看起来畅通无阻没有高墙阻隔的领地。
治安官说,佩洛维奇侯爵喜爱设宴。那座城堡里夜夜笙歌,多余的酒水就和被打死的尸体一起,倒进了苍伽河。
侯爵的儿子喜好射猎,于是侯爵领地里的森林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猎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有两脚的羊,也有四脚的羊。
树木在枯死,羊羔在死去。
托马斯骑士感到悲痛。
于是他默认了侯爵的儿子是被侯爵亲手打死的这个“事实”,并在城堡里因为突然出现的头颅而大乱时,趁机对老侯爵发难。
“佩洛维奇侯爵大人,您不觉得,比起这个,您更应该对您的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做一个解释吗?”托马斯朗声发问。
“解释?”老侯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还需要什么解释?我贵为侯爵,是功勋之后,就算你们要审判我,也得上国王法庭!还是说,你们赫尔蒙特打算取代王室,颠覆嘉兰的统治了?”
这话说出来,匆匆赶到的治安官已经渗出了冷汗。偏偏老侯爵不放过他,扬起语调问:“你说呢,治安官阁下?”
治安官:“这……”
托马斯想起查理临走时的叮嘱,便也没有急着说话,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治安官。
治安官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佩洛维奇侯爵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侯爵大人享有自治权,按理,应当上报国王法庭。不过……不过亲王殿下如今就在阿莱之门,他代表国王陛下而来,不如我们请亲王殿下进行裁决?”
此话一出,各人心思不一
老侯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比起之前,脊背要佝偻许多,整个人陷在华美的袍子里,神色变得有些阴冷,不复之前的和蔼,甚至透着股死气。
托马斯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佩洛维奇。什么和善、热情款待都是伪装,他固然也爱自己的孩子,会为他的死而悲痛,但悲痛只是暂时的。
慌乱也只是暂时的。
他惊惧的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为何能避过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将头颅放到他的房间。
那下一次被斩下的,岂不就是他自己的头颅了?
思及此,托马斯道:“那就请侯爵大人,跟我们去阿莱之门走一趟吧。银月骑士亲自护送您过去,必不会再发生今夜之事。”
这也是阳谋。
托马斯在这里一边搜集佩洛维奇的罪证,一边等待永生之环出现。可几天过去了,永生之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托马斯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与永生之环有勾结。继续等待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那不如把他带走,以图后续。
他明晃晃地告诉老侯爵,银月骑士可以保护他,就看他敢不敢跟他走了。
话音落下,治安官不敢吭声,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看。而老侯爵沉默片刻后,蓦地笑了出来,看着托马斯的目光意味深长。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劳烦银月骑士了。”他道。
托马斯可不怕他另有所图,只要他答应,哪怕有再大的困难,银月骑士都可以克服。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托马斯以为,就算有变故,也会出在路上。可就在他一遍遍检查车队、马匹,叮嘱其余的骑士一定不要放松警惕时,城堡内部再次传来尖叫。
佩洛维奇老侯爵死了。
他的头颅像他的儿子一样,被砍了下来。他的心腹也被发现死在一旁,双眼瞪圆,死不瞑目。
负责整理行囊的管家,在安排好出行事宜后,前去向侯爵请示,这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随后,治安官和托马斯匆匆赶到,一块儿目睹了现场的惨状。
看样子,当时老侯爵正在与心腹密谈。
“佩洛维奇……竟也死了。”治安官倒抽一口凉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你说是谁干的?是永生之环还是阿奇……”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治安官又立刻闭嘴。
托马斯紧握剑柄,面沉如水。
佩洛维奇之死,让阿莱门的天空,又笼罩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黑色的、白色的鸟儿在空中盘旋,时而发出叫声。像在呼朋引伴,但又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要塞内,查理结束了新一天的训练,再次回到房间休整。不多时,大卫敲响房门,如同往常一样送来了餐食,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查理打起精神来,“怎么了?”
大卫:“刚刚收到族人的消息,佩洛维奇被杀。”
随即,他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查理。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侯爵和他儿子都死了,前后不超过半天吗?”
大卫:“大约两个小时。有银月骑士在,当时我们的人已经离开了城堡。”
那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做的,会是谁杀了佩洛维奇?永生之环?
为何要用一样的手法,斩下老侯爵的头颅?
栽赃陷害?
现在可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和永生之环勾结呢,他就死了,而且死在阿奇柏德报复之后。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少人会以为就是阿奇柏德做的。
查理相信阿奇柏德,以他对温斯顿的了解,他若真想直接杀了佩洛维奇,没必要再斩下他儿子的头颅,专门去吓他。
况且,对阿奇柏德来说,杀了就杀了,根本不会遮遮掩掩。
永生之环动手的可能性很大。
就像杀死安德森灭口时一样,正巧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出现,就顺势嫁祸给他们。只不过恰好被诺曼化解。
“城堡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吗?”查理追问。
“这得问在场的银月骑士了。”大卫摇头。
查理还是觉得,事情太蹊跷了。
安德森被灭口时,查理至少还发现了从城堡里出来的神秘红袍法师,推断他们应该是永生之环的人。但佩洛维奇,在本该有所警惕的情形下,还是那么诡异地被杀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噌地站起来,想要往外走。但因为起得太猛,身体还未恢复过来,整个人晃了晃,急忙扶住桌子,这才站稳。
大卫一惊,“去哪里?”
查理正色,“我要去和银月伯爵谈一谈。”
大卫看他目光坚定,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上,防止他出事。只是当查理离开房间,打算去找泽菲罗斯时,银月骑士将他拦在了走廊的出口处。
“怎么了?我不能过去吗?”查理疑惑发问。
“今夜有客人来访,暂时不方便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请稍等。”通过几日的相处,银月骑士和查理也熟稔了起来,但骑士团内纪律严明,不方便就是不方便,银月骑士也只能对他致歉。
客人?
哪里来的客人?如果是亲王殿下和梅森指挥官要和泽菲罗斯谈事情,也不会在这里谈。查理心思飞转,表面上却没有多问,保持着礼貌的人设,点点头,打算转身回房。
不过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查理回头,发现一道陌生的身影,在银月骑士的护送下,出现在了大厅门口。她披着一件精致的点缀着珍珠的黑色天鹅绒外袍,里面则是一条浅蓝色长裙。随着她的走动,她摘下兜帽,露出了海藻般的栗色长发,还有一张二十岁左右的清丽脸庞。
彼时,是晚上七点左右。
入夜来访的客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族小姐的端庄,耳朵上缀着的花瓣耳坠,是明显的蓝铃花样式。
她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
加西亚的继任者,未来的女大公,贝儿小姐。
贝儿小姐也看到了查理,隔着大约十来米的距离,她对查理点头致意。
查理同样回礼,一路目送着她走上二楼,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奇怪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身材高挑、清瘦,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穿着侍从的衣服,但又不像普通的侍从,因为他的眼睛上遮着一条湖蓝色的缎带。
那缎带长长的,系在脑后,垂到腰际。
瞎子?
可这位贝儿小姐出行,怎么会带一个瞎子侍从?
在查理的满心疑惑中,贝儿小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银月骑士便也没有再拦着查理,只是告诉他,暂时不要出去,等泽菲罗斯队长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去找他了。
查理没有多看,但该有的好奇也没有掩饰,回过头来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为何蒙着眼睛,奇奇怪怪的。”
银月骑士也不知晓。
“你们……在说我吗?”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查理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个奇怪的男人,竟又从楼上下来了。走路仿佛一点声音也没有,出现在了大厅了。
“抱歉,请原谅我的冒昧。”查理道。
“不用抱歉。”男人缓缓摇头,“我叫兰瑟,是要塞里一名小小的士官,也是一名占星师。只不过有幸认识贝儿小姐,前段时间去了加西亚小住,今天才回来。”
查理对此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样,“你好,在下查理·布莱兹,从玛吉波而来。”
兰瑟:“我听说过你。”
查理:“是吗?”
“欢迎你来到这里,查理。”兰瑟主动走到查理面前,向他友好地伸出手,“这里是属于阿莱的,阿莱之门。”
查理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所触动。
属于阿莱的阿莱之门?为何要这样说?他看向兰瑟的眼睛,哪怕被布蒙着,他也好像正被人温柔地注视着,甚至奇迹般地没有感到一丝冒犯与恶意。
阿莱,阿莱?
第127章 阿莱与爱丽丝
“咦?有客人在?”
外出归来的西尔维诺,打断了查理的思路。他好奇的目光看向蒙着眼的兰瑟,在短暂的疑惑之后,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喜道:“你是那位占星师兰瑟?”
兰瑟收回手,从容点头,“是的,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也欢迎你来到阿莱之门。”
听到他的称呼,西尔维诺惊奇起来,“你知道我?”
“如你所言,阁下,我是一个占星师。”兰瑟的声音温润、轻柔,他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星辰会告诉我许多事情。”
语毕,兰瑟没有多留。他许久未回来了,这么快下楼,就是打算先回去看一看。于是他冲银月骑士点点头,又温和地回望了一眼查理:“那么,再会。”
“再会。”
查理望着他的背影,缓慢走出门口。那湖蓝色的缎带在他的背后轻轻晃动,又被晚风吹着,飘扬起来,直至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西尔维诺凑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查理:“是的。”
西尔维诺顿时被他噎住,摸摸鼻子,“下次请你吃烤野兔赔罪。不过,你和这位占星师认识吗?”
查理摇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就有得聊了。
西尔维诺丝毫不想着回学校,赖在要塞里,这几天都快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每天都在路过。所以查理不知道什么占星师兰瑟,他知道。查理不知道的八卦,他也知道。
“我跟你说,别看这个兰瑟在要塞内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但他可大有来头。”
“怎么说?”
西尔维诺清清嗓子,“这座要塞的建造者,是阿莱,那位传闻中辅佐康那里惟士家族建立嘉兰帝国的圣骑士。阿莱没有留下后代,继承他的爵位,但他有朋友,有当初跟随他的战士。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的后代,许多都留在了要塞里,继续承担守护嘉兰的职责。”
查理会意,“兰瑟就是其中之一?”
西尔维诺点头,“听闻大陆战争时期,那位阿莱的身边,曾有一位杰出的占星师,与他并肩作战。占星师也已经故去,但兰瑟继承了她的衣钵,大约是……学生的学生?毕竟大陆战争到现在,几百年过去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时,查理总会在恍惚间再一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几百年,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
不过这也给了他灵感,让他忽然对阿莱这个名字,有了新的猜测。
“当初跟在阿莱身边的占星师,叫什么名字?”他问。
“好像是叫……爱丽丝。和阿莱一样,那个年代的人,许多都没有姓氏。”西尔维诺道。
爱丽丝。
阿莱和爱丽丝。
查理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灵魂之海里,泛起微微的涟漪。他再次看向兰瑟离开的方向,那晚风吹拂的夜幕里,星星无言,但闪烁。
“怎么了?”西尔维诺看到他神色的变化,那种好像在缅怀着什么,但又过于复杂,甚至透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让他的声音也不由放轻,生怕惊扰对方。
查理摇摇头,“没事。”
他收拾好心情,复又看向西尔维诺,“我还没问你呢,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你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啊……”西尔维诺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我们找个地方再说。”
两人最后回到了查理的房间,正好,查理还能坐下来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西尔维诺蹭了一只鸡腿,这才缓缓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他今天的行程依旧排得很满,甚至和守门的卫兵养的一条狗,都去打了个招呼。
“后来,我溜达到了西北角,正好巡逻的队伍刚刚过去,正好有个视线盲区,我就过去了——你知道的,那里是亲王殿下居住的区域。”
简而言之,西尔维诺去听了亲王殿下的壁脚。
“所以,你听到了什么?”
“那亲王殿下和他的亲信在骂人,从国王陛下骂到阿奇柏德,再骂到梅森指挥官,最后还摔了杯子。他们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提起了你,似乎想要为难你,好报复你那位珠宝商人,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但有银月骑士在,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手。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这么多天都龟缩在要塞内,连门都不出了。”
西尔维诺刚开始并不能确定骂人者是谁,因为没瞧见他们的脸。不过他在玛吉波时,几次遇见过亲王殿下身边的那个政务官,记得他的声音。
没想到,他对亲王殿下倒是忠心耿耿,一路跟着到了阿莱之门。
“可以理解。”查理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亲王殿下可谓是被温斯顿一手赶出的玛吉波,只是在这里骂骂人,过过嘴瘾,已经很有道德了。不过西尔维诺接下去的话,让查理瞬间警觉。
“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一个名字,叫西斯……大约是西斯比。”西尔维诺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露头怕被发现,所以听得有些模糊。
“提起这个做什么?”查理神色自然地追问。
“好像是梅森指挥官,前段时间在找这个西斯比。也不知道这个西斯比,到底是人名还是什么?”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守在一旁的大卫知道,他肯定想到了那份血书。
【圆桌、名单、西斯比】查理将血书上的信息告诉了泽菲罗斯,泽菲罗斯经过调查后告诉他,西斯比是一个占卜师的名字,目前下落不明。
但泽菲罗斯有没有告诉梅森指挥官呢?
查理装作不经意地问:“前段时间?找了很久了吗?”
西尔维诺耸耸肩,“不清楚,只知道在找,找了多久,有没有找到,他们也没说。有人来了,我就赶紧走了。”
说着,西尔维诺又感到庆幸,“要不是及时回来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兰瑟也回来了呢。我进门时,看到银月骑士的戒备好像更严了一些,我猜——贝儿小姐是不是正在楼上跟银月伯爵密谈?”
查理再次感叹他的敏锐,“是的。”
“你觉得,他们会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
查理放下刀叉,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佩洛维奇侯爵被杀了。”
西尔维诺怔住,“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查理到底说了什么,他惊讶连连,语速都变快不少,“这可真是……阿莱门三大贵族的当家人,全死了啊。一个被烧死在城堡里,仅存的孩子带着一部分人马提前出逃,至今下落不明;一个死于清理门户,而杀死他的人此刻就在楼上;现在又死一个,谁杀的?”
查理将大致情况告诉他。
西尔维诺蹙眉,“好蹊跷。照你这样说,排除阿奇柏德,动手的人岂不是最有可能是——当时在城堡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让佩洛维奇都没有生出足够的警惕心,就被杀了。”
当时的城堡里有谁?
除了佩洛维奇自己的人,就是银月骑士,以及治安官。
“那个治安官,可疑吗?”西尔维诺问。
“我不清楚。正想去和泽菲罗斯队长商量,贝儿小姐和兰瑟就出现了。”查理道。
“别的不确定,但他们肯定会谈有关于吸血鬼以及永生之环的事情。”西尔维诺对于这一点,很笃定。不过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有蹊跷。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查理,你觉得,贝儿小姐会有问题吗?”
查理讶然,“你怀疑她?”
西尔维诺抬头看了眼楼上,挑眉,那眸光越来越亮,“黑吃黑,不也是一种可能?浮出水面的人,全部沦为弃子,还没能遗留下多少有效信息,那剩下来的,自然就可以完美隐藏了。”
查理并不否认他这种猜测,因为目前的情况确实如此。
安德森死时,查理遇到了治安官,治安官找到他,主动投诚,又跟随银月骑士一块儿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这难保不是他借机洗白自己的手段。
随后,查理来到要塞。
在他抵达之前,要塞刚刚发生动乱,隐藏在要塞内的永生之环成员被清除。看上去,清除这些人后,要塞就是安全的了。而梅森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赫尔蒙特这边,全力支持他的行动,反而对亲王殿下不假辞色,以至于亲王殿下都在骂他。
可要塞真的安全了吗?
梅森指挥官为何会寻找西斯比?他从哪里得到的关于西斯比的信息?
再后来,加西亚死亡。
贝儿小姐主动清理门户,与泽菲罗斯同盟。但如果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那就太可怕了。
现在,佩洛维奇死亡。
治安官就在现场。
一番细想下来,竟无一人是完全值得信任,可以排除出永生之环名单的。
这一个个的,是人?是鬼?
查理也不由得抬头看。
就在这时,西尔维诺忽然站了起来,眸光里满是跃跃欲试,“在要塞待久了,有些无聊了,在我被抓回学校之前,我决定去加西亚的领地转一转。”
“什么时候?”
“就现在。”
饶是查理,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态度惊到了,“现在?”
西尔维诺抱着臂,下巴微扬,右耳上的单个羽毛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嘴角咧着笑,“贝儿小姐不在,加西亚没有主事人,现在去正好。不过,你可不能出卖我。要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问起你,说我为什么从要塞跑过去,你就说我是——”
查理抢答:“路过。”
本也没忍住,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西尔维诺:大家好,回见!
第128章 夜谈
为了不被发现,西尔维诺跳窗走了。
查理也没问,他要怎么离开要塞,想来他作为一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有自己的办法。而在西尔维诺离开后,没过多久,梅森指挥官就带着人来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听闻贝儿小姐来访,指挥官阁下亲自前来表示欢迎,并为她准备了住所。
彼时查理再次走出房门,不显山不露水地在一楼的走廊里,借着银月骑士的遮挡看着大厅里的情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梅森指挥官,一个蓄着胡子、长相粗犷的中年将领,声如洪钟,笑起来也格外爽朗,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贝儿小姐和泽菲罗斯也从楼上下来了。
泽菲罗斯很有绅士风度地落后半步,三人在大厅中会晤,气氛融洽。寒暄过后,贝儿小姐谢过泽菲罗斯的招待,便跟着梅森指挥官离开。
查理也是这时才发现,贝儿小姐从加西亚带来的人,她的真正的侍从,都等在外面。
等到大厅里已经没有了外人,查理上前。他刚想开口,泽菲罗斯就看过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冲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查理思索了一瞬,回头跟大卫交待了一句,便跟着泽菲罗斯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点,可见刚才的会谈,就在这里进行。
“佩洛维奇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泽菲罗斯开门见山。
“贝儿小姐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吗?”查理跟泽菲罗斯相处了那么多天,也大概了解了他的风格,所以与他交谈时,该有的心眼还是会有,但表现得更直率,也不再绕弯子。
“一半。”泽菲罗斯言简意赅,他觉得,查理能听得懂,就不会多废话。
紧接着,他又道:“佩洛维奇一死,我对于阿莱门其他人的怀疑,就会上升。她亲自来此,一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二为了交流新的信息。”
看来泽菲罗斯跟自己想的,差不离。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确认,泽菲罗斯队长,您是否把有关于西斯比的信息,告知梅森指挥官?”
“并未。”
查理直视着泽菲罗斯,正色道:“西尔维诺从亲王殿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梅森指挥官在寻找西斯比。”
泽菲罗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许多,好像月光也有了锋芒。他没有再问查理消息的真假,既然消息来自西尔维诺,那只有西尔维诺知道是真是假。
最重要的是——西斯比。
“西斯比,以及安德森侯爵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泽菲罗斯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模样,道:“我想问,阿奇柏德是否有线索?”
查理摇头。如果有,大卫应当会告知,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拿出了一枚指环,放在桌上。暖黄的灯光和月色辉映下,金色的衔尾蛇身上流淌着光,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贝儿小姐给的?属于加西亚公爵的指环?”查理想起自己从安德森侯爵那儿得到的戒指,加上这个,现在泽菲罗斯手里就有两个了。
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佩洛维奇那儿,找到了吗?”
指环也可以当做证据。
泽菲罗斯:“托马斯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了。”
查理顿时陷入沉思。佩洛维奇也有指环,那现在就有三个指环了。加西亚的这枚,是贝儿小姐的诚意?但诚意应该不止于此。
“贝儿小姐……与阿莱之门似乎往来密切?”查理问。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但它毕竟效忠于王室,本不该与三大贵族来往密切才对。
“曾经的阿莱,与加西亚的先祖缔结过深厚的友谊。这份友谊,至今仍在部分人心中流传,但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能代表整个蓝铃花家族和要塞的立场。”
泽菲罗斯冷静地陈述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并不包含任何偏向。说完,不等查理在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名单更新了。”
查理马上反应过来,是贝儿小姐提供了新的信息,“都有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人应该来自金吉士。而金吉士家族,是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泽菲罗斯的话,让查理感到意外,又不意外。
随处可见的渡鸦旅店,负责送信的渡鸦,可以交织起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查理初入阿莱门,在渡鸦旅店遇见意外时,大卫就曾探查到,意外发生之后,旅店的渡鸦出去送过信。
他们在给谁传信?永生之环?
查理遇到西尔维诺时,也是在渡鸦旅店外。而那家旅店里,还住着堕落精灵和巨魔。
思及此,查理道:“感谢相告,我会转达给阿奇柏德。”
泽菲罗斯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佩洛维奇之死,你怀疑谁?”
查理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澄澈,丝毫不怕任何的审视,也不怕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怀疑城堡内的所有人。这也是我刚才想来找您谈话的原因,请保持警惕,泽菲罗斯队长。”
“包括银月骑士?”
“包括。”
查理这话,不可谓不冒犯,但他胆大到就这么脱口而出,甚至视线都没从泽菲罗斯的脸上移开。
无声的交锋中,月光在静悄悄地流淌。
直至沉默被打破。
“我明白了。”泽菲罗斯平静地接受了查理的怀疑,似乎刚才只是在确认,查理的这份怀疑,是否坚定。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他刚才也在试探泽菲罗斯,在又一次确定,泽菲罗斯·赫尔蒙特,这位传闻中的银月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结果还不错。
查理见好就收,可不敢再说什么找打的话,起身告辞。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泽菲罗斯的问话:“那阿奇柏德呢?你不怀疑吗?”
查理回头,看着泽菲罗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于是他想了想,如是回答道:“我相信温斯顿。”
泽菲罗斯隐约感受到“温斯顿”与“阿奇柏德”这两个称呼间的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查理微微一笑,道:“我怀疑一切,但我相信温斯顿,如果阿奇柏德中存在叛徒,温斯顿一定不会放过他。”
否则查理会嘲笑他的。
泽菲罗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在他眼里的查理,聪明、坚韧,虽然身上有着和温斯顿的风流传闻,但其实是个富有理性的人。
这个回答却很感性。
泽菲罗斯想了想,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性。
等到查理离开,泽菲罗斯拿起桌上的衔尾蛇指环,沉思了片刻,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给托马斯回信。
他的书桌上,摆了很多的银色信封。那是属于赫尔蒙特的消息网,当泽菲罗斯将回好的信封放回去,那一封封信自动漂浮起来,又重新叠好,回落。
最上面的那封信,显示有新的回信传来,而且是从透明的海传回的消息。泽菲罗斯拆开信封,刹那间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袭击了。
【亲爱的哥哥:
哦,我亲爱的如银月般圣洁的伟大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被你丢弃在海的那边,那无言的风暴中,那孤独的悬崖上,独自对着月光祈祷的你的可爱的弟弟啊!
啊!
银月可曾听到我的祷言,祂可曾转告于你?我亦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英勇的骑士了?请你转告长老,让我出门吧!
哥哥,你听到了吗!
……】
泽菲罗斯又觉得——
过于感性,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提笔,回信。
【不行。】
这个夜晚,有人提笔绝情,有人犹豫再三。
查理回去后,先将渡鸦旅店的事告知大卫,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知会阿奇柏德。紧接着,他又问了大卫如何给温斯顿回信的事。
大卫告诉他:“只需要写好信,交给我就可以了。”
查理好奇,“普通的信件,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往来于要塞和沃伦之间?”
“通过特殊的信使。跟随在主人身边的族人里,有一位擅长与魔兽通灵,她有一只魔宠,速度奇快。”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所以大卫直接告诉了他。
查理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大卫直接告诉了他,但也没追问魔宠到底是什么,此刻又在哪里。也许人家派魔宠进入阿莱门,还有别的任务呢?
知道可以回信后,他就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他该写点什么呢?
查理拿着笔,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本积极地为他排忧解难,“不知道该写什么的话,就告诉他你很忙就好了。主人以前经常这么做呢。”
查理好奇,“弗洛伦斯?”
本最近又恢复了些记忆,但都是些日常的小事,所以没有特意提起。此刻回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怀念和雀跃。
“主人不管在做什么,都说自己很忙。喝茶也忙,炼金也忙,晒太阳也忙,看书时也很忙,她说——如果给她写信的人,每次都在信中附赠一块金子或者漂亮的珠宝,她就不忙了。”
哦,我志同道合的旧友啊。
查理感叹于他们的同频,好奇旧友留下的金子和珠宝到底埋在了哪里,最终,又开始思考——该如何把这个至高无上的理念让温斯顿知晓呢?
其实我是一个庸俗又虚伪的人。
真的。
查理这样想着,脑海中也有了灵感,知道自己该怎么给温斯顿回信了。
翌日,查理送出了信,照常训练。
没有了西尔维诺一直在旁路过,高强度的训练变得更难熬了。查理不知道银月骑士是否已经发现了西尔维诺的离开,也没主动去问。
查理不语,查理只是刻苦训练。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今天,那就是痛苦周三。
它不如周一来得有干劲,不如周五或周六那样知道可以休息了一样,有盼头。它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凄凉的周三,处于一个知道自己必须得坚持,但训练的痛苦已经堆积到一个顶点,又不知道前路在何方的绝望境地。
何以解忧,唯有硬撑。
什么温斯顿、什么永生之环,此时此刻的查理已经完全不去想了。爱他也罢,恨他也罢,所谓爱恨,过眼云烟。
唯有此刻的痛苦是永恒的。
查理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肺里在拉风箱的声音,他全身的细胞都在抗议、在叫嚣,在痛斥这具身体:好好的魔法师不当,学什么剑术?
烈日暴晒。
“哐当。”查理的剑再次掉落在地,他看着满手的汗,还有被磨破的掌心和渗出的血,扶着膝盖喘着气,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已经到了极限。
查理也觉得自己早就到极限了,如果他还是纪白,此刻已经坐飞机远走他乡,再不归来。然而他已经不单单是纪白,连他自己都诧异,他的身体竟然还能动。
他沉默地拿出干净的帕子,擦掉掌心的汗水和血迹,再捡起剑来,抬头问负责监督的银月骑士,“还剩多少下?”
银月骑士:“九十七。”
我穿越两次,加起来都没活九十七年呢。查理在心里吐着槽,但身体却已经摆好了姿势,再次挥起了剑。
身体的痛苦带来精神上的折磨,但好在,查理的精神格外强大。他又一次硬生生挺了过来,最终脱力地坐在地上,整个人魂游天外,良久都没回过神来。
他甚至都没有力气走到阴凉处去休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查理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他,这才回过神来,扭动僵硬的、酸痛的脖子,抬头望去——
是兰瑟,那个占星师。
“你还好吗?”兰瑟朝查理伸出了手。
第129章 旧日的友人
面对兰瑟的靠近,一旁的银月骑士向查理投去目光,询问是否需要介入。
查理本就有意与兰瑟接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冲银月骑士隐晦地摇摇头,便借着兰瑟的力道,站了起来,转移到阴凉处。
随身携带的手帕已经脏了,查理正想用魔法施展清洁术,眼前又递过来一块新的手帕。
他抬头望去,还是兰瑟。
今日的兰瑟与昨夜有所不同,换下那身侍从的衣服,穿上了以蓝白色为主的占星袍。那丝质的披肩用星星状的金属徽章固定在左肩,里面则是短袖,右臂露在外面,配着金色的臂钏以及软革腰带。
腰带上,挂着些神秘的挂饰,小巧的镜子、类似怀表的怀表东西等等,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唯一的相同是,兰瑟还用缎带蒙着眼睛。
“兰瑟先生找我有事吗?”查理谢过他的好意,问。
“刚才去见了贝儿小姐,陪她用了餐。回来时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便来跟你打个招呼。”兰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换上占星袍后,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查理在训练时,也听到要塞里的士兵们说了,那位加西亚的贝儿小姐,要在要塞停留三天。
“让兰瑟先生见笑了。”
“不会,你比我预想中的……更让人惊喜。”
话都说到这里了,几乎已经算是明示。查理最终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身上清爽了、不粘腻了,思路便也畅通了。
“占星师阁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查理轻声发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训练,他不怎么愿意在说话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力气,不过他的目光仍是坚定而清明的。
兰瑟抬头看着天空。
查理也不知道隔着那层缎带,他到底是否能看见,只听他说:“我曾看见,有星辰闪烁。它告诉我,有故人即将来访。”
“故人?”查理的心中掀起波澜,但面上不显。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这一脉的传承,来自于伟大的爱丽丝女士。她为人不喜张扬,所以世人皆知阿莱,却少有她的事迹流传。但她又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下来,一代一代,最终传到了我这里。”兰瑟的声音如静夜,当他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查理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们一块儿抬头望着天空,好像透过那绚烂夺目的日光,看到了繁星闪耀。
兰瑟继续说道:“我的老师告诉我,爱丽丝女士总是在仰望星空。她说,不论白天或者黑夜,星辰其实一直都在。就像她始终相信,她和阿莱所等待的人,最终会归来。直到她故去,她也依旧如此相信。”
查理轻声回答:“是吗?”
思索片刻,他又好奇地转头看向兰瑟,问:“你好像觉得,我是那个故人?还是说,我与故人有关?”
兰瑟微笑,“人会说谎,但星辰不会。”
查理又重新看向天空,“那你是否能告诉我,故人是谁?我又是谁?”
“查理·布莱兹。”兰瑟轻声念叨这个名字,末了,摇摇头,“其实我占卜过,但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没能参透你的星盘,甚至于,还远远看不透。你为何会被收养、为何身中诅咒,又为何卷入到这一系列的事情中来。是巧合,还是必然?你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如果说,星辰的排布都有特定的轨迹,那你,更像是一颗流星。”
查理:“转瞬即逝的流星?”
兰瑟:“不,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流星。它会从星盘滑落,跳脱于这命运的轨道之外,成为变数。”
这句话,让查理警觉。他不知道兰瑟到底占卜出了多少,又是否告诉过别人,譬如那位贝儿小姐。
他是敌?是友?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话,也得格外谨慎才行。
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需要伪装的,那就是查理的心中也有无数的疑问。于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顺从自己的内心,问:“不如,兰瑟先生先跟我讲讲,有关于阿莱和爱丽丝,以及那位故人的故事?”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谁。”兰瑟缓慢摇头,“也许是越重要的人,越会放在心里,难以对外诉说吧。”
“他们不曾留下什么话吗?”
兰瑟:“也许,那个能算是吧?”
查理好奇,“什么?”
兰瑟笑笑,“你这些日子都在要塞内,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对吗?要塞的东南方向,有一片白色的山梅花林。这个季节,山梅花已经谢了,但如果你明年再来,站在要塞的哨塔上,就能看见它。那象征着纯白的友谊。”
纯白的……友谊吗?
查理其实还是未能想起,过去的作为阿耶的记忆。他好像一个局外人,在探索、在旁观,无论何时都还能保持理智,可是当过去的故事慢慢浮现,他的心里又会泛起阵阵涟漪。
那种触动、那种怅惘,那种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那确实是属于他的过去。
“还有一点。只要山梅花还在开着,只要我们并未忘记,自己得到的传承。当故人归来,友谊仍在。”
说着,兰瑟再次向查理伸出手,“欢迎来到阿莱之门,查理。”
查理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兰瑟也朝他伸出手与他打招呼,只是被西尔维诺中途打断了。冥冥之中……好像一种写照。
就像他作为阿耶,被迫陷入沉眠,与旧日的友人告别。而今,他又回来了。
友人已经不在,但好像,那份情感从未中断。
“谢谢。”查理最终,握住了那只手。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请尽管告诉我。”兰瑟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诚意。
那查理却有些疑惑,“既然你是爱丽丝女士的传人,为何在这阿莱之门里,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
兰瑟:“因为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会意,“梅森指挥官,不是旧人?”
兰瑟很肯定地回答他,“不是。也许当年的阿莱深受康那里惟士的信任,但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许多东西。梅森指挥官由王室指派,阿莱之门已经不是以前的阿莱之门了,所以,请务必当心。”
查理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人心易变,本就是至理名言。
兰瑟紧接着又道:“恕我冒昧,不知那位银月伯爵,可曾向你说明,此次贝儿小姐的来意?”
查理听他的语气比刚才要严肃许多,心念微动,“有什么问题吗?”
兰瑟:“刚才你问我,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或许最应该告诉你的,是他们都曾加入过一个勇者小队。在那个小队里,还有魔法议会的弗洛伦斯女士。”
“这与贝儿小姐的来意,有关吗?”
“他们怀疑,渡鸦旅店与永生之环有关,而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是金吉士家族。他们的先祖,几百年前在战火中创下家业的那位商人,正是勇者小队的一员。”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查理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兰瑟,而兰瑟再次提醒他:“请务必小心。时间连亘古的星辰都可以改变,时间,能改变一切。”
午间的太阳,太过晃眼。
查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复杂的、多变的心绪,也让他的大脑有些乱。兰瑟没有多留,同查理说完话,他就走了。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蹙眉。
另一边,沃伦。
属于本特海姆亲王的城堡,已经被阿奇柏德翻了个底朝天。那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壤,都被魔法仔仔细细搜查过,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与本特海姆有关的、参与过阿莱门之事的吸血鬼们,也都没能幸免。
阿奇柏德虽然没有赫尔蒙特那样依靠银月辨别谎言的,高端的方式,但他们向来够狠。只要你犯的罪够大,他们就能用搜魂术这类臭名昭著的魔法来招待你。
血族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独木难支。几日过去,没有任何人为沃伦出头,而沃伦的山上,除了阿奇柏德,还有与血族本就不对付的精灵族。
精灵王子虽然善良,可他不是在叹息树叶的掉落,就是在阿奇柏德四处抓人搜查时,拯救迷途的兔子。
兔子太可怜了,都被吓着了。
精灵族坐镇,阿奇柏德动手,让沃伦按捺住了反抗的心,咬着牙接受了审讯。
按照温斯顿的意思,从本特海姆及相关吸血鬼的古堡中搜出来的财物,都要运往阿莱门,作为赔款,分发给受到牵连的平民。
“首领,新的消息。”藏蓝色头发的霍格跑过来,与他耳语几句。
温斯顿蹙眉,佩洛维奇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略作思忖,大致也明白了阿莱门如今人人不可信的局面。
哪怕是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这两个外来者之间,恐怕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信任。
不过,无论安德森、加西亚,还是佩洛维奇,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也就死了。温斯顿向来不为既定之事懊恼、后悔,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事情不会永远如自己预料那般发展。
“通知大卫,要塞那边……如果有什么变故、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问一问查理。”温斯顿道。
“咦——”霍格拉长了语调,“首领你那么相信他啊?”
温斯顿神色坦然,“查理就在要塞内,还跟在泽菲罗斯身边学剑术,让他做双方的连接点,是现下最合适的。他不像你,跳脱、莽撞,整天闯祸。”
霍格丝毫不会被这样的话攻击到,反而不怕挨揍地凑上去,“首领,你该不会一早就考虑到了这点,所以让大卫跟着查理吧?”
温斯顿似笑非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
霍格眨巴眨巴眼,“那难不成你让大卫盯着他,是怕他看上别人?”
温斯顿:“……”
狗崽子。
一天到晚在学些什么。
温斯顿一脚踹在霍格屁股上,把人踹远了。这时,负责搜查古堡的人捧着一个铁皮匣子跑过来,恭敬地打开,递上。
“首领,刚刚搜到的。”
温斯顿看到匣子里的东西,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那竟是一只毛线织成的吸血鬼玩偶。
第130章 崩塌之山
沃伦的古堡塌了。
不止一座。
强大的魔法,轰隆的巨响,连隔着边境线的阿莱之门要塞,都遥望到了远方的动静。哨兵震惊地看着那崩塌的山的一角,哪怕因为距离的阻隔,并未亲身感受到震动,可他的心在震。急忙敲响警钟,撕扯着嗓子大喊:
“沃伦、沃伦的圣山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整个阿莱之门,查理也不顾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就近的塔楼上,迎风眺望。
严格来说,沃伦的圣山不是塌了,是被砍掉了一角。
不过这比塌了还醒目,因为只要圣山还在、沃伦还在,这就是耻辱的象征。
“是温斯顿?”查理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大卫。
“应该是。”大卫很了解主人的作风,在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之前,年仅十几岁的他就敢杀进北部都城,把贼人的脑袋挂在城门的旗杆上展览了。
另一边的塔楼里,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同样临风而立。风吹起她的发丝,还有那蓝铃花的耳坠,而她望着远方,良久,道:“那位查理·布莱兹先生,还在练剑?”
侍从回答道:“是的。”
贝儿小姐:“去准备一下,我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侍从领命退下,不过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贝儿小姐略作思忖,道:“还是再等一等,不要太过急切了。你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感谢他对加西亚的帮助。”
查理收到来自加西亚的礼物时,已经是晚上。
贝儿小姐的贴身侍从拜访了银月骑士的驻地,为泽菲罗斯和查理都送上了礼物,感谢他们对加西亚的帮助。
“我也有?”查理没有立刻接受,表露出疑惑。
“那只蝙蝠。”侍从言简意赅,对查理也很是恭敬,“多亏抓住了他,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后续对吸血鬼的清缴行动,才能进展顺利。”
那看来赫尔蒙特与贝儿小姐之间的合作,也开展得很顺利啊。
思及此,查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蝙蝠还是从魔法议会的马车上拦截下来的,不知道魔法议会的人去了加西亚的领地之后,现在如何了?”
侍从:“请放心,贝儿小姐一直派人盯着。具体的情况以及打算,若您想知晓,您可以询问银月伯爵,贝儿小姐也愿意亲自为您解惑。”
这是……在约我见面?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没有直接表态,道了声谢将礼物收下,便送走了侍从。等到侍从离开,查理又叫来了大卫。
“沃伦的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温斯顿会到阿莱之门吗?”
“抱歉,我不知道。”
大卫只负责跟着查理,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温斯顿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他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努力领会了一下查理的意思,主动说问:“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查理矢口否认。
但他否认得太快了,让大卫都跟着疑惑了一下。查理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卫这才收起疑惑,“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查理:“好。”
片刻后,查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加西亚的礼物放在一旁。据侍从介绍,那是一瓶以蓝铃花和许多珍贵的魔法药植为原材料,制成的魔法香水。不仅香味清新淡雅,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惫的效果。
在托托兰多,香水是贵族阶层的挚爱,无论男女。
不过查理并不爱香水,此时的他,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香水上。今天见了兰瑟,知道了很多的信息,又亲眼目睹了远山的变化,他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见到温斯顿,听一听他的看法。
在玛吉波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弗洛伦斯的死存在蹊跷,从那时起他就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存在叛徒。
甚至于,当初的勇者小队里,也有可能存在叛徒。
可当兰瑟将渡鸦旅店的创始人也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告诉他时,那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不美妙。
当然,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家族是否真的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还需证实。当年的友人,和如今的后人,也无法混为一谈。
可查理仍然……
复杂的情绪如同夜晚的海浪,你看不清,但听得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查理的心。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友人,可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记起来,可他记不起。
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不该忘记的。
“你怎么了?”本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本,我好像能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查理摸摸他的骨头,说:“想记起来,但又记不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本一点都不欣喜于他的感同身受,看到查理难过,他会比自己难过更难过。可本平时唠唠叨叨的,真要安慰起人来,嘴巴比棕仙还要笨。
最后,他也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我陪着你呀。”
查理:“好。”
另一边,繁星闪烁的夜幕中,黑袍的旅人如同穿过旷野的风,正在疾行。
蓦地,一点寒星闪烁,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落了下来。策马疾驰在最前方的人,伸出手,接住了那团光亮。
骏马嘶鸣。
温斯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便也跟着他一块儿停下。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而温斯顿晃了晃手上的小东西,笑问:“信呢?”
那是一只酷似蜜袋鼯的飞行魔宠,擅长空间魔法,最喜欢在各个地方钻来钻去,偷东西吃。几年前在阿奇柏德的地盘被捕后,它就只能打工还债了。
它还有袋鼠一样大大的、毛茸茸的储物袋,因为什么东西都往里塞,所以经常顶着个小肚子,导致太重了而从空中掉下来。
今天也一样,它连续数次钻过空间,从阿莱门抵达了这里,但因为塞的东西太多,差点坠机。
它有些头晕,被温斯顿一晃,更晕了。但睁开那豆豆般的小眼,发现接住自己的不是主人,而是主人的那个魔鬼般的只会压榨它的万恶的首领之后,它两腿一瞪,身子都差点僵直。
温斯顿还晃,“信呢?”
小家伙只好爬起来开始掏兜,坐在温斯顿的掌心掏了半天,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找到了查理的回信,连忙战战兢兢地双手递上。
温斯顿这才放过它,把这个贪吃的家伙和它那满兜子偷来的零食送回到它的主人那里,而后就着月光打开了查理的回信。
【亲爱的阿奇柏德先生:
想念朋友,是一种礼貌。
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做一个无礼的人。只是阿莱之门的夏天太热了,训练太累了,我常常无法保持清醒的思考,也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这么一想,我好像只能在睡梦中想你了。】
温斯顿勾起嘴角,继续往下看,就有点不得劲了。
【托您的福,泽菲罗斯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其余的银月骑士亦然。训练虽然累,但我想,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银月骑士还为我制定了营养餐,请不用担心。
对了,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也来到了阿莱之门。很遗憾你没能看见她,那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有相当的手腕和魄力,也有足够的诚意。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占星师,叫做兰瑟。奇妙的是,他与初见时的维克先生一样,也用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信的后半段,查理将自己遇见的人和事告诉温斯顿,就像真挚的朋友,在互相交换近况一样。
可温斯顿知道,自己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什么,普通朋友。
什么泽菲罗斯、贝儿小姐,还有兰瑟,温斯顿·阿奇柏德对他们毫无兴趣。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占据了查理的目光,还占去了他半页信纸。
尤其是这个兰瑟,他也遮着眼睛做什么?
温斯顿骑在马上,看着信件,一脸郁闷。
霍格从后头凑过来,又偷看,“首领,他说他想你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得想。”
“闭嘴。”
“好的。”
温斯顿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从沃伦吹来的风里,会带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接连的死亡令人惶恐。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预料,但是阿莱之门的夏日很长,玛吉波的春日也同样悠远。
阿奇柏德先生,你唯一的朋友,期待与你的重逢。
查理·布莱兹】
良久,温斯顿再次看向霍格,挑眉,“你懂什么。”
霍格确实不懂情爱,所以他也是真的不懂,首领这情绪变化,为何会这么快。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目光询问:你们懂吗?
众人纷纷摇头。
虽然此次出行的大多是年轻人,可年轻人里拥有伴侣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的爱情,好像跟首领的爱情都不太一样。
首先性别就不对。
不愧是首领,与众不同。
落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仗着离温斯顿最远,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说首领到底什么意思?”
“不懂。自此他穿上绅士的礼服之后,整个人都邪恶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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