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青春校园 > 魔法狂徒 > 410-420
    第411章 弥撒(十二)


    现如今的亡灵界,人类阵营严格来说,由五个部分构成。


    其中两个部分,是从不同方向来的黑甲骑士团和暗影骑士,还有一部分,是听从图钉的命令,保护世界树新芽的天谴骑士。这些都是骑兵,机动性很强。


    原本的亡灵界不适合活人生存,马匹当然更不行。但自从大灾变使得亡灵界有了裂缝之后,两界再次贯通,人能待的时间变久了,马匹也能勉强存活。


    为了行动顺利,他们给马提前喂了药剂,用来抵御亡灵界的侵蚀。但具体能撑多久,没人有准确的答案,所以这注定会是一场——闪电战。


    越快越好。


    剩下两个部分,一是散落在亡灵界各处的不属于任何组织的魔法师、佣兵、冒险者等等,譬如之前大批量涌入的死灵法师。


    玛吉波来的援兵、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也在此列,查理和萨洛蒙的计划并未告知他们,一是防止消息外泄,二就是要让他们以最真实的反应,去迷惑敌人。


    最后自然是阿奇柏德。


    驻守亡灵界的阿奇柏德们,已经在数月来,反复轮换过很多次了。他们的坚守不退,也是用来迷惑敌人的一个重要因素。从亡灵界撤退的人太多,容易引起怀疑。不退,又不足以引诱敌方来袭。


    好在他们成功了。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可不只是守住世界树新芽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杀敌,杀死那个黑镜眷属!


    “杀!”萨洛蒙长剑前指,本就冷肃的脸上,顿时杀意盎然。


    黑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所到之处,大地震动。他们从这边发动攻击,暗影骑士就从另一边发动攻击,两边几乎同时动手,硬生生将集结而来的不死生物们冲散。再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切割战场。


    乔治也一马当先。


    查理和里昂在苏黎耶身陷危局,替他们拼死守着王都,他们怎么能懈怠呢?他们黑甲骑士团,是最英勇的骑士团,是帝国的铁壁!是无畏的先锋!


    骑兵入场,魔法的信号亦在天空乍响,“砰!”


    “魔法议会?!”散落在亡灵界的不知情的人,看到熟悉的魔法信号,惊疑不定的同时,又听到了喊杀声。


    一个错眼的功夫,有人冲出去了。


    只见那人脱下身上的法袍,翻面再穿上,赫然就是魔法议会的制式法袍。他再高举死灵法师特有的长柄魔杖,振臂一呼,“诛杀黑镜眷属!诛杀巫妖王!杀——!”


    他们来自真理会的其中一个结社,骷髅茶会。


    查理安排了那么多,当然得把自己人也塞进去,有什么是比死灵法师更适合亡灵界的?只要用对了地方,每个人都是人才。


    除了骷髅茶会,幸运星也来了。


    他们主打一个潜伏,因此到现在也还没有露面。


    天空中,飞行魔宠正在盘旋,充当魔法师的眼睛。


    “发现目标!”鹰眼锁定,魔法师即刻打出信号,最强的黑巫师阿奇柏德当即出动,目标正是——掘墓人!


    身为死灵法师的汉谟召唤出了他在亡灵界几次出生入死,闯入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契约到的新的不死生物——骷髅巨蟒。


    巨蟒的身上如同羽蛇,长着骨作的翅膀,载着背上的银发少女腾空而起。


    银发的索菲娅操控着时间,虽然实力比不上朱利安,但如果硬控的对象只是一个人,那她也有一战之力。


    不过,在阿奇柏德中,最强的还要属雷蒙这些中年魔法师。


    虽说阿奇柏德向来喜欢给年轻人机会,但大陆战争都已经开始了,他们这些正值壮年的人,怎么能落在后面呢?


    雷蒙擅长空间魔法,一出手便是空间禁锢,四方的空间罩子悍然砸下,目光锁定掘墓人,“还想跑?”


    大大的兜帽遮着掘墓人的脸,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真实面孔。但他的实力可谓一点都不虚,见势不妙,亡灵天灾即刻上演。


    巫妖王起初还想咬牙与他共进退,可阿奇柏德的攻势太过迅猛,骑兵又将不死生物们全部冲散,在他发现阿奇柏德的主要击杀目标是掘墓人,而非自己时,巫妖王毫无意外地萌生了退意。


    掘墓人不也是人类么?不管他是为谁效力,人类就是人类,巫妖王舍弃他,毫无心理负担。


    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掘墓人早已对他下手。


    “啊!”巫妖王正悄悄后退,谁知刚退了没几步,灵魂深处便传来撕扯般的疼痛。就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越是动,撕扯得越强烈。


    电光石火间,巫妖王霍然看向掘墓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幽蓝的鬼火。


    “你动了什么手脚?!”巫妖王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跟掘墓人签订什么狗屁灵魂契约,但这段时间他频繁接触过的人类只有他一个!


    掘墓人嗓音沙哑,发出了经典冷笑,“跟你合作,我当然要防着点了。中途逃跑怎么行?我跑不了,你也休想跑!”


    “二位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们阿奇柏德放在眼里了?还有心情聊天吗?”弗兰克优雅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作为阿奇柏德现任首领的管家,他到现在还穿着得体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


    实际上他很不喜欢亡灵界,到处都灰扑扑、脏兮兮的,不死生物们长得不符合他的审美也就算了,还经常把腐肉和碎骨头到处扔、到处埋,嘴里吃进去的东西从肚子里掉出来。


    可身为一个完美的管家,他需要适应所有的工作环境,并掌控它们——譬如给亡灵界来一场大清扫。


    什么是大清扫?


    就是一点都不剩。


    弗兰克的魔法是奔着毁灭去的,如果不是在温斯顿家里当了个管家,他想他也许会成为一个清道夫。


    这边打得如火如荼,战斗节奏快得让人应接不暇,另一边,终于闯进使徒庄园,正在寻找先知的妮可、亚历山大等人,则经历着另一种不同风格的战斗。


    使徒庄园的入口就像被弗洛伦斯藏起来的乞士多,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打开。


    托花匠的福,他们一路追踪先知的足迹找到了这里,并闯了进来,但先知的狡诈,可不是掘墓人和巫妖王能比的。使徒的庄园,也不是普通的庄园。


    庄园的占地面积很大,且始终雾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


    好在随行的人里还有塞勒涅,这位来自赫尔蒙特的骑士长,在庄园上空升起了一轮银月,为众人照亮了脚下的路。


    这段时间以来,塞勒涅一直待在东部,但始终没有对妮可提出自己的怀疑——妮可的父母,是否就是她曾经的友人?


    因为那必然会牵扯出两位小辈的婚约。


    妮可早已打了八百遍腹稿,跟泽菲罗斯通信时,都变得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但她等啊等,都没等到塞勒涅主动提及,便又没心没肺起来。


    该赚的钱一分不落,该给东部的贵族们挖的坑,她也一个没少,并在信中传授泽菲罗斯一些扮演奴隶的方法以及一些小阴招,顺带收了他一些拜师费。当然,钱还没有收到,算是泽菲罗斯的欠款。


    毕竟妮可也还没有混不吝到去跟塞勒涅要钱的地步。


    言归正传,使徒的庄园简直像一个陈列着罪恶的博物馆。


    有掌握着开门咒的赏金Z在,他们畅通无阻,什么粘稠的血池、摆着烙铁的“手术室”,以及摆满了各种器具的训练场、独特的告解室,等等,都一一呈现在他们面前。


    其中最特别的无疑是告解室,与其说那是告解室,不如说是小黑屋,唯一的光源照着黑镜之主的神像。


    神像没有脸,但翅膀、触手等等,一个不缺,光影描摹出的轮廓莫名邪异。


    看见这些东西,妮可不难想象,那些鸟面人在进入庄园后,会遭遇什么。


    也许他们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却被掳掠到这里,被折磨,被戴上焊死在脸部的鸟面面具,一旦犯错或者不听话就会被关进告解室,接受神灵的洗礼。


    哦,死了以后尸体还会被花匠要走,做成花肥。


    庄园里已经没有了活的鸟面人,但血池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的残骸。那些鸟面焊死在脸上,摘都摘不下来,而这样的罪恶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怨灵。


    特殊的空间,死去的灵魂无法离开,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地下还藏着一个魔法阵,禁锢着他们,不断地抽取他们的力量,来增强鸟面人的实力。


    妮可看到了一些十字架,十字架上有金属的锁链。锁链已经锈迹斑斑,还有经年累月沾染到的血迹。


    塞勒涅仔细探查过后告诉他们,鸟面人吸收怨灵的力量时,应该就被绑在这十字架上。这样的过程必定极其痛苦,所以才需要绑着。


    就在这时,躲藏起来的先知反向启动了魔法阵,释放出全部的怨灵,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怨灵几乎已经丧失所有理智,见人就杀。而为了防止鸟面人逃跑,偌大的庄园修得像个迷宫,机关重重,无形之中也给妮可等人带来了许多麻烦。


    躲藏在背后的先知,仍旧戴着眼镜,通过特制的眼镜,以及庄园里暗藏的各个神像,看着这一切。


    当先知发现自己的行踪暴露时,不用一秒,就怀疑上了花匠。只有花匠知道他换了新的身体后,长着什么模样,又会去哪里。


    不过,他们找过来了又怎么样?


    今天到底是谁死在这里,还不一定呢。


    这么想着的先知,眸中泛过一道冷芒,目光扫过一个个身影,最终锁定在妮可身上。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有意无意都在护着这位来自金吉士的年轻继承人。


    那就是你了。


    先知拿起一个手指长短的小小泥人,泥人也是神像的模样。而他的身前,则是一个仿照庄园格局来打造的棋盘。


    “啪嗒。”他将泥人在某个格子里放下。


    妮可的眼前忽然一黑,四周落下黑色天鹅绒的幕布,将她和其他人阻隔。与此同时,一个两米高的神像忽然从幕布后面杀出,高举手中的剑,朝她狠狠劈来。


    “什么玩意儿?”妮可就地翻滚,险而又险地躲过,再回头看,只觉得惊险之余多了几丝荒诞。


    什么神灵沦落到用剑砍人?


    哦,原来是邪神。


    妮可毫不犹豫地拿出了魔盒骑兵的小旗子,像棋盘上的指挥官,往前一挥。骑兵出击,一左一右两把剑,格挡住了邪神再次挥来的攻击。


    战斗,才刚刚开始。


    阿兹克堡,魔法的箭矢将一只蜘蛛样式的炼金造物钉在城墙上。它挣扎着,下一秒,整个爆开来,带来了强烈的冲击,还有从遥远的西部不小心带过来的,些许的黄沙,落在这中部的土地上。


    一个小时前,战斗在堡垒外打响。


    留守城内的人们并不知道计划有没有顺利进行,海伦等人是否能杀得了国王,只知道没过多久,炼金的狂潮就再次来袭。


    更远一些的地方,也就是阿兹克堡的后方,奇曼公国的王都,就更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了。能逃的人都已经逃了,王都几乎变成一座空城,最后一波人,也将在今日撤离。


    可也就是今天,这里迎来了逆行的人。


    乌丽儿·戴维斯,被送去苏黎耶的公主殿下,带着几位魔法师,在一大早,被图钉送了回来。


    根据查理和她的约定,当她带回小国王的贴身物品时,查理给了她成为自己学生的机会。而查理给她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夺权。


    她的父兄都已经逃了,既然他们逃避了自己的责任,就意味着放弃了自己的权利。


    那就把王位抢过来。


    哪怕奇曼最终会亡国,可不是还没亡吗?女王的名头,听起来可比公主厉害得多。想要对得起自己的野心,对得起自己孤注一掷前往魔法议会拜师的勇气,那就要抢、就要争。多一分筹码,就可以博取更大的利益。


    于是查理把乌丽儿给他的那枚戒指,又还给了她。


    “与其把它交给我,让我去替你照看你的国民,不如你自己去。乌丽儿,不要轻易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拿在你手里的,才是你的。”


    第412章 弥撒(十三)


    作为查理收的第一个学生,乌丽儿收到了一份来自查理的礼物,那就是他的黑山茶徽章。


    查理在自由城邦时专门定制了一批,用魔法师徽章的锻造工艺制作而成,不仅是件相当不错的防御法器,还可以作为身份的象征。


    乌丽儿身边的魔法师,也是查理派给她的。一行六人,他们将暂时接受乌丽儿的调遣,随她处理奇曼公国事宜,并负责与魔法议会的联络。


    当然,这也存了监察的意思。


    至于乌丽儿最后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女王,能不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查理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朱利安真的很难杀。


    朱利安本身的实力很强,强到连亚契都不是他的对手。要知道亚契可是拥有预兆石板的存在,一个亚契再加上一个同样拥有预兆石板的小国王,也才跟朱利安打个平手。


    他手中的黑色镜子,更是一件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法器。


    烟雾镜。


    这是那面黑色镜子的名字。神灵陨落之后,它最早现身,是在新历150年左右的阿莱门。后来,是瓦舍里、亡灵界,它一次又一次出现,被打碎了也不止一次,而直到现在,查理忽然觉得——朱利安手中的这面镜子,或许才是真正的烟雾镜。


    之前的镜子为何碎裂?不是因为松果的力量太过强大,而是因为它本就是仿品,才可以被轻易打碎。


    当朱利安不再留手,烟雾镜就开始展现出自己真实的实力来。


    倒转的天地,成了朱利安的主场。当他站在那波光潋滟的镜面上时,没人敢轻易靠近,因为一旦被吸入镜中,后果——没有人知道后果,但肯定不美妙。


    唯有阿萨是个例外。


    作为原水河畔诞生的初民,水是他的主场。那波光潋滟的镜面,不就像是水面吗?于是在所有人都束手束脚时,阿萨大胆地做出了一次尝试,松开手,任凭自己从天空的废墟中坠落。


    那一瞬间,查理的心猛然提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魔法去托住阿萨下坠的身体,却在触及到他望过来的眼神时,硬生生忍住,手中的魔杖转了个方向,魔法瞬发,直达朱利安!


    查理的攻击就像一个讯号。大家都不敢到镜面上去打,但魔法师最擅长的攻击是什么?不就是远程攻击吗?


    维庸、巴巴奇等人纷纷出手,为阿萨的安全坠落争取时间。


    这个过程很短,短到只有区区几秒。


    查理再次和阿萨对上眼,电光石火间,昔日里属于勇者小队的默契重新浮上心头,他立刻大喊:“就现在!下落!”


    那看起来跟水波一样的镜面,真的让阿萨立住了。查理扬声呼喊之时,阿萨垂下眼眸,看着怀中的里拉琴,哼起了旧日的旋律。


    阿萨的另一只手已经断了,弹不了琴了。


    可当他轻声哼唱的旋律在天地间流淌时,旧日的风,就仿佛从原水河畔远道而来,拨动琴弦,代替他,再次弹奏出了动听的琴音。


    水波一圈又一圈地以阿萨为圆心,在镜面上向外扩散。接住了率先下落的查理,以及紧随其后的露纳、大卫、亚契、小国王,一个又一个人。


    当大家发现自己真的没有被镜子吸进去,而是稳稳站住的时候,这一个又一个的人,就再次看向了朱利安。


    如果眼神的杀气真的能凝成实质,那此刻的杀气,足以将朱利安射成筛子。朱利安笑了,他似乎是在真心赞叹,敌人的英勇与聪颖。


    新一轮的战斗即刻打响。


    查理微喘着气,靠着露纳站立,嘴里的指令片刻不停,“大卫,保护阿萨!”


    这一战能不能赢,阿萨变成了关键。


    与此同时,查理又从魔法口袋中,拿出了一管炼金药剂。他的目光精准锁定距离朱利安最近的小国王,将炼金药剂高高抛出,“图钉,给他送去!”


    图钉飞身接住,又一个闪身出现在小国王头顶,“接着!”


    小国王下意识接住了这份空投,趁着亚契补上攻击的刹那,快如闪电地往后退了几步,转头看向查理。


    两人无声对视。


    那眼神里有什么?有厌恶、恨意、忌惮、审视等等,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和人世间美好的感情搭不上边,但下一秒——


    小国王直接捏碎瓶口,将药剂连着玻璃碎渣一起灌进嘴里。


    他的动作是那样得干脆利落,其展现出来的“信任”,让朱利安都忍不住挑眉,隔空喊话:“你就不怕他给你下毒吗?”


    伴随着这句话,小国王的身体里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整个人像是要爆开一般,死人白的皮肤都开始充血,狂乱的心跳声,大得旁人都可以听见。


    可小国王依旧朝着朱利安冲去,没有回答,没有犹豫。


    他来势汹汹,骤然爆发出的力量让朱利安都有些心惊,脚步在镜面上疾点,迅速后退。可就在这时,小国王却脚步骤停。


    朱利安顿感不妙,想要上前,却晚了。


    只见小国王单膝跪地,一拳砸在镜面。刹那间,圆形的波纹以他的拳头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急速扩散。


    镜子虽然没有应声碎裂,可整片倒转的天地,都发出了震颤。扑簌簌的灰尘与碎石从头顶的废墟上掉下来,镜面之下,亦掀起了汹涌的暗潮。


    大家看不清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只感觉到窒息,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窒息。


    朱利安的神色终于变了,他死死地盯着小国王,似是没有料想到,这个被仇恨驱使、一心想要杀死自己的小国王,竟然在信任了查理的同时,还能有这脑子,虚晃一招去攻击镜子。


    他更没有料想到,那个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所谓的最初的勇者,他明明应该跟小国王彼此敌对,却反而为他炼制增幅的药剂。


    阿萨不是说他们事先没有说好?


    可明明事先没有说好,查理不想着怎么杀死小国王,去下毒、下咒,竟还反过来做了另一手准备?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区区最初的勇者,他可曾经历过神灵陨落之战?可曾完成过屠神的壮举,又隐忍蛰伏六百年?他明明都没有,他不过是一个因为预兆石板获得奇遇,消失了又回来的人,为何能够一次又一次地破坏自己的计划,做出这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此时此刻,朱利安对查理的杀心攀升到了顶峰。但也正是这一刻的心神失守,让亚契抓住了机会,掷出骑枪。


    魔法的雷霆裹挟着骑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贯穿了朱利安的胸膛。


    朱利安的胸膛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眨眼间就浸染了他的衣服。


    可他抬手捂住那血洞,只是踉跄了几下,又再次站稳。


    他抬头,红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亚契,复又看向查理,“我说了,你们杀不死我。”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一瞬间,他的眸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牙齿也露出了尖角。


    “血族!”露纳惊呼出声。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血族的特征。


    血族长寿,甚至有“永生不死”的传闻。查理又想起刚才松果说的,感知到的不死鸟的气息,终于理解了朱利安刚才的那句话。


    杀不死,是字面意义上的杀不死。


    这个从神灵陨落之战存活的“勇者”,或许在这六百多年里尝试过无数的让自己获得永生的办法,将自己彻底塑造成了一个不死的怪物。


    “你那么怕死吗?”查理问出了锥心之语。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这句话。”朱利安却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不论你们如何评判我,只要最后的胜利者是我,那么,撰写史诗的人也会是我。”


    “那你就去死!”小国王再次出击。


    此时此刻他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看不见其他的人了,他的眼前只有朱利安。


    阿萨的琴音也变得急促。


    每一道琴音都暗合着小国王的攻击。


    亚契捡回自己的骑枪,也再次发起了冲锋。其余人想要帮忙,但血族也不是吃素的,来自底斯比的血族比沃伦的实力更强,他们在围杀查理时,被查理阴了一把,但实力仍然强悍。


    这些血族也很聪明,不去帮助朱利安,反而把目标对准了查理,逼得巴巴奇、维庸等人回援。


    大卫也想回援,但他的身边还有阿萨,只得强行止步。


    那厢,查理在露纳的护卫下后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举目四望,镜子构成的倒悬天地,笼罩的范围是大战造成的废墟。十多分钟过去,没有外人闯入,说明这片区域被镜子隔绝了。


    前方,小国王一次又一次被朱利安打退,再拖着残破的身躯冲上前去。亚契座下的梦魇,马蹄上的地狱火一次次接触镜面,都快熄灭了。


    还有阿萨,他从站着变成了坐着,从垂眸变成了紧闭双眼……


    阿萨不知道能撑多久,如果打不死朱利安,那他们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坠入镜中。


    得打破镜子。


    可小国王那一击证明了,镜子不可被轻易打破。即便能调动所有人的力量发出全力一击,朱利安和血族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阻止。


    “露纳,我需要绝对不被打扰的三分钟,可以吗?”查理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原本全神戒备的露纳怔了怔。


    三分钟?很短,但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很长。


    饶是露纳这样英勇又热血的少年骑士,都做不到一口答应,紧张、焦灼,甚至害怕,怕自己会坏事。然而当他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勇气再次被点燃。


    “好!”露纳咬牙。


    查理当即拿出一支魔能药剂灌进去,这药剂能短暂地恢复魔法师的状态,提升实力,但有“拔苗助长”的副作用。不过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那点副作用就不值一提了。


    至少这药灌下去,查理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手也不抖了。


    紧接着,他迅速拿出炼金材料,在自己周身五米范围内,布置下一个简易的炼金法阵。


    露纳没有回头看,他扛着他的盾,死死地盯着前方,任汗水流进眼眶里,眼睛刺得生疼,都没有片刻分神。


    这样的状态下,他不断地调整着呼吸,整个人反而迅速沉静下来。


    维庸以及其他的魔法师们,则成为了护卫在查理身边的最强的剑。不需要多余的沟通,看到露纳和查理摆出的那个架势,他们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然而血族狡诈,眼看查理在重重守护之下,难以击杀,他们迅速调转方向,选择对阿萨下手。


    好在巴巴奇留了个心眼,看似守着查理,实则分心看顾着阿萨。血族一动身,他就闪现在阿萨身边,火焰的魔法如同游龙,和大卫一起,将所有的攻击逼退。


    就在这时,三分钟的时间眨眼而过,查理用银质的小刀割破掌心,任鲜血流淌进炼金法阵。顺着那法阵的纹路,迅速勾连整个法阵,发出金红色的光芒。


    眨眼间,阵成。


    银质小刀从查理手中滑落,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灼灼的目光抬头看向前方的朱利安,再掠过阿萨,落到小国王身上。


    他拿起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这又是一个【勇敢的心】的衍生法阵,只不过此刻通过这个炼金法阵相连的,仅仅是他查理和小国王的心而已。


    查理先前给小国王服下的药剂能够起效,说明乌丽儿给他送来的东西是真的,那手帕上沾着的就是小国王本人的血。


    而他的血能够作为炼金材料,发挥效用,说明小国王这个炼金人偶,几乎与活人无异。


    不论人偶是直接用小国王的身体炼制而成,还是融入了他的大量骨血,人偶身体里的血液都还在流动。


    跟塞尔文提那帮炼金术士炼制出来的,披了一层人皮的公主殿下,不是一个等级的存在。


    查理姑且认为,他拥有生命。


    于是在查理布置的这个合成法阵里,那支融入了小国王鲜血的炼金药剂成为了引子,他们身上都拥有的预兆石板,成了连通他们的媒介,查理最后加入的自己的血,则是激活的钥匙。


    【二次合成】


    将已经是成品的炼金物品,再次通过炼金法阵进行合成,赋予它新的力量。


    如果是一位炼金术士,对另一位炼金术士的作品出手,那将会视为挑衅。但幸运的是,小国王已经死了,他把自己炼成了人偶。


    而他此刻对于朱利安的杀意,显然盖过了查理的挑衅。


    他很不喜欢查理。


    当查理开始吟唱,小国王感知到自己身上的变化,霍然转头看向查理时,他心里的不喜欢攀升到了顶峰。


    真是个碍眼的人。


    每当阿萨提及那位旧日的友人时,小国王都会在背地里扎稻草人诅咒他。什么了不起的朋友,什么伟大的友谊,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烦死了。


    不过相比起来,小国王还是觉得朱利安更讨厌。不,不止是讨厌,他伤了阿萨,间接导致阿萨的死亡,他更应该去死。


    至少他死了,阿萨是不会难过的。


    小国王最后望了一眼阿萨,阿萨问他,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小国王也问自己,你还记得,对方是谁吗?


    真正的阿萨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我也死了。


    “啊啊啊啊啊!”他愤怒地崩溃地大喊,像个疯子,又像个绝望的病人。


    与此同时,不断攀升的恐怖的气息,不断充盈的力量,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他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又寸寸龟裂。


    下一秒,那双赤红的眼,看向了朱利安。


    朱利安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他预感到不妙,死亡的威胁像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当机立断,下达指令,“拦住他,快!”


    血族得到指令,却没有立刻动身。在那一刻,不少吸血鬼因为那强大的气息迟疑了,还有些被巴巴奇等人拖住,难以动身。


    场上局势再度骤变,巴巴奇断喝一声:“别让他们靠近!”


    电光石火间,小国王已经冲向了朱利安。


    露纳则紧张地回头,看向了查理。查理已经闭目,他站在那合成阵前,沾满鲜血的手握着灰白魔杖,鲜血就顺着那杖身,不断滑落。


    下一瞬,他睁开眼来。


    阿萨也睁开眼来。


    急促的琴音化作一声叹息,小国王再次徐晃一招,凌厉的攻击转化为拥抱。在抓住朱利安胳膊的同时,死死地抱住了他。


    朱利安心中警铃大作,千钧一发之际,他收回了镜子。


    天地再次倒转,瞬间的失重再次袭来。


    眩晕的视角里,大家只来得及看到那黑色的镜子出现在小国王的后方,倒映出小国王的背影,就要将他吞没,可就在这时——


    “轰!!!”那颗预兆石板充当的心脏,那颗在极速跳动中变得红彤彤的心脏,爆炸了。


    小国王和朱利安的身体被应声撕碎。


    爆炸的余波如同禁咒席卷。


    “查理!”露纳连忙用护盾罩住查理,而查理的最后一眼,看到了被撕成碎片的小国王和朱利安,看到了闪过一道华光的镜面,似乎将朱利安的某部分残骸吸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杆骑枪破空而来,裹挟着雷霆之势,刺中镜面。


    “咔。”镜子,终于碎了。


    镜面裂成了蛛网,包括周遭的空间,也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查理失去了意识。


    破碎的镜子,也坠入虚空,消失无踪。


    第413章 正义的审判


    当苏黎耶的战斗落入尾声时,使徒庄园里,失去理智的怨灵在银月的照耀下,逐渐获得一丝清明,停下疯狂杀戮的脚步。


    邪神的泥像亦在与魔盒骑兵的对战中,不断地被斩于马下,化作无用的泥块。


    赏金Z疯狂开门,带着亚历山大直捣黄龙,毁掉了先知用来操控泥像的棋盘。先知被逼上绝路,只得凭借对庄园的熟悉,狼狈逃窜——因为他逃不出去。


    妮可已经关上了魔盒,除非他能打破这件神器,否则就只能等死。而且就算他逃出去了,外面也还有银月骑士和魔法师们在等着他。


    但先知此刻最恨的人是谁?


    不是妮可、亚历山大等人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把他打成重伤不得不更换身体的查理,而是花匠。


    该死的花匠,不知道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让他昏迷了那么久。醒过来之后,先知能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与自己灵魂的契合度,相当之高,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可事实证明,完美的表象下往往藏着天大的缺憾。


    这具身体的使用寿命大概短得可怕,恨不得跑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身体的各个关节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散架。


    他是在逃命吗?他是拿命在逃!


    如果花匠听到了他的心声,大概会无辜地摊手,表示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就只有这点水平。他已经帮忙把灵魂契合度调到最高了,还要怎样呢?


    哪怕先知到眷属集会上控诉他,花匠也有话要说。


    可恰恰又是这极高的契合度,反而把先知的灵魂困在这具身体里了。他挣不脱,跑不掉,只能拖着这具破烂的身体逃命。


    花匠、花匠,该死的花匠!


    除了花匠,还有稻草人。在妮可等人闯入使徒庄园时,先知曾紧急通过水晶球,试图联络稻草人,寻求援助。


    可不知为何,稻草人没有回答。


    先知不知道朱利安正在苏黎耶大战,他从百合沙龙苏醒后就一直在逃亡的路上,也还没有和其他的眷属取得联络。


    水晶球都是他在使徒庄园里临时找到的。


    稻草人的失联,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求救机会。他忽然意识到,当自己只剩下分魂,又被追杀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沦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了。


    这样的认知让先知的灵魂都在怒火中燃烧,可更残酷的现实是——他连怒吼都已经传不出去了。


    前有塞勒涅,后有亚历山大。


    两位强者的魔法领域笼罩了整个庄园,而且他们的领域有相似之处——裁决。先知就像个罪人,无论逃到哪里,都逃脱不了被裁决的命运。


    还有个赏金Z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找到你了!”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先知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扯。先知猝不及防间被拽倒,凭借本能做出反应,但身体完全跟不上自己的反应速度。


    “咔!”清晰的断裂声传来,赏金Z从土里钻出头来,手里拿着先知的断腿,脸上比先知更愕然。


    这就断了?


    我还没用力呢。


    先知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可死亡的威胁在前,他只能选择用精神攻击挡住赏金你Z,然后抓紧机会拖着残破的身体继续逃跑。


    然而下一秒,领域的力量从天而降,压在他的肩上、背上,硬生生压得他低头,弯腰,任他再怎么挣扎,最终也只能像只死狗一样,失去支撑,跪倒在地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部力气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敌人。


    塞勒涅和亚历山大都赶到了,妮可也从暗处现身,看到先知的惨样,忍不住松了口气。别看先知这会儿惨,刚才他依托庄园以及那些怨灵,没少给他们制造麻烦。


    妮可的灵魂都差点被怨灵咬掉一块,现在脑子里还嗡嗡地疼呢,背上一片冷汗。


    不期然间,妮可与先知四目相对。


    她听到自己的脑海中响起了先知的声音,“让我活下来,我可以赐予你难以想象的浩瀚的知识。你想要什么?财富?地位?只要你说出来,我都能让你拥有。”


    妮可看了眼其他人,确定他们都没有听到,只有自己听到了,不由得微微挑眉。真是狡诈的恶魔啊,看准了自己的贪婪,所以优先选择与自己交易,企图从内部将敌人分化吗?


    她心念一转,神色恢复如常,在心里回答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作为一个失败者,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先知:“不要低估一个恶魔的力量,也许我现在的实力弱于你们,但我能够提供的机遇,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的。以撒,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


    “哦……”妮可拉长了语调,“可我想要的并非财富,也并非地位,其实我更爱美色。”


    “美色?”


    诡计多端的恶魔也愣了一下。


    妮可:“你说服塞勒涅阁下,把泽菲罗斯送给我,怎么样?让高悬的银月坠入尘埃,独为我所有,届时整个赫尔蒙特都是我的。我的商船,也将在透明的海上畅通无阻,打造出属于我的贸易王国。”


    她的豪言壮语,让先知都缄默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好诱惑的年轻姑娘,彰显出喜怒无常的一面来。她倏然变了脸色,高声呼喊道:“他蛊惑我,想让我成为下一个以撒!”


    “什么?!”赏金Z手里还拿着先知的腿呢,闻言把腿一扔,上去就给了先知一拳。先知企图反抗,但未果,后知后觉妮可是在戏耍他。


    可那又怎样呢?


    亚历山大和塞勒涅双重魔法领域压制,把此刻的他压得死死的。


    先知很有自知之明,他为何不蛊惑别人,光蛊惑妮可?他知道的,自己在亚历山大和塞勒涅拿自诩正义的审判领域里,大概就是最罪孽深重的那一种,任凭他如何蛊惑,都不可能有用。


    正义?


    正义有什么用?先知向来对它嗤之以鼻。可当他即将死于这份正义时,他也最清楚,这份正义的重量。


    赏金Z打了一拳还不够,她拳拳到肉。


    在魔法的战斗中,这样近身肉搏的机会可不多。谁能想到面对一位恶魔时,她能拥有这样的决胜时刻呢?即便是她的主人弗洛伦斯,都没有过这样暴打恶魔的时刻吧?


    一时间,整个庄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赏金Z殴打先知的声音,清晰明朗。以及先知愤怒、憋屈、不甘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被赏金Z一拳打歪。


    “住、住手!你个……疯子!疯子!”先知想吐血也吐不出来,因为这具号称完美的躯壳,根本流不出活动的鲜血。


    这让赏金Z很没有成就感,兴奋退去,她冷漠地看着被打得残破不堪的先知,问:“你杀人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咳、咳咳……”先知痛苦地蜷缩着,但还是勉力抬起头来,“堕落的天使,本性就是堕落,你问这句话……不可笑吗……哈哈哈……查理也有恶魔的血脉,你怎么不去质问他?”


    赏金Z还真不知道这事。


    她一直跟妮可待在东部,并未真正见到查理,查理自然也不可能拿着这个隐秘到处去说。现场唯有亚历山大是知情人,他心中一凛,抬手就要不顾一切将先知击杀,谁知在他动手前,赏金Z就一把将先知的头给摁进了泥里。


    “你跟他比,你也配?”赏金Z狞笑着,看起来比先知更像个反派。


    她毫不犹豫,保持着现有的动作,直接使用搜魂术。就灵魂的强度而言,赏金Z纵然活了那么多年,也是比不过先知的,可先知此刻已重伤垂危,又有亚历山大和塞勒涅从旁压制,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不!”先知竭力挣扎,“我还有情报可以告诉你们、我们可以合——”


    赏金Z却根本不听,甚至加大了魔力输出。刹那间,先知的声音被截断,磅礴的知识、记忆,向赏金Z的灵魂涌来。如同惊涛拍岸,让她的整个灵魂都产生了震荡,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这时,高悬的银月洒下月华,如同雪花,散落在她的肩头,让她的灵魂感受到一阵清凉,压力也为之一松。


    塞勒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既没有对先知提及查理的恶魔血脉表露出什么惊讶,也没有对先知的行为做出任何阻挡。


    她的气息中正,且平和,目光扫过这月下的庄园,最终只对亚历山大说:“先知间接害死薄伽丘和弗洛伦斯阁下,更参与谋划了自由城邦一战,他的罪恶,交由你们魔法议会来审判。这里交给我,那些怨灵,我会亲自处理。”


    死在使徒庄园里的怨灵,与那些鸟面人不同。他们虽然都遭遇过同样的事情,但区别在于,鸟面人活了下来,不论情愿还是不情愿,最终都成为了使徒的帮凶。


    死在庄园里的这些,却是连帮凶都来不及做,就变成了可以循环利用的“养料”。


    这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塞勒涅不知道,但她会用剑,彻底结束他们身上本不该背负的罪恶的命运。


    与此同时,亡灵界,一场快节奏的大战也即将落下帷幕。


    索菲亚控住了巫妖王的时间,汉谟张开亡灵之门,托住其他的不死生物。昏暗的天空里,寒光乍现,来自黑甲骑士团的见习骑士乔治和他的同伴,看准时机一左一右从旁杀出,踩着一堆骸骨高高跃起,再重重砍下。


    “唰——!”


    双方身影交错间,巫妖王被斩首,头颅高高抛起。下一秒,来自阿奇柏德的金色至纯的魔法火焰,将巫妖王的整个身体吞没,烧成灰烬,防止他再次复活。


    掘墓人失去最强大的帮手,独木难支,终于被逼入绝境。


    第414章 燃烧的火焰


    掘墓人作为黑镜眷属,实力当然相当出众。作为死灵法师,亡灵界也更像是他的主场,能让他发挥出最大的实力。


    可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又何止他一个?


    这片大陆上有超过八成的死灵法师,都将弗洛伦斯视作偶像,掘墓人就算没有亲自参与害死弗洛伦斯的计划,那也是一伙的。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振臂一呼,高喊着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的口号,为掘墓人吸引了无数的仇恨。尸山血海、白骨囚笼,一个劲儿地往掘墓人身上堆,再加上弗兰克、雷蒙这些阿奇柏德的高手们紧盯着掘墓人打,任凭他有通天之能,都被打得狼狈逃窜。


    巫妖王被杀,掘墓人见识不妙,立刻远遁。


    他的这个技能相当麻烦,是通过献祭自己的某个器官,让自己逃回到特定的棺材里。估摸着是亡灵魔法加上空间系的变种,但又比普通的空间魔法更难缠,难以通过空间禁锢来封锁。


    掘墓人这只阴沟里的老鼠,不知道在亡灵界埋下了多少口棺材,有些沉在冥河的河床里,有些深埋地下。


    唯一的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这个逃跑技能似乎被局限在一定的范围内,否则他大可以直接逃出亡灵界,而不是逃跑、被找到,然后再次逃跑了。


    他第一次逃跑,到再出现,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所以众人没能摸清这里面的门道。


    第二次逃跑,缺了一只手。


    第三次,变成了瞎子。


    众人逐渐反应过来,掘墓人能够成功逃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这个代价似乎不可控。因为就算要献祭自己身上的某个器官,也不会直接把眼睛献出去。


    失去了眼睛的掘墓人,双眼里没有流血,只剩下了凹陷的空洞。在众人掘地三尺找到他时,他咬咬牙,当机立断地再次选择献祭。


    献祭也许会给他带来不可控的损失,但这个时候被找到,那就真的会死!


    一阵天旋地转后,掘墓人再次出现在一个狭窄、闭塞的棺材内。


    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他抬起那只仅剩的胳膊迅速摸遍全身,在确定自己身上没有缺少其他零部件后,他松了口气,下一秒,心又紧张地提起。


    外面的零部件没缺,那身体里面呢?


    掘墓人仔细感知,可还找到答案,棺材外面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让他瞬间屏息凝神。


    “叩、叩。”是谁在敲击他的棺材板。


    “有人吗?”对方还很礼貌。


    掘墓人攥紧了魔杖,不敢轻举妄动。在没有确认自己身上少了什么的同时,再次选择献祭,那太危险了。如果外面仅有一人,那倒是可以拼一拼。


    如果对方的实力低于自己,还可以强行签订灵魂契约,再将对方放回去,作为自己的内应,为自己谋得出路。


    电光火石间,掘墓人脑海中已经想出了好几个方法,来应对现在的危局。可谁知道,对方压根不打算跟他玩迂回的,“咔!”斧子砸开棺材板。


    无数红眼睛的老鼠从破开的缺口里涌进来,发出“吱吱”、“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来人啊!”


    “快来人啊!”


    “老鼠吃人了!”


    “啊呸,人勾引老鼠了!”


    夸张的喊话声,一句比一句离谱,却又一句比一句离得远,好像有人一边喊着一边跑远了,只留下掘墓人差点被老鼠淹没,手里攥着的魔杖,仿佛都成了可笑的装饰。


    情急之下,他只能选择再次献祭。


    可这回,幸运之神没有眷顾他。不需要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他就知道自己缺了什么器官,那是他的肺,一边的肺没有了,他躺在狭小的空间内,呼吸陡然变得艰难起来。身体里仿佛空了一半,起的连锁反应让他的生机骤然流失。


    好在他还有最后的保命手段,那就是通过亡灵秘法,将亡灵界的死气转化为自己的生机,逐渐将他失去的部分修补。


    他只能再次按捺下来,寄希望于这一次不会被迅速找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掘墓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逐渐回流,这让他感觉到一丝欣喜,与此同时,他开始召唤新的不死生物。


    可就在这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


    掘墓人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加快了召唤的动作。当灰白色光芒在棺材内乍现,他狰狞的表情里写满了那行字:


    快、快一点!再快一点!


    “砰!”毁灭性的打击却比预料得要来得更快,掘墓人情急之下,只得中断召唤,打出护盾来抵御攻击。


    可就在这时,两股力量相撞,引得大地震颤,下一秒——棺材塌了!


    掘墓人那残破的身躯被砸得吐血。


    天光乍破,他依稀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真在这儿啊!”


    他不知道,这声音来自真理会的另一个结社,幸运星。


    幸运星的结社成员并不多,一个喜欢在海上漂流,另一个追在自由城邦的猫屁股后头跑,还有一个擅长诅咒。


    这个诅咒并非多么高级的咒术,作用只有一个:诅咒别人倒霉。


    追着猫跑的那个,饲养了一群老鼠,通过追踪老鼠,追踪掘墓人的气息。擅长诅咒的那个,躲得远远的,全程只干了一件事,诅咒掘墓人倒霉。


    于是掘墓人被找到了,棺材也塌了。


    喜欢海上漂流的那个至今还漂在冥河里,他没派上什么用场,只是往冥河里倒了点专克不死生物的毒。


    那是他从自由城邦的魔药种植园拿的。


    托花匠的福,现在自由城邦的魔药研究有了质的飞跃,相信很快就能出几个魔药大师了。


    言归正传,幸运星找到了人,但那毁灭性的攻击,却是来自阿奇柏德的。


    最擅长空间魔法的雷蒙,在幸运星接连两次找到人后,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不论是查理,还是万能的管家弗兰克,他们对于黑镜眷属的处置都只有一句话——不留活口,不计代价。


    黑镜眷属不止狡诈,保命手段也多,除非有绝对的把握能扣留住对方,否则,多一分犹豫,就多一分放虎归山的风险。


    温斯顿在自由城邦面对使徒时,也是强杀,半点没留活口的意思。一方面那是阿奇柏德作风使然,另一方面,频繁让敌人从自己手中溜走,纵然获胜,也会让胜利笼罩上一层阴霾。


    雷蒙深知这一点,所以一出手就没有余地。


    索菲亚紧跟着赶到,脸色已经苍白如雪,满头银发如瀑,但她也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激活血脉的力量,用时间硬控住掘墓人。


    想要阻止掘墓人逃离,空间禁锢不管用,唯有时间。


    “轰——”下一秒,禁咒出手。


    多个禁咒的叠加,几乎耗空了阿奇柏德们剩余的魔力。那是仿佛要炸穿整个亡灵界的力量,震得不远处的冥河都开始波涛汹涌。


    掘墓人至死都瞪大了眼睛——哦不,他没有眼睛了。


    那空洞的眼眶里盛着满溢的不甘、错愕,似乎没有想到,阿奇柏德的作风比起六百年前来,也是不遑多让。


    禁咒犁地。


    魔法齐鸣。


    弗兰克却尤嫌不够,他脱掉手上已经破损的白手套,扬声道:“继续搜,哪怕他已经被轰成齑粉,也都给我挖出来烧了。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内,亡灵界禁止出入。哪怕一只蚊子、一只老鼠,都别想从这里出去。”


    语毕,他主动与黑甲骑士团以及暗影骑士的人汇合,商量后续事宜。而就在三方回合时,使徒的庄园里,清冷的焰火,也在焚烧着一切。


    塞勒涅将先知的处置权交给了亚历山大,但素来铁面无私,甚至有些古板的亚历山大,却没有要将先知带回自由城邦进行公审的打算。


    将一个诡计多端的恶魔带回自由城邦,变数太多。他可以蛊惑妮可,也可以蛊惑看守他的人,又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能坚守初心呢?


    亚历山大审判了那么多的人,他最清楚,人心是不可以拿来考验的。


    于是在赏金Z对先知使用搜魂术后,亚历山大当场进行审判,邀请塞勒涅阁下以及妮可进行观礼,宣布了先知的死刑。


    他注定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滋生了无数罪孽的地方。


    月光化作了冰冷的火焰,足以将灵魂燃烧殆尽。


    魔盒成功地阻断了一切逃跑的路径,怨灵、先知、庄园、破碎的泥像,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场火焰中,归于虚无。


    与此同时,苏黎耶的火焰,也还没有熄灭。


    城外的油树林,广袤无边。那曾是为贵族带来丰厚利润的存在,如今,却在漫天的大火中,连成了火焰的山。


    城外的魔法师们虽然全力在灭火,但那范围太广了,又并非寻常的火焰,一时之间难以扑灭。阿萨带来的雨,存续的时间不长,能保住城区已是竭尽全力,也无法覆盖到城外的区域,所以当大战初歇,幸存者们抬头遥望时,远方的火光,依然染红了天。


    积雪,消融了。


    河流,枯竭了。


    大火在燃烧,照应着一张张神色不一的脸。


    米娜的父亲站在人群里,怔怔地看着远方的火焰,长久没有说话。作为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人,他最了解那些油树,也知道,一旦着火,油树只有被焚烧殆尽这一个可能。哪怕扑灭了,只要有一点火星,甚至只是干燥,它都有再次复燃的可能。


    魔法师们在最初急吼吼地灭火过后,也不得不选择了另外的方式,那就是开辟出隔离带,不让这场火波及到其他地方去。


    至于那些油树?还有已经被波及到的贵族庄园?


    烧吧,烧吧。


    所有人已筋疲力竭,连抬手都觉得费力了。再回首,看向那巍峨壮丽的苏黎耶城,大教堂那高高的塔尖已经望不见了,象征着康纳里惟士的金顶也已经塌了,大战扬起的烟尘,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回落。


    风似乎恢复了平静,可举目望去,城外到处都是乌泱泱的逃难的人群,大包小包还有双手空空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惑不安。


    当生存的紧迫感退去,脱力的人们跪倒在地,哭泣声就连成了片。


    “我的孩子呢?你们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现在怎么办?我们的家,回不去了吗……”


    “尼克,你在哪儿?尼克?”


    焦急的声音,绝望的声音,和哭泣声形成了二重奏,交织成了一出冬日序曲。


    灿金的太阳,再次落幕。


    它即将要回到自己的王座中去,可今天,往日里虔诚的信徒们却陷入了迷茫。王座还在吗?太阳,又该回去哪里呢?


    黑夜就要来临了。


    明天,又会怎样?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了活力的呼喊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半大的少年,在魔法师的带领下出现在前方,正欣喜地朝着这边挥手。


    “父亲!母亲!”他一边喊,一边朝这里奔跑,“我在这里!看这里!”


    那是罗杰。


    他有幸遇到了阿奇柏德的人,又被送到了安全地带,从太阳宫的传送阵出来了。虽然出来得并不早,但对于这位勇敢的留到了最后的少年,魔法师们也有所偏爱,顺手帮了他一把,将他带到了这里。


    看到自己的孩子活着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罗杰的父母终于控制不住地留下来眼泪来。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蓦地,那父亲又急忙跑去魔法师面前询问,是否有看到他的女儿米娜。他原本只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谁曾想,对方竟然真的知道。


    “米娜啊,确实有个叫米娜的人,跟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待在一起。不过他们在东边,你得等后续安排,才能见到她了。”


    魔法师匆匆交待了一句,没有多言。他是苏黎耶分会的一员,又打小就生活在这里,对城内的情形比较了解,认识的人也不少,所以被派来做后勤工作。


    这边要找人、那边要安置,他可忙得很,转身拿出个扩音法器来,开始宣读魔法议会对于战后的安排,以安抚人心。


    眼前的这些人肯定都要安排回城的,但苏黎耶经历了一场大战,街区损毁严重,苏黎耶大教堂区域更是成了一片废墟,仍需重建。


    油树眼瞅着是必须要烧完了,不过也不打紧,干脆直接烧成炭,分发下去,不就能节省一笔柴火费?


    城里许多的贵族提前逃了,那也正好。


    根据里昂提供的清单,拿着亲王殿下的手令,一家家抄过去,先用他们的财富抵罪,拿来修缮房屋、分发救济粮,保管最后还有盈余。


    当然,话不能说得那么直白。苏黎耶分会深谙此道,那场面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漂亮,让众人能迅速理解意思、安下心来的同时,又把自己塑造地前所未有得慷慨、善良、仁义、伟大。


    顺便再赞颂几句会长。


    哦,亲爱的会长。


    拯救苏黎耶的勇者。


    从今以后,苏黎耶皆诵你名。


    第415章 九十九封信


    勇者又开始做梦。


    一个很长、很朦胧的梦。


    梦里是从前的场景,勇者小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正在一片无名的荒野休整。


    这场战斗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异族带着魔兽袭击了人类的村庄,抢走了粮食,打杀了青壮年,又将年幼的孩子当成储备粮带回去。阿耶他们赶到村子时,只看到被吃剩下的断肢残骸被串在干枯的树上展览。


    异族里面绝大部分其实都是不吃人肉的,人肉并不好吃。高贵如精灵族,大部分时候都在吃素。


    不过异族们豢养的魔兽一定是吃肉的。只有吃肉,才能长出更锋利的獠牙,才能成为更好的凶兽。


    树上的肉还没有发臭,鲜血还未彻底干涸,说明凶手还未走远。


    当时抵达那个小村子的,除了阿耶这支队伍,还有些贵族的私兵和刀口舔血的赏金猎人。贵族的私兵失去了主人,集结起来成了一伙新的势力,正在寻摸合适的领地打算自立为王。那时的赏金猎人,其实就是战场上的雇佣兵,只要出得起钱粮,你就能雇佣他们为你打仗。他们可以为人类做事,部分没有什么立场的,也可以为异族效劳。


    这么些人凑在一起,人心根本不齐,但村子里的惨状到底刺激了他们,他们沿着血迹一路追踪过去,丢下一多半的尸体,抢回了一笼子的人类幼崽。


    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战场上没人这么算。


    勇者小队全员存活,但都受了不小的伤。他们没有和其他人混坐在一起,而是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亚契爱干净,上岸之后的许多脏污都是他所不能忍受的,所以哪怕受了伤,他也拖着疲惫的身躯要去附近的河流里洗漱。当然,在水里,他的伤其实能恢复得更快。


    他回来时,阿耶他们已经把篝火升起来,在烤肉了。


    阿萨弹起了琴,用他的琴音奏响治愈的魔法,为众人疗伤。阿莱、爱丽丝以及弗洛伦斯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拿了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正在规划他们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原本阿耶是要参与的,因为他有一颗聪明的大脑,但他太累了,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盹儿。


    或许是因为他在打盹儿,又或许是篝火的火光照得周围的场景有些迷离,友人的脸庞也变得格外模糊。


    直到莱恩将阿耶叫醒。


    “阿耶?”


    “阿耶?”


    阿耶醒来,嘴里被塞了块肉,很香,还撒了珍贵的盐。


    他下意识地嚼着,手里又被塞了碗汤。捧着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时候,莱恩说起他刚刚去跟其他人社交的时候,打听到的消息。


    大约三十公里外,有座人类的城市,尚未沦陷。他们可以把之前收集到的一些对勇者小队无用的物资,带进城市里去换口粮和伤药。


    又说在南边有位大贵族,招募了很多士兵,出手阔绰,又仁义,那些赏金猎人似乎想去投靠。


    莱恩说了一嘴,但这事也与他们无关。勇者小队是不会随随便便选一方势力投靠的,这年头,很容易就被当成炮灰死在战场上了。


    哦,他还提起了阿奇柏德。


    虽然还是大陆战争的最初期,但阿奇柏德的凶名已经开始传播了。说起与异族的作战,总是绕不过阿奇柏德的。面对异族,人类尚无反攻之力,唯有阿奇柏德,似乎代表着希望。此地离异族的领地还很远,异族都已经打过来了,或许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奇柏德更好。


    可他们哪里有渠道可以告知呢?


    “唉。”莱恩在叹气。


    “阿奇柏德也没有长着两双胳膊四条腿,托托兰多那么大,都要他们打,打不过来的。”阿耶喝着汤暖了暖身子,脑子重新活泛了,便说了句公道话。


    弗洛伦斯闻言抬起头来,“不过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能讨教一下是最好了,我的魔法等级卡了已经将近三个月,再不突破,下次就要被魔兽追着杀了。”


    莱恩听得直撇嘴。


    卡了三个月?这叫什么话,才三个月而已,他如果三个月就能晋一级,那别人就该怀疑他是否跟恶魔做了交易了。


    不过火光中,莱恩看到弗洛伦斯的眼神,知道她一定是认真的。


    “唉……”莱恩又开始叹气,然后摸出自己的钱袋,从里面倒出一堆可爱的小圆币,放在掌心一个一个清点起来。他最喜欢干这事了,能让他获得内心的平静。


    燃烧的柴火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没人再提起村子里的惨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接下来的打算。


    不要回头看,是他们一路走来学到的最宝贵的道理。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无数的日夜,也向他们证明,那不过是残酷岁月中,平凡的一天。


    那一晚大家轮流守夜,因为阿耶的身体总是最差的,也需要更多的休息来保持大脑的思考,所以他往往可以早睡。


    不过即便是早睡,也依旧逃脱不了上课。


    在这个小队里,大家的出身各有不同。


    阿耶和弗洛伦斯是奴隶,莱恩是家道中落的商人后代,亚契是隐藏身份的人鱼,阿萨自称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阿莱和爱丽丝来自同一个故乡,但阿莱只不过是个铁匠的后代,唯有爱丽丝,虽然她从未提起自己的姓氏,将过往的身份全部抛却了,但她的谈吐和教养是骗不了人的。


    爱丽丝识字。


    于是她成为了所有人的文化课老师。


    莱恩倒也识字,但他精通的是算数。在教廷的掌控下,他识得的字,只不过能让他看懂账单和往来信件,再多的,就没有了,更别说什么用来组成魔法咒语的古文字。


    而阿萨?他假装什么都不懂,甚至看不懂曲谱。


    问他你如何学会弹琴的?


    他说天生的。


    查理做梦梦到这一段,都想给他来一段优雅的微笑。


    言归正传,爱丽丝是个很好的老师。


    她比桃乐丝姑姑严苛一些,又比巴巴奇大法师脾气温柔一些,她对所有人倾囊相授,但她会读诗。她用诗句来骂人,文盲听不懂,还觉得她厉害。


    阿莱在那时就对她无比崇拜了。


    在发现爱丽丝的酒量比他好之后,更崇拜。


    那一夜的最后,阿耶抵挡不住困意,闭上眼沉沉睡去时,看到的是又在仰望星空的爱丽丝。她的长发用麻绳编起,盘成了一个不影响战斗的发型,但那发间,不知何时戴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妆点着这沉静的夜晚。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阿萨把琴收了起来,拿出珍藏的药油,低着头保养自己的手指。弗洛伦斯开始冥想,莱恩在算账,阿莱抱着大剑,大马金刀地往外围一坐,和亚契共同守夜。


    “阿耶?”


    “阿耶?”


    是谁在叫他?


    哦,是又要出发了吗?


    阿耶醒过来,收拾行囊,又跟着伙伴们一起,踏上了勇者的征途。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条勇者之路的尽头是什么?


    打败恶龙?营救公主?还是世界和平?


    风吹过荒野,阿耶又听到了远方的兽吼。


    阿莱拉着他,说着快走。亚契说他在附近的河流里探查过,有艘被弃置的船,已经破损了,但用魔法修补一下,还能用,于是一行人又转走水路。


    远方传来的消息里,教廷终于要覆灭了。


    他们决定要去圣培安。


    弗洛伦斯说,打完了圣培安,他们也该考虑考虑小队今后的去路了。狮心王朝虽然还在,虽然也冲在踩死教廷的第一线,但她坚持认为,出路不在王朝。


    他们得走另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


    阿耶问她是什么路?


    弗洛伦斯靠在船上,笑容明媚大方,“我现在还没想好,也许是我去过的地方还不够多,见识过的人和事也还不够多。等我想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阿耶说好。


    破烂的船只载着他们继续往前,驶向未知的命运。


    查理从梦中醒来,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还在那艘破烂的船上,随着水流摇摆。他支撑起半边身子,忍不住对着床边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是暗红色的,看着可怕,但吐出来之后,他的身体反而舒服多了。


    大卫听到动静,顾不得敲门,急切地闯进来,看到此情此景,连忙出去叫医生。


    苏黎耶分会里就有魔法医生,大约是时刻待命,所以来得很快。她顾不上诊断,上来就是一个最高阶的能够断肢再生的自然魔法,死神来了都得给他退让三步。


    这魔法也不是等查理醒来之后才给他用的,在查理昏迷后,该用的治疗手段都用了。等他醒来,吐出心头那口积压的血,再用一次,更为稳妥。


    染血的床铺也很快被清理,看着查理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没有那么苍白了,所有人不禁松了口气。


    查理却蹙着眉头问:“本呢?”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本,怎么没有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说话?


    “他沉睡了。”松果回答了他,当然,此刻的松果已经变幻了形态,变成了珍珠手串,不能再称之为松果了。


    顿了顿,它又道:“你应该感觉得到,大战的后半段,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灵魂之火保护你。如果你想让他快点醒来,或许可以将他送回松塔,修养一段时间。”


    闻言,查理的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但那心还是提着,没有办法完全放下。直到其他人都退下,大卫端来了本临时安眠的小窝,看着那纯金的王冠、镶嵌的珠宝,还有在柔软的鹅绒垫子上静静安眠的骨头小本,查理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这才暂时把心里的担忧按捺下来。


    “露纳、维庸他们都在养伤,目前没有大碍。”


    大卫继续汇报,宽慰着查理的心。查理问起他自己来,他只说没事,阿奇柏德身负黄金血脉,比骑士还要抗揍,其他人都要养伤,唯有他还行动自如。


    至于其他人,小国王已经跟朱利安一起被撕成了碎片,拼都拼不起来了。分会的人打扫战场时,从废墟里找到了阿萨的残骸,以及散落的石板碎片。


    那是小国王的心脏。


    但很可惜,那些碎片似乎并不能拼成一块完整的石板。分会会长胡安推测,可能是它碎裂时,离黑镜太近,有些碎片掉落在了镜子里。


    小国王是死了,但稻草人朱利安的生死,却成了一个迷。


    查理有种直觉,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而是随着破碎的镜子,逃遁了。


    亚契不告而别。


    当时大卫的心神全部放在查理身上,所以也没有留意他。分会的其他魔法师说,他们冲进大战的废墟里救人时,看到亚契就在距离查理的不远处,拨开身上的碎石,站了起来。


    “从他在大战中所处的位置,以及最后出现的地方来看,或许——”大卫说着,顿了顿,才道:“或许,他在最后,为你挡下了一些冲击。”


    亚契身上的石板,化作了他的盔甲,它最大的作用就是防御。


    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亚契,满身的灰尘,脸上带着血污,身上的盔甲也再次出现了裂缝。周围的魔法师们一个个警惕着不敢轻举妄动,手里攥着魔杖,一时间也无法判别,那时候的亚契,到底是敌是友。


    最终,亚契回头看了一眼查理,重新召唤出梦魇,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在了苏黎耶。


    查理听着这样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大卫无从判别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悲?是喜?他转身打开门,从外面端来清淡的用来温养身体的餐食,又递过来一个很大的木匣子。


    “这是什么?”


    “是太阳宫里找到的,那位阿萨写给你的信。”


    查理怔了怔,良久,这才打开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沓又一沓的信件,落款都是阿萨,收信人都是阿耶。有些信看起来很旧了,写下的时间是好几年前,有些信还很新。查理数了数,整整九十九封信。


    从未寄出去的信。


    查理的心海又开始翻涌,强行想保持冷静,按捺下来,但失败了。


    梦境还在影响着他,他没办法那么快地走出来,于是当他拿起一封信,拆开来,看到熟悉的字迹时,泪水晕染了纸张。


    【亲爱的阿耶,我的朋友: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给你写信。真相太过残酷,现实许多无奈,我们一个个都走了,你又该如何呢?


    阿耶,我曾独自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忘了,有一种情绪,叫做孤独,连我也无法幸免。你走的这些年,我们都很想你,当你回来后,我想,你也一定会思念我们。


    我不想叫你不要思念,我生出了自私,希望你也是记得我们的。


    所以阿耶,怀着思念,走下去吧。


    愿风祝福你。


    愿水护佑你。


    愿你的生命能长出新的枝桠,开在永恒的春日里。


    ——永远爱你的,阿萨】


    第416章 新的消息


    阿萨的信,除了对查理的祝福与宽慰,更多的是记录。


    他在记录自己的生活,也许只是一件平凡的小事,也许是记录一个偶得的灵感,与查理分享他新作的曲谱。


    查理看着,从那温柔的笔触里了解他的故事,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还陪伴在自己身边一样。


    除了日常的生活,阿萨提及最多的,当然就是小国王奥兰多·康纳里惟士了。查理原打算留着信慢慢看,聊以慰藉,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一些缺失的细节,一些未解的疑惑,就藏在信里。


    【他是个矛盾的孩子。】


    阿萨如是写道。


    【康纳里惟士的罪恶,到他这里就结束了,连亲王也不知道实情。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再也不会被当成提供天赋的器皿,然而当这些罪恶结出的苦果都由一个人来承担的时候,太过沉重。】


    【生而知之,也成为了一种诅咒。】


    本该是懵懂的年纪,却又通晓一切。通晓一切,却又无力反抗,怎么不算是一种来自命运的诅咒呢?或许这也是后来,小国王能够拥有诅咒神灵的力量的重要原因吧。


    他一直在诅咒这个世界。


    查理看着,又想到一个词,报应。


    康纳里惟士血脉平庸,所以一直在通过秘法掠夺他人的天赋,为王室成员所用。数百年后,他们终于生出了一个拥有超绝天赋的孩子,可带来的,却是无尽的痛苦与毁灭,是帝国彻底滑向深渊的开始。


    不过阿萨对于这些,并未做过多的评价,他只是记录,所以查理也只是静静地翻看。


    大卫以及分会上下,都很关心查理的伤势,楼上楼下、门外走廊,候着不知道多少人,生怕查理有什么闪失。


    查理便也没有硬撑,坐在壁炉前的摇椅里,身边放着本的皇冠小窝,喝着温养灵魂的特制茶水,继续看信。


    新历603年8月29日


    【秋天要到了,叶子即将落了。


    我也能预感到,我的生命似乎即将迎来终结。奥利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趁着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悄悄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找我。


    他哭着求我不要死,就像个真正的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好像将我当作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长辈?父亲?我不知道。


    该如何是好呢?


    那就给他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请原谅我,阿耶,我把你编进故事里了。但请放心,你是个聪明又可爱的小妖精。】


    新历603年9月14日


    【奥利策划了一场逃跑。


    他想带我逃离这个地方。


    他说,神灵曾创造过一个叫做永恒梦乡的地方,只要找到它,我们就可以在那里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很不愿告诉他,永恒梦乡只是一个谎言。


    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睛,我什么都没有说,跟他一起踏上了马车。可一个才三岁的孩子,哪怕他是国王,哪怕他拥有无上的智慧,又如何能逃得出去呢?


    英灵最先追了上来,他们惩罚了奥利,质问他为何要抛弃这个帝国?


    我想帮他,但我的身体已无能为力。


    阿芙雷知道奥利出逃的消息后,也亲自来寻。她认为是那些大臣们又做了什么,于是强势地做出了警告,又对奥利身边的侍从进行了一轮筛选,加强了太阳宫的警戒。


    她告诉奥利,不要害怕,她会保护他,直到他平安长大,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国王。


    奥利在笑。


    但我知道他的灵魂在哭泣,在哀鸣。】


    新历603年10月3日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又去了一趟向日葵之家,教孩子们唱歌。亲爱的阿耶,如果你能听到那首歌,希望你会喜欢。】


    查理看到这儿,明白这就是真正的阿萨最后一次去向日葵之家的日子。他留下了那首歌,也将自己的部分灵魂以及最后的信息,留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小国王最终走向了极端。


    新历603年12月28日


    【你好,阿耶。】


    【我是阿萨,但又不是阿萨。】


    【他的炼金术最终成功了,用预兆石板代替哲人石的作用,最终创造出了现在的我。在最后的那一刻,我本可以反抗,强行让我的灵魂消散。


    不过,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也许留有这缕残魂,我还能等到你的归来,虽然到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我自己。而这也是我能为奥利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这之后的信件,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相当平静、美好。


    小国王在逐渐长大,他开始渐渐地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国王。不,是傀儡。只有在阿萨面前,他会展现出矛盾的一面来。他时而神经质地反复询问阿萨,是否会离开他;时而又宽和地给予他自由,让他能出去采风,寻得灵感。


    阿萨逐渐成为了苏黎耶备受追捧的宫廷乐师,不论是阿芙雷还是大臣们,都对小国王喜爱他的行为,表示宽容。


    毕竟喜好音乐,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行为,是可以被容忍的一点小小的国王的特权。


    生活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周而复始,直到小国王十岁的时候。


    新历610年12月21日


    【在我死的这一天,他也选择了死亡。


    我不知道该悲伤,还是什么。我的灵魂里始终存着一份执念,要等到你的归来,要遵守当年的承诺,陪伴在他的身边。


    可我似乎又已经不是我。


    那些在旅途中一度拾起的,属于人类的情感,似乎在时间的长河里,又开始悄然流逝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


    在这一天,他杀死了自己,杀死了曾经所有的恐惧、怯懦,只剩下了仇恨。他说,他终于又跟我一样了。】


    最后,到了新历613年。


    小国王依旧做着表面的傀儡,但暗地里,他的羽翼已逐渐丰满。曾经压迫他的英灵们,逐渐被他操控,成为了他杀人的刀。而黑甲骑士团和财政大臣们,在他的刻意引导下,也成了互相牵制的存在。


    而他之所以能够悄悄研究炼金术,隐瞒下所有的秘密,不被阿芙雷发现,还要归功于康纳里惟士的各位先祖。


    这一代又一代的国王,为了隐瞒自己的罪孽,为了秘密进行一些研究,总要打造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空间的。


    这个空间就在国王的寝宫下面,隔绝了一切的探查手段,以康纳里惟士的血脉为开启的钥匙,连阿芙雷都不知道。


    成为人偶之后的阿萨,叙述的语气要显得冷静得多,更像一个旁观者了。


    他还提到了永生之环。


    永生之环是复仇计划的一环,是小国王正式开始接触黑镜势力,所抛出的“橄榄枝”。或者说,“投名状”。


    黑镜的势力在永生之环的组建过程中,其实只派出了一个梦境之神。他们那时还没有准备走到台前来,所以表现得相当谨慎。


    小国王以身入局,成为会主,向他们展现了自己的贪婪与恶,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并在最后,得到了他们的招揽。


    原本将要引渡他加入眷属集会的,是花匠。花匠死了,任务落到了玩偶头上。


    在这之后,就是查理看到的那样。弥撒、神降,一系列的反转之后,黑镜之主解体,朱利安现身。


    身为人偶的小国王,还对他的国民保有最基本的慈悲吗?好像没有。无论是永生之环,还是最后的苏黎耶大战,被波及到的人数都是不可估量的。


    许多人因此丧生,阿莱门差点被拖垮,诺亚公国更是死伤无数,国王都上了断头台。里昂的伯父、亲王殿下,所有人都可以是被牺牲的棋子。


    小国王并不在乎。


    可他却又放走了阿芙雷,让黑甲骑士团的整体实力得以保存。他或许也恨着她,恨着所有把他禁锢在王座上痛苦挣扎的人,不论他们的初衷是什么。可从头到尾,他牺牲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真的对阿芙雷动过手。


    将她赶出苏黎耶,反而保全了她。


    艾登又是如何知道太阳宫里还有传送阵的?那是王室为自己留的退路,是隐秘。他会知道,是阿萨告诉了他,并叮嘱他在大战时开启。


    阿萨又从何得知?


    是小国王透露的。


    这代表小国王残存在人偶里的最后一丝人性吗?


    查理不知道,也不想评判。


    因为,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查理合上信件,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是黑夜。


    这一次查理昏迷的时间不长,醒来之后身体虽然需要修养,但每一次的极限战斗,都能为他带来魔法等级上的突破。


    他能感觉到,随着【真理】这个自创魔法的诞生,他晋入传奇法师的瓶颈,开始松动了。


    算算时间,阿兹克堡的消息,也该来了。


    “笃笃。”敲门声响起。


    查理心念微动,开口说了声“请进”。来人是胡安,分会会长亲至,脚步匆匆,神色凝重,看来就是查理心中所想的那样。


    “失败了?”查理轻声发问。


    “墨洛温阁下重伤而归,恶魔之门的同伴死伤半数,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胡安说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泽菲罗斯目前下落不明。”


    查理的心蓦地提起,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敌方呢?”


    胡安紧紧攥起拳头来,“塞尔文提的那位国王据说也重伤昏迷,但大军并未撤退,而是在此之后,发动了强攻。阿兹克堡,被破了。”


    第417章 不死


    羽衣王国的大军突破阿兹克堡后,一路高歌猛进,直袭奇曼公国的王都。


    在此前没有出现的大量飞行炼金生物正式登场,成为了这一战的最大助力。彼时的王都已经十室九空,除了部分实在不愿意离开故土的顽固派,最后一波撤离的人,也在乌丽儿的指挥,以及魔法议会的协同下,来到了距离王都三公里开外的地方。


    “砰!”


    “砰!砰!”


    巨大的爆炸声隔着远距离传来时,撤离的队伍里,乌丽儿站在一处高地回望。只见那远方的城池,她的故乡所在的地方,升起了黑色的浓烟。


    受到惊吓的人们,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那瞪大的眼睛里装满了恐惧,仿佛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看清楚,战争的真容。


    他们再看向乌丽儿,心里只觉得万分庆幸。


    当这位公主殿下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是恨的,是满心悲愤的。老国王和他的儿子们都逃了,弃城而去,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国民,只留下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也并不相信这位公主殿下,能带他们走向什么光明的未来,如果不是有魔法议会的人在旁边,他们或许根本不会跟着她走。


    可现在……


    “走!立刻开拔,不要停留!”乌丽儿的目标是附近的码头。


    这群人足有数百,目标太大,且老弱病残都有,否则也不会留到最后了。走陆路,太慢,最近的大型传送阵距离也还很远,而水路却能有船只接应。


    众人如梦初醒,一个比一个更快地转身跑了。他们不再质疑,不再去思考前路在何方,哪怕跌倒了也知道要赶快爬起来,可普通人到底体力有限,奔波了那么久,又没有休息,行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魔法能辅助他们转移,但魔法师的数量远低于逃亡的人数,实力高强的法师们大多也在阿兹克堡,不可能出现在逃亡的队伍里。


    乌丽儿咬牙,蓦地,身旁的魔法师惊呼:“敌袭,快趴下!”


    众人来不及反应,大家只能一个拽着一个,狼狈地扑倒在地。与此同时,还站着的魔法师们,举起魔杖以最快的速度吟唱咒语,魔法交织的防护网迅速成型。


    黑色的飞鸟路过,它有着大大的翅膀,尖尖的喙,还有泛着金属光泽的眼睛。它的爪子里,抓着一颗黑色的石头。


    仔细看,它的爪子也很特殊,没有表皮,只有骸骨。


    金属的眼睛锁定,骸骨的利爪松开来,黑色的石头掉落,砸在迅速成型的魔法防护网上。它瞬间爆开,碎裂的石头如同火油四散,强大的气流又卷起劲风。刹那间,风与火的魔法,硬生生将防护网撕裂。


    千钧一发之际,乌丽儿甩出了一张防御类的魔法卷轴,挡住了这一波攻击。她身侧的魔法师也迅速反应过来,召唤出魔法的箭矢,朝着那只飞鸟电射而去。


    好在这飞鸟的反应并不算特别灵敏,一击不成,其他魔法师接连出手,好歹把它击落了。


    看着魔法师带回的飞鸟的残骸,乌丽儿的心往下一沉,“炼金造物。”


    羽衣王国的实力,着实可怕。


    她不知道飞鸟发现他们的消息有没有被传回去,再次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王都,以及阿兹克堡的方向,转身再次前行。


    这一回他们凭借对周围地形的熟悉,借着树木的掩映,直接抄近道走。很快,一只只黑色的飞鸟陆续出现在空中,好在都没有发现他们。


    可乌丽儿的心并未放下,因为飞鸟的陆续出现,意味着羽衣王国已经突进到奇曼公国腹地。那只最早出现的飞鸟看起来并非是来追击他们的,只是偶然碰见,所以按照事先接收到的统一指令,发动了无差别攻击。


    看此刻这些飞鸟的行进方向,羽衣王国的大军恐怕很快就会凿穿奇曼公国,抵达下一站。毕竟奇曼公国真的很小很小,唯一的一座成规模的城市,就是王都。


    奇曼,真的亡国了。


    乌丽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攥紧了拳头,却来不及悲伤。她早已经料到了不是吗?不要害怕,不要恐慌,乌丽儿。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乌丽儿松开攥紧的手,摸了摸胸前佩戴的黑山茶徽章,以此来获得勇气。而被查理惦记着的泽菲罗斯,此刻却仍下落不明。


    阿兹克堡的人都撤退了,银月小队副队长卡斯帕,不顾一切地想要逆行,去寻找泽菲罗斯,但被众人拦住。


    暗杀计划开始时,他作为手握赫尔蒙特的特殊信纸,可以充当联络员的存在,留在了阿兹克堡。可暗杀没有成功,泽菲罗斯下落不明后,也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海伦支撑着重伤的身体,明确告诉卡斯帕:“你一个人去,只能送死。想要找回他,你必须冷静。”


    她的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发出来的。此次恶魔之门折损过半,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心痛,都要自责、愤怒。


    可越是这样,越要冷静。


    暗杀行动为何会失败?


    不是他们自大,觉得自己动手一定会成功,所以不能接受失败的现实,也不是他们中途出了纰漏,因为无能而导致失败,归根结底,他们预估到了那帮疯狂的炼金术士的实力,但对于德鲁伊的秘教,却仍旧缺乏必要的了解。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秘教人员,穿着的法袍也很朴素,一个、两个,竟都是传奇法师!拥有领域的也不在少数!


    “而且我看到了,这些人的身上,有金色的痕迹。”海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什么意思?”卡斯帕的心咯噔一下,急忙追问。


    海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有人摘下兜帽,露出了金色的头发,那些发丝像灵蛇,灵活舞动。


    有人受了伤,伤口流出来的血液,在阳光下呈现出并不明显但实打实存在的金色光泽。还有人的眼睛,有金色的瞳孔,等等。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金色……金色血脉?”


    旁边的一位来自佣兵工会的高层,也沉声道:“阿奇柏德?不,是跟阿奇柏德一样,拥有金色血脉的人?可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这样的怀疑涌现在每个人的内心。


    得到消息的查理,则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线索串联,缓缓吐出了一个更大胆,但也更合乎逻辑的猜测,“秘教、秘教,神秘、隐忍,哪来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传奇级别的强者?神灵的血液、金色的力量……塞尔文提的炼金术,从覆灭的卡文迪许那里获得的研究成果,两相结合创造出来的……”


    他屈指轻敲着桌面,“能够在短时间内速成的……人造法师?”


    此话一出,站在房中共同商讨的胡安、维庸以及大卫,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愕。维庸当即发问:“这真的是可行的吗?”


    “亚契不就是一个成功的案例?他能在金色的湖泊里存活,最后又拥有了那么强大的力量,就说明,这条路是可行的。再辅以塞尔文提的炼金术,用上不知真假的被称为万能灵药的哲人石,将残存于托托兰多的神灵血液,用于改造人类的身体。不,或许不止人类,秘教的构成相当复杂,不止有人,也有异族。异族的身体素质远胜于人类,就像身为海妖的亚契,能够承受更多的力量冲击。”


    查理说着,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过多的思考又让他的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惫,唇上的血色也淡了一分,他放松着自己的身体,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人人都怕阿奇柏德,但人人都想成为阿奇柏德。”他看向大卫,“尤其是你们的敌人。”


    大卫一改往日的沉默,积极开口道:“可阿奇柏德的金色血脉是诅咒,我们需要用寿命去换。”


    查理:“这些传奇法师可能死得更快。”


    简而言之,查理认为,速成的,即是消耗品。但哪怕是消耗品,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死亡。而如果是消耗品,会更可怕。


    那些传奇法师,是知道一切弊端,心甘情愿成为这样的,还是被蒙蔽的?如果他们知晓一切,仍愿意走上这条路,那他们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不怕死,不怕牺牲,强大、无畏,信念坚定。


    秘教……被所谓的信仰洗脑了的人,或许会更倾向于这样的可能。探究他们的心理也是枉然,哪怕在那个科学为基底的新时代,也还有那么多人因信仰走上歪路,更何况是本就有神灵存在的托托兰多。


    对于这些人,除了强行镇压,没有更好的办法。


    维庸深深蹙眉,“可黑镜之主不是在苏黎耶解体了吗?秘教信奉的不就是旧日神灵?他们接下去又能编出什么鬼话?愤怒?为神灵复仇?那除了我们,不也该冲着稻草人去?”


    他能一连串问出这么多问题,可见内心的不平静。


    查理反问:“你知道朱利安才是幕后黑手,我也知道朱利安等着黑镜之主解体后才现身,神灵好像也不过他计划的一环、最大的棋子,但你相信,我也相信,秘教会相信吗?他会相信我们这些敌人的话,而去怀疑朱利安吗?”


    维庸语塞,胡安在旁接话,“他们不会相信,而朱利安被撕碎,黑镜也被打破的事实,会更坚定他们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我们才是罪人,是秘教的敌人。再真的真相,对他们来书,也会是谎话连篇。”


    人类的谎言啊,比真金还真。


    “现在怎么办?”大卫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查理。他看见查理略显苍白的脸色,并不忍心看他再过多操劳,可此刻,希望好像都聚集在那双浅色的眼眸里。


    查理:“这件事还没完。朱利安眼睁睁看着神灵解体,却不阻止,说明这可能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他才是那个幕后黑手,但他自己不够格,所以他要推举神灵,用神灵的名义,去招揽人手,这叫——狐假虎威。”


    异世界的文化开始入侵。


    查理用这些精妙的比喻,直击众人的内心,迅速展开自己的推测。


    “等到新世界计划进展到后半段,该做的准备都做了,他自己也羽翼丰满了,就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把神灵除掉,他就是那个神灵之下的第一人,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王,新世界的王。就像当初在真理广场公审的时候一样,是我站上那个高位,举起复仇的长剑,我理所当然成为那个新的领袖。”


    “他不能自己杀,所以要借着我们的手杀。借刀杀人。”


    “而我们辩无可辩。”


    大卫递上一杯茶,查理抿了一口,将嗓子里的痒意压下,“在这个过程中,他只需要保证自己——不死。”


    维庸倒是忍不住捂着伤处咳嗽了一声,再抬起头来,“他真的还活着?”


    查理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胡安现在对查理有种盲目的遵从,查理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反正事实跟他说的,总是没什么出入,不如顺势表表衷心,兴许明年就能调回自由城邦任职了。干掉高斯汀,成为下一任议长的热门人选,也是有可能的嘛。


    “会长,敌人的阴险狡诈出乎我们的预料,但不论面对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要你说,我苏黎耶分会,绝不退缩。”胡安的话语掷地有声。


    维庸忍不住翻白眼。


    一个白眼给朱利安,一个白眼给胡安。


    查理身为一个合格的领袖,当然不会拂了下属的好意,也会允许他们有一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脾气。


    “银月伯爵带回了一块哲人石,通过魔法议会的渠道,送去给炼金术士研究,对不对?研究有结果了吗?”他问。


    查理忽然提及,胡安没有提前准备,倒是被问住了。近日太过忙碌,大大小小的消息塞爆了他的脑子,他还真不知道。


    “我立刻去问。”胡安起身。


    “等等。”查理叫住他,“不论有没有结果,把它送来给我。”


    第418章 两条密令


    事情不出查理所料,当苏黎耶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开来,羽衣王国的大军便高举起复仇的旗帜,既为了他们的国王,也为了被苏黎耶迫害的黑镜之主。


    至此,羽衣王国的立场已经是明牌。


    代号“国王”的炼金术士,真正成为了羽衣王国的国王,取代已经死去的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瓦奥莱特,成为羽衣王国实际上的掌权者。


    当然,国王身受重伤后,再未现身,一切命令由炼金研究院以及他身边的国师——秘教的大祭司,代为传达。


    秘教正式登上历史舞台,成为羽衣王国的国教。


    黑镜之主虽然在苏黎耶解体,但无人能一口咬定,祂们就都被杀死了,都消亡了。秘教重新喊起“神灵必会归来”的口号,开始沿路播撒福音。


    奇曼公国就是他们的第一站。


    乌丽儿虽然已经带队撤离,但王城内还有一些不愿离去的顽固派,公国境内也还有散落的村镇。大军打过来时死伤了一些,剩下的,要么加入秘教,要么死。


    唯有信仰,可以拯救他们于水火。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谁又敢说个不字呢?即便有人敢说不,死几个硬骨头,也就可以了。


    羽衣王国的大军攻占奇曼的第二天,与奇曼接壤的另一个小公国,便紧跟着遭殃。


    这个小公国比奇曼要大一些,有三座主城,可他们的王室、贵族以及国民们,跑得并不比奇曼公国的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的人直接开城投降,这让企图抵御一番、为他们争取逃亡时间的各路强者们,都一时无言,只得一边痛骂,一边战术性撤退。


    秘教因此进入了极速扩张期,而羽衣王国几乎是炼金研究院的一言堂,打从统一西部开始,就是走的暴力镇压路线。


    他们愿意推崇秘教,谁敢反抗?谁敢提出异议?


    自己人不能,敌人更不能。


    “这还怎么打?”


    “什么人类同盟,他们都降了,还打什么?!”


    人类同盟,是查理和温斯顿在自由城邦邀请各方进行会谈时,提出的概念。查理将海伦派往西部,连同其他势力的人一起,其最终目的就是要阻止羽衣王国东进。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羽衣王国展现出来的实力,这些小公国被攻破、投降的速度,都远超人们的想象。


    无数的义愤声中,仍然留在苏黎耶养病的查理,听到消息后,却只平淡地说了一声,“他们也只不过想活命而已。”


    投降的决定,查理不苟同,但能理解。谁生来是救世主?谁生来是宁死不屈的勇士?逃跑的逃跑,留下来的,也不过是想活命。


    只是,在这样的局势下,投降就是投敌。落在秘教手中,还有明哲保身的可能吗?


    没有。


    站在他身侧的里昂,今日没有穿盔甲。因为他身上还带着伤,白色的纱布缠绕着左肩,走路看起来还有些隐忍的不适,但右手却还搭在腰间的剑上,仿佛那只手还残留着什么肌肉记忆,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拔出剑来。


    他听到查理说的话,沉默几秒,道:“按照这个速度,半月后,羽衣王国的大军就会抵达勇者峡谷。”


    勇者峡谷的山脉已经因为大灾变而坍塌,勇者还在吗?而随着峡谷地形的改变,羽衣王国的这条进攻路线上,嘉兰已无天堑可守。


    至于嘉兰的西部门户法尔法拉?


    因为勇者峡谷出事,大量高阶魔兽外逃,这个叫做法尔法拉的战争堡垒,不得不派兵镇压,以免这些强大的高阶魔兽进入嘉兰境内作乱。可法尔法拉的规模本就比不上阿莱门,为了镇压高阶魔兽,法尔法拉已竭尽全力,元气大伤。


    在这个过程里,苏黎耶做了什么?


    它什么都没做。


    如今要靠法尔法拉再去挡住羽衣王国的大军?


    “也许,不到半个月。”查理的声音很轻,近日养伤,他的声音总是像这冬日的雪,轻飘飘的,却又透着冷意。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这位曾经被誉为天才的贵族子弟,曾眉目含笑地在玛吉波的春光里,侃侃而谈,可现在却愈发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道:“先是投降,然后呢?背叛、倒戈、分裂?为了利益、为了野心,为了维护自己的阶级,你觉得有多少人,最终会站在羽衣王国那边?”


    东部的那些贵族们,尚且为了自身的利益,漠视魔法议会分会遭到屠杀。如今羽衣王国势头正猛,又有多少人,心里在摇摆呢?


    弗洛伦斯上台后强行废除奴隶制的举动,就戳遍了全大陆的肺管子,如果不是那时的魔法议会实力太过强大,她早被暗杀无数次了,还能等到黑镜眷属动手?


    如果有机会推翻魔法议会,重新巩固贵族阶层的统治,让贱民重新成为贱民,让愚民重新失去智慧,匍匐在脚下成为踏脚石。


    有多少人,会为此摇旗呐喊?


    查理也不知道,但这样的人一定不少。


    这才是大陆战争的可怕之处,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狂澜,把所有人的欲望无限放大,把所有人的命放在战争的天平上衡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拼的从不是谁比谁更占理。


    它就像个怪物,朱利安是把怪物放出笼子的人。它一旦被放出来,就很难再被关回去,不论是查理,还是温斯顿,哪怕是把它放出来的朱利安,都不可能上演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凭一己之力让战争说停就停。


    如果不是这样,上一次大陆战争,怎么会持续一个半世纪呢?


    “能救嘉兰的,只有嘉兰自己。”


    查理再次看向里昂,目光沉静,“魔法议会要的,是神灵的覆灭,是旧时代阴影的彻底消亡。至于中部这片广袤平原,究竟是谁做主,对魔法议会而言,都不重要。如果嘉兰不行,那就换一个。”


    冰冷的话语,如同一座大山,压在里昂的肩头。


    此次大战,苏黎耶亦损失惨重,随着小国王身死,嘉兰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只剩下了亲王殿下。可这位亲王殿下,除了过人的苟活能力,简直一无是处。


    黑甲骑士团要奉他为主吗?


    里昂想想都觉得可笑。


    至于康纳里惟士的罪孽,圣殿英灵的丑闻,如今也早已满天飞了。如果不是小国王最后用生命为代价与朱利安同归于尽,嘉兰的名声恐怕会臭不可闻。


    苏黎耶还压得住底下的各个郡县吗?


    里昂甚至怀疑,羽衣王国的大军还未抵达边境,各郡就要造反了。现在没反,纯粹是因为魔法议会在这里坐镇。


    短短几日,风声四起。


    不少人开始怀疑,那位金发碧眼的查理·布莱兹,是否要取代康纳里惟士,成为下一位灿金之主。


    里昂想到这个,看着查理的侧脸,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如果查理真的有这个打算,谁能拦他?可他会吗?里昂不能确定,查理的胆识、计谋、魔法天赋,都令人惊叹。这样的人如果成为嘉兰新主,或许嘉兰真的能再次伟大。


    那自己要阻拦吗?


    扪心自问,他的骑士精神,究竟忠于什么?


    里昂的内心在卷起风暴,查理透过他低垂的眼眸,窥见了一丝风暴的影子,但他可没有善解人意地为他开解。


    查理时常会耍点恶劣的小性子,就喜欢看聪明人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至于开解里昂?


    那是阿芙雷的工作。


    哦,可怜的阿芙雷,不辞辛劳的阿芙雷。


    “替我向亲王殿下问好。”


    查理留下这句话,就要离开。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笑了笑,说道:“有机会离开苏黎耶,去外面走一走吧,里昂。不论是去阿莱门,还是去法尔法拉,都是个不错的选择。现在去的话,还能赶上当一个先锋。”


    里昂一时有些愣怔,过度思考的大脑打了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查理已经走了。那个叫做大卫的马车夫撑着伞走在他身旁,为他挡着风,而迎面走过的侍从和卫兵们,看到他们的时候,都立刻收敛起所有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是太阳宫,那位宫廷乐师阿萨的住所。


    查理来太阳宫,搜查了小国王的寝宫,在阿萨的住所小坐,但唯独没有拜会亲王。显而易见,他对他很是嫌弃。


    亲王确确实实就是被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架上去的傀儡,如今从太阳宫签发的政令,其实都出自一人之手——查理·布莱兹。


    他真没有入主嘉兰的想法?


    里昂微微蹙眉,蓦地又想,他刚才说那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前几日的大战中,里昂受伤很重,今天才能出来行走,所以对于很多事情,他都还不了解,只听了一耳朵的小道消息。他略作思忖,转身去面见亲王。


    从亲王口中,他知道了一些消息。


    太阳宫发出去两条密令,一条发往阿莱门,命令阿莱门奇袭沃伦。里昂眸光微亮,对啊,他怎么忘了,嘉兰的西南有个沃伦。


    底斯比的血族,已经投靠了朱利安。沃伦是血族中的温和派,被阿奇柏德敲打过,但他们曾经掺和过永生之环的事情,是不争的事实。


    它虽然不在羽衣王国的东进路线上,往南偏了一定的距离,但如果羽衣王国的大军抵达法尔法拉时,沃伦从西南方协助他们进攻,对法尔法拉相当不利。


    阿莱门必须先下手为强,如果沃伦没有倒向羽衣王国,那就拉拢过来。如果倒戈了,那就率先除掉,永诀后患。


    第二条密令,自然就是发往法尔法拉的。


    想要守住嘉兰,就不能干等着羽衣王国打过来,得把防线朝前推进,就定在勇者峡谷。没有天堑?那就造一个。


    羽衣王国有秘教的强大法师,有炼金狂潮,来势汹汹。


    魔法议会在接连数次大战中损失了不少人手,还要兼顾南部和东部,其余各方势力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聚合,挡住大军前进的步伐,但调一些人手,用魔法挖些战壕,总是可以的。


    如果说大裂谷也可以被称为战壕的话。


    托托兰多版战壕,灵感来源于大灾变。刚好那边因为大灾变成了无人区,连高阶魔兽们都死的死、逃的逃,那不如把它打造成真正的勇者试炼场。


    想要入主中部?那就来。


    亲王能将这两条密令告诉里昂,里昂就明白,查理没想隐瞒自己。他对黑甲骑士团,仍旧是坦诚的,信任的。


    那他刚才的话……


    里昂握紧剑柄,心中做了个决定。或许真的是他想得太多了,明明已经在阿芙雷团长的教诲下坚定的心,也因为苏黎耶连日来的风波,而再次摇摆。


    接下来,苏黎耶会走向何方,不是他能决定的了,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唯一能让自己的心再次平静下来,变得坚定的,好像只有——


    走出去,去战斗。


    去保卫他的故土,保卫这里千千万的国民,去践行最初的、也最纯粹的骑士精神。


    这么想着,里昂的心里终于轻松多了,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也变得更加清亮。他转身快步离开,徒留憔悴的亲王坐在王座上,坐也坐不好,走也不敢走,胡子拉碴,双目无神。


    他终于开始理解小国王,甚至有点后悔。


    原来傀儡真的这么不好当。


    另一边,查理回到了分会。


    胡安再次匆匆而来,他终于送来了那枚银月骑士带回的“哲人石”,也送来了各方的信件,尤其是总部的。


    很多决定都在等着查理下达。


    查理摩梭着手中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还有些磨砂质感的黑色石头,目光扫过胡安的脸,想起刚才里昂的担忧目光,不由摇头。


    “怎么了会长,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胡安满脸都写着:我想进步。


    胡安很有成为会长座下第一大奸臣的潜质,因为里昂的担忧不无道理。查理没想过要当国王,但胡安是真的为此跃跃欲试,没少花心思。


    可以说,只要查理振臂一呼,苏黎耶分会立刻响应,嘉兰今夜就改姓布莱兹。都不用等到明天。


    “胡安。”查理觉得有必要跟他郑重声明,“查理·布莱兹可以是国王,但魔法议会的会长,不可以。”


    胡安对上查理的视线,心中一凛。


    查理稍稍加重了语气,“魔法议会,不是属于某个人的魔法议会,是弗洛伦斯、以撒、墨菲斯,还有无数的人一起创立的,一个装载着理想的地方。他们共同选择了这条路,一条有别于王室政权的、能够为托托兰多开辟出新时代的路。除非这条路断了,走不下去了,否则,没有人有资格让它擅自偏离轨道,你不能,我也不能。你明白吗?”


    胡安的脸上恢复正色,最终露出一丝羞愧,“我明白了,会长。”


    作者有话说:


    胡安:我真的只是太想进步了。


    第419章 诱饵


    查理从太阳宫带走了艾登。


    艾登此人,说起他的人生经历来,也很传奇。卡文迪许覆灭时,艾登还未出生,他的母亲是远嫁到的圣托卡纳,当时正在回乡探亲的途中。


    卡文迪许覆灭的消息传来,艾登母亲的家人连忙将女儿转移,让她隐姓埋名,远离嘉兰,生下了遗腹子。


    能与卡文迪许联姻的家族,本身也不普通。所以艾登虽然打小跟母亲相依为命,但他并未吃过太多的苦,生活无忧,还能学习魔法。


    可母亲忧思成疾,在艾登年少时就病逝了。


    那时的艾登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在成年后,回到了嘉兰。他一路往上爬,成为传奇法师,闯出名声,与贵族结交,最终通过大臣们的举荐,进入太阳宫,成为宫廷首席大法师,以及小国王的老师。


    当年幼的国王握住艾登的手时,艾登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心情复杂,彻夜未眠。


    多年后,泽菲罗斯前往南都郡调查诅咒一事,查到卡文迪许头上,遂写信通知艾登协助调查。艾登并不意外自己卡文迪许的身份被知晓,他既然爬到了高位,进入了众人的视线,被调查是必然的。


    银月号称能识破所有的谎言,艾登也确实没有说谎——他并不知道当年卡文迪许覆灭的真相,也不知道查理的诅咒与卡文迪许有关。


    但不知道真相,和隐隐约约有所怀疑,其实并不冲突。


    整个苏黎耶,除了阿萨,谁和小国王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是他的魔法老师艾登。


    时至今日,艾登也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当年汲汲营营进入太阳宫,到底是为了权势和地位,还是为了心里那一点点模糊的猜想,去探寻真相。


    也许都有。


    他也曾迷失在苏黎耶的纸醉金迷里,一度忘记了当年那个努力奋斗的自己,甚至觉得陌生。真相很重要吗?活着的人难道就不能好好活着,享受生活?


    不过,纸醉金迷的梦终究是要醒来的,收到泽菲罗斯的信件的时候,艾登就有了预感。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逼着他不断做出选择。


    从阿芙雷,到里昂,再到阿萨,现如今他又站在了查理的面前。


    胡安并不放心留艾登单独面见查理,不过查理还是让他出去了。


    此刻的艾登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气,看着仿佛个病弱贵公子般坐在壁炉前,但或许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生死的查理,终是低下了头颅,“你要我来,是想问卡文迪许的事情?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那点猜测,现在你们也都知道了,我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这不是审问,艾登大法师不用担心。”查理抬手示意艾登坐下。


    艾登有些迟疑地坐了,便听他说:“现在导致卡文迪许覆灭的元凶已经很明朗了,一方是黑镜眷属,还有一方,是康纳里惟士。”


    根据温斯顿在亡灵界的记忆宫殿里,看到的当年的情形,卡文迪许覆灭之夜曾出现过的人,其实有三方。


    真理会、康纳里惟士,以及霜之旅人维特鲁。


    从赏金Z那里传回的消息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她用搜魂术攫取了先知的记忆和知识,但因为灵魂弱于恶魔,所以接收到的信息都是断续的,不完整的。不过从那些宛如碎片的记忆中,也可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了。


    真理会这条线,应该是这样的:


    六百年前,以撒还是教廷的一个小小的牧师时,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他和恶魔定下了灵魂契约。


    神灵陨落之日,恶魔随同七柱魔王一块儿参战,关键时刻,他临阵脱逃,在神界崩毁前,用身体死亡但灵魂逃脱的方式,回到了托托兰多,并依靠他和以撒之间的契约关系,躲藏在了以撒的身体里。


    圣培安之夜,当时的卡文迪许大公跟随狮心暴君杀入大教堂。


    趁着狮心暴君和主教大战时,卡文迪许通过他在教廷安插的内应,得知了教皇在利用神灵血液做研究的事情,并得到了相关的资料。


    恶魔通过以撒的眼睛,发现了这件事情。


    在这之后数百年,恶魔都与以撒共存。


    以撒一度占据上风,恶魔被彻底压制,陷入沉眠。这让以撒或多或少放松了警惕,又因为年迈,各方面都大不如前,于是隐忍多年的恶魔又开始冒头,悄无声息地再次控制了以撒的身体,决定报仇。


    以撒压制他那么久,身为恶魔,那就要用以撒最不愿意的方式,毁掉他。毁掉他的名声、他辛苦创建的一切,让以撒活在永恒的痛苦与悔恨中。


    可具体该怎么做呢?恶魔还在思考,而这时,稻草人找上了他。


    恶魔也不知道,连以撒都没发现自己的苏醒,稻草人又是怎么发现的。


    查理倒是不意外,因为朱利安就是幕后的那只眼睛。


    朱利安不一定知道一个小小的查理在南都郡的某个地方遭受了诅咒,因为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但魔法议会是他的心腹大患,他对于以撒、弗洛伦斯等人的关注,一定是最高级别的。


    他轻易动不了他们,那就只能日复一日地躲在暗处观察,寻找机会。守墓计划能瞒得那么好,也足以证明弗洛伦斯的谨慎。


    她甚至给自己取了一个阿莉娅的假名。


    总之,稻草人找上了恶魔,将他引入眷属集会,取名为先知。紧接着,他从先知这里,知道了卡文迪许的事情。


    一个邪恶的计划自此诞生。


    另一边,康纳里惟士与卡文迪许的关系,逐渐走到了分岔路。


    他们本是密不可分的战友,是人人称道的君臣,他们互相握着对方身上最大的把柄,关系不可谓不牢固。


    康纳里惟士要靠卡文迪许的秘法,掠夺天赋壮大自己。而卡文迪许也在康纳里惟士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下,年复一年地进行着秘密研究。


    可时间久了,猜忌就开始诞生了。


    卡文迪许背叛过狮心暴君,那他会不会再次背叛康纳里惟士?他手握预兆石板,如果真的忠心,为什么不把石板交上来?


    随着卡文迪许和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们接连死亡,后人上台了,他们之间没有共同作战的情谊在,猜忌就更大了。


    最终,这对君臣间的故事,毫无意外地走向了最惨烈的结局。


    康纳里惟士决定除掉这个掌握着王室最大把柄的家族,并夺取预兆石板。算上自己本就拥有的一块,嘉兰将拥有两块石板,人类霸主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


    可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做,而且一旦动手,必须要斩草除根,不能给卡文迪许任何翻盘、甚至反咬一口的机会。


    那个时候,康纳里惟士和卡文迪许之间的关系已大不如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利安当然也知道。


    于是先知利用以撒的身份,秘密和康纳里惟士联络上了。他声称发现了卡文迪许在背地里的研究,斥其是毁灭人性的,不道德的,必须做出审判。


    又因为卡文迪许是嘉兰的大公,所以康纳里惟士也必须给出交待。


    康纳里惟士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找上门来的是黑镜眷属,而非魔法议会。


    当时的国王相信了先知的这番说辞吗?也许信,也许不信,但他作为国王,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决定大义灭亲。


    双方一拍即合,要高举正义的旗帜,消灭罪恶。


    又因为金色湖泊里还关着一个海妖,为了防止事情曝光之后,海妖报复人类,为了托托兰多的和平,他们不得不将消息隐瞒,进行秘密的审判。


    在这个计划里,唯有霜之旅人维特鲁是个意外。


    维特鲁没有在一开始就加入这个计划,他是自己出现在圣托卡纳的。彼时,四月蔷薇以及王室的人,正在为几日后的灭门提前做准备,却不幸被他发现。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灭口,但维特鲁又岂是他们能杀得了的?


    不能杀,那就只能把他拉上贼船。


    那些充满正义的冠冕堂皇的鬼话,维特鲁信了吗?没有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一样。


    他好像只是默认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直到真正动手的那一夜,维特鲁展现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对金色湖泊丢了个毁天灭地的禁咒,众人才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阿奇柏德。


    还在自由城邦的先知得到消息后,确认了他的身份。


    那竟然是维特鲁,是那个屠神者!先知怎么会忘呢,众神陨落之日,攻上圣丁山的屠神者,造成阿萨神界崩塌的罪魁祸首之一,就是化身灰,先知也记得他!


    他竟然没死!


    他竟然还活着!


    先知对维特鲁,既恨又恐惧,可那夜过后,维特鲁又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自此之后,稻草人就一直在寻找维特鲁。


    查理从自己陆续得到的消息中,可以判断,维特鲁出现在圣托卡纳,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应该是寻找解决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办法。


    或许,维特鲁并不在乎,魔法议会和康纳里惟士究竟像不像他们表面上彰显的那么正义,毕竟卡文迪许的罪行是实打实的,而维特鲁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查理的推测。


    有意思的是,赏金Z翻遍先知的记忆,都没找到他知晓稻草人真实身份的片段。


    也就是说,先知极有可能从未亲眼见过神秘的稻草人,也就不知道,稻草人其实也是屠神者,他的名字叫朱利安。


    花匠的遗言也证实了,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位神秘的稻草人。如今看来,花匠的遗言竟然都是真的。


    但查理一点都不相信他是出于善意,退一万步讲,也不过是想要让他们和朱利安打个你死我活,他好逍遥法外。


    言归正传,查理把艾登叫过来,一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来确认他究竟知不知道真相;二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


    从艾登的反应看,他确实没有撒谎的痕迹,也不知道维特鲁的存在。


    那么——


    “想报仇吗?”查理问。


    “我应该要报仇吗?”艾登反问。他进入房间后,第一次没有任何偏移地直视着查理的眼睛,大胆地审视着他。


    查理轻笑,“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诅咒的事情牵连你,如果我要对你下手的话,你在弥撒那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艾登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因为他知道,查理是真的做得到。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如直接说。”他把心一横。


    “你认识一个人,叫做维特鲁。从他那里,你得到了部分真相,所以费尽心思进入太阳宫,潜伏在小国王身边,伺机报仇。”查理说道。


    “可我并不认识——”


    “不,你认识。”


    艾登对上查理那双含笑的眼睛,后颈突然泛起一丝凉意,身上的鸡皮疙瘩也仿佛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明白了,不是他认识那个什么维特鲁,而是查理要他假装认识,他就得认识,然后去成为一个诱饵。


    引诱谁?


    艾登思路贯通,只能想到黑镜眷属。


    查理说了那么多话,也累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压下喉头的痒意,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要活在魔法议会的监视之下。死亡不是你的终点,艾登,复仇才是。”


    四目相对。


    艾登再次望着那双碧色的眼睛,长久以为身居高位的本能促使他说不,但他一点也看不透这位魔法议会的会长、最初的勇者,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我知道了。”


    送走了艾登,查理独自坐在壁炉前,重新拿起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思考,还有很多事要做,譬如手里这块哲人石,他该快点去破解它的秘密,兴许会带来转机。


    可他现在的脑子有些乱。


    这几天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闪现。他探寻着阿萨曾经在苏黎耶留下的痕迹,听着各方传来的消息,犹如站在历史的重要节点,举目四顾。


    西尔维诺顺利跟帕托城的人接上头,拿到用来修建传送阵的魔法矿石了。先知、掘墓人先后确认死亡,塞勒涅阁下没有来得及休息,亲自赶往奇曼公国,探寻泽菲罗斯的下落。


    妮可与她同行。


    赏金Z带着满脑子的信息,回到了自由城邦。对了,苏黎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查理不能再继续停在这里,他也该回去了。


    中途或许还要回一趟松塔,因为本还没有醒……


    查理缓缓地闭上眼,企图将所有的信息压缩,让自己的灵魂能够安定下来,但先前的那场大战,到底让他受了不小的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如初。


    就在这时,没有风的房间里,他耳边垂下的金绿猫眼石,蓦地晃了晃。


    远方来信。


    是温斯顿。


    查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枚耳坠,呢喃着,在心里念出了那个名字。


    壁炉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底,摇曳着,将他的心逐渐摇出一缕松动,让火光带来的暖意,终于透了进去。


    第420章 再见


    查理窝在摇椅里,裹着温斯顿送他的狐皮毯子,就着火光读信。


    金绿猫眼石耳坠是魔法信件的接收器,他看着魔法的文字在眼前浮现,虽然是由魔法构成,而非温斯顿亲笔书写,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语气,仍有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好像他就站在眼前一样。


    南部离苏黎耶很远,通讯又不够顺畅,所以连魔法信件都有时差。这封信,发自温斯顿得知苏黎耶消息的那一天,以防万一他发了三封,但只有这一封投递成功。


    信中的温斯顿,已经打到西南方的黑湖了。


    他坐在湖边的篝火旁,写下了这封信件,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与思念,还问查理,是否已经将他忘记,否则怎么连收了学生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他。


    哦,那可是个美丽、大方又勇敢的公主殿下呢。


    查理能想象到温斯顿那带着点茶味的语气,清香四溢。偏他的眉眼又是强大自信的,结合起来,有点幼稚。


    他真的吃味吗?也许有,但近来发生的事情,哪件不比他查理收学生来得重要?唯有这件事是最轻的,调侃起来时,仍能让人会心一笑。


    像被阳光晒过的蓬松羽毛,拂过心头。


    温斯顿也在信中讲一讲自己的事情,像上一次介绍沃伦的风光一样,在他信里的南部丛林,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但也充满了冒险故事里的奇幻色彩。


    胆小的妖精,打不过绝大多数异族,但也会在被惹毛时,叉着腰教训矮人。起因是达坦改良了他的无敌小矿车,邀请妖精们乘坐,差点带人家撞在树上。


    树最终避过了,但它们又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中了脑袋。


    冬天呢,那冬日里生长的魔法植物的果子,冻得梆硬。


    龙族正式下场了,一只只巨龙飞出龙谷,让南部丛林里的魔兽、异族们,重新回忆起了曾经被巨龙支配的恐惧。


    那来自顶级掠食者的威压,随着一声声浑厚的龙吼声,传遍丛林。


    温斯顿说他找了头龙骑了骑,感觉很不错,邀请查理下次共乘,他用禁咒给他放烟花。


    浪漫又大胆的小温利,穷凶极饿的小温利,年少时在绝望冰川冻冰雕,现在在南部炸禁咒,看起来真是一点都没变。


    信的最后,他又写道:


    【亲爱的查理,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但人类的嫉妒、贪婪,过于旺盛的占有欲,等等,我已经拥有得太多,怕说出来,有损我光辉帅气的形象。


    安慰的话又太过乏味。


    我只想说,我爱你,查理。


    我这一生只会拥有一个伴侣,那就是你。无论命运有多曲折,无论托托兰多的风将吹向哪里,我都会伴你左右。


    时光不会磨灭爱意。


    友谊是,爱情也是。】


    魔法消散的那一刻,屋内归于平静。


    查理总是感叹于温斯顿与他的不同,开口就是永远,强大的自信带来笃定,从来不去过度地忧虑失败的可能性。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被这样的温斯顿所打动。


    查理经历过什么?


    三段人生,两次穿越,他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了。这几天他刻意地不去思念温斯顿,没有特别的通信,没有特意寻求的安慰,他冷静地处理着所有的事情,调节着自己的休息时间,显得依旧那么得从容。


    但这一刻,当炽热的爱意拨动心弦的时候,思念如潮水般奔涌,他承认他真的很想念温斯顿。


    该怎么办呢?


    查理构思着回信,时而斟酌着用词,在脑海中想象着温斯顿看见时的反应,想了想又决定换一个。想着想着,脑海中那些过于繁杂的想法,慢慢地都被压了下去。


    他终于变得跟以前上学时代那些烦人的小情侣一样了。


    查理如是想。


    这一夜,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查理将返回自由城邦的事提上了日程。在离开前,他又去了趟向日葵之家。


    苏黎耶大教堂已经彻底毁灭了,连带着白鹭街一带,都成了废墟。所以此时的向日葵之家,已经换了地址,暂时安置在姆利老爷的家。


    姆利老爷,就是米娜曾经工作过的酒馆的老板。他在夜晚的街头被杀,夫人也被抓走,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治安所的人还想从这位夫人手中榨取财富,所以只是将她关押,并未迫害其性命。


    如今苏黎耶已经换了一片天,这位夫人也终于能够回家,和孩子团聚了。


    姆利老爷是个名副其实的善人,他的夫人也是。


    在得知自己的儿子曾被米娜以及向日葵之家庇护后,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将自家那个拥有二层楼房,还有一个超大院子,外加花房和马厩的她精心装饰的家,无偿捐赠给向日葵之家。


    阿德里安神父本想拒绝,因为那将是她和孩子安身立命的场所,但夫人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里,有看透一切后的淡然,还有生活的智慧。


    “我也许保不住它。”孤儿寡母想要守住家业,在苏黎耶太难了。她想要寻求庇护,也考虑更长远的未来。


    最终,阿德里安神父收下了她的馈赠。


    这位夫人也顺理成章地带着儿子加入向日葵之家,她的儿子可以跟其他的孩子们一块儿快乐地长大,而她也成为了照顾他们衣食起居的,温柔的萨切利妈妈。


    至于那家酒馆,她在阿德里安神父的见证下,雇佣米娜一家代为经营。她不擅长做生意,但那个善良又勇敢的米娜或许可以。


    她的丈夫还在世时,也曾夸奖过米娜。如果米娜不行,那就再换。


    太阳宫昨日颁布了一些法令,帮助大家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减免了许多税收呢。


    米娜能胜任吗?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想试一试。


    查理走进向日葵之家时,正好撞见米娜捧着新鲜出炉的聘用文书,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出来。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跑得又太过匆忙了,直到跑出去好几步,才后知后觉,回头看向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


    金色的头发,天神眷顾的容颜,还有那通身的气度……


    米娜的眼里迸发出惊喜,天啊,那是魔法议会的会长,又在前些日子拯救了苏黎耶的最初的勇者吗?她顿时迈不动步子了,可又不敢上前打扰,于是只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姐,你在干什么?”不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米娜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弟弟罗杰。


    这小家伙最近臭屁得很,说是受到了黑甲骑士团的赏识,过段时间可以有机会去接受正统的骑士训练。


    米娜有些担心,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早已撤离,弟弟会不会也会离开。但看着罗杰那充满向往的眼神,还有那时刻求夸奖的臭屁模样,她又不愿多说什么了。


    “嘘。那位大人在呢。”米娜招呼着罗杰,姐弟俩一起做贼似地瞻仰大人的风姿。那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中,直把查理吹得像个天神一般。


    查理不知道还有人在这么夸他,而再次见到他的阿德里安,在交谈间,倒也提起了那个名叫罗杰的少年。


    罗杰找到的那卷羊皮纸上,记录的是一份族谱,牵涉到英灵夜行的秘密。


    英灵在午夜的街头杀人,死去的被害者,究竟是偶遇的倒霉蛋,还是被刻意挑选的目标?


    真相是,倒霉蛋确实有,但更多的人,或多或少与那些动手的英灵有血脉关联。


    数百年的时间,足以让普通人传承好几代了。有些祖上是贵族,也曾显赫过,但后来衰落了,成了普通人。有些是因为一代代的嫁娶,有幸沾到点那些英灵的血脉,连旁支都算不上,但血脉这个东西,无论多稀薄,有就是有。


    姆利老爷就是后者。


    说起来,这个血脉,还是康纳里惟士呢。也不知是他的哪位先祖,跟王室成员有过来往,因此诞下后代。康纳里惟士的血脉本就资质平庸,所以姆利老爷也没有测出什么魔法天赋,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祖上还有这样的来头,只是平平无奇地当着自己的酒馆老板,直到有一天,他感受到血脉的召唤,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雪夜的大街,为一份自己也不知道的仇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听到这样的真相,查理沉默了一瞬。


    小国王的心理,他大致能猜到。压迫小国王最狠的就是那群英灵,尤以康纳里惟士为主,本该最亲的人却是痛苦的根源,他如何不恨?他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报仇,让那些英灵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杀死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谁也别想逃过去。


    从他开始掌权到现在,苏黎耶上下,除了苟活的亲王,康纳里惟士不论主家还是旁支都已经死了个干干净净,说是灭族也不为过。


    那些曾经把小国王当作傀儡,妄图操控他的大臣们,更是死得不剩几个。不是被砍头、抄家,就是在那场大战中死在苏黎耶大教堂。


    英灵们也都在那一场大战中消亡了,至此,属于苏黎耶的罪恶的时代,落下了帷幕。


    “你要走了吗?”阿德里安问。


    “是的。”查理没有隐瞒,“我这几天寻访了许多阿萨留下的足迹,你是他在苏黎耶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想来跟你道个别。”


    阿德里安再次听到阿萨的名字,仍然有些唏嘘。看着眼前这张属于查理的脸,他也还有些想念那个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想说些关切的话,但张了张嘴,又改口道: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而我跟你恰好相反,这段时间苏黎耶多了很多孤儿,我打算把无人领养的,都带回到这里来,所以原本我打算离开的,但现在又走不了了。”


    他状似无奈,但查理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之前所没有的鲜活。他好像真正在为自己理想的事业而奋斗,不再被任何枷锁所束缚。


    查理微笑,“祝你好运。”


    阿德里安颔首致意,“那也祝你一路顺风。”


    拜别阿德里安,查理叫上在院子里和孩子们玩耍的露纳,离开了。


    大卫就等在门口,看到查理出来,恭敬地为他打开车门。在离开前,他们还需要去一趟太阳宫。


    可临上车时,查理又改了主意,他想在街上走走。


    走着走着,他们又来到了白鹭街。


    白鹭街的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查理避开人群,走在那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废墟上,再次见到了教堂里那架管风琴的残骸。


    琴坏了,已经无法弹奏了。但风吹过那管风琴的音管,还是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呜咽声中,查理想起了阿萨,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于是又开始思念温斯顿。不多时,那思念就像河流里疯涨的水草,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从昨夜起,这份思念就没有停止过,它一直都在。


    恰在这时,图钉来了。


    小小的死神挥舞着大大的镰刀,破开空间来与他相会。查理看到它的刹那,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念头来,且这念头愈发强烈,难以压制。


    那就不压了。


    查理忽然笑起来,“图钉。”


    图钉:“到!”


    查理:“带我去见温斯顿。”


    图钉:“好!欸?欸……温斯顿在哪里?”


    温斯顿还在黑湖畔。


    此前,秘教的人曾在此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将死亡戈壁变成了绿洲。温斯顿将南部的主战场留给龙族、矮人和妖精的异族同盟后,自己先带队赶往这里,打算先会一会秘教。


    秘教的大部队已经前去跟羽衣王国的大军汇合,但仍有部分留在这里。他们也没想到阿奇柏德会来得这么快,双方发生血战。


    直至此刻,方才落下帷幕。


    阿奇柏德当然是胜者,但他们赢得并不开心,因为秘教的人是他们最不喜欢的一类对手。那些该死的神灵的信徒,是狂热的、不可理喻的,没有对生命的敬畏,没有普世的伦理道德,只有满脑子的关于神灵、关于新世界的歪理邪说。


    温斯顿在黑湖里,将手上的鲜血洗净,看着那幽深的湖水,他的神情冷凝得像是绝望冰川的风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首领的霉头。


    那是不要命了吗?


    蓦地,身后传来不同寻常的元素波动。


    温斯顿立刻警觉,眸中泛起一丝暗含着戾气的杀意,回身的瞬间,占卜之杖上魔纹亮起,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怔住了。


    魔纹亮起,又熄灭。


    他看着那个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的身影,有一丝丝地不敢相信。查理真的来找他了?他主动来见他了?


    “阿奇柏德先生,不欢迎我吗?”查理走了几步,就停下了。他隔着一定的距离,含笑看着温斯顿,金绿猫眼石耳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查理,心跳加速,眉宇间的冷意便如同春日雪融般消散,重新变得张扬。


    下一秒,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查理,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


    欢迎你,我的爱人。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