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西·冯来了,还来得如此光明正大,说明高等魔法学院的援军到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却让查理犯了难。
他有自信能用伪装瞒过其他人,因为他们都未曾见过真正的查理,可佩西·冯见过。这位老谋深算的教导主任,统管着高等魔法学院里大大小小的学生,那双眼睛如何毒辣?
查理能瞒得过他吗?
就在这时,查理又从外面那没有什么营养的交谈声中,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奥里翁·费舍和佩西·冯竟然是同学。
他们简单地聊起了学生时代。
查理不难从中判断,他们曾经求学的地方就是高等魔法学院。只不过一个留校任教,一个去了魔法议会,加入了真理会。
有意思的是,真理会本就是魔法议会拉起来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的部门。
奥里翁·费舍……
查理愈发好奇,也愈发难以判断,这个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立场。佩西·冯与奥里翁·费舍如此熟稔,那他对真理会又了解多少?
心念一转,查理就有了主意。
在没有搞清楚之前,查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避开佩西·冯。庆幸的是,此刻还无人知晓他已经醒了,他大可以继续躺着,而露纳可以为他打掩护。
查理随即施放了一个隔音魔法,看向露纳,郑重说道:“你的身份必定已经暴露,凭‘赫尔蒙特’这个姓氏,指挥官大概率会见你。现在你的手里有预兆石板,说不定会有人来抢夺,所以你要寻求指挥官的庇护。”
露纳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不禁有些疑惑,“指挥官是嘉兰的人,我和指挥官并不认识,反而和野蔷薇有并肩作战的情谊。为何舍近求远呢?”
查理语气温和,“露纳,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请求指挥官的庇护,与请求野蔷薇的保护,并不冲突。”
说着,他用手沾了水,在桌上留下三个点,再串联。
“你、指挥官、野蔷薇,三个点相连,就可以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但是对野蔷薇,你也得有两手准备,你与野蔷薇的交情是其一,另外,你可以拿出一部分钱财,当做佣金。雇佣他们,为你效力。”
露纳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也在认真思考。他是叛逆、他离家出走,看起来很不听话,但他的脑子可没问题,谁在指指点点,谁是真的为他考虑,他分辨得清。
“用钱……真的可行吗?”他问。
现在是在战场上,谈钱似乎……
查理:“真情无价,但谈了钱,就真的落俗了吗?你给出这笔钱,代表的是你的诚意;对方如果接受,那他给出的是他的信义。诚信二字,同样无价。”
露纳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查理继续说道:“野蔷薇是一个佣兵团,佣兵团有佣兵团的行事准则。他们出现在这里,为人类而战,说明他们心中有正义、有理想,不代表他们就该白干。你遵循他们的规矩,才会得到最大的尊重。”
闻言,露纳的眼里再次流露出惊奇,好像重新又认识了他。
查理眨眨眼,满脸无辜。
“咳,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露纳收回视线,嘴上说着赞同的话,表情却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挠挠头,道:“可是我¥@%¥了。”
他叽里咕噜的,声音突然变轻,轻得让人都听不清楚了。
查理心里忽然有股不妙的预感,问:“怎么了?”
露纳低着头,耳朵泛红,瓮声瓮气:“我没钱了。”
都被骗光了,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也都在被追杀的过程中用得差不多了。所以不是他不愿意听查理的话,实在是囊中羞涩。
查理沉默了。
万万没想到,有钱人竟是我自己。
最终,查理把他从友人的藏宝库里借来的金币,忍痛分了一部分给露纳,“记住,我还没有醒,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的真实身份。”
露纳重重点头。
等到露纳拿着金币离开,查理躺在床上,都不用装病,心就在痛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笔账可以记在泽菲罗斯的头上。
至于泽菲罗斯看到账单之后,会如何疼爱他的好弟弟,那就不关查理的事了。
阿门。
其后,露纳果然收到了指挥官的召见。
他按照查理叮嘱的,向指挥官寻求庇护。指挥官沉吟片刻,便向他做出承诺,只要他还在卡拉肯要塞内,指挥官就会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也许作为嘉兰的将领、帝国的军人,他首先要想的,应该是如何从露纳的手中获得预兆石板的碎片,献予陛下。
可是——
“你是卡拉肯的英雄,这是英雄该有的礼遇。”
不过指挥官也提醒露纳,切勿向外人提及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露纳不由得有些心虚,因为被称为“英雄”而升起的自豪和雀跃之心,都跟着平静了不少。他赶紧挺直腰板,学着哥哥的模样,矜持点头,“请指挥官阁下放心,我明白。”
送走露纳,指挥官回到了沙盘前。
如今的战局已经偏向了人类一方,不止是高等魔法学院的,陆续还有各郡的援军也相继抵达。这样一来,伤员可以被替换下去好好休养,而这些有生力量,可以编成小股的精锐部队,负责追击魔兽。
追击的目的不是杀戮,他们要做的是把魔兽彻底打散。只要魔兽不能再形成有指挥、成规模的兽潮,那这场战役,就稳了。
这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然而指挥官仍然眉头紧锁,因为他派去魔法森林的侦察兵刚刚送回消息。
海水在吞噬陆地,魔法森林沿岸已经塌了不少。
如果魔法森林毁于一旦,那他们纵然能把魔兽赶回去,魔兽又能回哪儿?
没有了家园,那就只有背水一战了。
最重要的是,大海的变化,似乎昭示着海妖的异动。魔兽带来的战争尚未平息,如果海妖也……
指挥官不知道那么多内幕,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次兽潮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沉吟片刻,他又忍不住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金币。
托托兰多大陆流通的金币,除了相似的重量和形状之外,各国铸造的金币,图案都各有不同。譬如嘉兰的金币刻有初代国王的头像,以及嘉兰百合的图案。
指挥官手中的这一枚,区别于他曾经见过的所有货币,因为它的上面只刻印着一朵花。一朵花瓣规整,有着漂亮的花型,但他从未见过的花。
他猜测,这是昨天那位神秘人,在与他接触时,特意留在他身上的。
信物?
指挥官隐隐有种预感,他们终会再见。无论接下来的托托兰多会面临什么,当他握紧这枚金币,他就觉得,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查理不知道指挥官正在欣赏他的杰作。
如果指挥官问他的话,那他或许会大大方方地告诉他,那是一朵山茶花。在他穿越的那个异世界,茶花直到17世纪才引入欧洲,而新历613年的托托兰多,也没有这种花。
纪白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之所以能去学画画,也有赖于这些花花草草。
院长当初建议纪白去学画,也有钱供他去学,不是因为福利院待遇有多好,而是因为院长自己有钱。他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可爱小老头,但他种了不少名贵的花草,茶花就是其中之一。
纪白当初学画时,院长卖了一棵,一万五。
他刚开始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他出于好奇,搜了一下院长卧室里的那几盆宝贝兰花的价格,整个人瞬间冷静了、升华了、无所谓了。
自此之后,他鲜少再踏进院长的房间。因为怕自己的倒霉体质影响到兰花,自此背负巨额债务。
如今,查理以更贴近托托兰多气质的暗红色茶花“黑骑士”为原型,用魔法重铸金币,作为自己的信物,既保持了该有的神秘,也算是对那段岁月、对故人的一种纪念。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回归托托兰多时,院长已经故去,就不必为他的英年早逝而感到悲伤了。
言归正传。
夜幕再次降临,佩西·冯已经离开了魔法议会的地盘,查理便顺势“苏醒”。他顶着张苍白的脸庞,出现在其他魔法师的面前,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他们的关心,也听到了一些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奥里翁·费舍确实跟佩西·冯关系匪浅,两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对手,但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高低来。
就连最基本的魔法等级,都还是一模一样的——大魔导师。
“费舍先生对谁都笑呵呵的呢,连我们直呼他奥里翁都可以,只有在见到那位主任的时候,他竟然会斜眼看人。”
“好神奇,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我倒是觉得他们感情很好……”
“嘘,你小心被他们听见。”
……
查理一边享用美味的晚餐,一边听他们八卦,别有一番滋味。不过就在这时,要塞内远远地传来一声识破惊天的怒吼,差点把查理叉子上的肉都给震了下来。
“佩西·冯!你个刻板的教条主义者!!”
听听,听听这骂声,多么得具有穿透力,隔着老远都传过来了,怕不是用上了魔法在吼。楼上楼下所有的魔法师们,纷纷跑到窗边探头张望,连鞋子跑丢了都不肯停下来去找。
“哇哦。”
“不是说他们去找指挥官大人开会了吗?这是怎么了?”
“刚刚还笑着拥抱呢。”
“不会马上就打起来了吧?”
“哦,我的天呐,你们谁愿意去刺探一下情报?”
……
事实证明,无论在哪个世界,八卦都是人类的天性。
魔法师在此道上,独具天赋,因为他们掌握着一个特殊的魔法【巫师之眼】。一只只眼睛飞出去,牵动着一颗颗八卦的心。
不过他们谁都不承认是自己干的,施法施得偷偷摸摸,魔杖都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不是我呢。”
“是吧,也不是我。”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富有魔法议会特色的官方微笑。端着餐盘混在人群里,一边吃一边好奇张望的查理,就像误闯了狐狸堆的兔子。每一只狐狸都愿意站在他身边,以证明自己的纯良。
“谢利,来来来,这边看得更清楚。”
而与此同时,作为托托兰多大陆好奇心最旺盛的人类,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又路过了一个重要现场。
他和薇薇安四人原本在距离要塞很远的地方,炸山谷。但他们错估了禁咒卷轴的威力,虽然确实把山谷炸塌了,但也把自己炸了个灰头土脸,差点上天。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五人好一阵狼狈,这才逃出生天。
彼时波利、薇薇安等人心有余悸,想着是不是要去和其他的同学汇合,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谁知西尔维诺一句,“魔兽如此行事,说不定幕后有指挥。我们沿着它们的来路走,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查到点线索。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四个热血笨蛋,就又上了西尔维诺的贼船。
魔法学院新生五人组,就这样横穿了东部战场。在历经艰险、把校服都穿成了破烂之后,他们又恰好碰到了撤退的魔兽。
西尔维诺心脏狂跳,目光如炬。
“魔兽撤退了,转机来了,走,跟我往前冲!”
“冲什么啊!等等我们!”
五人仿佛流窜的难民,身上混杂着各种气息,有魔兽的血、自己的血、有药草的汁水、汗水,等等。
撤退的兽群都难以辨别,没有一个停下来搭理他们。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西尔维诺和正在跑路的堕落精灵,来了一次命运的邂逅。
双方互不相识,但对于西尔维诺来说,堕落精灵可是他的老对手了。
他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发誓,这个堕落精灵,一看就不是好种。他此时跟着魔兽一起仓皇撤退,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拦下他!”西尔维诺振臂一呼。
作者有话说:
黑骑士这个山茶花品种是现代培育的品种,黑红色系,配金色花蕊,神秘又古典,花瓣在茶花当中不算多,但摸上去是油蜡质地,再加上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托托兰多,也很衬美人。不过我大概是山茶杀手,前年种了棵黑骑士,开花倒是正常开花,就是树感觉越长越小了[笑哭]其他的种一棵死一棵,倒是拼夕夕五块钱一棵还有点货不对板的十八学士坚强存活。
第222章 真理会
堕落精灵被捕了,他也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不该因为一时冲动,就对德鲁伊痛下杀手,以至于让自己也受了伤。德鲁伊的背叛固然令人气愤,但若他还活着,至少还能推出去当个替死鬼,而不至于让自己沦落到被几个毛头小子抓住的下场。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西尔维诺的一句话更是硬控了他,“你认识那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出现在阿莱门的堕落精灵吗?”
堕落精灵怔住。
西尔维诺微笑,“我杀的。”
堕落精灵:“!!!”
面对堕落精灵愤恨的、燃烧着怒火的双眼,西尔维诺一只手牢牢攥着他用来捆住对方的魔法绳索,一只手叉着腰,如同一个土匪,趾高气昂,“想知道他们临死前说了什么,又是谁出卖了他们吗?那就跟我走。”
其他四人一时跟不上他的节奏,但还是快速地围城一个圈包围了堕落精灵,学着西尔维诺的露出凶狠模样。
其实没有什么出卖,西尔维诺不过在信口开河。他是想钓住对方,免得对方太硬气选择自爆,谁曾想到——
堕落精灵心里早已被查理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德鲁伊会背叛。
谁都有可能背叛。
连堕落精灵自己,也会背叛。
他奇迹般地恢复了冷静,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西尔维诺虽然有些奇怪,怎么自己随便一句话就把人唬住了?但他的优点就是乐观,能把人唬住还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五人立刻带着堕落精灵出发,直奔卡拉肯。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带兵追击的暗影骑士,彼此确认了身份后,暗影骑士分出一个小队,护送西尔维诺四人,全速返回。
查理不知道,另一个极有可能识破他伪装的人,正在来的路上。而西尔维诺也不知道,要塞里有他亲爱的教导主任在等着他。
他们都在共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要塞里,开完会归来的维庸大法师,严厉地训斥了诸位魔法师使用【巫师之眼】偷听的荒唐行径。
说好听点,这是在听八卦;说难听点,这是在窃听军事机密。
“战争才刚刚迎来转机,就一个个松懈了吗?休息够了就去训练,难不成还真让高等魔法学院的那群学生冲在最前面?”
“魔法议会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维庸训起人来,就像秋风扫落叶,训得诸位魔法师们一个个都抬不起头来。只敢在背地里悄悄嘀咕,维庸大法师,怎么越来越像审判庭的亚历山大副审判长了?
结合前段时间议会总部的风波,还有人大胆猜测,是亚历山大在阿莱门的时候悄悄给维庸下咒了。
不得不说,魔法是一门充满想象的学科,魔法议会,也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
这时,气呼呼的奥里翁回来了,看到一屋子挨训的人,扫视一圈,锁定了站在角落里的查理,“你,跟我来。”
查理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见奥里翁没有否认,这才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他看起来有点忐忑,奥里翁便道:“不用担心,我只是看你比较顺眼,上次你也配合得不错。那群家伙,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看着就晦气,影响我占卜。”
“这次要占卜什么?”查理小心询问。
“占卜佩西·冯什么时候会被校长一屁股从教导主任的位置上踹下去,或者被学生群起而攻之,挂在魔法学院的校徽上。”奥里翁说着,脸上终于又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查理以为他开玩笑的,没想到他来真的。
这次他换了一种占卜方式,直接在魔法莎草纸上通过数字来占卜,而不像上次的宇宙幻方那么大费周章。而查理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为他护法、给他递东西,不要让人打扰他。
占卜开始前,他见查理脸色苍白,大手一挥,给他施展了一个大回复术,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和蔼可亲,顺便还踩了某人一脚。
“如果是佩西·冯,他给你疗伤,还能顺便念叨你八百句,事后再让你写八百句的战斗心得,来思考为何在战斗中受伤,下次要如何避免。”
这话说得,让查理怀疑奥里翁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被如此迫害过。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奥里翁开始占卜,发现佩西·冯祸害遗千年的时候,他是失望的。仅存的良心制止了他在这个战场上,给对方下咒。
毕竟他们此刻还是同一阵线的战友。
“好了,言归正传。”奥里翁真正需要占卜的,不是佩西什么时候会被制裁,而是指挥官对于魔法森林被海水侵蚀的隐忧。
只不过他们获得的情报太少了,占卜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便先用这更为简便的纸上占卜试一试。
“这叫算九。”
与传统魔法结社的成员不同的是,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并不吝啬于知识的分享。
在他的讲述中,这与上次的数字占卜有着相似的方法,即每个字母都有自己对应的数字。写下你想要占卜的内容,譬如佩西·冯。把这个名字里每个字母对应的数字相加,再除以九,再将最终得到的数字,与一张神秘图表里的数字相对应,就能够得到占卜结果。
当然,这种占卜里所用到的字母,也并不属于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
查理虚心求教,“这是古语吗?”
奥里翁:“是,也不是。魔法咒语里用到的古语,是托托兰多最古老、应用最广泛的语言: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但古语不止一种,不同的部族,可能会创造出不同的文字。还有密教,他们往往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密语。这就是其中的一种。”
说起这个,奥里翁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道:“据说在旧历时,他们会用这种密语和数字代号组成的网格,来施展秘术,召唤天使之灵,从天使那里,获得宝贵的知识。不过很多时候,召唤到的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就不得而知了。”
召唤、天使、知识。
查理听到这三个字,蓦地想到了德鲁伊。他现在已经找回了阿耶的记忆,虽然有些还很模糊,依旧让他看不真切,但关于德鲁伊的那部分,大概是都找回来了。
根据他对于德鲁伊的了解,他们最早能够成为人类中的大祭司,靠的就是号称能够与神灵沟通的自然秘术。
他们手中的与世界树同宗同源的白橡木法杖,就是施展秘术的媒介。
后来教廷崛起,德鲁伊式微,可见神灵其实并不在乎与他们沟通的是谁。
“恶魔一定会害人吗?”查理再次发出了充满天真的询问。
“当然不。”奥里翁拿着鹅毛笔,一边计算,一边饶有兴致地回答查理的问题,“天使与恶魔,就像光明与黑暗,向来共存。所有恶魔,皆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你能说,神灵是邪恶的吗?”
查理摇头。
奥里翁勾起嘴角,像个哄骗无知少年的奇怪白胖子叔叔,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其实比起天使,或许召唤一位恶魔,他会更愿意将知识分享给你呢。”
查理若有所思,“因为……知识使人开智,但也会带来祸乱吗?”
奥里翁当即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没错。对于旧历的暴君和教廷来说,没有开智的愚民当然更有利于他们的统治。所谓霸权,很多时候就是知识的霸权。而魔法,就是打破这种霸权的工具。”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原因吗?
查理对于奥里翁,逐渐又有了新的认识。可如果他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像佩西·冯一样留在高等魔法学院,而是要加入真理会呢?
“真理会……也很乐于传播知识吗?”查理又问。
他时常展现出自己身为一个新人的天真,天真但聪明,心细的同时又大胆。奥里翁和佩西刚刚吵过架,他话赶话问到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这要看你参加的是哪个结社了,而真理会的所有结社,相对于高等魔法学院来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门槛过高。”
奥里翁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倒是可行。”
查理有些诧异,“我?我只是高级魔法师,也可以吗?”
奥里翁:“这个门槛,指的可不是魔法等级,而是聪明的大脑。真理会的每个结社,都有自己主攻的魔法研究方向。如果是理论的研究,可不一定需要高超的实力。譬如四月蔷薇那帮家伙,他们整天都在研究花卉种植。前些年非要闹着让一个八十岁的魔法学徒加入他们的结社,还要他做社长。”
查理莞尔,这听起来确实很有趣。也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西尔维诺,如果他组建不了果木烤野兔教派,组建一个果木烤野兔结社,或许也不错。
“怎么样,感兴趣吗?”奥里翁又问。
“可我对真理会的结社,都不了解。”查理发现,奥里翁似乎真的在邀请他加入真理会,不由心生警惕,但面上不显。
“没关系,等兽潮结束了,你可以慢慢了解。这百多年来,世人往往只知众议庭和审判庭,对于真理会,却知之甚少。就算是加入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大多数也不愿意沉下心来,真正的做研究了,更遑论是那些魔法天赋出众的好苗子。”
奥里翁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能忽悠一个是一个。
不过他也没有多劝,点到为止。
鹅毛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他的占卜也好了。
查理看不懂那些字母和数字代表的意思,问:“结果是什么?”
奥里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起眉来,思忖片刻,才道:“很难说。海水吞噬陆地,魔兽攻击人类,我问的是最终的导向,也就是幕后黑手最终的目的。占卜的结果,看起来很像是——山。”
查理眨巴眨巴眼,“山?”
作者有话说:
算九跟宇宙幻方也是之前我列举的书单上看来的,看太杂了,具体哪本也忘了,大概是魔法百科那本吧。
第223章 阿莉亚
山,又是什么山?
这个答案太过模糊,让人难以琢磨,于是奥里翁选择了再次占卜,不断地调整占卜的内容,多次校准,以获得更准确的答案。
只是几次下来,结果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奥里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见天色已晚,就让查理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的查理,也在思考。这又是海,又是森林的,哪里来的山呢?嘉兰东部有什么山?海上又有什么山?
与神灵有关的……阿萨的圣丁山?
可神界分明已经崩毁。
查理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啊想。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床底下忽然传来本幽幽的声音,“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查理听出本的兴致不高,意识到他想起来的事,或许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于是放轻了语气,问:“什么事,本愿意告诉我吗?”
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他用自己那微弱的灵魂之火保护查理,后来又被查理回以炼金法阵的力量,将他从沉眠中唤醒时,他的灵魂之火,好像也经受了洗礼,变得更凝实了。
他就想起了一些……他已经遗忘的人和事。
那些回忆其实很美好,但越美好,当你清醒过来时,意识到美好已经不复存在,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
所以本没有第一时间把它说出来,整理好心情,这才跟查理提起。
他将之总结为《阿莉亚小姐的故事》。
在守墓计划中,松塔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为了计划的顺利,弗洛伦斯将松塔隐于偌大的玛吉波城内,除了参与计划的人,没有人知道,那座塔的主人就是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可附近的人们总会好奇,那座塔里住着谁?如此一来,弗洛伦斯就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她为自己取名为——阿莉亚。
阿莉亚是她,她就是阿莉亚本人,但与此同时,她也在扮演着阿莉亚。
最早的阿莉亚,是一个养着一只猫,戴着尖尖的巫师帽,留着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非常符合大众印象的女巫小姐。
叫做阿莉亚的巫师小姐,在这里过着与弗洛伦斯截然不同的,平凡的生活。
有时她会像查理一样,挎着篮子,去集市上买东西。有时,她也会去附近的酒馆小酌一杯,听那些佣兵说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作为一个女巫,阿莉亚小姐总是会熬一些奇奇怪怪的女巫汤,据说这是她永葆青春的秘诀。所以她也经常出门采药,或是去佣兵工会接取一些任务,换来金钱,维持生活。
当然,每每在这个时候,她就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又变回那位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了。
灰帽街的人们对此都习以为常,当松塔门窗紧闭时,他们就知道,阿莉亚小姐又出门了。但他们也知道,她总会回来。
当那道身影又出现在灰帽街上时,他们就会挥手跟她打招呼。
“阿莉亚小姐,你回来了。”
那打招呼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热情、几分对于魔法师的尊敬,还有一丝丝畏惧。
孩子们对于阿莉亚小姐也是褒贬不一。
他们喜欢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总是有很多好吃的糖果,还有很多神奇的冒险故事,可以跟他们分享。可是他们又害怕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是个女巫,她会熬古怪的冒着诡异泡泡的女巫汤药,然后微笑着让他们试药。
灰帽街的孩子,鲜少有逃过阿莉亚小姐的摧残的。可等到下一次,阿莉亚小姐坐着马车归来时,他们就又会忍不住凑上去。
“哦,美丽的阿莉亚。”
“哦,可怕的阿莉亚。”
不听话的孩子说她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巫婆,第二天他变成了一只蛤蟆。要在诡异的汤药里泡三天,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听话的孩子举手想要奖励,阿莉亚小姐说,奖励是变成青蛙。
阿莉亚小姐偶尔还会去玛格丽花园的大剧院里客串演出,有灰帽街的邻居想去见见世面,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张票,最终却没有在台上看见她。
回来之后,邻居疑惑地问她:“你扮演的是哪一个?”
阿莉亚小姐说:“那棵树。”
邻居:“……”
阿莉亚小姐撒了一个小谎,她没有在台上扮演树,她其实坐在高高的二层的贵宾包间里,踩着红丝绒的地毯,坐着精致的沙发,优雅地吃着茶点,当一个看客。
但她也不算撒谎,因为她一直在扮演。
叫做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松塔里度过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当年那些试药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已经白发苍苍了,阿莉亚却还是那么的美丽。没有人因此怀疑什么,因为一年又一年,他们好像习惯了,阿莉亚小姐本就该如此美丽、如此年轻。
毕竟她是可怕的女巫呀,虽然没听说她在魔法之道上有什么成就,但她的女巫汤,熬得肯定是不错的。
就这样,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成了新一轮的试药受害者,直到名为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一次出门后,再也没有归来。
“她也许是终于回归星辰的怀抱了吧,又或许,她找到一个新的地方,定居了。这样也好,玛吉波的人越来越多了,太吵啦。”
风里传来了这样的叹息声。
“阿莉亚。”
“阿莉亚。”
怀念她的人,也曾一遍遍呼唤过她的名字。
可是松塔没有再回应过,春去秋来,门锁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尘掩盖了一切,死亡带走了故人,一年又一年,灰帽街逐渐忘记了它的阿莉亚小姐,直到——新历613年,金发的查理推开了那扇尘封的大门。
“对不起啊。”
本的声音闷闷的,露出些许自责,“我想起来的都是些平常的小事,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不,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本。”查理没有强行让本从床底下出来,也没有特意用上什么煽情的语气,他只是平静地陈述。
也许回忆起什么关键信息,可以让他更快地解开疑惑,对接下来的行动产生帮助,但听到阿莉亚的故事,知道弗洛伦斯曾在那里拥有过不一样的人生,他由衷地感到欣喜。
如果他们都出生在和平年代,或许,就该拥有那样的人生吧。不那么轰轰烈烈,没有多大的成就,平淡,却又幸福。
不过这就说明弗洛伦斯渴望那样的生活吗?
查理觉得,应该也不是。弗洛伦斯和阿莉亚,就像人生的AB面。没有一定说哪一个更好,但都体验过了,可能就没有遗憾了。
“真的吗?”本的声音里还有些小小的不确定。
“真的。”查理再次回答他。
于是本又开心起来了,他说:“我好怀念那个时候啊,主人还会叫我躲起来,随机吓死一个倒霉孩子,嘻嘻。”
查理:“……”
这就是你总喜欢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到处藏的原因吗?
另一边,太阳宫,晚宴如期举行。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璀璨的水晶灯比卡拉肯的战火更明亮。嘉兰东部的风吹不到这里,推杯换盏的贵族和大臣们,也丝毫闻不到当魔兽张开血盆大口时,从那嘴里传出来的腥臭味。他们喝着美味的酒,吃着半生的肉。当音乐响起时,又携手步入舞池。
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不过两个人,一个是成功活着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还有一个是采风归来的、备受推崇的宫廷乐师阿萨先生。
亲王殿下的神色里隐隐有些焦躁,似乎离开玛吉波久了,他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社交场合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焦躁里,还透着一丝不安。
阿萨先生带来了他的新曲,毫无意外地得到了满场热烈的掌声。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宠辱不惊,只是微微点头,便算是道谢。
众人却并不觉得冒犯,对于有才华的人,他们允许他拥有一点小小的个性。
更何况,国王陛下喜欢他。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贵族和大臣们,总是愿意对国王陛下做出让步的。
有人却不这么想。
他站在角落里,靠着柱子,端着酒杯,时不时喝口酒,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暗中观察着一切。
国主年幼,大臣们把持朝政,可怜的国王陛下好像只能保有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喜好了。就说此次的兽潮,关于到底要不要派兵、派多少,要不要给卡拉肯的指挥官最高权限,让他能统筹大局,大臣们都要争吵个好几天。
至于国王陛下有什么意见?似乎不那么重要。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这位国王陛下……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他继续往前走,离那灯火越来越远,离觥筹交错的人群也越来越远,但是离音乐,却越来越近。不多时他就来到了后方的花园里,同样从宴会上退下来的乐师阿萨,正抱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里拉琴,坐在亭中独奏。
他没有上前打扰,站在不远处仔细聆听。等到一曲演奏完毕,他这才上前,好奇询问:“这是什么曲子,比刚才在宴会上演奏的那一首,要好听多了。”
阿萨转过头来,“你是?”
他微微一笑,“里昂·波伊尔。阿萨先生或许不记得了,也或许是没注意到,在玛吉波的朝露宫里,维克先生举办他的珠宝晚宴时,我也在场。”
“抱歉。”阿萨冲他微微点头,随后就他刚才的问题,回答道:“刚才那首曲子,是我多年前的创作。”
里昂:“它有名字吗?”
阿萨沉默几秒,轻声回答道:“它叫做《献给阿莉亚》。”
“阿莉亚。”里昂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回忆着刚才听到的乐曲,道:“我猜,她一定是位美丽又独具魅力的小姐。”
闻言,表情始终淡然的阿萨,露出了一丝浅笑。他似乎想起了往事,眉目中透出一丝怀念。
第224章 夜谈与对峙
“波伊尔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阿萨先生听说过近日来苏黎耶的风波吗?波伊尔家倒台了,今天这场晚宴,还是我想办法混进来的。我听说国王陛下很看重你,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
话虽如此,里昂抱臂靠在柱子上,懒懒散散的模样,看起来毫无求人的自觉,也并没有表露出多少上进的野心。
阿萨缓缓摇头,“抱歉,我一向不插手这些事情。”
果然,里昂没有纠缠,只是耸耸肩,道:“那可太遗憾了。”
阿萨没有再回话,微微点头,便继续摆弄自己的琴。里昂看得出来他很宝贝这把琴,便问:“这把琴有什么讲究吗?它看起来很旧了。”
“友人所赠。”阿萨惜字如金。
里昂微微挑了挑眉。他本意是想从阿萨这里找找有没有什么突破口,能打听到更多的有关于那位小国王的线索,但这位阿萨先生,怎么说呢……就不像是能够为权利、为金钱所驱使的人。
他还怀疑过,阿萨是否是小国王的线人。
毕竟他这一路采风之旅,不光去了玛吉波,还去了南都郡。虽然沿途也去了其他的地方,但里昂多疑,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幸亏阿萨先生回来得早,否则碰上魔兽作乱,说不得就要被堵在路上了,我也就听不到这么美妙的音乐了。”里昂话锋一转,又聊起了魔兽。
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落在阿萨身上,暗藏审视。
“也许吧。”阿萨平静作答。
里昂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有侍者找了过来。他附耳跟里昂说了几句话,里昂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阿萨,这才转身离开。
当他离开后,阿萨抬起头,看向了他离开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眸子好像看破了一切,又好像空无一物。
最终,他又低下头去,轻轻拨弦,将所有思绪都化作音乐,在晚风中流淌。
另一边,里昂见到了阿芙雷。
阿芙雷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最近各大贵族接连出事,不是被爆出丑闻,就是意外死亡,这背后,是否有你的手笔?”
里昂在阿芙雷面前,依旧站得像个正统的骑士那样笔直,“团长大人怀疑我?”
阿芙雷敢说出口,当然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心里也已经有了判断。她满脸冷肃,蹙眉看着里昂,道:“里昂,不要让心里的不平毁了你,萨洛蒙还在玛吉波等你回去。”
“即便波伊尔已经背负恶名?”
“你是波伊尔家的里昂,无论如何,你的姓氏给了你曾经的荣耀,你也将担负起它带给你的恶名。但你同样也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如果这非你之过,你为何不能回去?”
闻言,里昂微微垂眸,像在思量。
阿芙雷却不给他思量的时间,立刻用那充满威严的声音,道:“里昂,抬头,看着我。”
里昂抬起头来,两人无声地对峙。
阿芙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受规则限制、也有主意的人,我将你安排在萨洛蒙麾下,让你们驻守玛吉波,是相信你们能成为最好的搭档。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萨洛蒙有你辅佐,将会成为合格的继任者。”
见里昂没有回话,阿芙雷继续说道:“我也查过了,那些丑闻确实存在,那些人死有余辜,但是里昂,我们是骑士,应当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就算你没有亲手杀人,就可以了吗?你回到苏黎耶,脱下了那身盔甲,就不打算再穿回去了吗?你想要当一个独行侠,当一个暗夜里的清道夫,就要抛弃你的同伴了吗?”
最终,这所有的质问,都化作一句话,“你不信我,里昂。”
阿芙雷眼中的失望,刺痛了里昂。
在这一刻,他所感受到的复杂的情绪,比波伊尔家出事的时候,更甚。然而里昂还是那个里昂,若他会被言语轻易动摇,也就不会被阿芙雷看重了。
“阿芙雷团长,如果让您失望,我感到很抱歉。无论如何,请您相信,这非我所愿。”里昂也直视着阿芙雷,让阿芙雷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里昂的时候。
那少年的眼眸清亮、狡黠,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行事也不拘一格。
有人说这样的人剑走偏锋,容易走上歪路,不适合以稳重、刚健著称的黑甲骑士团。但阿芙雷坚持,因为她没有从里昂的眼里看到邪念。
没有试过,怎么能判定结果呢?
如今,阿芙雷真正生气的点,也就是那句“你不信我”。波伊尔家出了那样的变故,里昂想要做点什么,再正常不过。
可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要与阿芙雷商量,向她寻求帮助。
如果他是不想连累骑士团,那同伴的意义何在?
“可是你不后悔,是吗?即便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阿芙雷问。
“苏黎耶的贵族,已经腐朽了。帝国,也已经腐朽了。”里昂悄悄握紧了拳头,那目光再次无畏地看向了阿芙雷,“如果我说,小国王也不可信呢?”
阿芙雷眸光微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里昂能够感受到属于圣骑士的威压,压在了他的肩头,他的心上。他也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完全是大逆不道,是在挑衅黑甲骑士团效忠皇室、效忠嘉兰的理念,但他还是要说,“不如团长与我打个赌。”
阿芙雷:“赌什么?”
里昂:“就赌亲王殿下能不能安然度过今晚。”
阿芙雷:“你觉得他会死?”
里昂:“不一定死,但一定会出事。死掉的波伊尔,罪有应得,但想必您也早就意识到了,他不过是一个替死鬼,他的背后还有别人。这些时间我查过许多人,至于查的方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波伊尔有自己的渠道,这是黑甲骑士团接触不到的,我也不想把骑士团扯下水。但是——”
接下去的话,里昂原本不想说,至少也要等今夜过去之后,再坦白。可阿芙雷的话,终是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苏黎耶的局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国王陛下,看似在对大臣们妥协,看似信赖您、仰仗您,但每一次,他都让您出面与他们争执,是真的无可奈何,还是在把您当成一把刀?”
里昂的语速,越说越快,掷地有声,眸光凌厉。
“每一次争辩的结果,究竟是您据理力争来的,还是他想看到的?”
“死掉的波伊尔,我那位好伯父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国王陛下真的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无辜,他利用您、利用所有人,那么小的年纪,就玩弄权术、心思深沉,坐视东部魔兽作乱却不理会——这样的人,还值得效忠吗?这样的嘉兰,还能存续多久!”
“够了!”阿芙雷一掌拍在桌面上,可里昂已经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冲动,当这些话说出口时,他就背叛了曾经加入骑士团,走入英灵殿接受传承时立下的忠君的誓言,可他不后悔。说完之后,他甚至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轻松。
可他还是要说:“我很抱歉。”
这句抱歉,不是对嘉兰,不是对国王陛下,而是对黑甲骑士团,对阿芙雷这个真正赏识他的人,对萨洛蒙、对乔治。
阿芙雷深深地凝视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良久,她做了个深呼吸,好像终于平复了情绪,沉声道:“今天晚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如果你离开半步,以叛逃论处,绝不姑息。”
事已成定局,里昂没有丝毫挣扎,很平静地接受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阿芙雷在让人把他带下去时,又道:“这个赌,我跟你打。”
里昂霍然回头。
阿芙雷却没有再多解释,等到里昂被带下去,她沉默地站在桌前,灯火勾勒的身影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
良久,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卡拉肯的指挥官,她再次将信打开,看着上面的内容,拿着信的手慢慢收紧。而后,她双手撑在了桌面上,一声叹息,满是疲惫。
当她再抬起头看向前方,黑甲骑士团和王室的旗帜就在对面的墙上挂着。那是她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她必须要做的抉择。
夜,还很长。
阿芙雷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动弹。
发生在苏黎耶的风波,对于卡拉肯的众人来说,还太过遥远。
在反攻开始后,整个卡拉肯的气氛为之一轻,战争的残酷都被冲淡了不少。而翌日一早,归来的暗影骑士小队还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几个学生,抓到了一个俘虏。
查理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临近中午。
他怕撞上佩西·冯,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所以起得迟了一些。醒来之后他也没急着出门,而是沉下心来,进行了一次冥想。
冥想的结果很喜人,以查理现在的水平,他大概已经可以算是一个魔导师了。虽然只是初级的。
可他才晋入高级魔法师不久,而魔法师和魔导师之间,跨越的是大境界的门槛。寻常魔法师,在这里卡个好几年甚至更久,都是常事。
至于为什么说,算是魔导师,因为查理现在还未掌握符合魔导师水平的高阶魔法。等他学会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
查理万万没想到,这回来的全是熟人,里面甚至还有一个总是在路过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西尔维诺。
不过转念一想,要塞里还有个教导主任佩西·冯。
虽然查理并不清楚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想也知道,即便西尔维诺回到了高等魔法学院,他也不可能乖乖上课。
大陆那么热闹,他可能会想出来走走。
如今他又带着其他同学抓住了堕落精灵,那可是堕落精灵,抓住他必定是冒了风险的。
再加上他们是从魔兽撤退的方向而来,说明他们从卡拉肯的大后方,横穿战场,绕过卡拉肯,再出现在了卡拉肯的前方。
魔法学院会安排几个新生这么干吗?不会。
查理遂得出结论:西尔维诺立了大功,但他也完了。
思及此,查理心中大定。
事情也如他所料的一样,当西尔维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暗影骑士,进入卡拉肯,受到大家的夹道欢迎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气,从他的左前方升起。
他瞬间警觉,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他亲爱的教导主任,正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盯着他。
西尔维诺想逃,但逃不了,卡拉肯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
热情的士兵们夸赞着他们的年轻与英勇,而他的四位隔壁班同学,还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导主任的出现,还在傻乐呢。
“哈,哈哈哈……”西尔维诺也忍不住发笑,为自己接下来的悲惨人生、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自由,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红头发的波利还以为他是高兴坏了,勾住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了大牙。
等到查理出门时,西尔维诺早已“落网”。佩西·冯亲自把他领了回去,身后还跟着四个低垂着头,再也笑不出来了的跟班。
回到要塞专门给魔法学院划分出来的休息区,五位胆大的新生又享受到了来自高年级学长学姐们的注目礼。
这回他们可是出名了,大大的出名了。
佩西·冯放了话,“把这五个人,尤其是这个西尔维诺,给我看紧了。要是让他再跑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回去写检讨。”
西尔维诺:“……”
有人想据理力争,学弟犯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怎么能算在他们头上呢?然而他刚要开口,就看到亲爱的教导主任抽出了他的魔法教棍。
“嗯?”佩西·冯的视线扫过去,好像在问:同学你有什么意见?
同学紧闭嘴巴,丝毫不敢有意见。
佩西·冯再看向西尔维诺,西尔维诺赶紧摇头,他也没有意见。
可是教导主任有意见,他亲切地问候西尔维诺:“逃学那么久,外面很好玩吗?课业落下了吗?魔咒练了吗?来,我亲自考考你。”
西尔维诺冷汗直流。
天知道为什么佩西·冯出来打仗都要带着他的教棍,天知道他的同学们为何那么没有同学爱,眨眼间就退到了墙角。
他在墙内受苦,查理在墙外路过。
魔法学院和魔法议会所在的地方相隔不远,查理自然而然地就路过了这里,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不止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在墙外偷听。
你们魔法议会,就这么爱八卦吗?
难怪天天开会,天天吵架,还要互相下咒。
查理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他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话说西尔维诺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你忘了吗?前段时间他也在总部!”
“哦我想起来了,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的那个总是在到处溜达、搞什么烤野鸡、给审判庭那群家伙出馊主意的不干好事的外甥!”
“人家那是果木烤野兔。”
……
好了,这下查理知道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哪儿了。
他果然在逃课,真是不忘初心。
查理虽然跟他有交情,但丝毫没有要拯救他的意思,转头就去了野蔷薇骑士团的驻地。
露纳住在这里。查理进门时,他还穿着他那套时尚绷带衣,身残志坚地在围观狮鹫骑士们练剑。
“谢利,你来啦!”露纳看见他,高兴地跟他挥手。
其他的狮鹫骑士也纷纷看过来。查理礼貌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看到这里好像人员不多,开口问了才知道,大部队今早都出征了。
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将随后出发。
“嘿,谢利,你看起来还不错啊。”当初载着查理一块儿来到卡拉肯的狮鹫骑士安迪,负责留守。
要塞很大,他和查理虽然这几天都在要塞内作战,但却没有碰过头。如今看到查理还好端端地站着,没有缺胳膊断腿的,他感到很开心。
“托您的福。”查理莞尔,随即问起了埃斯梅,“她好些了吗?”
埃斯梅的伤比露纳要重,如今还在卧床修养。安迪说她没有生命危险,让查理不用担心。露纳提议带查理去看看埃斯梅,两人便转移到了室内。
眼见四周无人,露纳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收下了我的金币,答应了。我跟安迪比较熟,所以安迪带队留下来保护我。”
查理点点头。
露纳随即说起了指挥官,有些疑惑,“他说会派人暗中保护我,可我也没发现人在哪儿。”
查理想起那夜出现在塔楼上保护他的人,道:“应该是暗影骑士。”
卡拉肯的暗影骑士,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善于隐藏。就像古时候的暗卫一般。
闻言,露纳立刻警觉不少,也不敢随便说话了,生怕暴露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埃斯梅还在休息,两人轻手轻脚地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打扰她。等到他们进入露纳自己的房间,露纳左看右看,把床底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呼……这里应该没人了。”
“放心,他们应该不会靠那么近。这是保护,不是监视,卡拉肯的指挥官是个有分寸的人。”
露纳:“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查理:“等待堕落精灵的审讯结果。”
原先他还想过披隐身衣亲自去看一看,但关押堕落精灵的地方必定戒备森严,且高手云集,现在过去,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
不如先让他们审一审,审讯的结果或许会体现在要塞接下来的战术调整上。
至不济,还可以让露纳以赫尔蒙特的身份,去光明正大地问。
出乎查理预料的是,审讯的结果出得很快。
两人甚至都没有等到太阳落山,急匆匆的脚步声就打破了要塞的平静。彼时闲不住的露纳已经和查理来到了要塞的大广场上,新来的援兵们都会在此聚集。因为人员太杂乱了,他们往往需要经过重新编队后,才能投入战场。
露纳对此格外好奇,他看着那形形色色的人,嘴里就没停过,“那也是佣兵团吗?好酷啊,他们人数虽然远远比不上野蔷薇,但是盔甲好特别。”
“咦?那是商队吗?来送物资的?”
“那是炼金术士?还有占星师?”
“怎么还有孩子?哦对了,是被收容进来的迁徙的民众……”
……
梳着羊角辫的孩子,拿着一把短小的木剑在玩,那是旁边三大五粗的佣兵随手做出来送给她玩的。
看着她,查理不禁想起了瓦舍里的小玛丽。迪兰说,有可能会将她送去认识的骑士团生活,将她培养成一个威风凛凛的骑士,也不知如今她过得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查理的思绪。其中一队人,直奔着露纳而来,说指挥官要见他,请他过去。
露纳还有点懵,“找我的?”
他一个伤兵,能做什么?
虽然有不解,但露纳还是很快答应了,因为查理悄悄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目光。等到露纳离开,查理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良久,他又转头看向了要塞外面的天空。
太阳,又要落山了。
它在远方的山坳间落下,那夕阳的余晖跨越千里万里的距离,给要塞染上一片日落的霞光。属于嘉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哨塔上的士兵,依旧站得笔直。
拿着木剑的孩子疑惑地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但查理丝毫不感到意外。兽潮的异常,本就只是一个开端,查理从不认为,守住了这个开端,就万事大吉了。
恰如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一块小小的顽石,而停止流动。
只是……这接下来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走向呢?查理感到很好奇。
“什么?!吞噬海岸,毁掉魔法森林?”
“海上神国?”
“建立新世界???”
会议室里,露纳一连串的问话,足以显示他的震惊。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震惊得妹妹头都跟着甩。
在场的除了指挥官,还有维庸、奥里翁、佩西·冯等等。
维庸沉声说道:“受限于生存环境的不同,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海妖并未参与。但海妖生性凶残,一旦给他们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官点头,“没错,若海水吞噬陆地,各族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不止是魔兽,我们都会遭殃。”
“这个所谓的新世界计划,代表的应该是文明的转变,从大陆文明,转化到海洋文明。再在海面之上,建立新的神国,重归旧神时代。”奥里翁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之色,眸中还隐隐有一丝兴奋,“看来我的占卜结果并没有错。山,是海上的山,是岛屿。”
佩西·冯若有所思,“这是仿照的圣丁山?”
奥里翁一听到是他接的话,当即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不搭话了。
这时,有人也提出了质疑,“堕落精灵的话,不能全信。听说维庸大法师在阿莱门与他们打过交道,你觉得呢?”
维庸:“堕落精灵狡猾、奸诈,那么快就倒戈,他的话确实不可全信。但忠诚二字,本来也与他们无关。对他们来说,无论是帮着魔兽杀死人类,亦或是临阵倒戈,帮着人类去杀死魔兽,对他们来说恐怕都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是啊。”奥里翁又开口了,耸耸肩,道:“反正他被捕了,也没什么活路了,多拖一些人下水,不更符合堕落精灵的风格?”
最终,指挥官一锤定音,“无论真假,堕落精灵提供的关于新世界计划的情报,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我们不能全信,但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
他再次看向露纳,道:“论海上作战,以及和海妖打交道的频次,还要看赫尔蒙特。露纳,事关重大,我需要你——不,我请求你,现在、马上,为我们与银月公爵取得联络。”
银月公爵,是露纳和泽菲罗斯的父亲,赫尔蒙特家现任的掌权人。
与此同时,珍珠海峡。
红发的邦妮站在甲板上,头戴三角帽,胳膊上系着红色的布条,一只脚踩着木箱,如同一个真正的海盗般,手拿望远镜,眺望远方。
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和贝壳耳坠,而她的身后,海盗船的上方,红胡子海盗团的旗帜,正迎风飘扬。
“邦妮小姐,穿过这里,就是人鱼的地盘了,还要往前吗?”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邦妮回头,就看到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埃里克,正缓步走来。
世人皆知红胡子海盗团的威名,但很少有人知道,海盗团的团长并没有长着一脸浓密的红胡子,反而干净得像一个礼貌又富有成熟魅力的绅士。
跟他比起来,邦妮倒更像是一个海盗了。她眉梢微扬,用轻快明朗的语调,反问:“大名鼎鼎的红胡子,难道怕了吗?”
埃里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怕不怕的,我可是拿着身家性命在跟阿奇柏德合作。事先说好了,如果此行顺利,你们要允许我进入北部的折罗湾。”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邦妮回答道。
“红胡子海盗团,竭诚为您服务。”埃里克微笑着向她行了个绅士礼,随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全船听令。
“出发。”
第226章 新世界计划
那厢,邦妮在海上乘风破浪。这厢,嘉兰最大的贸易港维奈塔,迎来了第三次大地震。
第一次,是阿奇柏德的人毫无预兆地踹翻了维奈塔的祭坛,揭露了部分商会供奉邪神、以不法手段收敛财富的事实,开启了维奈塔长达数月的混乱。
第二次,是金吉士商会的劳拉,她背靠苏黎耶,如同一条鲶鱼闯入了维奈塔,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次,是第三次。
刚开始,是出海的船只频频出事,紧接着,海啸来了。刚开始的海啸并不大,但当海啸发生的频率也开始提升时,众人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这不寻常,绝对不寻常。
阿奇柏德向维奈塔发出的提醒,无疑验证了大家的担忧。看来这不只是发生在维奈塔、亦或是魔法森林的个别事件,而是整个沿岸都在遭殃。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各大商会、街头巷尾的酒馆里,到处都在谈论它。
“嘶……这不是跟这波兽潮对上了吗?”
“如果魔法森林也出事,那这事可就大了!”
“可不是么?”
“我这几日还有货要出海呢,现在怎么办?大商会还好,他们肯定有办法,可我这、唉……”
“去找那位劳拉·金吉士啊!”
“她不是厉害得很吗?那就应该站出来解决这件事!”
……
对于劳拉·金吉士的到来,维奈塔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赞扬她,说自打她来了之后,营商环境变好了。大商会仗势欺人的情况得到了改善,而因为劳拉背靠苏黎耶,苏黎耶本来也有意整顿维奈塔,所以维奈塔的一系列高昂税收,也得到了重新梳理。但也有人痛恨劳拉,一些原本约定俗成的规矩被破坏,一些好办的事变得难办了,外地来的商户反而因此得利。
只有一点是相通的,人人都说,劳拉·金吉士是一只笑面狐狸。她既有经商的天赋,又有政治家的手腕。
论心眼子,没人能真正玩得过她。
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都听说了吗?金吉士商会的另一位小姐,那位继承了渡鸦旅店的,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叫妮可。”
“对,就是她。她和加西亚、赫尔蒙特,据说要在透明的海上开辟一条新航路,和东部的那帮家伙做生意。”
“那他们成功了吗?”
这话一出来,顿时像一个新闻爆点,引爆了街边的小酒馆。
“要是真成了,我们这边出了问题,贸易被阻,那边却没有,岂不是……”
“妮可赢了劳拉?!”
“这都是海,透明的海就不会出问题吗?”
“海洋那么大,海妖与海妖之间又不都是一伙的。透明的海一向由赫尔蒙特坐镇,那边的海妖……大概与我们这边的,是属于不同族群的吧?”
“谁知道呢……”
各路的小道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边整个维奈塔,又从这里,飞向托托兰多各地。
当远在卡拉肯的查理听到相关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
因为战争的开启,所有的加急联络渠道都被启用,卡拉肯接受、传递信息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与此同时,来自精灵族的使者,也敲开了卡拉肯的大门。
精灵女王需要留在原始之森主持大局,号令树人,赶赴沿海,制止海岸的进一步垮塌。精灵公主重伤未愈,所以此次前来的,是一支五人的羽卫队,以及来自阿奇柏德的代表:霍格。
霍格年轻,还不够成熟稳重,原本是轮不到他出面的,但伊莲娜和精灵公主一样,都身受重伤,而霍格算是阿奇柏德中受伤最轻的一位了。
当查理看到走在精灵身边的霍格时,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卡拉肯和阿莱门,都是帝国的门户要塞。上次去阿莱门的是谁,这次来的又是谁,邦妮呢?伊莲娜呢?
查理隐在人群中,微微蹙眉。
精灵和阿奇柏德的使者前来,第一要务当然是面见指挥官,互通消息。
查理就先一步找到露纳,让他在他们见完面之后,找机会,以赫尔蒙特的名义,单独约见霍格。
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同为五大传承之一,又刚刚在阿莱门完成了一次精妙的合作,他俩密谈,再正常不过,没有人会因此怀疑。
霍格倒是有些疑惑,怎么赫尔蒙特比他们先一步到卡拉肯了?来的还只有一个人?等到他跟着露纳进入单独的房间,看到查理脱下隐身衣,大变活人时,他才倏然警觉。
“你是谁?”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是我,霍格。”查理开口,从那熟悉的声音里,霍格后知后觉,听出了他的身份,惊喜道:“查理!”
“长话短说,原始之森发生什么事了?”查理开门见山。
霍格见到查理,便也不隐瞒了,把亚契、精灵母树、黑镜之主等等,巨细靡遗,全部告诉了他。
听到“亚契”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往下一沉。
虽说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自认为可以接受一切的变故,但亚契与金吉士不同。他真正的友人金吉士,早已死去,后人不管是继承他的遗志,亦或改弦更张,对查理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事。但亚契不同,他还活着,他就是本人。
哪怕查理有着强大的坚不可摧的心,哪怕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为何?
“你说的那个亚契,他长什么模样?”查理不死心地问。
霍格仔细回忆着,而他每说一句,查理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记忆中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身漂亮的鳞片,原来都不复存在了吗?
亚契,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百年的时光,又将你雕琢成了什么模样?
“精灵女王说亚契失踪了很久,怀疑他失踪时,是在卡文迪许的手里,而他没有反驳,对吗?”查理又问。
霍格意识到这个亚契可能对查理来说,很重要,略显迟疑地点点头,问:“你……认识他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霍格,抱歉,很多事情我现在都还不能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在很久之前,亚契也曾是……人类的朋友。”
霍格错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精灵女王也亲口说过,亚契是弗洛伦斯的朋友,那不就是……人类的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露纳问出了这个核心的问题。
查理没办法回答,霍格更没办法。三人齐齐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片刻后,查理开口:“综合现在的消息来看,所谓的新世界计划,已经明朗了。”
露纳:“怎么说?”
查理:“让大海侵吞陆地,在海上升起新的圣山,栽下精灵母树,取代世界树,打造一个新世界。海妖为何能站在黑镜之主那一边,因为这对海妖来说,这是千百年不遇的好机会。如果海洋文明真的能取代大陆文明,那海妖就会成为托托兰多新的霸主。”
现在的当务之急,似乎是赶紧找回精灵母树。但亚契的实力已经增长到可以与精灵女王匹敌,而他们现在去向不明,想要再找回精灵母树,似乎只能去——海上了。
霍格立刻道:“邦妮去找红胡子了,现在可能已经到了海上。”
查理没有欣喜,反而微微蹙眉,“不,她去之时,还没有足够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带的人手不够多,此刻在海上,会很危险。”
“我已经联络上父亲了,赫尔蒙特不会坐视不管的。”露纳连忙开口。
查理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寄希望于邦妮够谨慎,红胡子足够可靠吧。而如果赫尔蒙特插手,维奈塔那边也有所反应,自己又该做点什么呢?
思绪飞转,眨眼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我得离开卡拉肯了。”
露纳微怔,“什么?你要走?”
查理点头,“援军已到,我留不留在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霍格、露纳,我想你们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情——在殃及整个大陆的事件面前,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一切免谈。年轻是我们的资本,但也是弊端。所以,我要继续我的冒险之旅了,也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怎么一见面就又要分别了呢?
霍格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查理却对他笑了笑,又道:“等到下次再见时,也许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我就都能为你解答了。”
关于我到底是谁?
关于我认不认识亚契。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那、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啊?”霍格最终只问出了这句。
“铭刻之地。”查理曾在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里,看到过挂在墙上的友人的画像。画像的落款上,就写着这四个字。
【莱恩·金吉士】
【47.9.10】
【铭刻之地】
刚开始,查理还不知道,铭刻之地代表的究竟是哪里。但那天,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依稀记起来了,当他在床上陷入长久的沉眠时,偶尔醒来,他从弗洛伦斯嘴里听到的话。
铭刻之地,就是当年他砸碎石板的那个村庄。
一切的起始,友谊的铭刻之地。即便友人们后来各奔东西,也曾不远万里,回去相聚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露纳当即毛遂自荐。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就要跟我一起去?”查理看着那银色的妹妹头,稍显低落的心情,似乎也变得轻盈些许。
露纳确实不知道,但他带着少年的朝气,说:“不论去哪里,银月都会升起。”
查理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还是拒绝了,“不,露纳,你身上还有预兆石板的碎片,留在卡拉肯,会更安全。而且卡拉肯也需要你,你是卡拉肯的英雄,不是吗?”
霍格便拍拍胸膛,“那我去!”
这次总该选他了吧?
孰料查理也拒绝了他,“我有不得不独自前往的理由,霍格。如果你有机会联络到温斯顿的话,就请转告他,或许可以去铭刻之地找我。”
霍格:“……”
终究是他霍格输了。
“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霍格发问。
“在嘉兰东南部,六百年前,靠近苍伽河支流,一个叫做乞士多的地方。”查理道。
关于从前的很多记忆,还很模糊,查理能记起来的,也不过一个大致的地名。但那也是六百多年前的了,时过境迁,那里有没有换了新的名字,河流可曾改道,都未可知。
他需要重新去寻找,或许,也能重走一遍当年的路,让记忆变得更清晰。
第227章 一个人的离别
在离开卡拉肯之前,查理又去拜访了一回奥里翁。
当初查理用“救命之恩”跟奥里翁搭上线,后来又两次成为他占卜的助手,如今他要离开了,于情于理都应当去向奥里翁辞行,为日后加入真理会做铺垫。
是的,查理已经决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加入它,才能更好地了解它。反正是奥里翁率先邀请他加入的,不如顺水推舟。
奥里翁有些诧异,“你要走?”
查理恭敬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腼腆,以及对旅途的向往,“是的,费舍先生。我此行出门,是为了在大陆游历。我的老师告诉我,你需要去行走、去体验,去见识不同的风景。兽潮已经撤退了,卡拉肯的援军也来了很多,我想我也该走了。托托兰多很大,也许其他的地方,也会需要我。”
奥里翁有些好奇,“你的老师是?”
查理露出为难神色,就在奥里翁想告诉他,不想说可以不用说时,他又像做了什么决定,道:“他叫怀特。”
怀特?
奥里翁搜索着记忆中的名字,似乎没有听说过,哪位大法师是这个姓氏。也许是遥远的其他地方的人?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他有些好奇,但看查理刚才那为难的模样,他便也没有多问。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奥里翁依旧笑呵呵的,白胖的脸上满是和蔼。
“多谢费舍先生。”查理紧接着又提起了真理会,“如果、如果我以后真的想加入真理会,我可以再去找您吗?”
奥里翁:“当然。”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拿起纸笔,匆匆写下几行推荐,再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查理,“真理会的各个结社可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成员多分散,如果你遇到合适的结社,想要加入,但一时间又找不到我,不如把这封推荐信拿出来。倒生树作为真理会最大最著名的结社之一,我奥里翁·费舍的名号,还是有些用处的。”
查理自然欣喜不已,双手接过,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当他拜别奥里翁,回去收拾行李时,本好奇地问他:“怀特先生?那是谁啊?”
查理莞尔,“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纪白,白就是white。
除了奥里翁,查理不打算跟其他人辞行。
属于卡拉肯、属于嘉兰东部的战争还远未结束,他们还要在这里,继续为了人类、为了同伴、为了自己,为了所有的理想和信念,拼搏奋斗,他们需要往前,而不应回头看。
当查理把所有东西收入魔法口袋,如同往常一样行走在偌大的要塞里,看着一个个路过的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时,他自己,完成了一场一个人的告别。
霍格和露纳又被叫去开会了。
西尔维诺、薇薇安等人还被困在小小的围墙之内,翘首以盼下次出征,能够带上他们一起。
拿着木剑的孩子在帮忙生火。
查理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告别,然后转身,戴上兜帽,再次踏上旅途。
只是当他利用魔法的门,一步跨出要塞,出现在要塞外面的那条道路上时,他远远地看到了快马加鞭的传令兵,似乎又为卡拉肯带来了什么急报。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传令兵一路疾驰入要塞,手里高举起代表身份的小旗子,片刻没有停留。不多时,一份急报就躺在了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苏黎耶巨变】
五个大字,刺痛了指挥官的眼睛。
几日前,太阳宫举办宫廷晚宴,为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接风洗尘。然而晚宴还未结束,亲王殿下的卧室里,就搜出了属于永生之环的信物——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
举报人是一直跟随在亲王殿下身边,从玛吉波到阿莱门,再到苏黎耶,始终忠心耿耿的那位政务官。
亲王殿下被当场抓捕,抓人的是苏黎耶的治安官,而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国王法庭的大法官。
此举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可是在太阳宫,许多人下意识地去搜寻黑甲骑士团的身影,毕竟王宫的安全,一向由黑甲骑士团负责。不过当时,团长阿芙雷并不在现场。
即便阿芙雷不在现场,拥有敏锐政治嗅觉的贵族和大臣们,还是很快意识到,苏黎耶可能要变天了。
可他们也没想到,变化会来得这么快。
当夜,亲王殿下离奇越狱。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于是各路消息开始甚嚣尘上。
有人认为是治安官这边的人贼喊抓贼,有人认为是亲王殿下的手下劫狱,甚至有人怀疑到了阿芙雷的头上。
紧接着,苏黎耶又开始死人,而且这回死的可都是实权派,毫无征兆地就在家里被暗杀了。
凶手是谁?
没有人知道。
那场晚宴没能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反而开启了苏黎耶的“血色深秋”。
很多人终于怕了,于是阿芙雷的访客激增。哪怕是平日里与她不对付的人,都在此刻渴望着能与她见一面。
黑甲骑士团却异常沉默。
阿芙雷看着被她关在静室里不得外出的里昂,道:“你还不明白吗,里昂。这个赌,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里昂霍然抬头,几日没有睡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阿芙雷:“你足够聪明,也有手段,能够查到许多事,猜到一些真相。但当你怀疑别人藏得深、在伪装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方既然能藏得那么深,就说明对方也足够聪明,甚至比你更有手段。你能看穿他,他也能看穿你。”
不等里昂答话,她继续沉声说道:“你就是下一个亲王殿下。不论现在的人是不是你杀的,不论你之前是不是只在背后推波助澜,手上有没有沾满鲜血,只要你参与了,你就可以是那个替罪羊。你还姓波伊尔,你有天然的恶名在身,而查到你,就可以查到我,查到黑甲骑士团。”
闻言,里昂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全无。
他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遭殃,他敢做,就敢承担后果。然而阿芙雷的话向他揭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究竟是执刀的人,还是那把刀?
如果因为他的自负,而牵连到整个黑甲骑士团,那他……
里昂死死地咬着牙,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阿芙雷眼里的失望,究竟意味着什么。
聪明是把双刃剑,它需要信任做刀鞘。可里昂丢失了这份信任。
“我……”
“里昂,成长的代价是惨烈的。”
阿芙雷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要听悔恨之辞,也不要看见痛苦的眼泪,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骑士,那就打起精神来,为你心里的荣光,战斗到最后一刻。”
与此同时,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昏迷多日的温斯顿终于睁开了眼,从沉眠中苏醒。负责守着他的是迪兰的骷髅兵,看到他醒过来,骨头都激动得打颤,咯啦喀拉地跑出去喊人。
巴巴奇扛着把锄头就冲进来了,确认温斯顿是真的没事了,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倒是温斯顿,看见他挽起袖子、裤腿上沾着泥巴,还扛着锄头的造型,哪怕还面色苍白、浑身无力,还有心情用沙哑的声音打趣,“我睡了很久吗?巴巴奇大师……改行了?”
巴巴奇恨不得一锄头锄死他。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是图钉说要学习做一个好园丁,就问我们怎么做。我又如何知晓?迪兰那小子,也不知哪来的歪主意,说世界树也是树,第一步就先从种树开始学起。我是老师,当身先士卒……”说着说着,巴巴奇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堂堂拥有法师塔的传奇大法师,怎么会在这里种树?
对了,都怪温斯顿。
要不是温斯顿把自己搞成了个血人,还昏迷不醒,他何至于在此苦哈哈地守着他?
温斯顿一看巴巴奇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头又要吟诗骂人了,“咳,图钉也醒了?它还好吗?”
巴巴奇被带偏,顿了顿,没好气道:“它可比你早醒得多,也多亏它及时把你送出来,否则在亡灵界那个地方,你的伤好得更慢。”
亡灵界不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当时的温斯顿情况过于糟糕,他们都不敢轻易挪动他。好在图钉醒得很快,用镰刀把他们送了出来。
温斯顿当即发问:“世界树呢?”
巴巴奇正色道:“你放心,弗兰克在主持大局。他已经传信出去,增派人手,轮番进入亡灵界,帮助图钉看守世界树。汉谟、雷蒙他们也都活下来了,就在隔壁住着呢,虽然伤得很重,但养一段时间也能好。”
温斯顿听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有心情审视自己身上的伤。只是他一动,伤口就痛,饶是以他的承受能力,都不免扯了扯嘴角。
巴巴奇看他这个样子,关心的同时又不免埋汰,“你就不能消停点?”
温斯顿身体消停了,嘴没消停,“我以前也不是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巴巴奇:“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身上总是带伤的,比现在更重的也有。
黄金血脉听起来好听,但它本质上就是诅咒,越是濒死,越容易激发血脉的力量,就好像在用透支生命来换取强大,达到一种饮鸩止血的效果。温斯顿够凶、够狠,又天赋卓绝,所以他后来成为了同辈中的佼佼者,又成为了首领。
族里也曾经试过,将新生的孩子放在安全的环境里长大,让他完全脱离这样残酷的环境,看他是否能健康长寿。
可惜,当这个孩子不去追求力量,不走上魔法之道,像个普通人长大时,他的身体反而承受不住诅咒的摧残,变得体弱多病,死得更快。
这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至少现在我是传奇法师了,感觉还不错。”温斯顿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变化,伤虽然重,但收获也颇丰。
“你真有领域了?”巴巴奇也不禁被吊起了胃口。
温斯顿顿时挑起了一边眉毛,看起来颇有不满,“如果不借助预兆石板的力量,恐怕还不行。”
巴巴奇:“……”
这还嫌弃?你就知足吧,说出去也不怕被人打!
第228章 思念
在巴巴奇第N次想要用锄头把温斯顿锄死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也不管温斯顿是不是伤员,就一股脑把最近收到的消息都塞给他。
末了,他又提起了弗洛伦斯的那颗心脏。
“亡灵界恢复平静后,冥河也逐渐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弗洛伦斯的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最终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已经没有任何生机和魔法波动了。”
“杜拉罕还守着它吗?”
“嗯。”巴巴奇正色,“杜拉罕的伤太重了,取出心脏之后,他腹部的伤就开始全面溃烂,怎么治疗都没有用。后来我和弗兰克还想问他一些有关于弗洛伦斯的问题,但他已经没有反应了。照这样下去,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杜拉罕这么多年浑浑噩噩,所为的,可能也就是支撑到现在,完成弗洛伦斯交代给他的最后的任务。
如今任务完成,失去主人的杜拉罕,永远地跪在了那颗心脏前。
心脏变成了石头。
杜拉罕,也变成了一尊“石像”。
巴巴奇和弗兰克都没有特意去挪动他,既然这是他的选择,那对他来说,也许陪伴着主人的心脏走完最后一程,就是幸福的。
温斯顿亦然,他转而问道:“那位怨灵小姐呢?她可曾再出现过?”
巴巴奇:“没有,不过我们有了个新的猜测。既然那位怨灵小姐来自卡文迪许,说明她存在许久了,死神宫殿里的那句留言,看起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会不会就是她留下来的?”
闻言,温斯顿缓缓念出了那句留言:“他们在镜子里。”
究竟谁在镜子里?
哪面镜子,黑镜?
这句话究竟是谁留的?
亡灵界那吞噬灵魂的迷雾里,又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谜团解开了一些,但好像还有更多。
在巴巴奇的讲述中,黑镜被温斯顿砸碎了一角,但最终还是跟着黑镜之主一块儿消失了。黑镜之主逃到了哪里,无人知晓,但从他们最近收到的消息来看,祂逃走时口中嚷嚷的那个“新世界”,已露端倪。
“海上……”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巴巴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被绷带缠绕住的右眼,顿时又有点后悔。他就不该因为一时赌气,让这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家伙多思所虑。
“行了,赶紧休息,再不休息把你当成树埋地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巴巴奇扛起自己的锄头,撂下一句狠话,别别扭扭地就走了。
温斯顿无奈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温斯顿都留在桃乐丝小屋养伤。
他其实也不是那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接下来的托托兰多必定不会太平,如果他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好的状态,还拿什么去跟别人斗?
还怎么敲破黑镜之主的脑壳?
这么想着的温斯顿,精神都好了不少。
第三天时,他就能下床走动了。因为还在养伤,所以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的珠宝,只有脖子里挂着那把金色的钥匙,比起往日的形象来,素净许多,黑色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散地扎着,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温和、内敛。
只不过当他披着衣服靠在小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种下的树可怜巴巴地晃着几片叶子时,心里还在忍不住怀疑——巴巴奇种这几棵树,是不是为了嘲笑他?
堂堂传奇大法师,是怎么把树种成这样的?
“唉……”温斯顿难得地叹气,甚至又想吟咏那首哭狗狗的诗了。
此时已是深秋,十一月的天气,风里都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温斯顿将那凉意吸入肺腑,手里难得地捧上了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而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个人。
好久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是和查理在诺亚的那个庄园里。
再上一次呢?
是在午后的松塔。
温斯顿想着想着,唇边多了一丝隐约的笑意。
巴巴奇刚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此情此景,就想摇头。结果余光瞥见身后探出的骷髅头,差点没当场抽出魔杖,给他一下。
“你又凑过来做什么?”
“咯啦喀拉。”
骷髅架子晃着脑袋,一副不怎么灵光的模样,看得巴巴奇好一阵来气。
迪兰那小子,从来都不听话。明明拜他当老师,偏偏最崇拜弗洛伦斯,死活要当死灵法师。杜拉罕跪在那颗心脏前面,他恨不得跪杜拉罕旁边。还有这骷髅,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召唤出来的,走路都怕散架。
“别摇了,赶紧做饭去。”巴巴奇挥挥手。
这一屋子的伤员,他看了都头疼。其实他自己也受了伤来着,奈何他实力最强、奈何他恢复得最快,照顾人的活就落在了他头上。
弗兰克说:“只有巴巴奇大法师您,才有那个能力,看得住我家小主人了。”
唉,实力最强也是一种苦恼。
巴巴奇拍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这时,远方忽然飞来一只黑鸟,吸引了温斯顿的目光,也吸引了巴巴奇的。他假装不经意地凑过去看,只见飞鸟落在温斯顿手上,化作信笺。
温斯顿快速地浏览着信上的内容,先是眉头微蹙,紧接着又舒展开来,眉宇里还带着一丝思索。蓦地,又笑了笑。
这可把巴巴奇好奇坏了,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可温斯顿他就是不搭话。
巴巴奇加重了嗓音,“咳。”
温斯顿这才回头,“您嗓子不舒服?”
巴巴奇:“……”
温斯顿不逗他了,否则巴巴奇真把他埋地里去,“是有关于查理的消息,他要去某个地方,托霍格给我传信,邀请我同往。”
巴巴奇露出怀疑的小眼神。
这老头。
温斯顿:“我可没撒谎,而且,你一定猜不到,他要去的是哪里。”
巴巴奇:“哪儿?”
温斯顿缓缓吐出那四个字:“铭刻之地。”
巴巴奇顿时面露惊讶,“这是老鞋匠口中的那个地方?”
“应该是吧。”温斯顿其实很笃定。
老鞋匠是弗洛伦斯的扈从,他原本就住在灰帽街上。查理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所说的铭刻之地,与老鞋匠所说的,应当是同一个。
不过“乞士多”这个地名,倒是从未听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
巴巴奇想说你伤还没有养好呢,但转念一想,别说伤还没养好,就是温斯顿还躺在床上,他都会去。
查理难得主动邀请,要是不让他去,不让他像只花孔雀似地去照耀一番,他能半夜爬起来敲开黑镜之主的头盖骨。
“温斯顿。”巴巴奇稍稍正色,“你有想过以后吗?”
温斯顿靠着门框,因为收到来信,眉目里的张扬再次压下了他的病气,“以后?你是指,我会早死的事情?”
巴巴奇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温斯顿打趣道:“早死不好吗?他还可以继承我的遗产,成为托托兰多最富有的魔法师之一。”
“温斯顿。”
“我只是开个玩笑,巴巴奇大法师,不用在意。”
温斯顿向来是个极开得起玩笑,也极会开玩笑的人。他的玩笑里,往往藏着他的真心,只看别人有没有那个能力分辨出来。就像此刻。
“以后太遥远,我只争现在。”
“哪怕他会为我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我仍然自私地想要拥有。这就是我,巴巴奇大法师。”
远方,被念叨着的查理,打了个喷嚏。
本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凉所以感冒了,发出了担忧的声音,“你穿得太少啦,冬天就快要到了,而你还没有准备暖和的漂亮的毛衣。”
查理不得不提醒他,“本,我是一个魔法师。”
本疑惑,“魔法师不穿衣服吗?”
查理被这天真的话语打败了,便拐进街道旁的成衣店,买下了几件毛衣。有格纹的、纯色的,开衫、背心等等,各种款式都买了两件。
他离开玛吉波时,还是春末。那会儿天气变热了,所以查理的行李箱里,还真没有准备厚衣服。
彼时他们刚好走入一座小城,成衣店附近还有推着小车的皮货商人。
查理看见了雪白的毛皮围巾,瞧着很柔软很暖和的样子,搭在法袍上也很好看。蓦地,他心念微动,又拿起了旁边的一副皮手套。
等他付完钱,拿着东西走人时,本又开始阴阳怪气,“那个手套看起来有点大哦。”
查理:“嗯。”
本:“看起来有点像打猎的时候戴的哦。”
查理莞尔,“本,你在吃醋吗?”
本:“我没有呢。”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哪个人有。诅咒他。
查理听着那酸溜溜的话,不由说道:“原本我想给你亲手织一个毛线小网兜的,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本:“用的用的!”
查理:“要掺金线吗?”
本:“哇。”
他好爱我。
本立刻就被哄好了,美滋滋地催促查理去买毛线。他喜欢红色的,还有绿色的,大红配大绿,再掺点儿金的。
太美了。
查理默默地想,是圣诞节要到了吗?
托托兰多没有圣诞节,所以查理也无处展现自己的幽默感,只能违背自己的审美,按照本的意愿挑好了毛线,又买了打毛线的工具。
作为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纪白的生活能力一直是不错的,各项技能虽然不到满级,但多多少少都会一些。
上次在妖精之家时,他也旁观过桃乐丝姑姑打毛线,该怎么打心里有数。
于是这个夜晚,当温斯顿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披着外衣,提笔写信时,查理就坐在旅店房间的灯火旁,给本织网兜。
本在旁边摊开的羊皮卷地图上,翻过来、翻过去,既开心,又忧愁。
“乞士多……”
“乞士多……”
“乞士多……”
他唱起了自己即兴编的歌,像一首荒腔走板的童谣。
“它究竟在哪儿呢?”
六百年过去,曾经的铭刻之地,已经很难寻找了。
第229章 寻找乞士多(一)
想要找到乞士多,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几天,查理先是独自穿过了东部战场,沿途和散落的小股魔兽交了交手,验证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随后,才来到安全地带。
他开始一边打听乞士多的消息,一边拿出巴巴奇赠送给他的魔咒抄录本,学习高阶魔法。
各地的佣兵工会和魔法议会分会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除此之外,各郡都会有专门存放当地史料的地方。为了节省不必要的麻烦,查理往往披个隐身衣,开个门,自己就进去了。
只是能够被记载下来的,都是大事件,人们的口口相传又存在许多谬误,查理如今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苍伽河真的曾经改过道。
河流改道不是件稀奇事,但这无疑给查理的寻找乞士多之旅,增添了很多麻烦。
又过了两天,查理走入了一座白色圣城。
之所以叫它白色圣城,是因为这座城市里的建筑以白色为主,还多有教堂。其中一座最大的教堂,甚至矗立在魔法议会分会的正对面。
不过,托托兰多毕竟是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地方,教堂里的牧师们,大多也是掌握了净化术、治愈术的魔法师。
大家本就同宗同源,谁也别嫌弃谁。
最近的白色圣城很热闹,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来往的马车,其奢华程度,足以比肩苏黎耶。
查理到时,好一点的旅馆甚至都已经客满了,好不容易在平价的渡鸦旅店找到一个空房间,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兽潮导致东部人心惶惶,大批量的贵族们携家眷来避难了。
嘉兰东部本不是个富庶之地,新贵很多,他们不像阿莱门的老牌贵族那样,动不动就能拿出数百年的古堡、庄园,作为自己的度假胜地,于是大多数人都分散到了周围的大城市里。
白色圣城就是其中之一。
托他们的福,查理出门买个饼,都得十铜币。
查理没有抱怨,反其道而行之,回去换了身衣服。
他穿上了纯白的衬衫,配一件刚买的有着温暖色调的格纹毛衣,又从行李中找出了那件原查理留给他的最华丽的一件衣服——黑色天鹅绒长袍。低调的华丽将温暖内敛,肩头的金色花纹肩扣,衬着他好看的脸庞,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这又是哪儿来的贵族小少爷。
片刻后,他就坐在上流社会才会出入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一杯叫做“午后香气”的咖啡,据说采用遥远的大陆东部的咖啡豆制作而成,要卖五个银币。
查理在心里给它改名叫“午夜梦回”,不管喝不喝,都得半夜睁开眼问一句:凭什么卖那么贵?
仔细一问这单咖啡豆生意是谁做的?
答曰:百合沙龙。
难怪。
与咖啡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种叫做莫斯塔达蜜饯的甜品,混合着辛辣和糖的甜味,口感神奇。查理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哦,是芥末。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咖啡,拿起桌旁的《每日纪闻》,看了起来。
百合沙龙离这里太过遥远,所以这份对于白色圣城来说是最新的报纸,其实印刷日期已经是七天前。
七天也已经很短了,据说百合沙龙有自己专门的信使,还为此开辟传送阵,砸下去大量金币,到现在还未回本。
言归正传,查理来这里喝咖啡看报纸,可不单是为了享受生活,他主要想了解一下大陆东部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妮可和海上的消息。
海洋很大,受到影响的不应该只是嘉兰和魔法森林。果然,东部也不太平,已经淹了几座小岛了。
接下来,百合沙龙的犀利与缺德稳定发挥,甚至开始帮魔法议会总部重新选址。
魔法议会的总部不在嘉兰。当年的创始人们,为了让魔法的发展不再受限于王权和神权,选择了一个已经在战争中被打散了的小公国,在那里,建立起了魔法议会。
有魔法议会坐镇,那个地方没有被嘉兰吞并,变成了一片不受任何国家管辖的“自由城邦”。玛吉波能够成为魔法圣都,不得不说,还要多亏了高等魔法学院这座人类魔法史上最高的知识殿堂。
只不过,这座自由城邦也在海边。要是它也被海水淹了,乐子可就大了。
“真的很自由吗?”本趁着侍从不注意,躺在咖啡杯的托盘上晒太阳。秋日的太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晒得他整根骨头都暖洋洋的。
“自由过头,就在海里游了。”查理的幽默,也稳定发挥。
查理接着往下看,发现上面花了大篇幅去介绍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公主。
这些公主都将陆续前往苏黎耶,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生活在那儿,与小国王培养感情。小国王将从中选择一位,作为自己的未婚妻,等到成年之后完婚。
《每日纪闻》应当不会无的放矢,查理上次在瑞文郡时,也曾听到过相关的传言。国王即将拥有未婚妻,成家、立业……
这是亲政的讯号?
此时正值午后,咖啡店里客人很多,看到《每日纪闻》的不在少数。查理仔细倾听,便能听到其他人对于此事的看法。
那边的人在对几位公主发表一些无聊点评,这边的人更关心苏黎耶那混乱的局势。
查理听了一会儿,就大约猜到——
那天他离开卡拉肯时,看到的急报到底是什么了。大约就是苏黎耶的变故吧。
嘉兰东部的新贵们一向很关心苏黎耶的动态,就像之前关心阿莱门一样。保守派不断被清洗、打压,他们这些新派,不就该登上历史舞台了么?
苏黎耶的态度一向在新旧两派之间摇摆不定,但如果他们在这时能站个好队,譬如——适时地向小国王表露自己的忠心,或许能搏一个好前程。
人心活络起来了,而查理不动声色地听着,时不时端起咖啡喝一口。末了,他看向窗外。
秋日的花坛里,百合花开得正盛。
路旁的行人匆匆,满载着货物的车队上挂着显眼的旗帜,看着是要发往卡拉肯。牧师在前方的骑士雕像下义诊,俊美的绅士臂弯里挽着女伴的手,投入片刻的目光,又笑着离开,漫步在开满百合花的街道上。
查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隔着玻璃,阳光都变得不那么真切。
他翻遍报纸,都没有找到妮可的消息,遂遗憾放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
路过街边的小贩时,在那挂满各路商品的琳琅满目的小货车上,他又给自己挑了顶黑色小礼帽。戴上帽子,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下一秒,他又穿过魔法的门,出现在魔法议会正对面的那座教堂的后院里。
四下无人,查理神色自若地在里面穿行。不多时,他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便轻车熟路地在墙上画下一道门,穿墙而过。
过分依赖隐身衣不是个好习惯,所以他今天没有穿。教堂的前方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做祷告,牧师们暂时也没空到后边来。
查理因此顺利地摸到了档案室。
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座教堂就是此地历史最悠久的建筑,已有千年的历史。如今的教堂里供奉的神灵,叫做河流之神。也许这里会有关于苍伽河改道的记录。
他有种直觉,铭刻之地不在如今的苍伽河畔,应该在曾经改道的地方。
另一边,温斯顿收到了来自查理的第二个消息。
那是查理初到冒险者小镇时,从渡鸦旅店寄往玛吉波的信件。收件人是迪兰,但迪兰当时在亡灵界,没有第一时间收到。等到迪兰终于从亡灵界出来,又恰好回了趟明多塔拿东西,他才拿到信,又转交给温斯顿。
信上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描述了查理在外的见闻。
讲他在佣兵工会接任务时,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讲他在波西的小镇上,遇到的船上的流浪者;讲夏天的炎热,讲秋天的风,用词平淡,但字里行间描绘的画面,让温斯顿看得会心一笑。
这样倒序式地接收到他的消息,也别有一番趣味。
巴巴奇还在院子里种树,他嘴上嫌弃,但日渐沉迷。停下来休息时,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温斯顿,看到他的神情,拄着锄头,不无调侃地问:“金发的王子殿下,又赏赐你什么恩典了?”
温斯顿今日倒变得矜持起来,“这只是友人间的普通的问候。”
巴巴奇惊奇不已。
温斯顿:“只是因为对象是他,普通的问候,也会变得不普通起来。”
巴巴奇:“…………”
我就不该问。
顿了顿,巴巴奇终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越快越好吗?”
“就快了。”温斯顿可不想真的拖着病体去见查理,那有损他光辉伟大又英勇的形象。况且乞士多究竟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打探。而他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安排。
尤其是邦妮那里,温斯顿虽然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但海上遥远且凶险,具体结果仍未可知,让他有点担心。
再有,查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温斯顿心里很清楚,他主动邀请自己,必定是因为他觉得铭刻之地这个地方很重要,自己有必要去一趟。
此去归期不定,温斯顿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这时,桃乐丝小屋的篱笆门外,又有人造访。
巴巴奇打开门,看到来人,神色微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人放进来,再警惕地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什么注意到,这才关门。
来人有三位。
左右两个是阿奇柏德,带着中间一位穿黑袍戴兜帽的神秘男子。当他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温斯顿向他发出了久违的问候。
“下午好,亲王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亲王殿下神色疲惫,嘴角还破了一个口,看到温斯顿的笑脸,藏在黑袍里的手悄悄攥紧,末了,仿佛自嘲般发问:“我该叫你维克呢?还是阿奇柏德先生?”
温斯顿微笑,“名字不重要,亲王殿下。就像所有人都叫你亲王殿下,叫的是你背负的血脉,看中的是你的身份地位,而并不在乎你个人。”
亲王殿下沉默着,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温斯顿:“请进吧,我们谈谈。”
第230章 寻找乞士多(二)
“你们为什么救我?有什么目的?”
亲王殿下在客厅里坐下,看着咔哒咔哒的骷髅端到自己面前的热茶,根本无心品尝,开门见山地问出了他最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温斯顿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本来就放着的工具,继续做他的小手工。他这几日闲来无事,就会坐下来打磨珠宝,也许亲手做一个小首饰送给查理,他会很开心。
等他上手了,这才慢悠悠反问道:“你觉得呢?”
亲王殿下这一路上已经想了很多,他冥思苦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你们想吞并嘉兰?”
温斯顿打磨珠宝的手顿了顿,抬头,“你想了一路,就想到这个?”
“难道不是吗?”亲王殿下露出愠怒神情,想到这是在阿奇柏德面前,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你们眼里,即便是嘉兰王室,不也只是你们手中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你们劫走我,不就是为了抓住我那好侄子的把柄?好大义凛然地推翻他?你敢说,阿奇柏德在绝望冰川那么多年,就没有一次想过,要入主中部?”
“看来,亲王殿下对我误解颇深啊。”温斯顿吹了吹指尖沾到的粉末,“虽然我并不需要跟你解释什么,但还是提醒你一句,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小心阴沟里翻船。”
说着,不等亲王殿下回话,他又笑了,“哦,我忘了,你已经翻了。”
亲王殿下:“你——”
温斯顿:“阿奇柏德对嘉兰的王位不感兴趣,恕我直言,我们要是感兴趣,你的先祖,那位理查德·康那里惟士,根本没有机会坐上王座。”
亲王殿下:“我——”
温斯顿:“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刚吃过午餐,听不得恶心的东西。还是来聊聊你吧,亲王殿下,你又一次失败了,甘心吗?”
亲王殿下不说话了,因为他快被气死了。
温斯顿的话,就像扎心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叫人生气。为什么是“又”?因为当年亲王殿下本有机会坐上王座,可他偏偏输给了一个小娃娃,自己还被发配到了玛吉波。虽说玛吉波是魔法圣都,明面上他被委以重任,可这种重任,谁爱要谁要!
那玛吉波城里,就没几个人真的把他放在眼里。高等魔法学院、魔法议会,等等,甚至连黑甲骑士团,难道不也是苏黎耶监视他的耳目?
他汲汲营营,虽然人在玛吉波,但心始终在苏黎耶。
只要小国王还没彻底掌权,只要他还没长大,自己就还有机会。所以他花费大把大把的金钱去维系人脉,去联络大臣,他自以为蛰伏得很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得到了有关于魔法矿脉的消息,得到了有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可结果呢,魔法矿脉的主人竟然是该死的阿奇柏德,预兆石板最后也没有得到。
所有人都在戏耍他,甚至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政务官,他的心腹,竟然也是叛徒!
如果连他都是叛徒,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甘心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帮我杀回苏黎耶,让我坐上王位?”亲王殿下紧紧握着拳,不无嘲讽。
“当然不。让你坐上王位,嘉兰就完了。”温斯顿拒绝得干脆利落。
亲王殿下差点吐血。
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呢,那就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亲王殿下咬牙,“那你找我来做什么?”
温斯顿答非所问:“你的政务官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你,否则,预兆石板刚刚现世的时候,苏黎耶就应该已经插手了。比起一个你,预兆石板的价值恐怕要高得多。”
闻言,亲王殿下微怔。他已经被背叛的愤怒占据了全部的心神,此时听到这话,才不由得细想。
是啊,如果政务官一开始就是叛徒,那为什么不直接把预兆石板给他真正的主人呢?
那政务官是什么时候背叛的?
是在他从玛吉波回到苏黎耶的时候,还是从阿莱门回来之后?
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温斯顿:“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政务官是为了谁在背叛你?”
亲王殿下沉默了下来,他不能确定,但以他对苏黎耶、对王室的了解,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很荒谬。
“小国王?”温斯顿问。
亲王殿下霍然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温斯顿从他眼里找到了答案,道:“看来你也有同样的猜测。当年你会输,是因为那些贵族和大臣们认为,年幼的国王更好掌控,他作为上一任国王的儿子,继承王位也更顺理成章,所以你被踢出局。但几年过去,这位看起来更好掌控的幼主,似乎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你觉得,他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亲王殿下蹙眉深思。
在他离开苏黎耶前往玛吉波上任时,小国王还小。他记得那一天,他愤而离开太阳宫,疾步往外走时,小国王就牵着那个宫廷乐师的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是什么表情?
亲王殿下忘记了,他当时只有满心愤懑和失败的不甘,以及落寞。
哥哥还未死时,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对于侄子的到来,他也曾满怀欣喜。
可是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哥哥的死开始吗?
十年前,贤明的君主励精图治,想要挽回嘉兰的颓势,重振大国雄风。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生了一场重病,药石无医,不久便离开了人世,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未曾亲眼见到。
王后因此郁郁寡欢,在生下孩子后不久,也回归了死亡的怀抱。
王室人丁凋零,到了最后,直系血脉竟只剩下了亲王殿下和一个年幼的孩子。
苏黎耶开始流传着风言风语,说狮心王朝的幽灵来复仇了,康那里惟士家族快完了。亲王殿下只觉得荒谬,也暗暗发誓:
只要有他在,嘉兰百合的旗帜,就会永远飘扬在苏黎耶的上空。
没错,这是他的初心。
亲王殿下想到这里,整个人一阵恍惚。
或许这么多年他都被野心所吞噬,已经忘了,自己刚开始争夺王位的理由,只是想保住康那里惟士的荣光而已。因为他知道,年幼的孩子抵挡不了苏黎耶的浪潮。
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小国王变没变,他不知道,但他此刻明确地意识到——啊,原来是自己变了。
“费尔南。”熟悉的名字,唤回了他的思绪。
亲王殿下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名字。平日里,所有人都唤他亲王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了。
温斯顿直视着他,正色道:“我现在需要你仔细回忆,如今的小国王,和你记忆中的小国王,是否有什么变化?”
费尔南警觉,“你在怀疑什么?”
温斯顿:“我遇到过一个人,她自称狮心暴君后人的转世。”
这个人当然是妖术师简。
她从未如此说过,但从种种蛛丝马迹上来看,她与狮心王朝有脱不开的关系。
“什么!?”费尔南太过惊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说来也巧,我就是在瓦舍里遇见她的,而她成为了神灵的眷属,此刻正在托托兰多搅风搅雨。东部兽潮,就是他们的手笔。”温斯顿依旧从容。
他拿起手中的宝石,透过光看了看,略显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阿奇柏德是她的仇敌,康那里惟士也是。说起来,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一阵营。”
费尔南思绪飞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下来。
面对温斯顿的问话,他稍显犹豫。他知道阿奇柏德不可能是真心想要帮助他,或许在阿奇柏德眼里,自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他似乎也……别无选择。
人生多么滑稽,多么讽刺。
当他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起来时,前来救他的竟然会是阿奇柏德。如果可以选,他更希望是赫尔蒙特,亦或是黑甲骑士团。
说起黑甲骑士团……
费尔南深吸一口气,问:“你能先告诉我,你们能顺利把我从苏黎耶带走,这件事,是否与黑甲骑士团有关吗?阿芙雷到阿莱门与你们谈判时,是否与你们私下里达成过什么协议?”
温斯顿微微一笑,“你恐怕还没了解自己的处境。”
费尔南心中一凛。
温斯顿:“回答我的问题,或者,你更喜欢搜魂术?”
费尔南:“……”
对不起,是我僭越了。
费尔南强行打起精神来,“这么多年,我与我那位侄子并不亲近。虽然我也震惊于他可能拥有的城府和手腕,甚至觉得有点荒谬,但要说他有什么变化……我也不能确定。”
顿了顿,他把心一横,又道:“但是我想起一件事,一件从来不曾对外说过的王室隐秘。”
温斯顿终于有了点兴致,“哦?说来听听。”
话到了嘴边,费尔南却又开始犹豫。
温斯顿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抬眸看了眼站在费尔南身侧,时刻警戒着的阿奇柏德。对方立刻出手,搜魂术直接顶到了他脑门上。
“我说!我说!”费尔南连忙叫停,“是恶魔!王室秘密流传着一个召唤仪式,据说先祖曾经召唤过恶魔,汲取过恶魔的力量!”
温斯顿的眸光陡然变得冷冽,“恶魔?”
费尔南:“我发誓我没有这么干过,到我们这一代,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
温斯顿冷笑,“如果已经失传了,那你为何还要提起?不是因为心里有所怀疑,才提起来的吗?你是不知道,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继任者,但小国王……或许知道,对不对?”
费尔南脸色泛白,他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但此时后悔也无用了,咬咬牙,道:“你可以去查,但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温斯顿没有再追问,因为他脑袋里忽然灵光乍现。
召唤仪式……谁最擅长各类秘仪?卡文迪许。卡文迪许覆灭当晚,谁又出现在现场?温斯顿记得很清楚,在怨灵小姐的记忆里,他看到的那些人。其中一个,或与王室有关。
这可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白色圣城。
查理终于在教堂的档案室里,翻遍卷宗,找到了点有用的信息。但这信息,不是旧日的地图,也并非官方的关于河流改道的记载,而是一则神话故事。
为何这座教堂里会供奉着河流之神?
因为相传,在大陆战争时期,这里发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干旱。金色的雨污染了土地,致使大地满目疮痍。连年的干旱又导致剩下的还算完好的土地颗粒无收,导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人们无需担心魔兽会撕咬自己的身体,因为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人类比魔兽更可怕。
这个时候,河流之神应运而生,祂随手一挥,开裂的大地中就涌出了清澈的水流。人们跪倒在地,高呼神迹。
自此,生命得以延续,悲剧得以终结,河流之神的传说,也就这么流传了下来。
为了感念这位神灵,此地的人们将原先供奉着光明神的古老神殿,改为供奉河流之神。这座神殿里的牧师,除了基本的净化术、治愈术这些外,往往也精通水系魔法。
记载着这个神话故事的羊皮纸上,还有一行注解。当年涌现出水流的地方,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它就在白色圣城的不远处。
查理决定去湖畔走一走。
不过再此之前,查理打算先在城里打听打听,因为他突然对这位河流之神很感兴趣。一般的神话传说里,都会描写神灵如何强大、如何高贵,倒是鲜少有明确记载着神灵喜欢吃奶酪的。
这么具体的吗?
本看到查理冷不丁笑了一下,好奇发问:“你又在笑什么啊?”
查理答:“知识改变命运。”
奶酪,不就是芝士。
本更不理解了,“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吗?”
查理该怎么告诉他呢,托托兰多没有谐音梗。真是遗憾。
罢了。
“因为我想吃奶酪了,本。”查理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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