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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背叛者


    雪依旧在下,只是小了一些。


    查理和温斯顿继续在街头漫步,从斯坦利大街一路走到猫令十字,又去城西看了看还在重建过程中的法师塔,在城东的墓园献上了几朵冰晶花,最后坐上装饰着花环的小木船,沿着那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去往荒海之畔。


    守在闸口的魔法师看到了他们,正想将人拦下来查验身份。站在船头的查理就解了魔法幻术,冲对方点了点头。


    “会长。”魔法师心中惊喜,但在查理的眼神示意下,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放行,再目送他们离去。


    雪中的小木船上,温斯顿泰然自若地坐着,正用魔法温热茶水,再给查理倒上一杯。这茶水里放了些牛奶,味道香甜,别有一番风味。


    查理在他对面坐下,端着杯子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远远眺望,还能看到大雪覆盖的原野上,阿奇柏德的族人和雪原狼在做魔法训练。


    跟他们比起来,自由城邦的魔法师们,确实有些娇生惯养了。


    荒海距离不远,过了出海口,视野豁然开朗。


    查理提起了荒海幽灵,温斯顿告诉他,幽灵在他们追击海妖时出现过。但她并未参与战斗,而是一路沿着海妖撤退的路线追上去。萝拉尝试跟随,但很显然,她在海中的速度远比不上幽灵,跟丢了。


    今日的海面,很平静。


    查理也不知道荒海幽灵还会不会再回来,按理说,她被困于荒海,不能离开太远。不过,这个世界上的事,哪是一定的?


    “你想到他了吗?”温斯顿忽然问。


    “他?”查理顿了顿,意识到他指的是亚契。


    乞士多一别,他们又失去了关于亚契的消息。他现在在做什么?出现在荒海的海妖与他是否有关联?


    一想到他,查理的心里就变得沉甸甸的。


    温斯顿观察着他的神情,语速不由放缓,“我又收到了来自邦妮的信件,最近维奈塔至魔法森林沿岸,都有海妖袭扰的情况发生。海妖虽然还没有跟嘉兰全面开战,但维奈塔的商人们,每日都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气氛相当紧张。她和红胡子一起,趁机从维奈塔,搜罗到了一些关于海妖的情报。”


    查理:“什么?”


    温斯顿:“托托兰多的人鱼族,分了好几支。亚契所在的那一支,已经被灭了。”


    被灭了?


    查理心念微动,拿着杯子的手也顿住。他想起了上次听到的关于亚契的消息,人鱼将他称呼为——背叛者。


    “杀死那些人鱼的,是亚契?”查理声音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温斯顿伸手,从查理手中接过了杯子,垂眸往他杯子里又倒了些热水,再递回去,“从时间上来判断,当年亚契从卡文迪许脱困后,回到深海,但故乡却并非温暖的港湾。预兆石板的力量,人人都想得到,海妖也不能例外。”


    闻言,查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杯子,心底里泛起一片刺骨的凉意,但又在感受到掌心的温暖时,有片刻的怔然。


    他又抬头看向温斯顿,“他……”


    接下来的话,查理也没有说出口。


    他转头看向大海。


    温斯顿的声音就在他身侧响起,“亚契或许并非对人类失望,是对所有族群的失望。他当时带着预兆石板回到深海,必定也曾遭遇了什么。后来,那封署名为他的信,到了弗洛伦斯手上。弗洛伦斯死后,亚契就拿着预兆石板,把那一支人鱼都屠戮殆尽了。”


    具体的细节,除了当事人,已无从考证。


    其余的海妖们,也只知道,大海里自此以后流传着关于“背叛者”的传说。亚契拿着预兆石板,成为了喀塞斯的使者,统帅着深海中最强大的海怪,自成一派,彻底背叛了人鱼一族。


    查理其实一早就猜到,亚契在离开卡文迪许后,一定又遭遇了什么,否则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信不过别人,难道信不过曾经的友人吗?怎么可能一句话都没有交流,哪怕是争吵,就走到那样生死诀别的地步?


    站在阿耶的立场,其实他最没有资格去评判亚契,如今骤然得知进一步的真相,心绪之复杂,也难以用言语表达。


    这时,温斯顿的声音又将他的思绪唤回,“这么一想,攻击自由城邦的海妖,跟亚契也没有什么关系。”


    查理要是再看不出温斯顿其实是在特意安慰他,反应就有点太迟钝了。不过温斯顿说的本来也是事实,亚契早已跟人鱼翻脸,而出现在荒海的海妖里,人鱼算是精锐。


    名为喀塞斯的海怪体型巨大,轻易不会离开深海,亚契就算要动手,恐怕也会等到这场大陆战争的中期,或者后期。


    温斯顿刚才有句话推断地也没错,也许亚契不只是对人类失望,是对所有族群失望。他跟黑镜之主、跟海妖们的立场,都是不同的。


    对他而言,说不定谁死都一样。


    在明确这件事与亚契无关后,不得不说查理的心情明媚了不少。


    自由城邦毕竟承载了弗洛伦斯的理想,虽然查理已经接受了昔日友人分道扬镳的事实,但依旧不希望是由亚契来摧毁这一切。


    思及此,他再看向温斯顿,眼里也有了点笑意,“那就替我谢谢邦妮的消息了。”


    温斯顿微微挑眉,“这就结束了吗?”


    “阿奇柏德先生还想要什么吗?”


    “我想要——”


    温斯顿抬手撑在两人之间的小矮桌上,上半身越过矮桌,倏然跟他近距离四目相对。在撞进查理的眼眸里的那一刻,低头亲吻。


    “这个。”


    白色的海鸟在天空盘旋,他们在无人的海上亲吻。渐渐地,雪停了,带着远方来信的猫头鹰划破长空而来,一只又一只飞进了那座石头垒成的自由城邦。


    这预示着,魔法议会邀请的客人们,即将抵达。


    不仅仅是因为魔法议会有了新的会长,各方前来道贺。更是因为新的大陆战争已经开始,大家需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至于会有多少人前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船上的人却没有管,从忙碌时光里偷来的片刻闲暇,就像是用魔法构造的特殊空间。在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烦恼。


    只有炽热的爱意,刹那即永恒。


    时间眨眼飞逝,新历614年1月10日,贵客们陆续抵达。


    查理站在高塔的最高处,眺望着城中的情形。


    昨日,亚历山大已经率领部下出发,前往各分会巡查,留下蒂莫奇坐镇总部。而亚历山大的出现,即代表了总部的意志,将要对前段时间分会遭到袭击的事件,进行清算。


    与此同时,查理也和赏金Z再次取得了联络,确认妮可的拍卖会一切顺利,不日就将举办。


    东部的风暴,已然在酝酿之中。


    自由城邦却迎来了连续的晴好天气,这让第一批赶到的高等魔法学院以及玛吉波的使者们,心情不错。


    在真理广场路过的西尔维诺,看到学院的制服就开始隐隐头痛,转身想要溜走,却又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轻咦一声,回过头去。


    “这位怎么也来了?”


    他嘟哝着,眼珠子一转,立刻转身往高塔走。看守高塔的人都知道他是会长的心腹,于是他很快就来到了查理面前,将事情告诉他。


    查理也有些诧异,“你说,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西尔维诺点头,“他扮成了魔法师的样子,混在我们学校的队伍里呢。虽然伪装得不错,但却逃不过我西尔维诺的眼睛。”


    查理结合最近得到的消息,略作思忖,就知道乔治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了。


    苏黎耶的风波不是秘密,阿芙雷被派往维奈塔,与海妖谈判的消息,风一般席卷了整个贵族阶层。这似乎意味着,黑甲骑士团在苏黎耶的斗争中,落入了下风。


    不过,黑甲骑士团目前为止未有人员折损,而阿芙雷的手里,还有一个玛吉波。


    她的心腹萨洛蒙,至今带队掌握着玛吉波的城防,而作为萨洛蒙手下的乔治,却乔装打扮出现在自由城邦,意欲为何?


    为什么是乔治呢?


    只可能是因为他跟魔法议会新任会长是熟人。


    查理立刻意识到,乔治是来见他的,而他的背后必定是萨洛蒙,甚至是更高的阿芙雷。他立刻跟西尔维诺叮嘱了一句,让他去接触乔治。


    如果乔治有表露出来想要见自己的意图,就秘密带他前来。


    西尔维诺顿时面露苦色,“一定要我去吗?”


    乔治可是混在魔法学院的队伍里呢。


    查理莞尔,“我让猫灵协助你。”


    西尔维诺马上不苦了,抬手放在胸前行礼,“竭诚为您服务。”


    他最近看上一个好苗子,想要拉拢她加入群星。只可惜对方像条晒干的咸鱼,只想把自己挂起来晒太阳,毫无大志,甚至不爱钱,唯一的爱好就是撸猫。


    正好让猫灵过去忽悠她一下。


    那猫灵太高冷了,平时走过看都不看西尔维诺一眼的,还得靠查理发话。


    送走了西尔维诺,查理又继续看。


    前方,银色的盔甲在太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赫尔蒙特也到了。


    第352章 通天塔之变


    魔法议会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就在距离总部不远处的“翁瑟回廊”。


    翁瑟回廊是一片独立的街区,以街区中心栽满了魔法花卉的白色回廊而著称。这个季节,成片的茛力花还在反季节绽放,一支支白色、淡紫色的花箭挺拔优雅,周围还种着些琴叶榕和其他象征和平的植物。


    在此前的大战中,这里居住的人不多,不是鸟面人的重点攻击目标,所以受到的破坏较小。今天,一个个车队进驻这里,让这里又重新热闹起来,而其中一扇门前,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露纳,出去小心一点,不要惹什么麻烦,知道吗?”


    “知道了!”


    银发的妹妹头骑士,按捺不住好奇,又英勇无畏地率先一步踏上了自由城邦探险之旅。


    他好奇地打量着其他的车队,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回廊处,蓦然回首,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那里。


    “不认识我了吗?”查理冲他笑笑。


    “查理!”露纳在卡拉肯时,见到的一直是伪装状态下的谢利·林恩,但此刻见到真正的查理,看到那标志性的金发碧眼,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并向他奔过去。


    如果说,刚开始入城时,骑在战马上昂首挺胸的露纳,已经有了几分哥哥的模样。那么现在,在见到查理的这一刻,他高高举起来挥舞的手,飞扬的发丝,又将他的本性暴露。


    查理作为魔法议会的会长,自然是不必亲自出门迎客的,由高斯汀或蒂莫奇他们出面即可。


    不过,等客人们都陆续被安顿好了,可以自由活动了的时候,查理倒是能以个人的身份,见一见老朋友。


    这还只是第一批客人,后续的客人还在路上,所以正式的会谈还要再等一等。


    “走吧,我请你喝杯咖啡。”查理带着露纳走到回廊中心的传送阵,从这里传送到了另外的区域,再往前走两步,就是一家风格独特的小咖啡馆。


    这里的人不多,胜在安静,但查理并未特意遮掩自己的容貌,所以还是很快被人认了出来。


    “那是谁?会长大人和……银月骑士?”


    “会长大人在阿莱门的时候,是不是跟着那位银月伯爵学过剑术?”


    “是啊,以前除了维庸,我们魔法议会和五大传承之间的关系都疏远得很,现在似乎……好了不少?”


    “可不是嘛,阿奇柏德不就在城里住着吗?现在除了一个早就灭亡的卡文迪许,就差一个塞尔文提了。”


    ……


    查理在二楼的窗边落座,耳朵里接收者外面传来的声音,目光看着坐在对面滔滔不绝地讲着重逢的喜悦之情的露纳,忍不住失笑。


    多日不见,露纳还是那么纯粹,没有心眼。或许对外人有,但对他自己认可的人,就没有。


    “这一路上顺利吗?”查理问。


    “一切顺利。”露纳稍稍正色起来,警惕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四周,“卡拉肯的指挥官阁下,托我向您问好。”


    随着查理的上位,他的名字逐渐为人知晓。有心人只要去查,不难查到谢利·林恩这个假名,而以卡拉肯指挥官的智慧,也不难从谢利·林恩联想到那位神秘的、在卡拉肯危难之刻伸出援手的黑山茶先生。


    那时的卡拉肯,与后来的自由城邦何其相似?


    “他还有什么要你转告的吗?”


    “没有了。”


    听到这话,查理就知道了。指挥官阁下没有将具体情况告诉露纳,只是借露纳的口转告查理:他知道了。


    将这件事捅破,也意味着,指挥官依旧承查理的情。


    这是示好。


    在露纳看来,指挥官阁下跟魔法议会新任的会长问好,是件极其正常的事情。再加上查理当初用假名在卡拉肯行走,为卡拉肯出了力,指挥官不能亲自前来道谢,托自己转达一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有问题的是嘉兰。


    “原本这次应该有指挥官这个级别的大臣前来魔法议会的,但似乎被苏黎耶驳回了,最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派人来,派谁来。他们竟然还对黑甲骑士团动手,真是气人。”露纳忍不住蹙起秀气的眉。


    同为骑士,露纳对黑甲骑士团有天然的好感。


    查理又跟他聊了前些日子的见闻,听他从卡拉肯的训练日常,讲到和魔法学院的学生们一起,去魔法森林沿岸打海妖,每一句话里好像都洋溢着青春和热血。


    对于发生在查理身上的事情,露纳也好奇得很。


    两三个月前,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呢,谁知道对方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魔法议会的会长,能够跟自己父亲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震惊托托兰多!


    “我父亲说,你坐上这个位置,对我们赫尔蒙特来说是个好消息呢。所以派我过来,在必要时刻让我支持你的主张,但他又特意叮嘱过,叫我谨慎一些,先看看阿奇柏德怎么做。”


    这么说着的露纳,很不谨慎地就把自己父亲给卖了,“他说我得守规矩,见到你的时候,不论你对我什么态度,都得先尊称一声会长大人。”


    查理莞尔,“你这就都告诉我了?”


    露纳也知道自己嘴快,在信任的人面前瞒不住事。但他也有自己的苦恼,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查理诉说,“父亲总是过于谨慎,要我说,直接打到海上去不就行了?银月骑士本就擅长和海妖作战,为什么不打呢?”


    短短两三个月,露纳见识到了魔兽攻城,看到了魔法森林里被焚烧过后的焦土,在星夜兼程的赶路过后,他又看到了树人的尸体。


    中毒的树人里,年迈的那一批留在了海岸边,为岸上的生灵构建防线。海妖的攻击和不停歇的海啸,最终将他们一起卷入了海水之中,化作枯木在水面上浮沉。


    “维奈塔也已经大乱了,许多商会里的大商人、贵族,似乎对维奈塔失去了信心,转头找到我们,希望能让他们的商船从透明的海上走,像金吉士商会一样,与我们合作。如果同意,能给好大一笔钱呢,只不过父亲都拒绝了。”


    饶是赫尔蒙特出身的小少爷,都惊叹于那些商人、贵族的出手阔绰。他倒不是图那些钱,而是觉得,如果打退了海妖,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事了?


    查理理解露纳的迫切,少年人见不得黑暗、牺牲,只想快快解决眼前的事情,快意恩仇。而赫尔蒙特的当代家主,对比温斯顿这个阿奇柏德的首领来说,相对谨慎、保守,是个守成派。


    “恰恰是因为你的父亲足够谨慎,所以他才能为你、为你的哥哥托底,不是吗?”


    听到查理的话,露纳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查理:“当初你的哥哥能够带着银月骑士进入嘉兰,调查我身上的诅咒案,并参与抓捕永生之环,这背后,都是赫尔蒙特大公给的底气,不是吗?到后来,与妮可小姐合作,在透明的海开辟海上航线,你的父亲不也没有阻止吗?”


    露纳微怔,随即点点头。


    查理轻笑了笑,“就是因为年轻人足够锐意进取,所以,他才得稳,对不对?”


    露纳恍然,这些话他其实并非不懂,聪明的脑瓜子略微一想就能明白,但往常家中的长辈们说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耐烦。


    很神奇的是,查理说的,他就能听得进去。


    听完之后,心里好像也没那么焦躁了。


    “而且——”查理忽然又卖了个关子,“接下来有件事,恐怕赫尔蒙特想谨慎也谨慎不起来了。”


    露纳立刻追问:“什么事?”


    查理却不告诉他,把露纳好奇得抓耳挠腮的,就差抛弃泽菲罗斯,认查理当亲哥哥了。查理这才勉为其难地告诉他,“你可以写信问你的父亲。”


    露纳歪头,“?”


    当天夜里,露纳就迫不及待地写信给父亲,询问父亲有什么事瞒着他。见父亲不回,又每隔一个小时骚扰一次。


    直至子夜时分,父亲看来也还未睡,给露纳寄来了回信。


    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问你亲爱的哥哥】


    嗯?哥哥有消息了?能通信了?


    露纳一边给哥哥去信,一边又骚扰父亲。父亲刚睡下,又爬起来,发来回信。


    【他并未第一时间与我回信,与他通信的是金吉士的妮可小姐。亲爱的露纳,我的孩子,请不要再来问我。


    问他们。


    另,你是离家出走的,请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挑衅父亲的威严。】


    另一边,查理也终于收到了来自泽菲罗斯的回信。


    泽菲罗斯的第一封回信给了妮可,随后是温斯顿,以及赫尔蒙特大公。查理作为他的剑术学生,在与泽菲罗斯失联时可还未坐上会长的宝座,论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当然得排在后面。


    泽菲罗斯本人的状况也并不好,所以哪怕是回信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不少精力。


    他在信中简单描述了通天塔之变,瓦奥莱特坠塔之后,代号“国王”的炼金术士陷入癫狂,所有的炼金造物,都接收到攻击的指令,在那一刻被唤醒,对通天塔内的外来者们,展开了追杀。


    彼时托泽菲罗斯那一剑的福,被关押在地下实验室的败军得以重获自由,拼命向外冲出,然而敌我双方实力悬殊,通天塔外还有炼金巨响镇守,最终逃出来的,只有寥寥几十人。


    这其中还包括了银月骑士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血腥的一夜过去了,追击却还远未结束。


    他们所有人都身受重伤,而整个沙琴已经在那帮炼金术士们的严密监控之下。随处可见的炼金造物,还有人类的耳目,让他们无所遁逃。


    及至泽菲罗斯能够停下来回信的时候,他带去羽衣王国的银月骑士,已折损过半。


    茫茫沙漠之中,他捂着伤艰难地站起来,再回首,只见那远方的沙琴,还有那座通天之塔,恍如海市蜃楼般矗立。


    泽菲罗斯的那一剑刺破了通天塔顶,破坏了部分地基,让通天塔远远看去,歪了那么一点点,但它还没有倒下。


    就像炼金术士的野心,仍在野蛮生长。


    泽菲罗斯又低头看向另一只手的掌心,摊开来,一块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瓦奥莱特在与银月骑士分开前,交给他们的。


    如果猜得没错,它就是那帮炼金术士口中,他们已经炼制出来的,炼金术王冠上的那颗宝石——哲人石。


    作者有话说:


    #受伤的哥哥、躁动的弟弟、操心的老父亲#


    第353章 乔治


    泽菲罗斯之所以先回妮可的信,是因为妮可连续写了好几封,而其中提到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说,她通过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查到百合沙龙与西部有过大宗的秘密交易,怀疑这可能与西部的战乱有关。


    发动战争,而且是在短期内接连打下好几个国家,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羽衣王国,这确实需要很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的支持。


    塞尔文提可能默默准备了很久,但如果背后还有百合沙龙的支持,就更合理了。


    再加上盗猎者的存在,查理的来信中说过,龙谷失窃,而哲人石的原材料之一就是龙蛋的蛋壳。妮可又说,盗猎者背后也有百合沙龙的影子。


    这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了百合沙龙。


    在最后的一封信里,她更是提到了魔法议会遭到袭击的事情,以及即将举办的拍卖会。


    她还很坦诚地在信中说了,她请求随行的银月骑士保护她的安危,虽然只是为了自保,但银月骑士出现在她身边,就算她借用了赫尔蒙特的名头,所以特此告知。


    关于这一点,泽菲罗斯倒没什么意见。


    从他答应和加西亚、渡鸦旅店一块儿开辟海上航线开始,三方就产生了一定的关联,想要完全撇清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在沙琴时,也通过妮可小姐的关系,从明花长廊那里得到过帮助,银月骑士保护妮可小姐的安危,是理所应当的。


    不,不只是保护。


    握着那块哲人石的泽菲罗斯,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只要保护妮可小姐的安全,还要主动介入东部的混乱中去。


    其目标当然是——百合沙龙。


    二人在信中密谋,商定了诸多细节,再告知赫尔蒙特大公,由他调派人手立刻进入东部。


    赫尔蒙特大公看完大儿子的信,又看小儿子的信,看完叹了口气,想要去寻求夫人的安慰,夫人却已经睡了。


    悲伤如月光流淌。


    至于查理,最晚一个通信也有好处,因为泽菲罗斯已经从其他人那里接收了足够的信息,两人沟通起来会更直接高效。


    查理对哲人石很感兴趣,泽菲罗斯着重跟他提的,除了东部百合沙龙的事情,就是这块哲人石了。


    泽菲罗斯觉得,这块石头应该就是炼金研究院声称自己已经研制出来的哲人石,但它与传说中的哲人石,似乎并不是一回事。


    他们在进入通天塔后,发现了一些隐秘。


    在此前,沙琴陆陆续续有少男少女失踪,因为被战争的消息掩盖,所以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恐慌。最早的失踪案发生在什么时候,都已经不可考。


    泽菲罗斯判定,应该是很早以前,在真正的瓦奥莱特公主病重的时候。


    这些失踪者,其实都被掳掠到了通天塔。将心脏挖出来放入炼金人像里,再将皮剥下来披上,进行缝合,最后通过合成阵,来合成一个新的生命。


    因为后来他们见到的那位瓦奥莱特公主殿下,就是这么来的。


    无数次的失败,换来了最后一次的“成功”。


    通天塔下埋了无数的尸体,而高塔里的公主殿下就此诞生。


    在泽菲罗斯他们潜入炼金研究院时,那名得到过赏金Z指点的赏金猎人,意外摸到了一扇门,打开门后发现了涂满墙面的炼金图案。


    那些图案描绘的就是炼金术的过程,除了早前就发现了的恶魔图纹之外,在最后一步的合成阵里,最重要的一样炼金材料,就是一块石头。


    传说中的哲人石,是炼金配方中的万能的钥匙,可以用来炼制永生的灵药,也可以将贱金属真正转化为黄金。


    更有甚者,说是能夺取神灵的权柄,用来——创造生命。


    可如果真的能创造生命,为何还要剥皮挖心?直接炼制出能治好瓦奥莱特的灵药不就行了?


    泽菲罗斯因此认为,炼金研究院创造出来的哲人石,一定是有问题的。要么,它根本不是真正的哲人石,要么是半成品。


    而以那帮炼金术士对于约律那图的渴求来说,答案或许藏在约律那图的遗迹里。赫尔蒙特会派人前往查探。


    信件的最后,泽菲罗斯又写道:


    【恭喜你,查理。


    也请允许我,对最初的勇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简洁凝练,一如既往的泽菲罗斯的风格。


    叫人安心。


    翌日,查理又秘密见到了乔治。


    西尔维诺让他伪装成魔法议会的魔法师,给他佩戴上魔法师徽章,将他直接带到了高塔。在这里谈话,最隐秘。


    乔治的变化比露纳要大很多,看到查理的那一刻,眼神里有激动、有唏嘘,甚至还有一丝恍惚,但千般的情绪最终都被压下去,让他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对着查理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虽然他没有穿盔甲,但拳头砸在胸口的位置,仍旧发出了闷响。


    查理见他这样,也没有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阿芙雷团长有什么话让你转达给我?”


    乔治恭敬地低着头,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团长说,黑甲骑士团始终坚守人类的底线,遵守《大陆和平公约》。面对黑镜之主的阴谋,也必将战斗到最后一刻。请魔法议会明白我们的决心,如果——”


    他这才抬头看向查理,目光中透着一丝查理曾在萨洛蒙身上看到过的坚毅,“如果嘉兰大乱,偏离了正确的道路,还请魔法议会能够伸出援手,帮助黑甲骑士团,捍卫先主的荣光。”


    查理没有立刻答话,思忖着阿芙雷话中的意思。


    先主的荣光,大概是康纳里惟士的先祖,和广大魔法师们一起,结束大陆战争,带来和平的壮举吧。那时的康纳里惟士,是当之无愧的一位雄主,受万人敬仰。


    可一代代传下来,如今的嘉兰……焉知不会是下一个狮心王朝?


    黑甲骑士团世代为康纳里惟士效力,是最忠诚的帝国的骑士,但阿芙雷此人似乎并不愚忠。她说她想要捍卫先主的荣光,那就代表,她并不一定认同如今的嘉兰。


    “我知道了。那么,她的诚意呢?”查理眼神平静,声音也淡淡的,但就是无端地让人有一种压迫感。


    乔治不由得有些忐忑,赶紧低下头去,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密封的信件。


    西尔维诺帮他把信件呈上来。


    查理一目十行地看过,在看到某一段内容时,心头一跳。而就在他把信看完之后,没过几秒,信件无火自燃,化作黑灰。


    这倒是有趣。


    不像是魔法,倒像是涂抹了什么特殊的物质,在信打开的那一刻与空气发生了反应,直接销毁了。


    查理笑了笑,“请回去转告阿芙雷团长,我答应她。”


    乔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乔治骑士,没有别的话对我说了吗?”查理又问。


    乔治抬头,看着查理的样子还有些愣愣的。那是刚松了一口气,又被迫开始思考,所造成的大脑短路。


    查理慢悠悠地从他那张足够唬人的豪华会长专座上站起,走到乔治面前,感受到他身体的倏然紧绷,忍不住失笑。


    “灰帽街的大家还好吗?”


    “还、还好。”乔治看着查理,那双仿佛天生忧郁的眼眸里此刻盛着笑意,让他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


    心防骤然松懈,乔治挠挠头,这才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大胆地开口了,“松塔一切都好,我们最近一直有人去那边巡逻,确保没什么人擅闯。隔壁的麦肯太太前些日子在家里摔了一跤,不过好在她养的猫及时呼救,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找来了医生,所以她没什么大碍……”


    在乔治的叙述里,玛吉波的围墙还是那么高。


    高高的围墙挡住了大陆的风波,大家的生活还是和从前一样,可能会产生一些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就能恢复平和。


    譬如街角的莉莉屋,因为魔法森林出事了,莉莉屋需要的一些用来制作果酱的新鲜果子,还有其他的原材料,都暂时无法补货,给店里的生意带来了一定影响。


    但美丽又富有生活智慧的黛西小姐,很快就用别的食材研发出了新品,广受欢迎。


    再譬如小鞋匠杰弗里的鞋匠铺早已经开张了,刚开始生意不好,但后来,他的好朋友,橡树酒馆的米什莱,给他介绍了不少生意。


    因为大陆各处风波不断,佣兵们到处奔波,光那一场兽潮,就有不少人参与,鞋子破损了一双又一双。往来于橡树酒馆的佣兵们大多是实力一般的普通人,他们买不起多好的鞋子,对于杰弗里来说,却是现阶段最好的客人。


    杰弗里的鞋子,结实耐磨,还卖得便宜,不知不觉也攒下了很好的口碑。


    查理听他讲了那么多灰帽街的事情,温和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们呢?萨洛蒙队长还好吗?”


    “我们……”乔治不由得又低下头去,眼睛泛起酸涩,但又默默地攥紧拳头,忍住了,“阿芙雷团长去维奈塔了,里昂留守在苏黎耶。我和萨洛蒙队长一直坚守在玛吉波,新来的城主最近变得有些不好相处,不过有萨洛蒙队长在,暂时还不要紧。”


    “放心吧,玛吉波的天不是那么容易变的。那里是魔法圣都,只要高等魔法学院还在,其他人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去明多塔找巴巴奇传奇大法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不属于魔法议会,也不属于高等魔法学院,他出手,不会给黑甲骑士团带来什么额外的麻烦。”


    查理不安慰还好,一安慰,乔治就有些忍不住了。


    粉红吹风机骑士有些感性,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才没有使情绪失控,“我知道了,谢谢你,查理。”


    查理微笑,“你不怕我让巴巴奇大法师插手,是别有用心吗?”


    “啊?”乔治眨巴眨巴眼,再次愣住。


    西尔维诺噗哧笑出来,想起从前在玛吉波跟他打交道时候的情形,心情有些愉悦,“他逗你的,你没听出来吗?你请巴巴奇大法师帮忙,巴巴奇大法师也会把那边的情形传递过来,这顶多算互惠互利。要是拿不定注意,就回去问问萨洛蒙队长。”


    乔治明白了,挠挠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脑子笨,除了忠心之外,也没别的优点了。这回派他来自由城邦,他估摸着也是因为他和查理认识的缘故,否则也轮不到他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西尔维诺就带着乔治离开了。


    查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独自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着玛吉波的春光,良久,才缓缓地朝外走去。


    “会长大人这是要去哪儿?”熟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查理回头,就看到温斯顿正抱臂靠在门边,露出帅气侧脸。今天的首领大人可谓全副武装,换上了一身黑色双排扣礼服,手上戴了好几枚魔法宝石戒指,衬得整个人都贵气十足。


    “阿奇柏德先生今天又是见了哪位贵客?”查理反问。


    温斯顿笑着走上前来,与他并肩同行,“佣兵工会和三色堇的人都到了。”


    佣兵工会查理并不陌生,至于三色堇,以前听说过但还没打过交道。但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以前查理曾去购买玻璃的比格工坊,就来自三色堇商会。


    三色堇的各大工坊遍布托托兰多,几乎垄断了玻璃产业。除了玻璃,他们还生产武器、农具,其锻造技艺虽然比不上矮人,但在人类中也算得上翘楚。


    这两家一起来,倒是不让人意外。


    “见面聊得怎么样?”查理问。


    “他们探我的口风来了。”温斯顿控制着音量,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佣兵工会和三色堇的消息渠道并不比我们少,对于异族领地发生的变故,他们也都知道了。三色堇对于矮人的锻造工艺一直很感兴趣。”


    “他们想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我喜欢这个形容,不过在他们嘴里,应该叫合理交换。”


    第354章 解毒


    现如今查理和温斯顿的分工很明确,查理将注意力放在东部和百合沙龙上,而温斯顿则聚焦于南部的异族领地。


    什么都管,往往顾此失彼,现在这样就很好。


    温斯顿:“大陆南部都是异族的领地,丛林、沼泽、山脉,地形险峻,跟魔法森林不是一回事。异族又大多并不欢迎人类,寻常人进去,折损率太高。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提出可以协助阿奇柏德的行动,但理所当然地,也需要得到一些回报。”


    最早的《大陆和平公约》本就由阿奇柏德牵头签订,作为维系着人类与异族和平的那根纽带,阿奇柏德在异族领地出现变故时,必定会出手干预。


    他们想要解决问题,就需要人手。而显而易见,阿奇柏德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他们绝不可能抽空绝望冰川的人,也还需要镇守亡灵界,能派出来前往南部的人,不会很多。


    恰好,佣兵工会有人,而三色堇有财、有武器。


    查理好奇,“三色堇眼馋矮人的锻造工艺,想要得到它,这很好理解。他们自己去向矮人讨教,必定会被打出来,如果阿奇柏德愿意帮忙,倒是还有一丝希望。不过,佣兵工会想要的报酬又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猜猜?”


    查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反正这是你要操心的事。


    温斯顿见查理真的不上钩,还在径自往前走,只得无奈地加快脚步追上去,像黏人的大猫一样缠着他,“善良的勇者啊,我求你给我一个解答的机会,可以吗?”


    查理这才转头看他,那眼神,端的是善良又无辜,“当然可以。”


    温斯顿版大猫便又恢复成了一个十足的贵族绅士,拄着他那根宝石手杖,说道:“佣兵工会想要的非常简单,大陆战争是危险,也是机遇。他们不可能游离在外,那不如主动出击。相较之下,佣兵工会鱼龙混杂,奇人异士很多,更适合去南部闯一闯。南部是一座未被人类开发过的宝库,他们想要那些无主的宝藏。”


    查理不由得想起了赏金Z说的,盗猎者猖獗的事情。


    盗猎者频繁作案,本就说明南部是有好东西的。异族幼崽、龙骨这些,属于违禁的特殊品,但南部可不止这些。什么珍惜的魔法植物、宝石矿脉等等,都多得很。


    异族领地的宝贝,那更是数不胜数。


    “你打算怎么做?”查理问。


    “得看苍穹骑士团的回话了。”温斯顿回答道。他也安排了人在南部,但毕竟只有几个,人手太少,苍穹骑士团就不一样了,他们会为此全力以赴。


    说话间,两人进入传送阵,来到了城北。


    四月蔷薇的花圃和魔法议会的种植园都在这边,于是解药的研制工作,也被放在了这里。见到乔治前,查理刚刚得到消息,说解药的成品已经有了,他自然要来看一看。


    穿过重重守卫,他们在四月蔷薇原来的那个花圃里,看到了研制解药的魔法师以及精灵,还有尼古拉斯和他的老师。


    尼古拉斯本就社恐,这么多人在,就更不愿意说话了,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老师背后,穿着身皱巴巴的法袍,和旁边的阔叶魔法植物完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


    精灵告诉他们,尼古拉斯的老师愿意第一个尝试解毒。


    让人意外的是,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在这里。


    那是个头发花白,但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的女士,头上簪着纯白的花,戴着黑色蕾丝礼帽,穿着一袭黑色天鹅绒长裙,大大的裙撑撑起了裙摆,如果不是佩戴有高等魔法学院的校徽,还真看不出来她的真实身份。


    凯瑟琳女士,高等魔法学院魔药学的教授,听闻这里在研究特殊的毒,所以来瞧瞧。她也只比查理和温斯顿早到十分钟。


    双方打过招呼,没人在这个时候犹犹豫豫的,尼古拉斯的老师很快就服下了解药。等待片刻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闭上眼,进入了冥想状态。


    现在查理、温斯顿、精灵、高等魔法学院的教授都在场,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场合了。而他所中的毒,效果就是摧毁冥想世界,让魔法师丧失施展魔法的能力,如果他的冥想世界重新变得稳固,能够顺利完成冥想,那毒自然就是解了。


    这个时候外人不宜打扰,所以没有人说话。


    尼古拉斯蹲在距离老师最近的地方,这次假装自己是个盆栽了。查理和温斯顿不动声色地退远了些,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位置能纵览全局,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精灵坐在一边休养,从魔法森林赶过来,又马不停蹄投入研究的他,看起来有些许疲惫。


    凯瑟琳则在那几位魔法师的许可下,看起来他们的笔记,时而小声地交谈几句,探讨着魔药学的内容。


    温斯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查理的。指腹摸索着他的掌心,微微挑眉,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有看出什么吗?


    查理也屈指在他手背上点了点:没有。


    花匠此人,着实太过无孔不入,他们不得不防。而查理觉醒恶魔血脉后,对于看人这一项,更有把握了。


    谁潜藏着恶意,谁的灵魂污浊不堪,都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不过好在,这里一切正常。


    半小时后,尼古拉斯的老师睁开了眼睛,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可以了,解药确实有用。我的实力虽然没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但也还保住了一点,现在大概算是一个……魔导师吧。”


    从传奇法师降级成魔导师,这世上绝大多数魔法师恐怕都没办法轻易接受,但尼古拉斯的老师还是笑了,那笑容里有唏嘘、有释然,看向自家学生的眼神里,还有一丝宽慰。


    “尼古拉斯,不要为老师感到悲伤。当我宣誓继承薄伽丘阁下的遗志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接受所有可能的结局了。至少现在我还没活着,不是吗?已经很好了。”


    尼古拉斯揪着自己的法袍,沉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众人顺着他的话献上恭喜,那几个魔法师更是欣喜地举着药剂瓶,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给所有人解毒。


    凯瑟琳女士则笑着发出邀约,“如果阁下愿意的话,来魔法学院当个老师也不错。个人的实力虽然重要,丢失了未免可惜,但知识更是无价的,绝不会被轻易夺走。”


    查理打趣,“凯瑟琳女士是当着我的面就开始挖人了吗?”


    凯瑟琳点头向他致意,岁月没有给她的脸上带来什么痕迹,但带来了从容和一缕促狭,“这我哪敢啊?毕竟我的老师如果见到您,都不敢在您面前放肆呢。”


    查理面露好奇,“您的老师是?”


    凯瑟琳:“他曾是阿耶·布莱兹阁下的学生。”


    查理听到这个名字,怔了怔。


    阿耶·布莱兹,原来的查理穿越回去之后的名字,后来在高等魔法学院当了一个普通的魔法老师,并不怎么出名,但……那么多年过去,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吧。


    想到这点查理再看凯瑟琳,心情已然有所不同,甚至有点微妙。


    这算是……原来的查理的徒子徒孙?忽然有了一种自己确实年纪很大、辈分很高的实感。


    希望不会有人真的喊自己爷爷。


    查理的冷幽默再度上线。


    有外人在场,两人没有过多交谈,而等到大家各自离开,该休息的去休息、该解毒的去解毒,现场只剩下查理、温斯顿和精灵的时候,温斯顿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灵魂毒素的解药,有了吗?”


    精灵摆着张生无可恋的脸,“灵魂毒素更为复杂,我还有个问题,需要王子殿下为我解答。等我得到了解决的办法,差不多就可以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但温斯顿仍然一天都不愿多等。他甚至想过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直接绑过来,但树人的毒更迫在眉睫,很显然他不能这么做。


    有时,他也很遗憾自己竟然不是一个纯种的坏蛋。


    “其实中毒也有一个好处。”查理忽然开口。


    “好处?”温斯顿挑眉。


    “我需要时刻压制毒素,不让它真正影响到我的灵魂,久而久之,我的灵魂好像被锤炼得更加凝实,修炼的速度也变快了。不好吗?”


    说着,不等温斯顿回答,他又说:“就像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一样,它其实是神灵的诅咒,但因为诅咒的存在,你们反而变强了。”


    闻言,温斯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资格去说查理,而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的。而查理又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了令人心动的胆大,和聪明,那几句话让他哑口无言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美丽。


    欣赏的眼神是藏不住from 的。


    温斯顿的注视旁若无人,只有生无可恋的精灵受到了成吨的伤害,忍不住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最终,还是善良的查理把温斯顿及时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温斯顿又提起了刚才的凯瑟琳女士,“你觉得她出现在那里,是巧合吗?”


    查理:“她似乎有话对我说。”


    温斯顿:“那要去找她吗?”


    查理摇了摇头,他觉得,凯瑟琳应该会主动来找他。刚才在花圃里,她翻看那些魔药笔记的时候,情绪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


    极难察觉,但还是逃不过查理的眼睛。


    “我让萝拉去盯一下。”温斯顿很快就有了决断,查理也没有反驳。


    回到高塔,查理说起了阿芙雷的来信。


    “之前你说,亲王殿下告诉过你,康纳里惟士的先祖,曾经跟恶魔做交易。在阿芙雷的信里,她也透露了一点消息作为诚意。小国王身边,似乎确实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帮助他做事。但这股力量很诡异,阿芙雷至今没有抓到过一个具体的人,但她一路追踪,竟然追踪到了——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


    “英灵殿?”温斯顿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和看到信时的查理一样,心头一跳。


    英灵殿可是关乎骑士团传承的重要地方,就跟精灵族的圣地一样,外人绝不可擅入。就算是黑甲骑士团的人,没有特殊理由,也是绝对不会擅自开启英灵殿的大门的。


    黑甲骑士团作为跟随着康纳里惟士的先祖征战沙场的存在,二者本就密不可分。英灵殿里的英灵,不只有黑甲骑士团的初代骑士们,还有王室中人。


    如果小国王身上的异常,与英灵殿有关……


    在看到信时,查理忽然就明白了阿芙雷会果断退出苏黎耶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她在有意识地让黑甲骑士团暂时远离英灵殿,远离危险。


    温斯顿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这可有意思了。”温斯顿接过查理的外袍,挂到衣架上,随即和查理面对面坐在卧室的茶几前,将领口扯开了些许,“我不认为那个野心大胆子小的亲王殿下,是在骗我。如果康纳里惟士的先祖真的跟恶魔做过交易,恶魔会收取的最珍贵的报酬,也就是他的灵魂。英灵殿……英雄的灵魂……他们的灵魂,在跟恶魔交易之后,出了什么问题?”


    查理也暂时没有太多的头绪,他的目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望向远方,“我想……给他寄一封信。”


    温斯顿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查理:“阿萨。”


    第355章 会议开始


    属于阿耶的最初的勇者的称号,已经随着自由城邦的大战,开始传遍托托兰多。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查理当然就想要尽快地联络上那位疑似旧日友人的,宫廷乐师。


    他想问问他,你是我的朋友吗?


    如果是,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苏黎耶?


    亚契的事情,你是否知晓?


    关于我身上的诅咒,你又知道多少?小国王身上又藏着什么秘密?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而这封信,通过魔法议会的渠道送出去还不够隐秘,他需要借助温斯顿的力量,确保万无一失。


    温斯顿当然不会拒绝。


    亲王殿下目前还在阿奇柏德的掌控之下呢,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一封信进入苏黎耶,还是可以做到的。


    信件一来一回,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他们先见到了来自远方的苍鹰。


    苍鹰带来了西南的消息,苍穹骑士团来信,他们捕获到了德鲁伊的踪迹。在这些德鲁伊祭司的主持下,宣扬灵魂不灭以及灵魂转世的秘教在西南深处悄然兴起,它奉旧日神灵为主,信众相当驳杂,既有人类,也有异族。


    有兽语者德鲁伊在,他们甚至还能驱使魔兽。


    至于具体情况,仍需查探。得到这些消息的骑士也是冒死才传回的消息,六人小队仅存其一。


    查理则在看到这个消息后,跟温斯顿迅速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三个字:“神信者。”


    这些信众里的人类,应该就是审判长口中的神信者。只有这些狂热的信众,才能严格地保守秘密,还能忍受艰苦,在南部活动。


    大陆南部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区域,绝大部分都是人迹罕至的无人区。信中所标示的发现德鲁伊踪迹的位置,距离龙谷、矮人王国都相距甚远,如果是在这样的地方猥琐发育,倒还真的能不知不觉拉扯起这么一股势力来。


    “看来,我们去南部的目标有了。”温斯顿屈指敲打着手杖上的宝石,光是听见什么神信者、什么秘教的,他杀人的心就开始蠢蠢欲动。


    这个活,简直是为他们阿奇柏德量身打造。


    “小心这是他们故意抛出的诱饵。”查理借着屋内的烛光,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他的强大、自信总是能让查理的心海泛起涟漪,但如果可以的话——


    希望他能更惜命一些。


    “我知道。”温斯顿很享受查理对他的关心。


    美人在侧,懒惰和享乐主义就开始滋生,他一点儿都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查理,但好战因子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双方开始博弈,将他的灵魂当作战场,让他陷入矛盾。


    不过——


    他也格外享受,带着战利品凯旋,在万众瞩目下献给查理的感觉。那个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鲜花、掌声,和他伟大的爱人。


    上次他把战利品都一股脑地送给了查理,可惜还堆不满高塔的一个房间。这让年轻的首领大人有些不爽,甚至嫌弃上了海妖。


    还是穷了些。


    “看看下面吧,还有一封信呢。”温斯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次的战利品,一边支起侧脸看着查理,出声提醒。


    查理这才发现,下边还有一封明显小了一个尺寸的信件。


    花草纸做的信纸,尚有些稚嫩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是一个刚刚踏上骑士之道的小女孩,从远方发来的问候。


    【亲爱的金发的漂亮的大哥哥:


    小玛丽向你问好!】


    查理看到这行字,有些惊喜的目光立刻看向温斯顿,“玛丽去了苍穹骑士团?”


    温斯顿微笑,“是啊,巴巴奇托人送她去的,本来想直接告诉你,不过想了想,还是等她自己给你一个惊喜吧。”


    当初巴巴奇选择送她去苍穹骑士团时,那边还算太平。苍穹骑士团作为传承了几百年的老牌骑士团,秉承着先主的遗志,作风很好,还不需要向哪位国王效忠,是个很好的去处。


    只不过如今那边乱起来了,所以这决定,也说不上到底好,还是不好了。


    查理倒是不纠结这个,新的大陆战争已经开始,玛丽如果要成长,就必须经历风雨。加入苍穹骑士团,总好过她在愤怒和仇恨中,迷失本心。


    【上次在瓦舍里一别,已经半年了呢。


    骑士团的姐姐、哥哥、阿姨、叔叔们说,大哥哥已经变成很厉害的人了,小玛丽也在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骑士而努力。】


    故意操着大人口吻的玛丽,过不了半句话,又变得可爱起来。


    她用这半年的勤奋学习,从磕磕绊绊不会写多少字的,那个自由奔跑在乡间田埂上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立完成一封信,跟认识的大哥哥汇报学习成果的预备骑士。


    【他们说我还太小,还不能成为一个骑士,但玛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还有好好练剑!


    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已经佩戴上骑士勋章了!】


    失去了安东尼奥的小玛丽,迫切地想要成长起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没有自己的亲人,瓦舍里妖精之家的大家,还是送她去骑士团的迪兰、巴巴奇,以及漂亮的金发大哥哥,就是她认可的亲人。


    查理没有看到,她在写下这些可爱的文字时,小小的脸蛋上充满了坚毅,手上、胳膊上,还残留着许多训练留下的痕迹,未来得及消肿。


    但他可以想象,玛丽的努力,一定不是说说而已。


    最终,查理也给她回了一封信。他在信中没有写多少鼓励的话,那太空洞了,有几句就行,大部分的文字都用来描述最近的见闻。


    他将玛丽当作一个真正的骑士预备役,用平等的话语跟她交流,说自己是如何与同伴一起,在幻境里战胜恶魔;自由城邦的大家,又是如何众志成城地赢下了战斗,最后他写道:


    【也许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


    亲爱的玛丽,期待你的成长。


    你的金发的漂亮的大哥哥】


    除了信,查理又亲自去挑了件拥有魔法赐福的可以挂在脖子里的小吊坠,买下来之后放在信件里一起寄过去。


    温斯顿对此颇为吃味,但他吃味的方式不是让查理不要送,或是让查理也送一份礼物给自己,而是自己也挑了个拥有防御效果的宝石手串,送给玛丽。


    他说,这样才能体现出他和查理是一对的。


    查理无言以对。


    西南有了消息,温斯顿就该和佣兵工会他们商讨一番,准备出发了。


    不过他们也不会那么快离开,众人齐聚自由城邦的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托托兰多如今的危局,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新历614年1月14日,会议正式召开。


    这次会议,明面上是为了祝贺魔法议会迎来了创办以来的第一任会长,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只是个由头。


    与会的超过三十人,都是各方代表。愿意来的都来了,不愿意来的,拖到这个时候,也不会再来了。


    其中实力最强大的,当属高等魔法学院、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佣兵工会、苍穹骑士团这些,单拎一个出去,都能对大陆局势造成一定的影响。


    以三色堇为首的大商会,也来了几个,金吉士都派了代表过来。谁都知道金吉士的先祖是弗洛伦斯的友人,别的商会可以不来,金吉士如果不派人来,那就相当于撕破脸了。


    他们无法承担这个后果,所以派来的是劳拉的一位长辈。


    人类王国方面,嘉兰派出了一位公爵,不是什么很有名的人物,但对方姓康纳里惟士,还有爵位在身,明面上还算说得过去。


    附近各个公国也都有使团前来。


    除此之外,还有个别实力强大的魔法师、炼金术士、巫医等等,不依附于任何势力而生存的,陆陆续续来了几个。


    光是身份核验,判断他们的来意、立场,就费了高斯汀不少心思。


    异族只来了精灵,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精灵族因为魔法森林一事,暂时与人类站在同一阵营,其他都是不可控因素。


    这么多方齐聚,哪怕是在通讯并不发达的托托兰多,自由城邦都可谓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听到些风吹草动的,或是有准确消息来源的,都千方百计地将目光对准了这座以自由命名的城邦,在紧张地等待着,一场足以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风暴袭来。


    整个流程持续了三天。


    前两天都是联合会议,所有人坐下来,可以畅所欲言。一轮一轮商谈下来,少不得唇枪舌剑、剑拔弩张,最后第三天收尾,进入传统节目,宴会。


    负责主持会议的,第一天是海伦,第二天是高斯汀。


    查理作为会长,这些维持秩序、整理议题的琐事,当然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但毫无疑问,只要他坐在那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第一日,主要的议题围绕着黑镜之主的新世界计划展开。


    如今计划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黑镜之主的眷属都有谁?魔法议会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坚决反对旧日神灵卷土重来,谁赞成?谁又反对?


    现场当然是无人反对。


    那位长得过分好看的新任会长就坐在主位上,淡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水晶灯的灯光,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说话滴水不漏,能够让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但同时也心生警惕,不敢轻视。


    现场并未设置长桌,偌大的长方形大殿里,十二盏水晶吊灯依次排开,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查理坐在主位,海伦就站在他的身侧。


    他的前方,左手边第一个坐着温斯顿。


    这位来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双腿交叠而坐,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搭在他的宝石手杖上,看起来有些松弛,眼神却极具压迫感。而他的身后,红色幕布被金色的系带扎起,挂在用作装饰的鹿角上,露出墙上的壁画。


    这样的壁画,遍布大殿,从旧历时的黑暗血腥,到想象中的众神陨落,再到大陆战争、最终的胜利,浓重的色彩、复杂的画面,让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坐在温斯顿对面的,是人类霸主,嘉兰王国的公爵大人。但很显然,以他在嘉兰的地位,无法匹配现在的这个位置。尽管他已经极力稳定心神,但在现场那一道道视线的打量之下,后背还是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


    “这位公爵阁下不说点什么吗?听说苏黎耶派了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前往维奈塔和海妖进行谈判,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温斯顿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要遭殃了。


    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这位康纳里惟士公爵用平缓的语气,回答道:“阿芙雷团长还没有消息传回。”


    温斯顿可不买帐,那双特殊的异瞳毫不客气地盯着他,质问道:“海妖犯境,我在这里杀海妖,你们派人去跟海妖谈判?是想谈什么?谁的主意?是你的主意,阿芙雷的主意,还是你们那位国王陛下的主意?”


    这番话,来者不善啊。


    公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保持着镇定,大胆地回视着温斯顿,“这是苏黎耶共同的决定,请阿奇柏德先生——”


    他未竟的话语,止于温斯顿从手杖中抽出来的剑。


    公爵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剑竟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愕然抬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冷冰冰的黑金异瞳,仿佛被人掐住了命运的喉咙,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请我什么?”温斯顿微微俯身,看着他。整个大殿里霎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他那清越的声音在回荡。


    “康纳里惟士,一群孬种。”


    这话无疑刺激到了公爵,他再如何能忍,听到这么侮辱人的话,还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也要断了。


    “你——”可他刚一开口,脖子里就传来刺痛。


    温斯顿没动,动的是他。他控制不住想要驳斥的动作,让剑在脖子上带出了一条血痕,而那瞬间的刺痛,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余光瞥向在座的所有人,他们一个个仿佛置身事外,没有一个人,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发表一个字的感言。


    从他们的脸上,公爵感受到了什么?


    是戏谑,漠然,警惕,审视,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康纳里惟士曾经引以为荣的尊敬。


    那一瞬间,公爵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双手紧握住椅子扶手,又控制自己强行坐了回去。


    温斯顿轻笑,收剑。


    作为主位上的查理,这才开口,“嘉兰这么做,想必有它的道理。我在这里,谨代表魔法议会,期待苏黎耶的回答。否则,我也没办法跟上次大战中死去的人们交待,你说是不是,公爵阁下?”


    公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心又提起来了。


    这位笑盈盈的会长大人,看起来可不比阿奇柏德简单。


    第356章 礼尚往来


    公爵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回不去了。


    坐在主位上的魔法议会会长,平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已经轻描淡写地开启了新的话题。对面的阿奇柏德首领在慢条斯理地用干净的白色手帕擦着剑,而其他人,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好似都置若罔闻。


    没有人再对他发难,但这样的态度,反而令人不安。


    是他们已经完全不把嘉兰放在眼里了?还是在故意吊着他?


    公爵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而这样的不安,在接下来进入中场休息的时候,攀升到了顶峰。魔法议会准备了最好的茶点,用来招待各位贵客。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离开、或者继续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三五成群地交谈,都可以。


    这时候,那位名为海伦·墨洛温的议员,亲自过来,以为他疗伤为由,礼貌地请他出去。


    公爵脖子里划出的血痕,早就止血了,这个时候请他去疗伤?多么虚伪。


    可公爵不愿在这个时候与魔法议会产生冲突,于是思忖再三,还是站起来跟着走了。外面有他的人在等候,想必魔法议会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只是他出去了,就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海伦将他送到诊疗室,派了魔法议会最好的医生过来,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随即离开。公爵有心叫住她,但又没有任何理由。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为了一点早就愈合的小伤,给了最高规格的待遇,但就是不放他离开。


    他不能离开,意味着那场足以影响大陆格局的会议上——嘉兰被除名了。


    苏黎耶派他前来,虽然有怠慢之意,可不是让他直接被拦在门外的!


    公爵顿时坐不住了,想尽办法想要重新回去。可无论他佯装生气也好,要求见自己随行的下属也罢,负责看守他的魔法师永远只会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您可以叫任何人前来,但在确保您的身体健康之前,我们不会让您离开。否则,这就是我们的失职了。”


    “我现在很健康,我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公爵气急。


    “您,确定吗?”魔法师嘴角勾起微笑,直直地盯着他,用放慢的语调,询问。


    那一瞬间,公爵毛骨悚然。


    他有种自己回答“确定”,对方就会亲自在他身上制造一些伤口,来否定他的荒谬感。


    魔法议会会这么做吗?这不是阿奇柏德的风格吗?


    公爵不确定了。


    双方对峙,公爵死咬着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大殿内,没有人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表示惊讶,好像它本来就是空在那儿的。众人各有心思,而其他几个公国的代表,更是闭紧了嘴巴,表现出了相当的谨慎。


    生怕下一个被请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高等魔法学院此次的代表,不是经常露面的佩西·冯,也不是随行的凯瑟琳,而是更位高权重的副校长。


    他没有理会众人心中的小九九,直接道:“新的大陆战争已经开始了,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我们认为,在现阶段,我们还不具备直接杀死黑镜之主、剿灭所有眷属的条件,想要阻止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亡灵界的世界树新芽,是重中之重。”


    所有人都认可一点,世界树只能有一棵。真的诞生,假的就必不可能成为真的。


    旧神复苏,若想要重建神界,曾经支撑起神界的世界树就是绕不过去的存在。掌握世界树,就是掌握了敌人的命脉。


    这才是弗洛伦斯在亡灵界布下的那一手的,精妙之处。


    玛吉波的代表,炼金协会的传奇大法师,点头附议,“没错。亡灵界的情况,想必大家已经有所了解。眷属掘墓人重伤逃离,或许还会卷土重来。鉴于我们已经和阿奇柏德在亡灵界完成了一次配合,所以支援阿奇柏德的行动,仍然由玛吉波负责。”


    这就是不希望别人擅自插手的意思。


    玛吉波作为魔法圣都,力量不容小觑,如果他们加上阿奇柏德都无计可施,说明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而不让别的势力插手,理由也很简单——人一多,声音就多,心也容易不齐。


    层出不穷的叛徒,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众人不由得看向温斯顿,见他没有反驳,就知道这是私下里已经谈妥了。


    玛吉波作为嘉兰的领土,对嘉兰代表被赶出去的事情不发一言,反而与阿奇柏德私下里达成合作,看来,嘉兰对玛吉波的掌控,约等于无。


    这时,坐在靠后方,一直在闭目养神的一位传奇法师睁开眼来,“你们守着亡灵界,不准其他人出入,是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这是位来自北方的死灵法师,不属于任何势力。寻常魔法师并不会出入亡灵界,但死灵法师可不同。


    温斯顿同为北方来客,跟这位也不是没打过交道,闻言挑了挑眉,“绝望冰川的游尸不够用了?需要去亡灵界挖?”


    传奇法师蹙眉。


    温斯顿轻描淡写地换了条腿坐着,目光扫过众人,“请允许我再向各位重申一遍,阿奇柏德想要杀死神灵、捍卫自由的心,绝不会动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欢迎所有想要加入的朋友,但也绝不勉强。希望各位都能考虑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在做什么,如果非要按自己的意见行动,那就请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如有误伤,阿奇柏德概不负责。”


    这话说得,好像句句在理,但又藏着威胁。这么明晃晃地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说出来,也只有阿奇柏德敢这么干。


    有人的嘴角抽了抽,默默别过了头。有的笑容变得有些许僵硬,有人在眼观鼻、鼻观心,而那位开口的传奇法师,脸色自然也不是很好看。


    他冷声道:“我在北地,消息闭塞。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亡灵界的异样,前往支援,不是我对你阿奇柏德有什么意见。如果你们一早就商量好了,何必再让我们一起坐下来谈话?”


    温斯顿:“哦,请你了吗?”


    传奇法师:“我不远万里前来,是对魔法议会的尊重,跟你温斯顿有什么关系?你父亲都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嚯,这充满冰碴子的对话。


    两人这互呛的模样,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北边来的人说话都这个样子吗?说不上几句话感觉就要打起来了。


    “两位都是我的贵客,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各退一步?”查理适时开口了。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倒是好奇,这位会长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来。


    只见查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魔法议会的创始人墨菲斯阁下,曾在亡灵界也修建过一个妖精之家。琼斯阁下如果有事要去亡灵界,不如去那里坐一坐?我会派使者前去接应。”


    琼斯是那位传奇法师的姓氏,而这个使者,当然是图钉。


    亡灵界又不是什么密室,如果真有其他人想进去,尤其是强大的死灵法师,拦是拦不住的。那不如主动开个口子,主动立一扇“门”在那儿。


    你从这扇门里走,那就是朋友。


    从别的途径走,那就是非法闯入。如果被误伤了,阿奇柏德就真的概不负责了。


    至于妖精之家,既然墨菲斯建在那儿了,身为魔法议会会长的查理就觉得它该是魔法议会的领地。


    到了那儿,就得守他们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来,在座诸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待温斯顿和琼斯的回答。


    温斯顿看起来跟查理是一伙的,但他们初来乍到,流言听了不少,事实却见得不多,还无法准确判断两人的关系。


    至于琼斯,他深深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查理,又看了眼温斯顿,最终选择了默认,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


    “看来,没人有意见了。”温斯顿笑笑。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气质沉稳的来自赫尔蒙特的女骑士,见没有人再说话,便主动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透明的海暂时没有异动,为了避免海妖全面失控,赫尔蒙特将留存大部分力量,继续镇守原有海域。”


    这听起来,有些保守了。


    当即有人提出疑惑,现在怎么看,维奈塔至魔法森林沿岸,再到东部那一片广袤海域,最危险。然而最擅长跟海妖打交道的赫尔蒙特如果龟缩不出,难道他们还得去跟海盗求教?


    关于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盯上约律那图的消息,目前还是秘密,所以有人提出疑惑,也很正常。


    赫尔蒙特神色未变,“各位,赫尔蒙特绝没有怯战的意思,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当年众神陨落的真相,与约律那图和遗忘沙滩,都有一定的关联。”


    一块石子投入水面,顿时掀起涟漪。


    “是什么?”


    “约律那图……对神灵的复仇?”


    “消息准确吗?”


    ……


    众说纷纭中,作为消息提供者的查理,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告诉赫尔蒙特的,自然不是最详尽的版本,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所有的细节。


    但屠神者之一的圣子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而成功从屠神之战里活下来的松果,因为遗忘沙滩失去了相关的记忆,这是可以说的事实。


    透明的海同时拥有约律那图和遗忘沙滩,必须由赫尔蒙特全力镇守。


    面对众人的疑问,赫尔蒙特没有说出消息的来源,但银月从不说谎,众人嘴上震惊、疑惑,心里却并不怎么怀疑消息的真实性。


    这时,坐在对面的一位商会的代表,忽然说道:“可我听闻,银月骑士和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正在东部筹办一场拍卖会。”


    这话一出,不光是赫尔蒙特,连坐在附近的金吉士的使者,都受到了注目礼。


    金吉士似乎早有预料,打着哈哈说道:“妮可小姐一向都很有自己的主意,继承渡鸦旅店之后,就跟赫尔蒙特以及加西亚达成了合作。关于拍卖会的事情,总会这边也是第一次听说。”


    赫尔蒙特仍旧恪守着古老的骑士礼仪,对他微微颔首,“妮可小姐聪慧、机敏,大胆进取,又善于把握机会。能够跟她合作,是赫尔蒙特的荣幸。”


    金吉士:“……”


    他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不少。


    “关于这场拍卖会,魔法议会也有参与。”查理的话,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他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为了感谢百合沙龙对魔法议会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以魔法议会的名义,给百合沙龙发了一封邀请函。想必现在这个时候,邀请函应该已经送到了。”


    邀请函?


    就这么直接送吗?撕破脸了?打算在拍卖会上大打出手?


    众人惊疑间,外面忽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那是传讯的声音。


    站在查理身边的海伦对着查理点头示意,随即亲自前往查探。不过片刻,她又匆匆而回,附耳跟查理说了几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查理唇角微弯的模样,不像是什么坏事。


    只有对查理最为了解的温斯顿知道,这是有什么事情彻底勾起了查理的兴趣,或者说,胜负欲。


    多么迷人的眼神,想杀人的眼神。


    果然,下一秒查理就对着所有人,微笑宣布,“各位,就在刚才,百合沙龙庆贺魔法议会迎来新会长的贺礼,已经送到了城门口。”


    第357章 菲尔


    百合沙龙的贺礼?


    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过来,确定不是挑衅?


    饶是在座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轻易不会失态,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由哗然。再看查理那神色自若,甚至还面带微笑的模样,众人对他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分。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简单人物啊。


    查理的身份摆在这里,绝不可能亲自出去迎接那所谓的贺礼,所以他直接让人把贺礼送了过来,邀请在座各位一起观赏。


    百合沙龙的礼物,如果藏着掖着,难免让人多想,不如大大方方地展示。


    不一会儿,众议庭的事务官就领着一队魔像卫兵进来了。


    魔像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那木箱子比人还要高,放在地上时,哪怕已经轻拿轻放,依旧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众人纷纷猜测这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谨慎的人,甚至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剑柄或魔杖,做好了应对意外的准备。


    只有寥寥几人,发现查理的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猫。


    作为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查理向来足够谨慎。负责押送的人早在路上就用魔法查探过,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这才送过来。


    而猫灵与查理的对话,无人能听懂。


    “拆开吧。”


    随着查理话音落下,事务官当即下令,将木箱子打开,露出了礼物的真容。


    那是一尊雕像,圣洁的白纱笼罩在雕像的身上,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让人看不见雕像的真容。


    事务官抓住白纱,用力往下一扯,大家才发现,那尊雕像看起来有些眼熟。


    虽然是白色的雕像,看不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但那五官、那轮廓,都跟查理有些相似。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向查理看去,又在中途,被某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截停。


    温斯顿走到了那雕像前,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连头发丝上都写着不悦。


    当他抬头看,恰好能对上雕像的视线。


    那雕像站在加高的底座上,身披长袍,保持着垂首的姿态,神情悲悯,怀中还抱着鲜艳的百合花束。那是整座雕像上唯一真实的拥有色彩的东西,哪怕被封在箱子里不见天日,各色的百合花也依旧完美地绽放着,没有丝毫的衰败。


    不。


    温斯顿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迅速抬起手杖,拨开了百合的花叶,露出被遮挡的地方。


    只见那雕像的身上,竟有一个圆形的陶罐开口大小的洞。挤挤挨挨的各色的百合,就从那开口处探出来,恰好被雕像的双手,斜斜地抱了个满怀。再仔细一感知,不难发现这雕像内部根本是中空的,底部是泥土。


    百合花根本不是被采摘下来放在雕像怀里,而是直接生长在了雕像的里面。


    “嘶……这是把雕像当成了种花的器皿?”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在托托兰多的文化里,赠送雕像是个常规的举动,那现在这个,可就有点不常规了。你可以为对方塑像,代表你对对方的敬重,代表你送礼的诚意,但在里面种花又算什么?


    花匠、花匠……这就是花匠吗?


    这是属于花匠的至高礼仪?还是对魔法议会新任会长的极端蔑视?


    查理已经在公审时控诉花匠有罪,还给百合沙龙送了拍卖会的请柬。那是什么请柬?邀请对方奔赴死亡的请柬还差不多。


    如果不是离得太远,而魔法议会在百合沙龙附近的大分会已经全军覆没,自己也需要时间休整,双方恐怕早就打起来了。


    这个时候花匠送来他的“艺术创作”,谁会觉得是善意?


    双方都来者不善,偏还齐齐给自己披了一层礼貌的外衣,真是好一出礼尚往来。


    温斯顿可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他微微眯起眼,握着占卜之杖的手不由得攥紧,但在他即将有所动作时,有人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头,看见走上前来的查理。


    “这雕像,做得可真精巧。”查理用纯粹的欣赏艺术的眼光,去打量这尊雕像。无论是从雕刻的技艺,还是种花的巧思,如果放在现代的艺术展上,绝对会得到许多的赞美。


    哪怕是在托托兰多,查理见过那么多雕像了,这尊雕像做得都是极佳的。


    温斯顿按捺下来,没有再轻举妄动,但危险的气息还在四溢。


    查理按住他的手也还没放,在旁人看来,两人站得极近,几乎可以说亲密无间,但宽大的袖子,又遮住了他们的小动作。


    “可以拜托阿奇柏德先生,帮我看看上面有没有落款吗?”查理礼貌询问。


    “当然。”温斯顿答应下来,身上的气息也终于有所收敛。


    两人分开来,温斯顿绕着雕像,开始寻找上面可能存在的落款。而旁边同样围过来近距离打量这尊雕像的众人,你给我一个眼神,我给你一个眼神,没有说出来的话就像泡泡,在肚子里无限增生。


    看个落款而已,还需要劳驾阿奇柏德的首领?


    不过赫尔蒙特的代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也退吧。


    不知不觉间,众人的站位就出现了变化。


    查理站在了雕像前,然后是温斯顿。赫尔蒙特、玛吉波的代表等等,站在了稍远一步的距离,静观其变。那些小公国的使者、商会代表等等,自觉实力不够硬气,就站得更远一些。


    最远的还是琼斯,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继续闭目养神。


    “在这儿。”温斯顿很快就找到了,在长袍下摆上,明明白白地雕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那字体很特别,与标准的花体字有所不同,很有个人风格。


    【菲尔】


    百合沙龙的老板并不叫这个名字,明面上,那位年轻的老板是个落魄贵族的后裔。几十年前,百合沙龙在东部出现时,老板还是如今这位的长辈。


    多年之后,长辈逝世,年轻人顺利接手。


    无论查理还是温斯顿,都觉得这极有可能是花匠为自己做的假身份,就像珠宝商人维克一样。


    菲尔,会是花匠的真名吗?


    总不至于是……他为雕像起的名字吧?


    “各位听过菲尔这个名字吗?”查理坦然发问,望向众人的眼神里,一片清澈。


    “没有。”赫尔蒙特率先回答了他。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这个名字,并不算罕见,我倒是认识一个菲尔,但他就是个普通人,从来也没有去过大陆东部,对雕刻也不擅长。”


    “确实没有听说过。”


    ……


    众说纷纭间,时间已来到了日暮。


    查理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随即说道:“百合沙龙的礼物,我代表魔法议会收下了。至于具体要怎么处理,还需要进一步的商讨。各位,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魔法议会为大家准备了美味的餐食,还请各位移步。”


    他说完,海伦主动上前一步,抬手做出邀请。


    闭目养神的琼斯第一个起身离开,其他人见他走得那么快,也都抬脚跟上。即便是有心想再多说几句的,也纷纷闭了嘴。


    随着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大门关闭,查理也收回了视线。


    “那位琼斯阁下,在配合你做戏?”他看向温斯顿。


    “你这都知道?”温斯顿微微挑眉,眼里有一丝诧异,也有惊喜。要知道他可提前什么都没说,自诩配合得天衣无缝,“怎么看出来的?”


    查理才不会告诉他。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尊雕像上,“你觉得这尊雕像,刻画的是谁?”


    温斯顿刚想回答“是你”,但忽然又意识到,查理这么问,一定有他的道理。他再仔细地去审视这尊雕像,“看起来很像你,但也不是一模一样。”


    查理:“他确实是我,但不是现在的我。”


    没有人知道,查理在看见这尊雕像时,内心掀起的波澜。但温斯顿听他这么说,立刻就懂了,“这是阿耶的脸。”


    阿耶与查理,都是金发碧眼,五官上有相似之处。


    如果花匠是因为查理这最初的勇者的身份,特意用阿耶的形象去建造雕像,也说得过去。可阿耶这张脸,从托托兰多消失已经将近四百年了,花匠怎么能复刻得那么逼真?


    连眉梢的一颗小痣,都清晰可见。


    查理表面上装得从容不迫,其实早已在脑海里展开了思想风暴。这会儿好不容易把其他人都送走,他不再迟疑,“走,我们去见一见凯瑟琳教授。”


    温斯顿没有多问,快步跟上。


    那日离开花圃时,查理说过,凯瑟琳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要对他说。但他等了几天,凯瑟琳都没有主动来找他。


    查理不打算再等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凯瑟琳口中得到答案。


    两人避开了所有的视线,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翁塞回廊。


    此时所有的代表刚参加完会议,正在魔法议会的安排下享用晚餐。留下驻守的多是下属,人数也不多,恰好方便了他们的行动。


    对于查理和温斯顿的忽然造访,凯瑟琳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什么,惊讶迅速化作凝重,干脆利落道:“请。”


    两人大步进入,凯瑟琳飞快关门。


    不等凯瑟琳为他们倒一杯茶水,查理直接开门见山,“菲尔是谁?”


    凯瑟琳沉默两秒,回答道:“阿耶·布莱兹的一个学生。”


    第358章 过去的片段


    在凯瑟琳这里,查理和温斯顿听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故事。


    说是故事,其实也不准确,因为那只是无数个片段拼凑起来的过往,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甚至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平静得就像……玛吉波每一个春日的午后。


    时间倒回到新历168年,阿耶·布莱兹进入高等魔法学院,成为了初级魔法课的一位老师。


    在阿耶·布莱兹任教的那百年光阴里,因为自身魔法实力受限,他没有评上教授的职称,负责教授的课程,大多也是初级课程。


    学校里一届又一届的新生们,许多都上过他的课,但又很快从他的课堂离开,所以严格来说,他并没有真正地收过学生,建立起更为亲密的师徒关系。


    菲尔就是这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凯瑟琳又为何会在那么多学生里,记住他的名字呢?


    因为阿耶虽然实力有限,到死也没能成为传奇法师,但他为魔法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是别人望尘莫及的,打下坚实基础的同时,也让他成为了一个理论大师。


    但与同样理论扎实的桃乐丝姑姑不同,阿耶·布莱兹的骨子里,藏着疯狂。他时常能有一些大胆的富有开创性的想法,就好像他建好了一个夯实的地基,缺少实力作为支柱,可却想要建造最漂亮的楼阁。


    这样的阿耶·布莱兹有些偏离主流,他自己也是个低调的人,不喜张扬,但偏偏他又拥有很好的人缘。


    他时常与自己的友人弗洛伦斯,还有魔法议会的墨菲斯写信讨论魔法。在学院里,也有聊得来的朋友,时常占据着图书馆的一角,进行学术研究。


    一些有上进心、亦或是对此好奇的学生,也会想要加入。但那些人里,脾气古怪的大有人在,才不喜欢叽叽喳喳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在旁边添乱,十次里有九次会把学生赶走,剩下那个,不合眼缘也才行。


    所以每一个能够去旁听的学生,都算是幸运儿。


    凯瑟琳的老师是其中之一。


    菲尔也是其中之一。


    幸运的学生们,捧着羊皮卷或站或坐,看着老师们侃侃而谈,或奋笔疾书、或听得入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


    有时还会被老师提问,回答错误就会被罚去打扫卫生,亦或是被变身咒变成小动物。


    学院因此出过禁令,禁止把学生变成小动物拿去课堂上当作教材,但没有什么大用。


    那些老师里,所有学生公认,阿耶·布莱兹是最平易近人的一个。他非常擅长因材施教,能够把最枯燥的东西,用你最能接受的方式,刻印在你的脑海里。


    不过,搞学术嘛,哪有不争吵的?


    即便是平易近人如阿耶·布莱兹,偶尔也会与其他的老师展开激烈的辩论。有时墨菲斯来了,都拦不住他。


    凯瑟琳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岁月,但她跟随老师求学时,从老师的口中、笔记里,窥见过那样纯粹又美好的时光。


    她会记住特别记住菲尔,是因为菲尔对魔药学特别有研究,他有自己非常独到的见解,而凯瑟琳正好在攻读魔药学。


    直至后来她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教授魔药学的老师,她也依旧记得这个名字,并由衷感谢他。


    不久之前,自由城邦遭到袭击的消息传到学院。在那些传闻里,她听到了有关于“毒”的消息,起了兴趣,于是就多打探了几句。


    四月蔷薇、弗洛伦斯之死、树人之毒,接二连三的消息让她意识到这背后一定藏了一个制毒的高手。但在那时,她还没有将这个毒与菲尔联系到一起。


    毕竟菲尔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人物,而在那个年代,群星璀璨。高等魔法学院里聚集了无数的天才,菲尔也只不过是时代里的一朵小浪花而已,没能留下任何的华章。


    无人记得他何时来,何时走,最终又去了哪里。


    不过凯瑟琳着实对那些毒很感兴趣,所以还是主动请缨,跟着学院的队伍,一块儿来到了自由城邦。


    一切的转折出现在花圃的那天,她看到了那几个魔法师研究解药的笔记。


    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个瞬间,糟糕的猜想袭击了她。但她没有声张,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转头就立刻传信给留在学院的她的助教,让她着手去查当年的资料。


    她自己也没有闲着,不断地对她看到的毒药的资料进行复盘,希望证明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可助教的回信还没有来,她也还没能证明自己是错的,查理和温斯顿就找上门来了。当查理问出那句“菲尔是谁”的时候,她就知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菲尔具体的身份来历,而在你知道的那些片段里,菲尔就是高等魔法学院里的一个普通的学生,与阿耶·布莱兹、你的老师等等,都没有发生过冲突?”查理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再次提问。


    “没错。”凯瑟琳的回答言简意赅。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美好的校园生活?融洽的师生关系?没有苦难、没有挫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


    查理又问:“你见过菲尔的画像吗?”


    凯瑟琳摇头,“四百多年前,能够在高等魔法学院留下画像的人物,必定享誉整个托托兰多,菲尔不在此列。老师的笔记里,记录的都是知识还有一些趣事,很少会写到外表,所以我也不清楚。我的老师已经逝世了,当年的那些人,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一个。”


    温斯顿想起高等魔法学院里的那些老家伙,不由好奇,“谁?”


    凯瑟琳:“图书馆的管理员,这位前辈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


    查理没想到,这还是个“熟人”。


    他第一次去高等魔法学院拜访,在图书馆里遇到麻烦时,管理员就帮他说过话。不过当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也没有亲眼见到过对方,但从当时学生们的反应来说,大家都很怕他。他一开口,就不敢有人造次了。


    “你能联络上这位前辈吗?”查理问。


    凯瑟琳之前不想声张,是怕自己猜的是错的,冤枉了好人,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她当然不会再束手束脚,“我会尽快。”


    双方就此分别。


    温斯顿要去见一见琼斯,而查理独自回到高塔,又拿出了那本《魔法指南》。


    自从大陆开始动荡,查理就没有多少闲暇时间,能够把这本书拿出来,好好钻研魔法了。此时再看那目录上写的三章屠龙,心情已经跟刚开始截然不同。


    不得不说,阿耶·布莱兹真的是个因材施教的天才。


    第一章 成为魔法师,第二章学习禁咒,第三章就可以去屠龙了。放在别人身上是天方夜谭,但对于查理来说,就刚刚好。


    其他人学习魔法,是循序渐进式的,包括温斯顿。


    可查理,从他重新踏上魔法之路开始,就一直是跳跃式前进。从入门到成为大魔导师,他花了短短八个月。


    八个月,多少人的一生。


    目前查理的进度卡在第二章 ,虽然还未真正施展过一个禁咒,但操控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这种事情,难度可不必禁咒小。


    等他能够真正施展一个完整的禁咒的时候,想必就是他晋入传奇之日。下一步,当然就可以屠龙了。


    查理觉得,这个日子不会太过遥远,因为可以屠的龙已经出现了,不是吗?


    矮人王国里留下的龙息,就是证据。他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为当年的自己报仇的,哪怕厄多已死,杀哪条龙不是杀?


    这么想着,查理对于阿耶·布莱兹这个人,就愈发好奇了。


    身负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的遗民,被诅咒的天才,由他书写的属于“阿耶”的后半段人生,总是会让人感叹一声“平庸”,仿佛耀眼的流星失去了自己的光芒,但越是了解,越不尽然。


    查理忽然有了一种想去高等魔法学院再走一走的想法,也许在那里,他能窥见一些光阴里留存的故事。


    他还想去亡灵界转转。


    那个诡异的迷雾,迷雾中的灰色宫殿,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耶·布莱兹、墨菲斯、桃乐丝姑姑、梦境之神,都曾走入过迷雾中。梦境之神能从里面出来,那其他人就一定会消失吗?


    如果是活人走入迷雾……会怎么样?会得到所有的答案吗?


    查理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再也控制不住。那点疯狂、那点好奇,像雨后疯长的野草,再大的火都无法消灭。


    “咚!”窗户上的撞击声,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他抬头,就看到骨头小本从玻璃上滑落的身影,眼疾手快地开窗接住,这才避免了一场坠楼的惨剧。


    “气死我了,那只彩毛鹦鹉,它报复我!”本一边在查理的掌心蹦迪,一边告状。


    毫无疑问,他今天又是坐鹦鹉出租回来的,只是司机驾驶技术堪忧。再看他那根小骨头,丁点儿大的地方还画了骷髅彩绘,身上还沾着酒气,不知道是去哪里鬼混回来的。


    不等查理问话,本先发制人,“你刚才在想什么?很危险哦。”


    作为查理一级表情专家,本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查理的情绪的变化。就像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样,查理的表情,好危险好危险,一看就是在想什么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


    珠宝商人呢?温斯顿呢?


    该死的臭屁男人,为何不在?他是怎么照顾人的!


    骷髅小本就要发难,却被查理捏住了命运的小骨头,“本,不要想着转移视线,告诉我,你今天去做了什么?”


    小骨头身体一僵。


    “我、我就是去参加派对了,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犯罪哦!然后还泡、泡了一会儿果汁、就一会儿……”


    “葡萄做的?”


    本假装自闭,他不认识葡萄,毕竟这个季节没有葡萄。


    查理则无奈失笑。


    最终,淡淡地吐出一句,“幸亏这里没有可乐。”


    否则年纪轻轻,就骨质疏松了。


    第359章 第二日


    当查理放下《魔法指南》,捧着骨头小本去给他洗澡,去去酒气时,远方的百合沙龙,花匠还在侍弄他的花草。


    他拿着小铲子,在给花箱里的金鱼草松土,将骨粉撒入,再添点儿新鲜的血肉埋在下边,那盛开的花,顿时摇曳得像喝醉了酒那般微醺。


    许多花都是吃肉的,尤其是魔法植物。经过他的妙手改良后,吃的就更加刁钻了。


    “主人,有消息了!”蓦地,身后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花匠头也没回,手中的铲子精准地往后扔,差点把来人的脖子铲断。来人吓了一跳,虽然没有真的被伤到,但眼珠子一转,立刻捂着脖子痛苦地倒在地上,仿佛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地上滚了足足十几圈,直到花匠的声音响起,这才停下。


    做贼似地捡起旁边掉落的红帽子,重新戴在头上。


    “你滚得真难看。”花匠还是那张年轻的脸,棕色的卷发、大大的眼睛,说出来的话自带一股天真的残忍。


    矮小又丑陋的红帽子麻溜地爬到他身边,笑得谄媚,“主人,主人是我的错,但是你要我打探的消息我打探到了。”


    “你说。”


    “那个渡鸦旅店的妮可,打算拍卖的神器是魔盒骑兵!”


    “魔盒骑兵……这倒是有点意思。”花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红帽子见状,连忙提议,“要不我去给它偷过来!”


    花匠微笑,“滚。”


    红帽子立刻闭嘴。


    花匠又回去给他的花草浇水,无人知道他低垂的眼眸里到底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看着眼前的花,叉着腰,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随即拍拍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小花房里,将所有器具一一归位。


    红帽子不被允许进入他的花房,理由是太丑了,与其他的东西格格不入,所以只能在外面等候。


    花房的长桌上,正摆着查理送过去的请柬。


    花匠再次将它拿起,看着上面查理亲笔写下的邀请,虽然知道最理智的行为,是将请柬扔掉,置之不理,但是,他实在心动。


    倒不是因为那神器是魔盒骑兵,而是这可是那位查理·布莱兹发出的邀请。


    他给对方做雕像时,对方也正在给他写请柬,简直是命运般的巧合。拍卖会……会有什么天罗地网在等着他呢?


    是直接安排刺杀,还是让他陷入什么众矢之的,通过他来瓦解百合沙龙的势力?


    真让人期待。


    想起查理,他就又想起自己的老师。


    怀念老师是每个学生的必修课,花匠遥想着求学时的日子,轻声地哼起了歌。片刻后,他转身走进暗室,查看了一眼先知的情况。


    先知还没有醒。


    花匠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匣子,再从匣子里取出了一根金属打造的中空针管,形状很像后世的注射器。


    他戴上半透明的手套,拿起注射器,来到先知的身旁,慢悠悠地将针管内的透明液体注入到先知的体内。


    先知没有任何反应,他似乎在悠长的梦境中沉眠,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花匠又观察了一会儿,这才收起东西离开。而就在他离开后,先知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挣扎,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根手指又徒劳地放下,最终陷于沉寂。


    花房里的长桌上,水晶球亮了。


    花匠停下哼歌,脱下手套,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那水晶球里就传出了熟悉的稻草人的声音,“先知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预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花匠回答道。


    “好好照看他,不要让他出事。”稻草人叮嘱。


    “好的。”


    “先知、使徒、掘墓人接连败北,那个拍卖会,你如果要参加,一切小心为上。我不希望在下一次眷属集会开始前,再有什么折损。”


    花匠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快,带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多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不过话锋一转,他又问:“我听说您一直在寻找霜之旅人维特鲁,找到了吗?”


    水晶球那头陷入沉默。


    几秒后,稻草人回答道:“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翌日,自由城邦。


    会议进入第二天,负责主持会议的人变成了更长袖善舞的高斯汀,而今日的议题,也变成了更容易引起争吵的大陆战争。


    如果说第一天针对的目标是黑镜之主,众人尚且能站在同一个立场,达成共识。那么今天就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身、自己所属的势力,也就有了自己的立场。嘉兰想要维护自己的霸主地位,其他公国的人呢?他们未尝不想搏一把,取而代之。


    各大势力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昨日还站在同一阵线的,今日就有可能产生分歧,站在对立面。


    一位独立于各大势力之外的传奇法师说道:“很多事情,恐怕不是我们在这里商议了,就有结果的。”


    这话说出来,无人反驳。


    西部早就打起来了,羽衣王国不断壮大。东部看起来也有这个预兆,南边是异族的地盘,但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摩擦也在加剧,而北边……北边倒是太平一些。有阿奇柏德在的地方,总是会太平一些。


    至于中部,嘉兰能撑多久?


    一旦嘉兰出事,周围的国家必定群起而攻之,谁都想从它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嘉兰代表今日终于被放进来了,但他的感觉比昨日还要糟糕。这里的人似乎谁都认为嘉兰大厦将倾,每一句话里的未尽之意,都让人心里发凉。


    他不得不开口,“各位,一旦中部乱了,整个托托兰多也就乱了。那才是真正的黑暗重临。”


    人群中,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公爵紧握着椅子扶手,强行保持着自己身为康纳里惟士的风度,不让自己失态,“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查理开口了,“公爵阁下当然没有说错,那么按照你的意思,你希望在座各位,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问题又被踢了回去,公爵顿时语塞,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意识到自己还是鲁莽了。


    当年的康纳里惟士能占领中部,建立嘉兰,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内有卡文迪许、圣骑士阿莱等人忠心耿耿,外有弗洛伦斯那些魔法师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现在呢?


    公爵无数次试图证明,康纳里惟士仍旧是从前的康纳里惟士,但现实一次又一次给他泼下冷水,告诉他不一样了。


    沉浸在旧日荣光里不愿意醒来的,是他们自己。便是眼前这位圣骑士阿莱的旧友,他会念旧情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些战火已经开始蔓延的地方,离嘉兰还很远。海妖犯境,也不属于人类内部的斗争,不论阿奇柏德还是魔法议会,都不可能撒手不管。


    还有玛吉波,玛吉波处于嘉兰腹地,哪怕再不受苏黎耶管控,它都是嘉兰的一部分,难道还能在危难时刻分割开来不成?


    嘉兰不会这么轻易倒下。


    不会的。


    公爵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不论各位怎么想,嘉兰都会坚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人类。关于海妖一事,如果各位不赞同苏黎耶的做法,我会回禀国王陛下,再进行商讨。”


    说这话时,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全身紧绷,时刻预备着他人、尤其是阿奇柏德的发难。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日的阿奇柏德格外安静,只是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不说话,谁敢抢在他前头发表什么意见?


    只有坐在主位上的新任会长,神色如常地接下了他的话,“既然这样,那就让我们期待苏黎耶的回答。”


    阿奇柏德还给他鼓掌。


    隔壁坐得板正的赫尔蒙特的骑士见了,也礼貌地予以了回应。一个鼓掌,两个鼓掌,你还干坐着?


    满堂掌声。


    公爵:“……”


    虽然这一茬好像顺利过去了,但这种憋屈又烦闷的感觉,真的对吗?他们都鼓掌了,如果苏黎耶迟迟不做出回应,又会怎样?


    公爵越想越糟糕,连后面讲了什么,都有些听不进去了。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听,因为很快就有人从当下的事情牵扯到一些旧怨,吵了起来。能够坐在这里的,哪怕自己不具备很高强的实力,但久居高位,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那吵起架来……


    “像折罗湾的鱼贩,跟帕托城的珠宝商人打交道久了,一个个都装得很绅士,还会把漂亮的鱼眼珠子串起来当项链。讲价的时候就都暴露了,吵得脸蛋都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但我看,他们都恨不得把箱子里的冷冻鱼掏出来,把人捅死丢进海里,还不会留下凶器。”


    会议结束后,当温斯顿和查理单独走在一起时,做出了如上点评。


    查理莞尔,“那维克先生跟他们打过交道吗?”


    温斯顿冲他挑了挑眉,“折罗湾有一半都是阿奇柏德的产业。”


    好家伙,原来你才是拿冷冻鱼当武器的鱼贩。


    查理又想起之前温斯顿说的,自己有很多产业,且都可以给他继承的话,不禁开始思索,该如何跟温斯顿提“不用你死我就可以继承”这样的事情,还不会败坏自己在他心里的完美形象?


    虽然现在的查理背靠魔法议会,也很有钱了,但人不会嫌钱多。


    算了。


    还是再等一等吧。


    查理遗憾放弃,转而又说起了今日的会议内容。


    今天的会,各方都在试探,真正谈成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各方都派出人手,去西部,探查羽衣王国。


    根据泽菲罗斯的情报,羽衣王国有一位黑镜之主的眷属,代号国王。


    “国王”这个代号,就很耐人寻味。现在公主已死,羽衣王国应该是站在了黑镜那边。而整个西部,如今大半都在羽衣王国的控制之下,魔法议会在那里的分会,也早已失联。


    羽衣王国如果偏安一隅,有那片茫茫的戈壁滩在,似乎对其他地方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戈壁滩就是无法逾越的“天险”吗?


    不,在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期,那里根本没有戈壁滩。


    戈壁滩是后天形成的,那里原也是沃土。


    如果羽衣王国的野心逐渐膨胀,选择进军中部,最先遭殃的是靠近中部的几个小公国,然后就是嘉兰。


    羽衣王国如今拥有怎样的实力?


    恐怕连深入过通天塔内的泽菲罗斯都不清楚。


    查理和温斯顿分身乏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赶过去,那就只能群策群力了。而查理有种预感,花匠、先知、使徒,他们的手段再阴险、实力再强,对接下去的大陆战争来说,杀伤力都有限。


    羽衣王国,才最危险。


    就好像嘉兰的颓势,也无法以个人之力扭转。


    第360章 猫屋


    隆冬的夜,气温降至最低。


    查理和温斯顿照旧保持着神秘与格调,除了开会之外,并未留下来与其他的与会者共进晚餐。招待客人,那是高斯汀应该要做的事情。


    他们一路说着话,回到了久违的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查理租下的房子还没有到期,空置下来未免可惜,于是他托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把屋子暂时用来收留无主的猫,每日定时提供食物。


    别看魔法师们都爱猫,但有些猫天性爱自由,它属于自由城邦,而非个人。


    猫灵被唤醒后,也没有像骷髅军团和小妖精们一样,再回到女巫铜像那里去。


    它告诉查理,它已经在这个世间游荡太久了,也许这次回去,就不会再醒来。而它强留灵魂在人间的举动,本身也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那就是灵魂消散。不再醒来的那一天,就是它的灵魂彻底消散的那一天,不会进入亡灵界,也不可能有什么重生。


    散了,就是散了。


    所以,它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直到灵魂彻底消散的那一天到来。一身傲骨的猫大王,还不愿意白白接受查理的馈赠,每天都带着一群猫走街串巷,维护治安。


    闲下来时,它还要教导那些小猫崽子,一些来自猫大王的生存技能。譬如怎么抓老鼠、怎么凿冰取鱼,怎么追踪敌人、怎么跟笨笨的人类沟通,等等。


    猫大王操碎了心。


    查理和温斯顿回来时,顺道去咖喱与香辛料打包了晚饭。两份人饭,还有一大份猫饭。


    开会使人筋疲力尽,简直比打架还累。温斯顿倒是不怕累,想亲自下厨给查理吃,但查理觉得,这么寒冷的天就适合窝在壁炉前,享用一点现成的美食。


    不论什么时代的牛马,都是需要休息和撸猫的。


    from   温斯顿也觉得挺好,他就当查理是心疼他。


    只不过,自从走进这间猫屋后,查理的目光就再也没有停留到他身上了,这让他有些小小地吃味。


    “一、二、三……十九?”查理站在客厅里数猫,发现猫变多了。角落的柔软的布团上,甚至还有两只刚睁眼的小猫,巴掌大,叫得细声细气。


    答案显而易见,猫大王又出去捡猫了。


    查理寻思着,还是得弄些羊奶来煮一煮。或许可以问问每天都在外面鬼混的骨头小本,他自从阿莱门之后就爱上了泡牛奶浴,知道哪里去找牛奶。或许还可以问问大卫,大卫总是能随时随地端出牛奶来给查理喝,因为他时刻记得,查理说过——他还在长身体。


    这么想着,查理也没停下给猫猫们分食的动作。每人一个小陶碗,沿着墙角一字排开,摆不下了就顺着墙角拐弯。


    拐着拐着,出现了一只人类。


    “二十?”


    温斯顿蹲在队伍的最后,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侧脸在那边看查理给小猫分饭。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当一回猫。


    “你在做什么?”查理问。


    “等我的晚餐。”温斯顿脸不红气不喘,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说话时,学着巴巴奇的样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摆出最帅气的姿势,让灯光在硬挺的鼻梁处投下一片阴影。


    像慵懒的大猫,又像开屏的孔雀。


    查理不得不承认自己会被他取悦到,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一点杂念都没有,只想——抬手放在温斯顿的头上,作乱。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干了。


    事实证明,比起猫来说,人的手感还是差了点。查理是很理智的,他丝毫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做出有失偏颇的评判。


    温斯顿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遗憾,忽然有点牙痒,“不满意?”


    人,你不满意吗?


    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没有。”查理面不改色,收回手,转身欲走。就像那冷漠无情的主,撸完猫就走了,甚至不愿意多停留一秒,问问猫愿不愿意跟他走。


    温斯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查理回头,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


    他手背上的青筋稍有些明显,像生命强劲的脉络,跟查理的截然不同。骨节分明的手上一如既往地戴着奢华的宝石戒指,祖母绿和黑水晶交相辉映,冰冷的戒托抵在查理手腕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


    “这就走了?”温斯顿目光灼灼。


    “阿奇柏德先生还有什么见教吗?”当查理开始打官腔,温斯顿就愈发心痒难耐,余光瞥见查理身后的沙发,眉梢微微一挑,心里就有了主意。


    “你拉我起来。”


    “?”


    查理一看就知道他想干坏事,那神情、那语气,丝毫不加掩饰,偏偏还要假装做戏。该拆穿他吗?


    为什么呢?


    查理也是个惯会装的。


    他会像个温和又包容的恋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将温斯顿从地上拉起。


    谁知力道没收住,温斯顿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面踉跄了一步。他的后方是柔软的沙发,沙发上还窝着一只正在舔爪子的猫。


    黑色的阴影袭来,猫利落地跳开,再回头,看着倒在沙发上的两人,金绿的猫眼里满是疑惑。


    人,在做什么?


    人,在笑。


    温斯顿趴在查理身上,但其实撑着沙发的手肘,承担了自己百分之八十的重量。他在笑,也不知为何,把头埋在查理的肩颈,笑得猫很不解,查理也有点不解。


    奇怪的男人。


    他的心思有多么易懂,就有多么难猜。


    不过查理不在意,解谜的过程很有趣,神秘的男人更帅气。只是那灼热的呼吸就在耳畔,弄得他耳垂有些痒。


    “你在笑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在笑我自己很幼稚。”温斯顿揽住查理的腰,轻松一翻,就跟查理掉了个个,让查理趴在了自己身上。


    束发的发带已经松了,那金色的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拂过他的脸。他抬起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将那头发拨回查理的耳后,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的眼,说:“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很快乐。”


    那是一种纯粹的快乐,哪怕是动脑,也是在想一些幼稚的把戏。


    查理听着他的话,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听温斯顿讲过很多的情话,什么伟大的爱人、什么令人着迷的眼睛,但没听过这样的。


    略显平实的话语,却让他的心跳得有点快,还有些酸涩。


    查理放任自己,以一种近乎于依赖的方式,趴在温斯顿怀里。这样他看不见温斯顿的眼睛,但能听见他身体里传来的心跳。


    “你不快乐吗?”他问。


    这是在问从前的小温利,问阿奇柏德的年轻的首领,而非查理·布莱兹的恋人。


    温斯顿抱着他,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片刻后,他回答道:“绝望冰川,是绝望的。老人们说,守住绝望,就能够迎来希望。所以,我想这不是快不快乐的问题。”


    强大的实力赋予他们话语权,但要以生命为代价。生命的早逝总是令人悲痛的,所以北风呼啸,绝望始终都在。


    但好战的基因始终在为强大的实力摇旗呐喊,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进阶,族人的守望相助,也都令人获得慰藉。


    温斯顿会愤怒,但他不愤懑,他始终接受自己在得到许多的时候也会失去许多。他也从不考虑快不快乐的问题,想笑的时候他就笑,想报仇的时候,该拔刀拔刀,该扔禁咒就扔禁咒。


    可是跟查理在一起的时候,他体会到了这种纯粹的快乐。


    不,也许也不纯粹。


    他图查理的美貌,图他的聪慧,图他们两人神魂契合时的每一次悸动。人类原始的欲望,和他后天的精神的需求,查理都可以满足。


    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恋人了。


    就是这种严丝合缝的适配度,让他第一次直面这种“快乐”,跟其他快乐都不一样的,“快乐”。


    查理忽然又问:“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


    温斯顿:“记得,怎么了?”


    “少年怀特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听到过许多的答案,很多人都认可一句话:快乐是短暂的,但痛苦是永恒的。很多人会思考,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怀特有答案吗?”


    查理:“怀特没有答案,因为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但他喜欢那个世界,充斥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神奇的魔法。同样的,他也喜欢这里。”


    温斯顿:“为什么?”


    查理:“因为他很幸运的是,在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锚点是谁?


    是温斯顿·阿奇柏德。


    所以我的爱人啊,请尽情地去战斗吧。


    感到开心就笑,遇见仇人就杀,不过是再屠一次神,这一次,我们仍旧会像先辈那样取得成功。力量、权势,我都可以去争取,直至胜利的那一天,找到办法,为你解开神灵的诅咒。


    你会拥有我,就像我拥有你。


    直到我们一起,走向时间的终点。


    这后面的话,查理放在了心里,但他说出来的那些话,已经足以撼动温斯顿的心了。


    从心里满溢出来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什么话来,也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想静静地抱着查理,享受此刻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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