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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1章 早春


    面对突然落泪的索菲亚,温斯顿难得地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哭泣,是血脉反噬太厉害了?还是做了噩梦?可再艰难的训练她都能熬得过来,再危险的战斗她都没有胆怯过,阿奇柏德的战士,怎会因为这些而轻易落泪呢?


    温斯顿下意识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他放轻了声音问她怎么了,然后从那双像琉璃一样透明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明白过来。


    “索菲亚,你看到了什么?”温斯顿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要怎么说。那些模糊的、隐约的画面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影响着她的情绪和判断。她感到莫大的孤独和哀伤,仿佛被溺毙在那条时间的河流里。


    “索菲亚。”耳畔再次传来温斯顿的声音,“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索菲亚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温斯顿。她的哥哥是那片冰原上最厉害的猎手、最强大的战士,自信、张扬,揍人的拳头梆梆响。他从来不手下留情,只在谈笑间给你留点温情,但也不多。


    就像现在——


    “这是命令。”


    哥哥,这对吗?


    你没看见我晶莹剔透的眼泪吗?


    索菲亚的眼泪都差点被逼了回去。


    温斯顿却仍盯着她,“告诉我。”


    “哥哥,你跟查理在一起时,也这么说话吗?”索菲亚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会。”温斯顿矢口否认。


    他否认得太快,太理直气壮,让索菲亚忽然生出一股眼泪白流了的错觉。


    沉默片刻,她说:“在亡灵界的时候,弗兰克偷偷拜托查理开导我。查理就跟我说,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不会死去。”


    紧接着,她又将查理曾经跟她说过的那番关于“亿万年前的星星”的话,转述给温斯顿。


    温斯顿听完了,感触比当时的索菲亚要深,想得也比她要多。因为他曾在查理口中听过另一个故事,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


    在查理的口中,永远存在一个充满奇特幻想的异世界。


    他说起那些话的时候,灵魂是闪光的。大胆、自由,温柔又强大。


    “亿万年前的星星……站在终点,眺望起点吗……”温斯顿重复着索菲亚转述的话,无比确定,那是查理的风格。


    他不由得会心一笑,又想到,这跟现在的情形,何其相似。


    如果时间的法则乱了,流速不同了,那他看到的迷雾散去之后的松塔,是否就是查理的时间维度上的某个“终点”?


    那是属于“迷雾里的灰帽街”这个故事的“终点”。


    于他而言,七天过去,迷雾散开,查理已经不见了。


    但对查理而言,七天,也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时间不会倒流,但星星也不会就这么死去。


    “宇宙诞生奇迹,魔法创造可能。”索菲亚也轻声呢喃着查理的话,她说:“当时查理让我等一等,让我给魔法一些时间。”


    温斯顿问:“你答应他了吗?”


    索菲亚稍稍平复心绪,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回答道:“我想相信他,我想要坚持下去,活得更久一点。你也一定会相信他的,对吗?哪怕……”


    哪怕战争迟迟没有结束。


    哪怕他迟迟没有回来。


    其实索菲亚也不知道她看见的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究竟在多遥远的未来。那些画面里,孤独又哀伤的痛苦气息,就像透明的丝线勒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那或许叫做命运的纺线。


    她又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暗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是巨龙从天空坠落,是大地再次开出裂痕,是血腥的风吹过来,露出黑袍之下,明明还长着一张年轻的脸,鬓角却已经生了几缕白发的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他拄着手杖半跪在地上,捂着一只眼睛,金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没有一个画面里有查理的身影。


    满是痛苦、绝望。


    索菲亚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活到了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还有多少人,站在温斯顿的身边。是她没有看见?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都失踪了,亦或是倒在了血泊里?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


    奇怪,她明明不是个爱哭的人。


    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顺着手帕看过去,温斯顿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和,“我知道了,索菲亚,如果感到痛苦,可以不用说了。”


    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并没有什么多少有效的信息点,汹涌的情绪却快要将索菲亚淹没。这也是一种反噬。


    妄图通过时间来窥探命运的人,也要提前承受命运的重量。


    索菲亚接过手帕,攥紧,“可是……”


    温斯顿反问:“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这证明朱利安的阴谋还没有得逞,证明神灵的诅咒也没能夺走我的生命。”


    他转头再次看向了壁炉里的火光,回忆起从前跟查理坐在这里说话的场景,寻得一丝心安,“未来不是结束,索菲亚。”


    他像是在告诉索菲亚,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索菲亚:“我知道。”


    温斯顿:“既然你选择相信他,也要相信我。”


    温暖的火光中,索菲亚看着温斯顿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此时是三月底,在接连经历了大灾变、冰川溶解,又被预兆石板的力量将气候拉回正轨,这一系列变故后,托托兰多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春天意味着希望,然而世事变迁,快得让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消失的人始终没有消息,但魔法议会的第二期《魔法日报》,在经历了数次改版之后,终于发行了。


    这份满载了各方的消息,还刊登着“格里默·阿奇柏德”的重金悬赏的报纸,被魔法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托托兰多的各个地方。


    朱利安以及秘教的种种恶行,开始在世人面前披露,为托托兰多带来新一轮的地震。然而与此同时,关于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其实身负恶魔血脉的流言,也不胫而走。


    消息对冲,甚至说不上谁更棋高一着。


    魔法议会总部的烛火,又开始昼夜不熄。


    胡安的及时归来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也让高斯汀、蒂莫奇等人有了心理准备。当查理的真实身份被曝光,他们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更加明白,为何查理一定要办这个报纸了。


    如果他们没有这份报纸,那将处于完全的被动。


    高层的小会上,高斯汀已经完全失去了贵族该有的风度,一边骂人一边扯着领口,“该死的,我就说那帮活该被扔进臭水沟的卑鄙之徒,明明掌握了关于会长的不利消息,为什么迟迟没有散播出去?原来是等着会长不在的时候,再来趁机泼脏水!”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现在,高斯汀阁下,有什么见解呢?”


    此时亚历山大和海伦都不在自由城邦,所以与会的只有负责留守的他、高斯汀,以及自诩查理的心腹,从外面归来的胡安。


    高斯汀沉着脸,没有回答。


    蒂莫奇又看向胡安,“阁下相信这些流言,觉得会长真的拥有恶魔血脉,是什么约律那图的遗民吗?”


    最清楚这件事的人,是海伦,但她不在。


    查理并未将真相直接告诉过高斯汀和蒂莫奇,但这两个老狐狸,在听到流言之后,略加思索,就能判断得出——流言大概率是真的。


    胡安可摸不清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咬牙说道:“会长就是会长。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是他,在苏黎耶打破朱利安计划的也是他,怎么能因为一点流言就质疑他?即便是在私下里说,也是对他的极大的不尊重!是亵渎!”


    蒂莫奇:“……”


    这位从苏黎耶来的分会长,果然极富上进心。


    高斯汀忍不住翻白眼,“他现在又不在这里,你说给我们听有什么用?”


    胡安可不管,他继续说道:“在薄伽丘阁下的事情上,魔法议会上下就应该有一个统一的认知:恶魔的知识、恶魔的血脉,都并非罪恶本身。况且,约律那图本就是被神灵摧毁的,跟神灵是仇敌,就算会长有恶魔血脉,那又怎么样?阿奇柏德身上还流淌着神灵的血呢!”


    高斯汀:“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保证所有人都这么想吗?”


    蒂莫奇:“这个消息出来,受到冲击最大的反而不是自由城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真的跟会长并肩作战过,我们了解他、认可他,不会轻易动摇。至少短时间内,有我们坐镇,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外面就不一定了。”


    果然是两个老狐狸。


    胡安在心中暗骂。刚才他在表态,在试探他们的反应,他们同样也在试探自己。三言两语试探结束,又装出正经模样,开始剖析问题。


    不愧是天天在总部开会吵架的人。


    “敌人的目的就是要从内部瓦解魔法议会,挑起我们的争端,只要总部能够稳住,其他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胡安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们。


    蒂莫奇点头,“总部、苏黎耶分会、玛吉波分会,还有会长曾经去过的东部,应该都还在掌控之中,不用太过担心。其他分会暂时还未真正接触过会长,又离我们太远,难免人心浮动。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高斯汀诧异,蒂莫奇这家伙,竟会主动给自己揽活了?


    蒂莫奇接收到他诧异的视线,抽了抽嘴角,但碍于有胡安在,他还是选择当个体面人,解释道:“新一轮的巡回法庭该提上日程了,擅自对会长不敬,也是个很好的罪名。我会分批派人出去,并在明天的大会上提交出巡名单。”


    “也好。”高斯汀点点头,“魔法阵的修建工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这可以大大加快你们巡查的速度。《魔法日报》也要加快印刷了,原定的发行频率太低,半月一次,你们觉得怎么样?”


    胡安提出了反对意见,“一周一次。”


    高斯汀微微蹙眉,“来得及吗?”


    胡安:“我只怕赶不上战争变化的速度。你们知道在苏黎耶,贵族流行的茶会里,那些时髦的衣物、佩饰,甚至是一款茶点,更新换代的速度有多快吗?更何况你们忘了吗,会长给这份报纸起的是什么名字?”


    魔法日报,它是日报。


    但托托兰多毕竟通讯不发达,报纸的传递、消息的扩散都需要时间。月报间隔的时间太漫长,周报刚好。


    高斯汀和蒂莫奇对视一眼,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只是此时的他们还没有想到,流言只是一个开始,当各个分会、各大势力都听到这样的消息,舆论开始甚嚣尘上时,真正的杀招才开始搬上台面。


    四月中旬,当春天的新芽已经开始在枝头绽放。秘教的德鲁伊大祭司,也就是羽衣王国现任的国师弗朗索瓦,在主持完一场祈求神灵庇佑,迎来万物复苏的仪式后,再次得到了神灵的谕旨。


    他当场宣布,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是身负原罪的异端,是阻碍新世界到来的罪魁祸首。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恶魔的血脉,却巧言令色,欺瞒世人,登上魔法议会的高位。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光复约律那图的统治。


    是自私。


    是邪恶。


    是妄图以恶魔之姿凌驾于人类之上,是在利用人类和所有的生灵,为他扫清障碍,成为约律那图光复的垫脚石。


    “然而神灵,已亲自降下神迹,将他除去!”


    灰袍的大祭司,高举橡木法杖,对着万众的信徒们,高声呼喊,“没有人能阻挡新世界的降临,完美的新世纪,将消除一切邪恶的魔鬼!”


    “唯一的神,全能的神!”


    “将降下新的福音!”


    余音回荡。


    直至传入法尔法拉。


    此时,法尔法拉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阿奇柏德的那一次闪电突袭,给羽衣王国的大军带来重创,死了许多的精锐,也让目睹了那一幕的普通士兵们,吓破了胆,甚至出现了逃兵。但炼金研究院真正的核心成员,以及德鲁伊大祭司弗朗索瓦当时都不在场。


    他们一部分人在审问艾登。


    另一部分,从最开始,就躲藏了起来。泽菲罗斯和海伦的那次攻击,就足以让他们敲响警钟,他们又怎么会继续大剌剌地留在营地里,再给敌人攻击的机会呢?


    等到阿奇柏德退去,德鲁伊大祭司佛罗索瓦,带来了死而复生的那位“国王”的命令,正式对法尔法拉发起总攻。


    史称“法尔法拉绞肉机”的残酷战役,自此拉开序幕。


    至今已是第十八天。


    里昂跟着从玛吉波赶来的萨洛蒙队长,怀揣着对乔治的担忧以及对敌人的愤怒,奔赴最前线,即那道犬牙交错的巨大壕沟处。


    无边的箭雨从他头顶掠过,袭向敌军阵地。但对方也不遑多让,那密密麻麻的炼金造物,如同金属的狂潮,多得仿佛能把壕沟填平。


    什么是战争?


    这才是战争。


    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每分每秒都在死人。里昂那颗聪明的大脑都开始麻木,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思考的余地。


    有关于查理的消息传来,给法尔发来带来了一波震动。


    众说纷纭之中,塞勒涅阁下震怒。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怒时刻,哪怕是泽菲罗斯和妮可失踪的时候,都没有。


    各方盟友都坐下来谈话的同盟会议上,塞勒涅站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在议论什么?又在怀疑什么?现在是对那位查理·布莱兹阁下的污名化,下一个,又轮到谁?”


    “魔法议会吗?”


    “是已经被邪恶的魔鬼污染了的魔法议会,还是你?还是我?”


    在场的人反应不一,有人谨慎地观察着别人的反应,有人闭目养神,好像置身事外,也有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这时,有人站起来,不偏不倚、一阵见血地指明了问题的关键。


    “不论坐在这里的各位,大家心里在想什么,现在的问题在于——魔法议会的会长,没办法站出来反驳这些话。”


    “他在玛吉波消失,还能回来吗?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就连魔法议会,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回答。”


    塞勒涅也不偏不倚地回答他:“我知道这令我们很被动,也让很多人,不得不多想。人心浮动,士气遭到打击,都是可以预见且根本无法避免的问题。但是各位,他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不正是因为他做了足够多让敌人恨不得将他除掉的事情吗?我们不能在他人遭遇危险,仍在奋力斗争的同时,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问:“我敢问各位,你又杀了几个敌人?保护过几寸领土?”


    语毕,她再次环视一周。那目光是冷冽的,是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同时也是失望的。


    四下无人作答。


    塞勒涅转身离席。


    跟着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野蔷薇骑士团的团长。


    野蔷薇骑士团曾与查理在卡拉肯并肩作战,当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偶遇的年轻魔法师,日后会有怎样的成就、登上怎样的高位,但当时的情谊不是假的。作为兽潮来临时就主动奔赴战场的人,他们也是绝对的实战派。


    这位团长离开时,还极有个性地冷哼了一声。


    紧接着,先前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位圣骑士也耸耸肩,站起来走了。一个两个接连离席,让剩下的人,如坐针毡。


    战争还在继续,一次两次的争吵,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


    四月底,一道来自远方的消息,再次令众人哗然。阿奇柏德继突袭羽衣王国大军后,迅速退去,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格外低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舆论吸引,但就在这时,阿奇柏德又突袭了沙琴。


    沙琴,羽衣王国的王都,真正的大后方。


    身穿黑袍的巫师们,带着巨龙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那里,再次发动了闪电奇袭。在众目睽睽之下,阳光普照之日,通天塔——轰然倒塌。


    第462章 通天塔的倒塌


    生活在沙琴的人们,都将永远记得那天。


    那座高耸入云的、神秘的、奇迹般伟大的,令人向往又令人恐惧的通天之塔,炼金研究院的核心所在,羽衣王国的象征,倒塌了。


    轰隆隆的声响,震惊了整个沙琴。


    无论是正牵着魔象运货的商人,还是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小贩,亦或是在炼金研究院下辖的炼金工厂里,日复一日麻木地做着重复又枯燥的工作、恐惧于管事的皮鞭的工人们,都在那一刻,愕然抬头。


    通天塔太大、太高了,那奇迹般的建筑,无论你在沙琴的哪个位置,只要你的视线没有被瓦片遮挡,抬头就能看见它。


    可今天,它竟然塌了!


    它倒塌了!


    劲风扬起黄沙,烟尘滚滚,宛如沙尘暴那么恐怖。所有人下意识地裹紧了头上的纱巾,距离近的人,已经开始四散惊逃。


    许多人一边跑,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就见那飞沙走石间,巨龙扇动着翅膀,庞大的身躯一度遮住了耀眼的太阳,急速俯冲而下。


    “砰——!”


    巨龙的利爪扣住了炼金巨像的肩膀,在浑厚的龙吼声中,竟将那庞然大物带向通天塔的方向,将还未彻底倒塌的下半截塔身,也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神灵在上——”


    “快逃!”


    “逃啊!!!”


    又一波新的震动袭来,惊慌失措的人们连滚带爬地从通天塔附近逃离。可华丽的服饰,昂贵的珠宝,以及不便奔跑的鞋子,这些往日里能带给他们荣耀的东西,都在此刻成了拖累。


    通天塔地位特殊,谁能住在它的附近,谁又能在这里进出?


    除了炼金研究院的人,只有羽衣王国的权贵。就连修建通天塔的工匠,都已被炼金造物替代。而如今,这片象征着高贵的禁区,却成了死亡的沙地。


    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往日里言听计从的仆从们,根本顾不上主人的呼号,便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任凭主人在身后如何呼喊,都不敢回头。


    “回来!你给我回来!带上我、带上我啊!”


    “你们这些卑贱的沙虫!”


    “不知感恩的愚——”


    未尽的话语,被坠落的砖石打碎。


    鲜血晕染开来,渗入沙土。一只真正的沙虫悉悉索索地闻着味从地下钻出来,又在惊天动地的动静中受到了惊吓,飞快地刨土钻回去。


    尸体无人在意。


    还活着却来不及跑走的人,则愕然又绝望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时才发现,那巨龙的背上,好像还站着人。


    穿着黑色巫师袍的身影,戴着兜帽,神秘、强大。


    一个名字骤然跃上所有人的心头,紧接着像长出了魔鬼的双手,扼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无法呼吸,只能用灵魂呐喊:


    阿奇柏德!是阿奇柏德!


    是阿奇柏德杀过来了!


    恐惧催促着他们,又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前奔跑,仿佛后头有死神在追。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新晋死神图钉大人,就在现场。


    它感觉到了浓郁的死亡气息,就埋藏在通天塔下。


    为了炼金研究院的秘密研究,到底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在此凋落?没有人知道,而感知到这一切的图钉,出离地愤怒了。


    巨龙们也很愤怒。


    因为这座通天之塔,正是骸骨巨龙的诞生之地。同族的骨头被偷盗至此,在这里,被秘密炼制成了骸骨巨龙。


    强大的龙族如何表达愤怒?


    没有大声的质问,没有任何迂回的手段,他们毫不犹豫地撞塌了通天塔。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同行,他们将会灭杀这里的所有人类,不管他们无不无辜。


    就像第一次大陆战争时一样,强者的愤怒,是毁天灭地的。


    炼金研究院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防御结界都还未彻底开启,通天之塔便轰然崩塌。这样的事实,令人崩溃。


    崩溃过后,便是反击,可这时,阿奇柏德也出手了。


    所有人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像噩梦一样恐怖,恶龙的传说再度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然而在那惊慌逃跑的人群里,还有那么些人,逆着人群,向通天塔的方向做着最后的祷告。


    他们甚至有人跪了下来。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虔诚地匍匐在地,神色平静。已经浆洗得破破烂烂的纱巾快要挡不住风中袭来的滚烫的沙,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虔诚地祈祷着,她失踪的孙女,唯一的亲人,能够得到安息。


    恶龙也好。


    魔鬼也好。


    请引渡她的亡魂吧。


    “冲!冲冲冲!”


    小小的死神骑着骸骨巨龙,就在这一片混战中,顶着灿烂的日光,冲进了通天塔倒塌后的断垣残壁中。那硕大的镰刀用力挥下,掩藏的罪恶一角便被撕开,于阳光下曝晒。


    当然,敌人的反击也是凶猛的。


    在炼金研究院严密控制之下的沙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炼金之城。地下埋藏的不止有罪恶,还有凝聚着炼金研究院所有智慧结晶的,无数的炼金造物。


    不知哪来的笛声响起。


    数以万计的长着金属鳞片的蛇,从沙琴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如同流水般游动,看得人瞬间头皮发麻。


    驻守各处的炼金巨像举起了剑,迈着令大地震动的步伐,一步步朝着通天塔的方向聚集。


    而通天塔的不远处,黄沙已经开始翻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不知将要从里面钻出什么来。


    阿奇柏德并不托大,果断撤离。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通天塔倒塌,是报复,也是威慑。沙琴的实力也初步地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让他们对羽衣王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这绝对是个极度难缠的敌人。


    至此,大陆西南线的战斗也彻底拉开了帷幕。


    以阿奇柏德与巨龙的闪电奇袭为信号,异族的队伍开始正式入侵那片新生的绿洲。


    羽衣王国的大军当初就是从沙琴抵达这里,再穿过绿洲,一路向东。


    这片绿洲在德鲁伊的手上诞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领地。他们也足够警惕,大军过去之后,依旧留了部分人手在此驻扎,还用整整十二具高逾百米的炼金巨像,分成两列,拱卫出了一条便于通行的横穿整个绿洲的“绿洲长廊”。


    不过异族的队伍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条绿洲长廊,还有栖息在绿洲内,受“兽语者”德鲁伊驱使的魔兽。


    以及,选择了加入秘教的部分异族。


    对于异族而言,这是外战,也是内战。


    绿洲遭到入侵,刚刚出事的沙琴当然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于是,炼金研究院在派兵增援的同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紧锣密鼓的征兵。


    既为了打仗,也为了更快速度地重建通天塔。


    征兵的命令从王都沙琴下发到各个地方,无数青壮年被强制带走,甚至包括半大的孩子。


    反抗?


    谈何容易。


    西部的人们,已经失败了两次了。


    黄沙里只有罪恶,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企图反抗的人,大声嚷嚷的人,被关进炼金工坊做活,不超过三天,就会变成一具无名的尸体。骨头越硬,死得越快。


    听话的人,却能得到用传说中的哲人石炼制出来的万能的灵药。各位富商和贵族老爷们,为此一掷千金,甚至不惜跪下来亲吻那帮炼金术士的鞋尖。


    怎么办呢?


    想逃?根本逃不出去。


    沙琴全面戒严,整个西部,风声鹤唳。每一座城池的城墙上,都吊着新鲜的尸体,在警示每一个路过、或是生活在里面的人。


    无处不在的炼金造物,则是最好的“监察者”。一旦有人做出逃跑的举动,就会遭到追杀。而它们杀人,甚至不会被判刑。


    人们愈发痛苦,却也愈发麻木。痛苦使人清醒,可麻木才能使人苟活,不如捂住耳朵,低下头去,不再抬头张望。


    可总有那么些人,无法麻木地沉沦,只能在清醒中痛苦,在痛苦中死去。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份来自远方的报纸,开始在暗地里流通。


    拿到它的人,不敢点起烛火,只敢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吃力地阅读。报纸上揭露了通天塔内的恶行,他看了,心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因为没有丝毫的意外。


    可当他将那份报纸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文字时,他的瞳孔轻颤了一下。魔法,那是教导人们修习魔法的方式!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一个崭新的魔法的世界,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还有什么?


    这上面还写了什么?


    他飞快地翻阅着,手也跟着止不住地发颤,却不愿停下片刻。


    紧接着他看到了那些晦涩难懂的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学术探讨,看到了发生在法尔法拉的另一场战役的情况,也看到了魔法议会为他们的会长,做出的慷慨陈词。


    查理·布莱兹,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名字。


    文章里说,这位查理·布莱兹是什么最初的勇者,是智慧的化身,几度力挽狂澜,等等,这些对于生活在西部偏远小城里的人来说,都太遥远了。


    但那句“报纸的创办人”,以及对于他身负恶魔血脉这件事的维护,他看懂了。


    “恶魔血脉吗……”他轻声呢喃。


    传说中的恶魔,喜欢向人类传播知识,并收取灵魂做代价。这听起来是邪恶的,但在此刻,他抬手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多希望这是真实的。


    如果生活千疮百孔,那我宁愿向恶魔祈祷。


    第463章 航海时代


    五月,战火高扬。


    托托兰多两大战场,法尔法拉以及绿洲,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已经被淹没的维奈塔沿岸,以及遭到海妖入侵最严重的北地,情况反而稳定了下来。


    可是望着那好像恢复了平静,但偶尔还会飘来几具尸体的海平面,没有人能真正放下心来。


    魔法的高墙还在,从魔法森林一直延伸到嘉兰境内,越过苍伽河如今的入海口,成为了大陆对抗海洋的最前端防线。


    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来自阿奇柏德的伊莲娜,以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始终镇守此处,而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出去——那广阔无际的海面上,千帆过境,乍一看,仿佛人类开启了航海时代。


    尖头的小船正在打捞尸体,飘扬着各色旗帜的三桅帆船,则承担着巡航以及探索海上圣山的重任。


    那些旗帜里,有魔法议会的五芒星旗帜,有黑甲骑士团的剑与盾以及皇室的嘉兰百合旗,还有属于各大佣兵团,甚至是海盗的旗帜。


    海盗毕竟身份特殊,不跟他们一路,他们往往有自己的秘密登陆点。但在如今的情况下,没人会再执着于抓海盗换赏金。


    阿奇柏德的邦妮,不就跟红胡子海盗团混在一起吗?


    魔法议会在海上的负责人,则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与邦妮在海上会面,双方合力再次尝试靠近圣山,但仍旧宣告失败。事情陷入僵局,但两人的思维并未被困住。


    邦妮将红胡子海盗团团长埃里克提供的海图在桌上摊开,指向其中一个明显是新画上去的岛屿标志,道:“我们可以先抢占这里。”


    亚历山大看到这座岛屿旁标注的名字,“瓦克瓦克岛?”


    埃里克抱着臂,靠在桌沿,道:“海上的漂浮岛屿,传说中曾经是神的领地。神灵陨落之后,那些漂浮岛屿没有了神力的支持,很多都在海里被淹没了。瓦克瓦克是其中的幸存者,现在它正好漂到了——距离圣山一百海里的位置,不远也不近。”


    邦妮:“这里距离喀塞斯的深海领域,也距离相当。”


    喀塞斯就是海洋中最大、最强的海怪族群的名称,是亚契最大的依仗。亚历山大的目光在海图上来回扫视,喀塞斯的深海领域、圣山、瓦克瓦克,恰好能组成一个三角。


    “短期内,如果没有外力干扰,漂浮岛屿不会有太大的位移。”这是埃里克的经验之谈。


    “你上去过?”亚历山大心念微动。


    “传说中那些漂浮岛屿上藏着神灵的宝藏,身为海盗,怎么会不向往?不为之疯狂呢?”埃里克笑起来,像个十足的绅士,而不是一位大海盗。


    “那上面除了一些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兽,没有什么原住民,但长着挂满人形果实的树,他们会尖叫,叫着:瓦克,瓦克,光荣属于创造之主。”


    总而言之,瓦克瓦克岛位置特殊,危险性不高,适合登岛。邦妮的意思,是将它打造成海上飞地。


    占领它,在上面建造传送法阵,为有可能到来的海上战争,建立中转站。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主意,亚历山大不用请示总部,便直截了当地答应了她。但很显然,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


    托托兰多的漂浮岛屿不多,但其他的普通岛屿,到处都是。不论距离海上那座圣山有多远,只要占领下来,都能算作战略要地。


    而许多岛屿附近,恰恰是海妖的领地。


    一时间,海上摩擦不断,大大小小的战役频发。


    东部的各个公国也趁机入场,他们的船只从风帆海港出发,妄图在海上也分一杯羹。


    “这群唯利是图的家伙!”


    收到消息的胡安,发出了义正词严的批判。余光瞥向旁边板着脸的高斯汀,得到高斯汀冷哼一声,“别看我,我的家族可没有参与。”


    蒂莫奇笑眯眯的,“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其实参与了也是件好事,至少可以盯着他们,掌握第一手消息,你说对不对?胡安阁下?”


    胡安点头,“没错。”


    高斯汀:“……”


    以前亚历山大在的时候,他记得他和蒂莫奇的关系还算融洽,怎么现在阴阳怪气的。可能还是以前给他下咒下少了,也有可能是被近来的忙碌给逼疯了吧。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高斯汀拾起贵族的体面,说道:“有之前会长和亚历山大给他们的震慑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论是倒向我们,还是与秘教为伍,这种在明面上站队的事情,都不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趁着现在海上相对平静,去分一杯羹,才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同为人类,他们不需要表态就可以获得天然的盟友身份,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们出手,将他们推向敌人的阵营。而如果与海妖再次开战,有阿奇柏德、有我们魔法议会挡在前面,他们也会安全得多。”


    蒂莫奇:“不愧是高斯汀阁下,分析得很有道理。只可惜妮可小姐也失踪了,她依靠渡鸦旅店和那场盛大的拍卖会,在东部打造的情报网,还有商业帝国,现在的发展都已经停滞。”


    胡安沉声:“或许这就是朱利安希望看到的。”


    照这样来看,妮可或许不是单纯地因为寻找泽菲罗斯而失踪,而是朱利安本就盯上了她。那么,东部的情况也需要谨慎对待了,谨防有变。


    蒂莫奇只觉得头大,保持微笑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有个好消息。”


    胡安:“什么?”


    蒂莫奇:“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回来了。”


    此前,永恒禁区和银月骑士在西部碰头,共同寻找到了荒漠里的一处地下遗迹。他们怀疑,炼金研究院的部分特殊的炼金材料,就来源于此,于是对地下遗迹进行了秘密地探索。


    探索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炼金研究院有人看守在这里。为了避免消息走漏,打草惊蛇,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


    进入之后,又触发机关,被困在里面困了很久。


    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他们可以确定,那片地下遗迹,是当年神界崩毁时,坠落的一片残骸。简而言之,那是阿萨神界的遗迹,就像失落的永恒花园一样。


    花匠用花园里的花来制毒,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用遗迹里的东西来炼金,其实是一样的行为。而根据他们的判断,那片遗迹属于黑暗一方的神灵日常活动的区域,里面留存着大量的恶魔的文字和图腾。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炼金研究院的秘密实验室里,会有跟恶魔有关的东西,为什么他们会想要跟赫尔蒙特联姻。


    他们在乎的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永恒禁区的人是回来了,带回来大量的遗迹里的东西,但没等休息几天,他们就打算出发去透明的海,探访约律那图。


    约律那图的遗迹在海底,由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银月骑士们早在“约律那图”这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时,就开始了对遗迹的重新探索,也愿意对盟友敞开方便之门。


    谁知幸运星又跳了出来,“带上我们啊!”


    幸运星跟尼古拉斯提出的,关于神灵游戏的伟大设想,就是——打造一面新的镜子。


    查理在离开记忆宫殿,赶往玛吉波的这段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将得到的线索整理,并发回自由城邦,供尼古拉斯等人参考。他遵循着贝克特伯爵的遗愿,隐去了梦境之神的真实身份,仅传递了关键信息。


    譬如,镜子是最关键的通道。


    如果查理已经进入了迷宫,那再打造一个新的通道把人找回来不就行了?


    听起来简单粗暴,非常合理,但真理会那些钻研了半辈子魔法,学识渊博的魔法师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拉比那只该死的大公鸡都开始说人话了。


    你跟他说法则紊乱,他回你菜价波动。


    都是波动,你就说动不动吧。


    对,镜子是通道,可通道也要跟迷宫能够连接才行,是你随随便便造一个新的镜子就能办到的吗?你知道迷宫究竟存在于托托兰多的哪个角落吗?


    对,造一个新的镜子,听起来好正确。


    那是神器!神器!知不知道造一个神器需要多么强大的实力?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因为那大多都是神造的!


    历史记载唯一出自人类的神器,那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的产物!


    大概也只有年轻、不知轻重的那几个来自幸运星的不着调的家伙,才能想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解决方案了!


    幸运星的人可不怕这铺天盖地的质疑,他们在自由城邦混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过于精彩的魔法人生而成为别人下午茶的谈资。


    他们的心理素质不允许他们轻言放弃。


    在他们看来,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就是能做到神奇的事情。打造一面新的烟雾镜,它就应该拥有能够开启通道的能力,定位到迷宫。


    至于怎么拥有这样的能力,先做了再说。


    怎么算,打造一件神器都不是亏本的事情,不是吗?


    一帮老学究都被他们理所当然的语气打败了,尼古拉斯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问幸运星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他们回答他,拉鸡啄过的卷轴上,记载着关于烟雾镜的传说。而尼古拉斯打碎的墨水瓶,晕染到的书页上,记载的也是一个跟神灵游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东西——灵媒招魂术。


    幸运星的人觉得,这或许是用来定位的关键。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进入亡灵界的亡灵们不都进入迷宫了吗?现在或许还有亡灵存在于迷宫里呢?


    招魂试试呗。


    也许就联络上了呢。


    不过这是死灵法师擅长的活计,幸运星的人也并不是很懂。


    尼古拉斯听得灵光乍现,站起来就朝他们鞠了一躬,然后夺门而出。


    幸运星的人觉得他可能疯了。


    看书看疯的。


    尼古拉斯其实只是去审判庭了,他要去提人。


    骷髅茶会那帮死灵法师,也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是半夜偷尸体去了,还是在处理因为大灾变而滞留在人间的怨灵时,手段太过激进,总之,被关牢里去了。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被关起来,足以证明他们是奇才。


    尼古拉斯觉得自己从前对幸运星、对骷髅茶会他们的看法可能有失偏颇,幸运星都能提出那样建设性的意见,骷髅茶会应该也不遑多让吧?


    而他自己,显然进入了思维的误区。


    查理没进入迷宫前,他要做的是尽可能地了解神灵的游戏,搞清楚游戏的内容。但在查理出事后,他要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找到通道,打开迷宫!


    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继续搞什么学术研究!


    不,也不对。


    换一个研究搞,搞如何打造神器!


    尼古拉斯风风火火地找上了审判庭,扯着查理钦定的“神灵游戏研究小组负责人”的大旗,成功将骷髅茶会的人提出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犯的罪本来就不重,就算没人提,也很快就会出来了。


    至此,研究进入下一阶段。


    尼古拉斯分了一小部分人继续研究神灵的游戏,其余人跟着自己,开始攻克神器的难题。永恒禁区的归来,让他看到了希望。


    炼金术、约律那图……


    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以血肉之躯打造出神器的奇迹,不就诞生在那片遗迹里?


    他的心开始狂跳。


    不过对于这件事,魔法议会总部还需要进行一定的商议。


    五月中,事情最终确定下来。尼古拉斯以及部分对神器有研究的魔法师,再加上骷髅茶会、幸运星,以及曾经利用镜子打造出多重魔法阵的罗宾小姐,组成一支新的队伍,前往透明的海。


    彼时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已经先行一步,跟赫尔蒙特接上了头。


    与此同时,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回归,代替尼古拉斯,继续带领剩下的魔法师以及占星术士们,找寻关于神灵游戏的蛛丝马迹,也为接下来的战局做占卜。


    六月。


    风中传来了格里默·阿奇柏德的消息。


    第464章 杜夏尔酒馆


    大陆东部,杜夏尔酒馆。


    坐落在野外的酒馆,是冒险者和佣兵们时常光顾的地方。说是酒馆,其实它更像是个驿站,二楼有客房提供住宿,院子里还有马厩和水井。


    这还是家老字号,从旧历时就存在了,一代代传下来,虽然没能像渡鸦旅店那样开遍托托兰多,却也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招牌的“金色艾尔”啤酒深受过往旅客的喜爱。


    酒馆主人还很擅长制作物美低廉的马面包,里面只要掺杂一点点从附近山脉里采集来的特殊草叶,就能为马匹、包括其他种类的坐骑,提供足够的营养和动力。


    推开酒馆的窗户望出去,前方便是大陆最东边的利派昂山脉。


    那是狮鹫的栖息地,山脉高耸,陡峭的崖壁上全是北风切割的痕迹。但那崖壁上生长着许多珍贵的魔法植物,再加上狮鹫的吸引力,所以每年都能吸引不少人到这里来冒险。野蔷薇骑士团的狮鹫,就是从这里驯服的。


    只不过,一场大灾变,改变了很多东西。


    山林遭到了破坏,利派昂的最高峰也整个断裂,轰隆隆的声响中,砸死了不知多少鸟兽。


    再加上战争频发,往日里热闹的酒馆也变得安静了下来,十天半月可能都看不见几个客人。今天也一样,快日落了,酒馆里还是只有小猫三两只。


    “叮铃、叮铃……”


    蓦地,门口的铃铛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酒馆里零星的几个客人,纷纷转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六月的天,来人还穿着厚厚的毛领披风,头上戴着宽檐的毡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而那高大的身影、宽阔的背,一度遮住了门口的光。


    他背着光走进来,步伐稳健,抬头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充满冷冽的野性。但他整体的气质又是沉淀的,大约四十岁左右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五官深邃,轮廓分明。


    扫视一圈,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了坐在角落里那个戴着黑色独眼眼罩的人。


    戴眼罩的人当然是温斯顿,他手里拿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走过来,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名字:“格里默·阿奇柏德?”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径自在他面前坐下。而默认,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谁也不会想到,传闻中的霜之旅人维特鲁,会将阿奇柏德的首领约到这里见面。


    温斯顿也没有想过,事情会突然变得这么顺利。悬赏发出后,连续两个月没有任何动静,就在他以为维特鲁要永远躲下去,亦或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时,他收到了一封魔法信件。


    信上邀请他前往利派昂山脉附近的杜夏尔酒馆见面,而落款正是维特鲁。


    是陷阱?诱饵?


    信来得突然,邀请又太过直白,温斯顿一时也判断不出,便亲自来了。


    “一杯金色艾尔。”来人熟练地为自己点了一杯酒,这才看向温斯顿,没有丝毫铺垫地直白地解释道:“这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酒馆。”


    他?


    温斯顿心念微动,“圣子阿多尼斯,或者该叫他,西里尔·布莱兹?”


    维特鲁:“是的。”


    温斯顿:“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朱利安那么想找到你?这么多年,你又去了哪里?”


    两人的风格都够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多余的试探,话说出口,北地的风雪就好像飘了过来。


    维特鲁依旧言简意赅:“不等了吗?”


    温斯顿微微挑眉,“谁?”


    “酒馆内外都是你的人,你故意透露出我的消息,想引诱朱利安现身。”维特鲁的余光扫过坐在窗边的其他的客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人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既然都说破了,温斯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觉得他会来吗?”


    维特鲁:“他已经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回答,宛如惊雷。


    这时,酒来了。


    端酒的也是温斯顿的人,他听到维特鲁的话,端着托盘的手蓦地收紧,神情戒备。维特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直接用魔法将那酒杯送到自己面前,再伸手端着。


    他仰头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似乎对味道并不满意。蓦地,他又把酒杯放下,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那是利派昂山脉的方向。


    “走。”维特鲁的作风,堪称雷厉风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翻出了窗户,眨眼间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温斯顿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紧随其后。


    其余人慢了半秒,留一人守着,也迅速跟上。


    利派昂山脉,断裂的山峰顶上。


    一个稻草人斜斜地插在岩石的缝隙中,戴着滑稽的高帽,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衣和破破烂烂的裤子,扣子扣错了一个,领口的黑色领结也歪了。


    风吹过,它身上的稻草在应声作响,好像欢迎的序曲。而当维特鲁和温斯顿先后抵达时,稻草人脸上用红色颜料涂抹出的嘴角,诡异上扬。


    “好久不见,维特鲁。”它说。


    维特鲁没有说话,温斯顿也没有,两人呈夹角之势对着悬崖边的稻草人。


    稻草人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好令人怀念的地方。但很可惜,那个令人沉醉的仲夏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顿了顿,它又问:“你也在怀念它吗?维特鲁。”


    维特鲁答非所问:“朱利安,你成神了吗?”


    稻草人:“这就是久别重逢之日,你想问我的话吗?维特鲁。你对我感到失望?愤怒?不,我似乎没有从你的身上感知到这些复杂的情绪……”


    维特鲁打断他的话,“看来还没有。”


    稻草人笑起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维特鲁,除了西里尔,你从不好好听人说话。与其说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不如说,你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维特鲁:“嗯。”


    稻草人:“嗯?”


    温斯顿觉得,他似乎被气到了。稻草人脸上画得还算工整的五官,都因此而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


    维特鲁又问:“这重要吗?”


    “呵。”稻草人又笑了,“不重要,现在不重要了。维特鲁,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现在,你想杀我吗?”


    维特鲁的回答依旧冷硬,“我会杀你。应西里尔的要求。”


    稻草人:“维特鲁,你还不愿意接受他的死亡吗?他死了,甚至不会知道我还活着,怎么会要求你杀我?”


    维特鲁:“因为他讨厌神,你却要成为新的神。”


    稻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维特鲁,他都死了,你还要为他杀我。是因为在最后时刻,他将你从崩毁的神界推下来,救了你吗?我们都得死,可唯独你有活下来的机会。”


    维特鲁:“你忘了一件事。”


    稻草人:“什么?”


    维特鲁:“我中了神灵的诅咒,本就已经不死。他根本不用救我。”


    话音落下,稻草人似乎顿住了,那歪歪扭扭的五官看着维特鲁,好像忽然从思维的误区里走出来,有些怔然。


    维特鲁不管他的反应,只道:“他救我,只是因为我离他最近。”


    稻草人继续沉默。


    维特鲁:“不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发现了。你寄魂于不死鸟,借着世界树被火焰吞噬的机会,获得重生。他推我下去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杀了你,可惜我坠落在遗忘沙滩,遗忘了太多事情。”


    “我想活着,为什么不可以?”稻草人又再次被激活,连番发问:“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得到这个崭新的世界,戴上荣光的冠冕,为什么要不为人知地死去?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好人。”维特鲁回答道。


    稻草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愤怒了,“你又算是个什么好人?!”


    维特鲁的声音却依旧冷得像北地冰川,“所以我们都应该一起死在阿萨神界。”


    风吹过,稻草被风吹着掉落了一根,打着旋儿坠下山崖。


    断峰顶上又再度沉寂下来。


    “两位说完了吗?”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不等他们回话,温斯顿就上前一步,微笑,“我就当你们说完了吧。六百年前的恩怨,死不死的,也不急这一会儿。现在有人可以回答我,迷宫在哪里吗?”


    否则你们最好一起去死。


    稻草人原地蹦了一下,但好像卡在那岩石缝里卡得太死了,没蹦起来。那张红色颜料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神情。


    “差点忘了你了。”他说。


    温斯顿没有废话,手杖点地,金色的魔法已经蓄势待发。


    稻草人见状,嗖地一下就从岩石缝里跳了出来,迎风后退,优雅落地,“先别急着打,你就算杀了我,也只是杀了个稻草人,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温斯顿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胸前,亦绅士作答:“我开心就行。”


    稻草人:“呵呵。”


    他笑着,想要继续说话,谁知温斯顿竟是来真的,一言不合,魔法就打过来了。“砰!”刹那间,稻草人站立的地方被轰得碎石翻飞,饶是他躲得再快,一只胳膊都因此散架,稻草落了一地,又被风吹走。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稻草人再度站立,转了个身,红色的五官看着温斯顿,“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见你的。”


    温斯顿:“哦?”


    稻草人:“你不是问我迷宫在哪里吗?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查理就在迷宫里,我可以为你单独打开通道,让你进去找他,但代价是你也会被困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托托兰多到处都是战火,魔法议会已经失去了它的会长,阿奇柏德不能再失去它的首领了,不是吗?”


    那红色的嘴巴再次扬起诡异的弧度,看似真心的话语里,满是恶意。


    第465章 好久不见


    温斯顿选择直接打。


    将私情与大义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再逼着人做出选择,是准备赞颂可歌可泣的爱情?还是夸他愿意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做出牺牲?


    他凭什么做选择?凭朱利安够无耻、够卑鄙吗?


    稻草人很无奈,这具稻草做的身体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攻击能力,而温斯顿又是那么不讲道理,饶是躲避得够快,它都差点被打到散架。


    最终,它拖着扑簌簌往下掉稻草的身躯,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我认输,这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温斯顿的手杖杖尖距离它的脸,已经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温斯顿微微挑眉,收回手杖,却又在转瞬之间,干脆利落地一杖抽过去,把稻草人的头给打飞了。


    那头滚落在地,稻草都散了,只剩一个扁塌的布包,顶着扭曲变形的五官,仿佛死不瞑目。但他还能说话,听起来声音平静,“你就算毁掉了这具躯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单纯的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温斯顿俯视着他,“单纯的威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朱利安阁下。你在期待什么样的情况发生?看我陷入两难的抉择,痛苦?煎熬?你配吗?”


    稻草人沉默几秒,冷笑着,由衷感叹道:“你们阿奇柏德,果然都是一个样子。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血脉传承,能让你们几百年,都没把骨子里的傲慢、狂妄、自大,给进化掉。”


    温斯顿:“你嫉妒?”


    稻草人:“……”


    “以前的朱利安不是这样的。”维特鲁忽然说道。


    “闭嘴。”稻草人看向他。


    维特鲁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他是西里尔最早的同伴,和他一块儿长大、游历。《庞塞史诗》的作者,一位吟游诗人,曾与他们同行,并以他为蓝本,创造出了那个故事。后来,西里尔化名为圣子阿多尼斯,潜入教廷。朱利安则找到机会,主动进入迷宫,参与神灵游戏。”


    稻草人没有说话。


    维特鲁对上那双扭曲的眼睛,“接下来,圣子阿多尼斯从异端裁判所救了我,我加入了他们的计划。屠神者一个接一个加入,有人在我之前,也有在我之后。最终,朱利安归来。那座迷宫凝聚着无数的神力,他不仅从中逃脱,并且找到了控制它的办法,可以在最后的决战里,操控迷宫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神灵的力量。”


    稻草人依旧没有说话。


    温斯顿便问:“朱利安跟西里尔一起长大,他和约律那图有什么关联?”


    “没有。”维特鲁摇头,“约律那图的遗民分散各处,全部抛弃原有的姓氏,选择了布莱兹这个常见又普通的。朱利安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后裔,他只是恰好和西里尔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他勇敢、正直、善良,在西里尔口中,是个比他要纯粹的人。他最终踏上屠神之路,只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西里尔这个朋友,更多的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为了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


    朱利安归来时,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以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西里尔马上要以圣子的身份去阿萨神界了,再见时,就是决战。于是他们最后一次,约在了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见面,在那一个,谁都不会遗忘的仲夏夜。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自到达现场的,兴师动众的也容易被发现,但能够屠神、敢于屠神的人,各有各的手段。


    他们可以寄托一缕分魂,化作飞鸟落在枝头。可以在午夜的镜子里现身,像被召唤来的恶魔一样吓人一跳。也可以操纵自己的小布偶傀儡,翻山越岭地前来赴约。当然,还有的可以从亡灵界抄个近道。


    圣子阿多尼斯无法从教廷擅自离开,只能通过水晶球现身,但维特鲁是亲自来的。他当时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活动相对自由。


    他还肩负着一个重任,就是做最后的筛选。


    那个仲夏夜,齐聚一堂的屠神者们,看起来万众一心,实际上各怀鬼胎。里面的绝大多数存在,都绝非真正的良善之徒,手上沾过不少鲜血。


    所谓屠神,也大多是出于私心,而非大义。


    可这就够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大义呢?而西里尔,恰好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是他选中了这些人,将他们一个个聚集起来,也是他,用言语、用行动,将他们仔细“雕琢”,成为一名合格的屠神者。


    维特鲁则是他的刀。


    如果有人的异心,已经大到会影响屠神计划的顺利进行,那么维特鲁会率先将他秘密处决。如果这份异心并不影响计划,屠神依旧是此人的优先选择,那他就还是一位合格的盟友。


    朱利安也是亲自来的,他看起来跟西里尔描述的一样,只是维特鲁并不喜欢他。但没关系,维特鲁不喜欢他们所有人。


    他抱臂站在烛光晦暗处,看他们互相防备,又高谈着理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血是热的,它在沸腾,但灵魂又是清醒的,理智得有些残酷。


    众人举杯时,维特鲁也跟着意思了一下。


    那一杯金色艾尔,不怎么醉人,还有果香。美酒下肚,大家朗声笑起来,烛光都开始变得朦胧,衬得他们好像真的成为了亲密无间的队友,甚至可以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上来,就没有退路了。在神灵眼中,他们都是低等的虫蚁。就算中途变节,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凄惨的下场。


    不是被神灵杀死,就是被盟友杀死。


    所以,那一夜是个平安夜,没有见血。大家的眼睛里,好像都闪着光。


    可朱利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人都会改变,更何况已经经历了那样漫长的岁月。”稻草人终于开口了,话锋一转,他又说:“你还遗漏了一个可能,或许,西里尔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了解过我的理想呢?我们都想要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但我们对新世界的定义,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不等维特鲁再回话,他又继续说道:“你说他最后告诉你,要你杀我,或许那个时候,他终于发现,我与他的理想并不相同了吧。可我凭什么要死呢?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戴上荣光的冠冕,成为新世界的主人。旧神死去,新神在祂们的枯骨上诞生,世界演变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他身为我的友人,不为我高兴,却要杀我。你说,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微风吹过,断峰顶上迎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良久,维特鲁说道:“可你花了六百年都还没有正式成神,太慢了。”


    稻草人:“…………”


    无语之中,他又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你好像很希望我尽快成神?”


    维特鲁:“我寻找了六百年,都没能找到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或许,神灵的诅咒,只有神灵的力量可解。”


    稻草人饶有兴致,“你希望我帮你解决诅咒?”


    维特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温斯顿。温斯顿作为诅咒的载体,果断拒绝。


    “呵,我可没说要帮你。”


    “那我也一样拒绝。”


    温斯顿实在不愿继续听他的废话了,他再次看向维特鲁,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把我约到这里见面,不是为了让我来听这些的吧?”


    维特鲁沉默了一瞬。


    他的沉默,让温斯顿的心提高了戒备。虽说维特鲁似乎并不站在朱利安那边,又是阿奇柏德的族人,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但六百年的空缺,依旧让人疑心。


    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稻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他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维特鲁,为何又主动现身了呢?刚开始得到消息时,他还以为,这是阿奇柏德设下的圈套。


    最终,是杜夏尔这个熟悉的地名,让他冒险前来。


    没想到,真的是维特鲁本人。


    两人都在等待维特鲁的回答,而维特鲁他不发一言,直接用行动回答了温斯顿的问题,那就是——


    他忽然暴起,转瞬出现在稻草人的身边,徒手从那破碎的稻草人的身体里,抓住了一缕朱利安的分魂。


    或者说,一抹意识?


    “你做什么!你怎么做到的?!”稻草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彻底散架。而维特鲁虚握的掌心里,惊声的尖叫透露出朱利安的慌乱。


    当然,这也只是表象。


    朱利安用骤然的惊慌伪装着自己,实际上找准时机,立刻就要逃离。不过一缕意识而已,连分魂都算不上,直接消散即可。


    然而维特鲁有备而来,在抓住的那一刻,瞬间锁定朱利安本体的位置。另一只手抽出魔杖,迅速划破虚空,闪身进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斯顿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一秒钟,不,半秒钟的时间都不到,虚空的裂缝就在温斯顿眼前关闭,将他阻隔在外。


    空荡荡的峰顶,只剩一地破烂的稻草。


    “该死。”


    该死的维特鲁。


    什么都还没有交待,连句话都没有留下,竟就这样走了。哪怕他看起来是要去杀朱利安,都依旧让温斯顿气得牙痒。


    等下一次见到维特鲁,他一定要行使首领的特权,把他头朝下插在绝望冰川的冰窟里,好好洗一洗他六百年来被风吹皱的脑子!


    温斯顿都没赶上,更别说其他人了。


    几人谈话时,温斯顿带来的人就在附近蛰伏。看到维特鲁忽然发难,他们正准备上前,人就没了。


    这就是屠神者的实力吗?


    所有人心中骇然。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


    温斯顿霍然转头,看到一位族人风驰电掣赶来。他正是留在杜夏尔酒馆的那个,行色匆匆,脸色凝重,“首领,刚收到消息,法捷夫出事了。国王被暗杀,线索指向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法捷夫,是东部诸国中,规模较大的一个王国。它的国王出事,必定会给东部的局势带来一定影响,而且,牵扯到的人偏偏是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温斯顿微微蹙眉,再次回望了一眼那空旷的悬崖,最终转身,“走。”


    三日后,法捷夫,王宫。


    温斯顿见到了赏金Z。她正站在富丽堂皇的国王寝殿里,手中攥着几张羊皮纸,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听到脚步声响起,她回头,看到了温斯顿。


    那一瞬间,她的神色稍有和缓,但很快,眼底又浮现出担忧和沉重来,“他……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温斯顿言简意赅。


    赏金Z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里似乎在暗骂着什么,但她没说出口。紧接着她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温斯顿,“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温斯顿知道,她说的不是手头的这件事,而是关于查理的事。


    对于赏金Z来说,命运似乎总在对她开玩笑。她总在错过,主人死的时候是这样,查理被迷雾所困的时候,也还是这样。


    而这次撞上的事,更让她窝火。


    温斯顿看过羊皮纸上的内容,上面记载着法捷夫王室的累累罪行。


    国王是不是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杀的?现在还不确定,因为明花长廊是个松散的组织,几百年来,登记在册的赏金猎人不知凡几,隐退的、已经死亡的、下落不明的,也不知凡几。真要查起来,如果没有明确的指向性证据,很难。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国王是真的该死,而此刻聚集在寝殿里的这些王室成员,也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近几十年来,王室横征暴敛,不知搜刮了多少财富。这也就算了,被弗洛伦斯废除的奴隶制,已然在法捷夫悄然恢复。


    那些贵族的庄园里,各位大臣的私邸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罪恶。暗地里买卖奴隶的拍卖会,装饰得一个比一个金碧辉煌。


    他们甚至搞出了一种特殊的工作契约,用上了魔法,让平民对其宣誓。


    魔法的契约之下,获得工作的人,彻底失去了自由的灵魂。即便闹上法庭,他也会说自己是自愿的。


    温斯顿看着这些描述,想起了魔法议会被灭口的那个分会。


    东部的人为何会被轻易挑唆,对分会下手?或许此刻的法捷夫暴露出来的问题,就是最好的答案。


    如果不是魔法议会在头上镇着,他们将更加肆无忌惮。所有的罪行都会被推到明面上来,堂而皇之的成为日常。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看着温斯顿愈发冷凝的脸,想起阿奇柏德的赫赫凶名,满身华服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他仰头看着温斯顿,脸上挤出几丝讨好,“尊贵的阿奇柏德大人,国王已经付出了自己的代价,他已经被杀了!至于我们……我们愿意赔付金币,对,金币!”


    温斯顿没有说话,露在外面的那只黑色的眼睛,幽暗、深邃,叫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有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令人心悸。


    跪着的人呼吸一滞,赶忙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的一个年轻王储,却梗着脖子,不忿地上前来,道:“这都是敌人的阴谋!在这个时候,突然杀死我的父亲,还把矛头指向明花长廊,就是想让东部也乱起来,将托托兰多彻底拖入战争的漩涡,不是吗?”


    温斯顿像是终于听到了些有趣的东西,道:“继续。”


    闻言,年轻王储的语速不由加快,“当初金吉士的妮可小姐在东部为大灾变中的受难者募捐时,我们法捷夫可捐赠了不少财物,我们是配合的,是跟你们站在一边的!大众或许不知道,但我们是知道的,妮可小姐跟明花长廊也有关联,对不对?所以这就是敌人在离间我们!”


    “对、对对对!”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开口。


    “我们是欢迎妮可小姐的,我们也从来没有对魔法议会出过手啊!”


    “国王陛下已经死了,那些不恰当的、在背地里进行的勾当,都可以趁机取消,对、取消!但在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绝不能……”


    “法捷夫不能出事,你们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


    众人争先恐后地说着,在见过国王的惨相后,他们比谁都更怕死亡的屠刀会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温斯顿对上他们殷切的目光,轻笑了笑,再看向那位年轻的王储,“你很聪明。”


    年轻王储眸光微亮,下意识地又往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话——“砰!”温斯顿一脚踹在他的心窝,将他踹到身后的柱子上,再顺着柱子滑落,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面色惨白,嘴里不断地往外流着鲜血,止也止不住。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这群该死的臭虫的。”


    没人知道温斯顿口中的“留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没人敢问。而温斯顿冷漠地看着他们,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离开,走到外面时,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赏金Z紧随其后,站在他的身侧,问:“你想怎么处理?”


    温斯顿:“刚才那人说的没错,这次的事情,不止是为了让东部乱起来,很有可能,是冲着妮可来的。妮可与明花长廊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明花长廊动的手,也有可能算在她的头上,那她留在东部的产业,就没用了。”


    法捷夫绝不是个例。


    东部诸国不说都是蛇鼠一窝,但风气如此,多少都有些问题。他们碍于阿奇柏德、碍于魔法议会,或许不会明面上对渡鸦旅店做什么,但想要让渡鸦旅店开不下去,有无数的办法。


    偏偏妮可也已经不见了。


    赏金Z深深蹙眉,“那就放过他们吗?”


    温斯顿:“不。”


    赏金Z转头,等着他的下文。查理不在,她现在最信任的,就是这位来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要为了所谓的托托兰多,去保护那些本该被送上断头台的家伙,那我宁愿让托托兰多去死。”


    温斯顿的嘴角是带笑的,眉眼是锋利的,想杀人的心疯狂跳动。


    去他的牺牲。


    去他的隐忍。


    “不论按照阿奇柏德的规矩,还是魔法议会的律法,或者全大陆默认的底线——”温斯顿看向赏金Z,“他们都得死。”


    听到这话,赏金Z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呼……”她松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你要亲自杀吗?”


    温斯顿:“……通知魔法议会。”


    赏金Z难得地灵机一动,“你想再试试他们?”


    温斯顿也没瞒着她,直言:“查理不在,让他们也温习一下,魔法议会的底线是什么。高斯汀来自东部,让他来办。”


    “好主意,我来转告他。”赏金Z想了想,又道:“关于杀死国王的凶犯,我会亲自追查,如果真的跟明花长廊有关……我会想办法处理。”


    温斯顿对她点头致意,“拜托了。”


    看着这样的温斯顿,赏金Z的心里忽然闷闷的。她“嗯”了一声,目送着温斯顿远去,心里像下了一场连绵的阴雨。


    六月底,温斯顿又回到了松塔。


    这一天,也恰好是一个阴雨天。


    距离查理在迷雾中消失,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没有人知道对于温斯顿来说,失去查理,究竟意味着什么。就连温斯顿自己,也是在时光流逝中,才逐渐读懂了索菲亚的眼泪。


    失去查理,不仅意味着,他失去了他伟大的爱人,也意味着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那个无论他走到何方,经历多么残酷的战斗,都依旧能够支撑他的支点,消失了。


    他不再能够放心地把许多事情,交给魔法议会,亦或是交给其他人。他对许多人都保持着戒心,时刻提防着人性的丑陋,因此耗费了更多的心力与时间,疲于奔波。


    他因此感到厌恶。


    愤怒。


    不快。


    可他别无办法。


    久违的松塔,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已经枯死的树,像在守着一座坟,被昨夜的风刮断的树枝,不知在为谁哀悼。门已经开始生锈,温斯顿推门进去,“吱呀——”的声响,像一首老旧的歌。


    壁炉前依旧放着那把熟悉的胡桃木摇椅,摇椅旁是放着杯子的小茶几,茶几的另一边,还有一张待客的椅子。


    温斯顿离开前曾在那里坐过,但如今,它又落满了灰。


    屋外阴雨连绵。


    温斯顿本可以用魔法挡雨,也可以用魔法为自己烘干衣物,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带着满身的湿意,重新将壁炉点亮,擦干净椅子,坐下来,再煮上一壶热水。


    就像查理还在时一样。


    茶几上,也恰好放着两只杯子。


    温斯顿拿起自己曾经用过的那只,为自己倒上一杯热水。当水流顺着喉咙滑落,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心里却又变得更空了。


    像这座松塔一样空。


    可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温利?”


    温斯顿顿了顿,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但下一秒,那声音又在继续,“温斯顿?维克先生?”


    他这才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身侧。那把原本空着的胡桃木摇椅上,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笑地看着他,耳畔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说:“好久不见。”


    查理。


    是他的查理出现了。


    温斯顿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有两把椅子,为什么茶几上,会左右各摆放着一只杯子。这是邀请,是他在待客。


    这是……穿透时光的魔法。


    第466章 时间的魔法


    可怜的小温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哦不对,是大狗。


    这让查理想起了那首哭狗狗的诗,眼泪化作温斯顿发梢的雨水滴落下来,让他的心变得很柔软,想要给温斯顿一个拥抱,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温斯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下意识想要起身的动作,被他硬生生摁回去。他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点点微小的波动,就会导致魔法失效。


    “这是……时间的魔法?你还在迷雾里的松塔,对吗?”温斯顿紧紧地盯着查理。


    “是的。”查理点头,“我曾在春日的玛吉波,跟现在同样的情形,坐在壁炉前,见过新历168年的弗洛伦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告诉我,我是阿耶。一年过去,当我被困在迷雾中的松塔,我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于是复刻了她的魔法——幸运的是,我成功了。”


    其中波折,不必再说。


    两人好不容易联络上,心里再有波澜起伏,也必须暂时压下,用最平静的话语交换最重要的信息。


    查理快速发问:“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


    温斯顿答:“六月二十五,距离你陷入迷雾过去三个月,但迷雾是在出现七天后就消失的,那个时候的灰帽街,看起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查理心道果然,“我这里,过去也差不多三个月。”


    时间对上了。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所以能从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个时间魔法的点点滴滴,凭借自己过人的天赋,再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将它化为己用。


    但两次魔法的使用情况,其实是不同的。


    弗洛伦斯和查理的那次,他们分别站在同一条时间线的两端,连接起来相对简单,可查理和温斯顿,却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


    如何才能让这两条时间线产生交错,让魔法生效?


    查理试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这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现在看来,答案就是,当两条时间线在各自的轨道上流逝相同的时间时,虽然流逝的快慢依旧不同,但仍然会产生一定的交错。或者说,产生可以交织的波动,让魔法可以有奏效的机会。


    蓦地,查理脑海中那根灵光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灵感涌动的最佳时机,他按捺下来,将这段时间以来在迷雾里的经历,以最精简但有效的方式,告诉温斯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壁炉里的柴禾,还在哔哔啵啵地发出燃烧的声响。


    温斯顿的心随着查理的讲述而不断地掀起波澜,听到迪兰、露纳他们都还活着并且已经跟查理会合时,他松了一口气。至少,至少他们还在一起,可以并肩作战,而不必独自彷徨。


    大卫的情形,又让他的心跟着揪起。好在查理告诉他,转化为不死生物的实验成功了,大卫的伤势得到稳定,现在已经没有大碍。


    此时此刻,松塔里依旧是他们五人,查理、迪兰、露纳、大卫,以及乔治。


    温斯顿紧接着把外面的情形告诉他,从灰帽街上发现的尸体,到妮可的失踪,维特鲁的出现,再到这段时间以来托托兰多发生的大事件。比起查理那边的险象环生来,外面的世界可谓风起云涌。


    查理若有所思,“维特鲁看起来,对我们的事有一定的了解。”


    温斯顿也有同感。维特鲁是匹独狼,没人知道他在跟松果分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却知道可以利用温斯顿把朱利安钓出来。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但从他出现后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怀疑,我们身边有维特鲁的眼睛?”温斯顿问。


    “只是合理的猜测,但只要维特鲁跟朱利安是敌对的,那无论有没有这双眼睛,都不重要。”查理道。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才最重要。


    温斯顿点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查理的话语里没有迟疑,“我要主动进入迷宫,去那里看一看。”


    话音落下,松塔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所有的情绪,都在他们对望的眼中涌动。时间阻隔了他们的身体,但却阻隔不了他们的心。那心在强劲地跳动,温斯顿的拳头收紧,又松开。


    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此刻经历着内心的地动山摇。


    良久,他张嘴吐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字,“好。”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查理,好像要将他的脸深深地刻印在心底,“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托托兰多,就不会被神灵的阴影笼罩。灰帽街,也会永远等待你的归来。”


    “不,温斯顿。”查理却轻轻摇头,“我只希望你活着。”


    他的目光是温和又坚定的,淡绿色的眼睛里盛着壁炉的火光,还有他所有的执着与私心,“灰帽街可以坍塌,松塔可以腐朽,但就算世界毁灭,就算要死,你也得等我回来一起死。”


    我伟大的爱人啊,与我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世界的终结吧。答应我,不论时间如何流转,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为我活着。


    等我回来。


    “答应我,温斯顿。”


    “我答应你。”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却仍压不下那翻涌的情绪。但与之前的沉重不同,他有些无奈,嘴角却又止不住上扬,“勇者先生……这是在邀请我一起殉情吗?”


    查理反问:“不可以吗?”


    “可以,你说什么都可以。”温斯顿的声音也温和下来。他看着查理,看着被相隔在另一个时空里的爱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他伸出了手。


    他将手放在茶几上,摊开掌心,他知道,查理会懂。


    果然,查理同样伸出手来,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只是虚虚地放着,看起来,就像他们触碰到了对方一样。


    “阿奇柏德先生最近好吗?”查理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怎么好。”温斯顿专注地看着他,装模做样地诉说着委屈,说霍格和索菲亚那些家伙,是如何如何地不听话,说朱利安那个卑鄙贼人,是怎么恶心人。说昨日的风,今日的雨。


    末了,他又道:“最大的不好,就是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吧。虽然露纳和大卫他们始终陪着你,我也相信他们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他们,但亲爱的查理,请允许我自大——我是特别的,对吗?没有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哪怕还有其他人可以陪着你,但那都不是我。”


    温斯顿眼中的查理,消瘦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但所有时光带来的洗礼,都沉淀在了他的眼眸里。


    如果说温斯顿的世界很大,他需要不断地奔波,好像永远无法真正停下脚步。那查理就是被困在了方寸之地,时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截然不同的处境,恰似两个极端。


    这大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吧?


    查理可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眨眨眼,说道:“阿奇柏德先生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是传奇法师了。从前我更擅长空间魔法,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要比其他更深刻。但现在这个魔法的成功,意味着,我对于时间的把控,也更精进了。”


    温斯顿莞尔,由衷为他感到高兴,“那就恭喜你?算我欠你一份礼物。”


    查理便问:“你打算送我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秘密。”


    查理被勾起了好奇心,但也没再追问。他们还有以后不是吗?说出来,就不惊喜了。而他会带着这份期待,一直往前走,直到满载而归。


    两人继续虚握着双手,说着话。时而想起什么信息要补充的,便添上一句;时而聊到魔法,交换一些修习的心得。


    关于禁咒,阿奇柏德是行家,查理虚心请教,温斯顿当然知无不言。只愿查理能获得一丝灵感,继续精进自己的实力,获得更大的保障。


    他们从禁咒谈到炼金,从哲人石开始,又谈到尼古拉斯等人妄图建造的神器,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彼此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可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快到了。”查理能感觉得到,他和温斯顿这片时空的连结正在逐渐衰弱。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魔法快要失效了。


    温斯顿的心不由得一紧,他不愿意放手,但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放手。


    “查理。”他最后叫着他的名字,语速加快,“我会等你,但是,我也会尝试所有的可能,去找你,为你打开迷宫的通道。不止是我,还有图钉、尼古拉斯、赏金Z,等等,每一个人,都会为之努力。”


    这一回,轮到查理回答他:“好。”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就开始出现明显的波纹,查理的身影也开始变淡。最后的时刻,他又冲温斯顿笑了一下,就像他们曾经并肩走在玛吉波的春日里,亦或是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下午茶闲暇度日时那样,在离别时,说一声:“再见。”


    下次再见。


    温斯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的再次相见,恍然惊梦。


    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壁炉里的火光,也即将熄灭。


    温斯顿有些怔然,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能感受到查理的体温。哪怕,他其实并没有真的触碰到查理。


    可他就这么看着,感受着,就好像,身体不那么冷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身体后仰靠着椅背,在无声地喟叹中,又在壁炉前坐了许久。


    不多时,正在明多塔的巴巴奇收到松塔里有异动的消息,丢掉大师风范,风风火火地跑到灰帽街,敲开了松塔的大门。


    温斯顿转头看到他,不用巴巴奇开口问,便道:“迪兰没事,他和查理在一起,还活着。”


    巴巴奇猛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懈下来,他才有心思问温斯顿是怎么知道的。待温斯顿将时间的魔法告诉他,他不禁咋舌,“这恐怖的天赋……”


    时间和空间,可是所有法则里最难懂的了。尤其是时间。


    结果温斯顿说,查理不光掌握了时间的魔法,可以跨越时间与他见面,还已经变成传奇法师了?


    谁曾想,温斯顿又道:“我还是太弱了。”


    巴巴奇眉毛都要飞起来,“哈?”


    温斯顿:“如果我够强,拥有维特鲁那样的实力,我可以直接撕开空间,去跟查理并肩作战,或者,直接将他带回来,不是吗?”


    巴巴奇:“……”


    安慰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巴巴奇决定把它写成一首十四行诗,告诫现在的年轻人,说话要懂得谦虚。


    另一边,查理也坐在壁炉前,久久没有动作。


    他和温斯顿说话时,露纳和迪兰他们都退到了松塔外,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也保护着松塔的安全。等到塔内没了动静,他们这才回来,看到了独自坐在那里的查理。


    他眼神放空地看着壁炉里的火光,看起来有些孤单,有些怅然,但嘴角又带着点很浅淡的笑意。


    “查理,你还好吗?”露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我很好,不用担心。”查理轻声回答。跟在后面的迪兰听了,也放心多了,赶忙问道:“怎么样?温斯顿说什么了吗?”


    “他说……”查理歪了歪头,“他说他很想我?”


    迪兰:“咳……”


    查理作无辜状,“他说错了吗?”


    这谁敢说错呢?


    迪兰连忙给露纳使眼色,可纯洁的少年骑士哪里懂什么爱情,他眨巴眨巴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只会说:“温斯顿真的很爱你哦。”


    查理礼貌点头,“是的。”


    露纳觉得这很理所当然。虽然谈起爱情,让他有些脸红,但查理这么好,不爱他爱谁呢?温斯顿能爱他,还得到查理的回应,真是幸运啊。


    不过转念一想,除了温斯顿,露纳也想不到有谁可以站在查理的身边了。换成其他人,都怪怪的,会让他对美好的爱情产生质疑。


    这时,大卫和乔治也从后门回来了。迪兰投去求救的视线,但他们一个径自越过他去关心查理的情况,另一个根本不懂,只会问他:“你怎么了?你的亡灵实验又失败了?”


    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迪兰一直在尝试将亡灵魔法与炼金术相结合,但这条路哪有那么容易?他不停地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因为觉得乔治运气好,所以他时常会把乔治拉过去,给他当吉祥物。次数多了,乔治都习惯了。


    天才迪兰很是不服,甩了甩自己的蓬松爆炸头,“怎么说‘又’呢?我下次就成功了。再说了,我也不是没有成功过。”


    大卫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这里站着吗?


    简简单单几句话,松塔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查理看着他们,刚刚见过温斯顿的心逐渐恢复平静,与此同时,又好像汲取到了新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前行。


    “好了,接下来,我们该进入迷宫了。”查理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准备好了吗?”


    第467章 神灵的游戏(十八)


    迷宫是一周前出现的。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露纳和乔治这两位年轻骑士,在灰帽街上日常猎杀无脸怪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灰帽街的尽头,那浓重的迷雾里面,似乎有陌生的建筑的轮廓,在若隐若现。


    他们大胆地上前查探,在看到那堵灰色的高墙上时,像被诅咒了一样,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回松塔给查理报信。


    有查理在,他们迅速镇静下来。回过神来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们都知道,迷宫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不是吗?


    查理很快又做了实验,发现无论往灰帽街的哪个方向走,都能看见迷宫。它就一直在那里,是所有路径的终点。


    刚开始,它的轮廓还很模糊,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就开始变得清晰了,就像……现实和虚幻在交互。


    像游戏加载中。


    昨天,那些无脸怪还有意无意地要将他们引入迷宫。乔治跟他们作战时,明明是要追入旁边的民宅的,谁知下一秒,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停。


    眼前的哪里是民宅?不是迷宫的大门么!


    种种迹象都证明,走入迷宫是唯一的路,这也是朱利安用迷雾困住灰帽街的目的。那么,与其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进入,不如掌握主动。


    这也是查理一早就考虑好的了。


    在进入迷雾前,他就曾有过多次预感,他最终会主动走进来,探寻一切的真相。随着时间流逝,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里。


    所以,不必犹豫。


    亡灵界的迷雾消散时,他还曾发过愁,要怎么找到迷宫。朱利安费尽周折搞这一出,焉知不是正中查理下怀?


    至少此刻,他不是孤单一人,他有值得信任的同伴,自身的实力也得到了提升,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而那迷宫里,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等等,或许还有存在的可能。被偷走的本,消失的泽菲罗斯和妮可,会不会也在里面呢?


    一切的真相,都在迷宫里。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最后进入的乔治虽然为他们带来了很多补给,但那么长时间过去,哪怕精打细算着用,也快见底了。


    尤其是各类魔法材料。


    这意味着,炼金药剂的短缺。


    食物反倒不用操心,乔治魔法口袋里的食物并不都是干粮,还有些可以“循环利用”的蔬果。用自然魔法催生种子或者可食用的根茎块,就能达到再生的目的,把口粮补上。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肉,迪兰吃得一脸菜色,然后在松塔的地下室里培育起了蘑菇。


    肥料是用无脸怪的尸体做的,他说与其让尸体被迷雾吞噬,不如给蘑菇吃。


    培育了一段时间后,他就鬼鬼祟祟地找到乔治,拉着他的手,双眼冒着绿光地跟他说,他培育成功了。


    成人拳头大的蘑菇,伞盖上全是上等牛肉的雪花纹路,还散发着肉香,多么美丽!多么与众不同!


    他问乔治愿不愿意尝试?


    乔治差点把头摇掉。


    到现在,迪兰还不死心。趁着其余人收拾行囊的功夫,他转身跑进地下室,把所有蘑菇,包括培养蘑菇的陶盆,一块儿收进魔法口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他不知道,他现在在查理眼中,就像个科学狂人。


    哦不,应该叫他魔法狂人。


    查理期待这位魔法狂人能够给自己带来惊喜,因此也没有管,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将洗干净的杯子,轻轻放在摇椅旁的小茶几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他一个,温斯顿一个。


    查理知道,等自己离开后,迷雾终会消散,而温斯顿会走进这里,看到他的“邀请”。这种提前看到了未来,再亲手布置的感觉,说实话很奇妙。


    “查理?”


    露纳在叫他了。


    查理最后望了那壁炉一眼,没有将壁炉里的火熄灭,任它独自燃烧着,就像这座松塔的主人还在一样。


    随后他转身,跟他的同伴们,走入迷雾。


    进入迷宫的过程,很顺利。


    大卫已经变成了不死生物,死亡对他的威胁大大降低,那只弯折了的腿也在断骨续接后,重新变得灵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走在了最前面,为众人探路。露纳和乔治这两位骑士则一左一右护卫着查理和迪兰,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迷宫里没有迷雾,当他们踏进这里,视野便骤然开阔。


    抬头看,灿金的太阳高悬天上,那慷慨洒落的日光,仿佛要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迷雾而变得压抑的灵魂,重新晒得轻盈,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得发出了喟叹。


    查理却在进入之后,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进来的大门。


    大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闭。


    看到查理的举动,露纳也回过神来,折返回去推了推那扇古朴的大门,又用魔法试了试,随后面色凝重地对其他人摇摇头,“打不开了。”


    查理神色平静,“外面恐怕也已经不是灰帽街了。”


    这是查理一早就给大家打过预防针的事情,如今证实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至于影响士气。


    他环顾四周,迷宫的外墙很高,高逾百米,神秘、宏伟,向着左右两侧延伸,仿佛无边无际,跟贝克特伯爵记忆里的一样。


    外墙上的那扇大门,也很高,大约二十多米,门上没有显著标识。


    这堵灰色外墙内的迷宫则不然,放眼望去,迷宫本身墙体的高度与大门齐平。二十多米,不高也不低,看不见墙另一边是什么,但抬头就能看到太阳。


    大卫看到查理打量的视线,主动开口,“我上去看看。”


    不需要飞行咒,以大卫的身手,他可以直接在迷宫的墙上借力攀爬、登顶。然而上去试了才知道,上面有空气墙。


    无形的屏障与墙齐平,阻挡了他的去路。他重新跳下来,尝试用魔法击破,但没有用,甚至没有激起丝毫的波动。


    迪兰则摸着下巴,仍旧看着那灿金的太阳,若有所思,“这太阳是真实的吗?迷宫是处在一片特殊的魔法空间里,还是我们已经来到了托托兰多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两者都有可能,查理也无法回答他。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前方没有通路。


    唯有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


    乔治往两边都试探性地走了走,但没敢走太远,没探出什么所以然来,回过头问:“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哪边都是未知,干脆交给玄学。


    查理拿出一支炼金药剂,递给乔治,“喝了它,你来选。”


    乔治伸手接过,二话没说就喝了,喝完才好奇发问:“这是什么?”


    查理:“幸运药剂。”


    这是查理刚刚踏上炼金之路时就学会的药剂,他自己试过,运气似乎有变好,但并不明显,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此后他也没再用过。现在正好还剩一支,不如交给公认运气比较好的乔治,以小博大。


    乔治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幸运”的味道,也没品出什么来。对上迪兰和露纳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他挠挠头,“那就……右边?”


    为什么选右边?因为乔治是右手拿剑的。


    非常朴实无华的选择。


    “那就右边。”查理看向大卫。


    大卫冲他点点头,率先走向右边的通道。其余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查理一边走,一边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


    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迷宫,和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而根据他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所有画面,可以推断,根据时间的不同,神灵游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神灵还活着时,由祂们一手策划的神灵游戏。那时候的迷宫,有明确的白昼与黑夜之分,有天使、有恶魔,且迷宫的每个区域都风格鲜明,重在趣味性,杀戮反而是其次。


    哪怕这个趣味性,本就是用无数人命堆叠出来的。


    这个版本里的优胜者,会被冠以“卜噜丘”之名,成为神灵餐桌上的美食。吃剩的残渣,则被埋在神灵的花园里当花肥。


    第二个版本,是神灵死后,朱利安接手的版本。那时候的迷宫,不再有明确的日夜之分,天空始终灰蒙蒙的,让人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就像亡灵界一样。


    游戏的内容也变了,变成了对进入迷宫的亡灵的围猎。神灵的残魂从高高在上的观众变成了参与者,不断吞噬亡灵,壮大自己,再融合成为黑镜之主。


    第三个版本,就是查理即将探索的未知版本。


    太阳又回来了。


    看起来好像变回了第一版本,可真的一样吗?那些无脸怪,还有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又去了哪里?


    前方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跟刚才相差无几的迷宫通道,但这条通道右侧的墙上,出现了他们进入后遇到的第一扇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门,旧历时的风格,四角上都雕刻着非常繁复的花纹。


    同样风格的门,查理在之前看到的记忆中见过不少,打开来遇到的情况也各不相同。这才只是第一扇,没必要冒险,于是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已经走过几个拐角,也在路口重新做过向左向右的抉择,途中又遇到了几扇新的门,但却始终没有遇到危险。


    好像这就只是个单纯的迷宫。


    这反而更让人警惕。


    “我们不是陷入某种幻境了吧?还是一直在这里打转,其实根本没走远?”露纳积极地开动脑筋。


    “不像啊,我们一路走来都留下了印记,还没遇到在走重复路段的情况。而且,根据行进方向的不同,影子投射的方向也不同。你们看,太阳比刚才的位置,要低一些了,它在正常地下落。”乔治一本正经。


    两人绞尽脑汁在想,不怕别的,就怕万一碰到什么危险情况,不得不落单。到那时,没了查理那颗聪明的大脑指挥,他们就得自己拿主意了。


    不好好思考,到时候保护不了查理,反而还得查理想办法救他们。


    想想就令英勇的骑士羞愧啊!


    “先别急,再走走。”查理始终是镇定的。


    如果暂时还摸不清这个新版本的神灵游戏的规则,那“走出迷宫”就是唯一的规则。他们只需要不断向前,记下路线,寻找唯一的出口。


    不过这次,走着走着,大卫忽然停下。


    查理心念微动,不等他开口,就隐隐约约听到了空气里传来的音乐声。紧接着,露纳他们也听见了,有惊喜,但更多地是戒备。


    几人交换一个眼神,大胆又谨慎地循着音乐传来的方向前进。在经历了一个死胡同,又绕出来浪费了一些时间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中央,摆放着一个胡桃木的大戏台。


    半圆形的背景板上,挂着猩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幕布从中间分开,用金色的绳子绑在两侧的柱子上。那绳子在柱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绳结,垂下长长的流苏。旁边还立着高高的灯柱,灯柱上挂着明亮的马灯。


    哪怕是白天,那灯也亮着。


    灯光照着台上演员的脸,五官深邃,模样俊朗,穿着一身冒险者的衣服,脚踩鹿皮长靴,高举手中的剑,用夸张的肢体展示着他的身姿。而他的旁边,一位身穿华服肖似贵族的男子,正跪在地上,双手十指交握,放在胸前,用夸张的咏叹调,大声赞美:


    “哦,荣光的朱利安,你是醒世的勇者,是正义的化身!”


    《庞塞史诗》。


    查理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了这本以朱利安为原型的禁书。


    紧接着,他微微蹙眉。


    台上的演员很奇怪。


    那人的语调抑扬顿挫,但重音却是错的,该重的地方不重,该轻的地方却又掷地有声,导致情绪表达得相当诡异。


    饰演朱利安的人,五官也很奇怪,大力地做着表情,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皮不贴肉。


    “安迪、菲利普!”乔治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的名字,揭示了真相。


    电光石火间,查理也想起来了,这两人他见过。不,应该说,这两张脸他见过,是黑甲骑士团的成员,而乔治的反应说明——这两人八成是跟他一起进入迷雾的队员。


    他们的尸体留在灰帽街,最终会被温斯顿发现,而他们的脸皮早就被扒了下来,出现在这里。


    霎时间,舞台前的观众,齐刷刷回头。


    那一个个观众起初背对着查理,坐在高背椅上。望出去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坐得很规矩,直到乔治的声音打破平衡,音乐声骤停,所有观众无声回头,露出了——没有五官的脸庞。


    难怪之前没有碰上一个无脸怪,原来都在这里看戏。


    “呵呵……”迪兰干笑,“我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们信吗?”


    好熟悉的台词,让查理诡异地感到一丝幽默。但他没空跟对方开玩笑,几百个无脸怪,即便是他,也会感到头皮发麻,更别说是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


    还是露纳最实在,当机立断大喊一声:“跑啊!”


    没有人犹豫。


    初来乍到,看到远胜于己方数量的敌人,还要冲上去硬拼,是极其愚蠢的行为。而就在他们转身逃跑时,台上的演员再次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挥舞着手中的剑,最终,用力地指向了他们。


    “哦看呐,邪恶的敌人在撤退!”


    “抓住他们!”


    第468章 神灵的游戏(十九)


    无脸怪的数量太多,顺着迷宫的通道追击而来时,如同奔涌的黑色洪流。


    为了避免大家在岔路口被冲散,过早地落单,查理当机立断,选择了墙上的一扇门,带着大家一起进入。


    “砰!”


    门关上的刹那,所有的无脸怪都被隔绝在外,然而收不住前冲之势的无脸怪们,就像浪潮一样直直地拍打在门板上,让人忍不住怀疑那脆弱的门板,究竟能抵挡多久。


    紧接着,是指甲亦或是爪子挠抓门板的声音,听得露纳鸡皮疙瘩直冒,紧紧盯着门板,手上的盾牌片刻不敢放下。


    这时,背后传来乔治的惊疑声,“咦,天黑了?”


    只见门口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


    窗户上有厚重的窗帘遮着,叫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依稀能从窗帘的缝隙里判断,外面是黑夜。大卫依旧身先士卒,上前探了探,随即回头跟查理交换一个视线。


    查理点头。


    大卫“唰!”地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色便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乔治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看着窗外如同巨蟒般伸向天空的枝干,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这是……什么啊?”他问。


    “藤蔓?”迪兰说着,又飞快否定,“树枝?也不像,一片叶子都没有,这形状、弯曲度,还有分叉,是……树的根系?!”


    无数的根系,深深地扎入迷宫。最细的都堪比巨蟒,粗的,远远望去别说几人合抱,恐怕几十、上百人张开双手都不一定能将它围拢。


    这样的根系遍布迷宫,而后齐齐向着天空汇聚。


    就像……就像有一棵庞大无比的树,扎根在这里。它大到什么地步?你甚至看不见它的树干,只能看见那犹如密林般的根系。


    “树?”乔治思维跳跃,扒拉起脑子里仅有的关于树的知识,脱口而出:“世界树?!”


    查理沉声:“精灵母树。”


    乔治:“之前说精灵母树被偷走了,是偷到这里来了?我们现在在地下???”


    “不,不一定。”查理摇头,“也许只是母树的根系,扎到了迷宫里,从迷宫里汲取养分。我们并不一定在地下,甚至不一定就在母树的正下方。”


    因为此刻的迷宫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有的只是浓墨般的黑。那些汇聚的根系就这样隐没在了黑暗中,它们延伸到了哪里?


    无人知晓。


    也许是穿透了虚空也不一定。


    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想起了温斯顿曾经在马车里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精灵母树身上的污染,同样来源于神灵的金色血液。而污染的本质是什么?不是说神血肮脏,让母树生病了,而是它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远超出精灵母树能够承受的极限。


    阿奇柏德也是一样,人类的身体,却要承载神灵的力量,那就只能通过透支生命来办到。


    可力量本身是没错的。


    查理的眼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正向的循环。


    精灵母树扎根于此,汲取着迷宫的力量,开始“揠苗助长”式地壮大。就像神灵的残魂一样,祂们通过吞噬进入迷宫的亡灵,来壮大自己,最终融合成黑镜之主。


    母树逐渐拔高,变得更强大了,自然也更能承受神灵血液给它带来的“污染”。


    此时的污染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污染,而是“良药”,它会让母树以更快的速度成长,直至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撑起一个新世界。


    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树。


    可真相就这样大剌剌地袒露在他们面前了吗?仔细算算时间,他们进来才不到一个小时,就揭开迷宫的秘密了?


    朱利安呢?


    他又在哪里?自己都已经主动进入了迷宫,他为何还不现身?


    又躲起来了?


    查理脑海中思绪飞转,转瞬间就想到——或许可以让温斯顿成神,神灵的诅咒自然可解。


    即便不成神,这也是解决诅咒的一个思路。不是去剥离或消除神灵血液,而是改造神灵血液的载体,即那具躯壳。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猜测再合乎逻辑,也需要实证。


    查理走到窗边,亲手打开了窗户,尝试能否靠近那些根系。他足够谨慎,大卫和乔治也一左一右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在开窗的刹那,浓郁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比亡灵界更甚。


    亡灵界那个情况,实力强大的活人尚且能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但窗外,瞬间的心悸告诉查理——出去就会死。


    他立刻反手关上窗户,没有片刻犹豫。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依旧在狂跳,背后渗出冷汗,仿佛在死亡关头走了一遭。


    迪兰也心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查理却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看到了迷宫的秘密,但秘密却无法靠近,跟他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才是正常的。


    这个鸿沟是什么?


    生与死的鸿沟。


    说到死……


    查理眸光微亮,如果活人无法进入窗外的空间,那亡灵呢?他找寻不到的阿耶、墨菲斯还有桃乐丝姑姑他们,会不会就在外面?


    那些曾经通过迷雾走入迷宫的亡灵,如今又成了精灵母树的养料?


    “迪兰。”查理立刻有了决断,“招魂。”


    迪兰不笨,只是反应没有查理那么快。查理一说,他就也想到了关键,“等我,马上!”


    迪兰风风火火地就开始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准备举行招魂的秘仪。秘仪的核心道具,是桃乐丝姑姑送他的笛子。


    阿耶和墨菲斯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了,时过境迁,还在不在,不确定。但桃乐丝姑姑是去年才死的,不过一年的光景,她极有可能还在!


    等待的过程中,其余人也对房间进行了一番探索。


    房间本身不大,像一个待客的客厅。查理曾在记忆里见过类似的,当时里面有一位风度翩翩的捧着书本的恶魔,但现在空空荡荡,恶魔早没了踪影。


    在迷宫里死去的恶魔,早变成了无脸怪。活着离开了的,也都死在众神陨落之日了。


    不多时,迪兰的招魂仪式开始了。


    当神秘、古老的咒语低声流淌,迪兰身前的笛子上,开始浮现出幽蓝色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逐渐将笛子托起,漂浮在迪兰的身前。


    迪兰眸光微亮,但还是按捺下来,继续吟唱。


    渐渐地,迪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他闭上眼,似乎在努力搜寻着桃乐丝姑姑的踪迹,低沉的咒语声也变得短促,像是某种急切的呼唤。


    可就在某个时刻,呼唤声断了。


    笛子猝然掉落,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


    迪兰也闷哼一声,脑子像被钝击。


    乔治连忙伸手扶住他,问:“怎么了?失败了吗?


    “不,桃乐丝姑姑在这里,她在这里!”迪兰反手抓住乔治的胳膊,神情里透着兴奋,但又掩盖不住担忧,“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但我召唤不了她。”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迪兰,再次投向了窗外。


    “我可以去。”这时,大卫忽然出声。


    查理转头看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属于沉默马车夫的脸,自从变成不死生物后,变得更没有表情了。但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无比认真的,那是敞开灵魂的坦然。


    大卫继续说道:“我已经是不死生物,你们去不了的地方,或许我可以。”


    闻言,露纳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查理。


    查理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大卫:“为什么?我——”


    查理打断他的话,“我好不容易留下你,大卫。对我来说,桃乐丝姑姑很重要,阿耶、墨菲斯很重要,温斯顿很重要,真相很重要,你也重要。”


    大卫……看着查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木然,但他瞳孔轻颤,情绪已从眼中泄露。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一刻的震动,不亚于他在年幼时走投无路,被阿奇柏德收容时的感恩。


    “我知道了。”他微微低头,声音有一瞬的沙哑。


    查理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骑士的英勇不是靠牺牲来证明的,无论什么时候,请铭记——当你不顾一切去救别人,别人也会不顾一切来救你。所以,保护好自己。我们现在才刚进入迷宫,无论做什么,都不必着急。”


    乔治猛点头,眼眶微红,可把他给感动到了。


    转头一看露纳,这位少年骑士比他还要感性,感动的同时,还倔强地微抬着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是在光荣什么?乔治满头雾水。


    算了,我也光荣一下。


    乔治觉得,跟着查理,确实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等他以后成为更高等级的骑士,获得了爵位和封地,他要给自己立一块碑给他的后人看。


    碑上就写:曾经跟最初的勇者、智慧的化身,充满正义与善良的查理并肩作战,打败邪恶的敌人,并拯救世界。


    想着想着,乔治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乔治积极发问。


    “露纳。”查理看向大门,“再把门打开。”


    这时,众人才发觉,无脸怪造成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露纳没有耽搁,握紧盾牌,以绝对的防御姿态,迅速打开大门查探。打开来的瞬间他就愣了一下,因为外面不光没有无脸怪了,还已经进入了黑夜。


    只是这里的黑夜与窗外的并不相同,天空中,银月高悬。


    第469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


    银月是假的。


    露纳无比笃定,“我感受到的银月的气息,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隔着重重阻碍,而现在看到的这个月亮,又大又圆,圣洁得有些像假的。”


    此时几人都已经走出了房间,面对未知,他们警惕、戒备,四下张望,但不敢与同伴分隔太远。


    乔治举一反三,“所以刚才我们见到的太阳,也是假的咯?”


    迪兰回过味来了,看向查理,“我们跟那棵树,是不是处在不同的空间里?从窗户里往外看,外面虽然也是迷宫,但那个迷宫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明显不一样。”


    拥有白昼和黑夜的迷宫,根本看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天上的树的根系。


    “而且这白昼和黑夜切换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迪兰分明记得,他们进入房间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还在视野范围内,而他们进入房间才不过半个小时。


    “对啊,那些无脸怪呢?去睡觉了?”粉红吹风机骑士的幽默,总是像他的幸运一样,时有时无。


    查理心念微动,“我们去之前的路口看看。”


    语毕,他转身在刚才出来的门上,用他绘制炼金法阵的软毛笔,留下了一个熟悉的黑山茶印记。


    夜晚的迷宫,呈现出跟白日不同的面貌来。


    迷宫的墙壁上,稀稀落落的壁灯照亮着通道。有些是亮的,有些已经熄灭,不知是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还是壁灯本身已经损坏。


    昏暗的灯光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而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的恐怖在悄悄滋生。


    你也许看不见它,但它存在于你的心上,让你的心开始发毛,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好在几人经过迷雾里的灰帽街的洗礼,早已锻炼出了强心脏,除了时刻保持警惕外,一个个都镇定得很,见怪不怪。


    不多时,他们就原路返回,再次来到了戏台所在的十字路口。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戏台上的马灯也亮着。


    在周围昏暗灯光的衬托下,那两盏马灯就是此间最亮的光,灯光照着戏台上唯一的身影,让所有的目光聚集。


    那人身穿一袭黑色的燕尾礼服,背对着他们。乌黑的长发用缎带系着,一直垂到腰际,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袖口的白色蕾丝掩映着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优雅的蓝与纯白碰撞。但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听见声音回头时,露出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朱利安。”查理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我们又见面了。”朱利安转过身来,绅士地向他行礼,那模样半点看不出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互相挥拳的关系。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骑士长剑出鞘,魔法也蓄势待发,查理却仍旧镇定。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问:“你受伤了?”


    朱利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赤红的瞳孔里,微妙的情绪在涌动,数秒后,他轻叹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亲爱的查理。”


    其实查理一半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另一半,是诈他。


    温斯顿说,维特鲁追着朱利安而去了。以那位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的实力,即便不能杀了朱利安,也应该可以让朱利安受伤吧?


    朱利安没有在自己进入迷宫后的第一时间现身,而是现在才出现,是被维特鲁拖住了手脚吗?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不如让我们坦诚一点。”朱利安并没有被猜中的恼怒,今天的他显得格外从容,“原本我打算在你进入的第一时间就欢迎你的,为此我专门排演了戏剧。很可惜,我错过了,不过——这也不要紧。”


    查理:“你很喜欢这个以你为原型的冒险故事?”


    “不。”朱利安轻松否认,“恰恰相反,我很讨厌它。善良又充满正义的、富有冒险精神的勇者朱利安,那大概是西里尔和这个故事的编纂者罗伯特眼中的我。而真正的我,是复杂的我,多面的我,就像这个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多重镜子剧场。”


    查理神色不变,“可那也是一部分的你。”


    朱利安优雅地耸耸肩,“当然。我从不否认我的缺点,也从不否认我的优点。尽管部分的我会在时间的长河中逝去,新的我又会从中诞生,但那都是我。”


    “哦,是吗。”查理最烦话多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在跟他讨论哲学。这会让查理觉得世界无聊透顶。


    朱利安也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嫌弃,莞尔,“看来你还是很不喜欢我。哪怕我亲自来迎接你,都没有丝毫感动吗?”


    查理还没开口,迪兰忍不住了,“呕。”


    朱利安:“……”


    迪兰一步越过查理,站到了最前面,“还记得我吗朱利安?你利用我来制造迷雾,现在又说这些话来恶心我,陈年的腐尸榨出来的汁水都没你的嘴巴那么臭!”


    这话的攻击力有点太强了,敌我不分,让乔治和露纳齐刷刷侧目。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会用陈年的腐尸来榨汁的?榨来做什么?烤肉吗?


    迪兰攻击力不减,“你听好了,你根本就没有优点!西里尔一点都不在乎你,他就想让你死!先知、花匠、玩偶,还有谁谁谁,不管是谁,没有一个真心效忠你!没有人爱你你听见了吗!秘教也迟早会背叛你,所有人都背弃你!”


    查理:“…………”


    托托兰多的骂人水平也像乔治的幸运值一样,忽高忽低吗?


    “呵。”关键是朱利安好像真的被骂到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好尖利的牙。”


    难怪阿奇柏德这么喜欢骂人,轻轻松松骂遍全大陆。查理想。


    他看向大卫,大卫会意,魔法瞬发。


    魔法的光芒袭向戏台,朱利安稍稍后退半步,从容不迫。他再看向查理,微微歪头,“生气了?”


    “没有。”查理也抬起拿着魔杖的手,杖尖对准了台上的朱利安,微笑,“我只是想杀你而已。”


    朱利安好奇反问:“你真的觉得,在我所掌控的迷宫里,你能杀得了我吗?”


    查理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朱利安的心底,“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杀得了你,但我确定——你没办法在这里直接杀了我。”


    朱利安是可以利用迷宫来做一些事情,可从第二个版本的神灵游戏就可以看出来,神灵的残魂想要吞噬亡灵,还是需要通过游戏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吞。


    这代表,神灵的游戏是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它高于朱利安对迷宫的掌控。朱利安只能想办法在有限的范围内改动规则,但不能无视规则,对进入迷宫的人生杀予夺。


    这也是查理敢于进入迷宫的一大底气。


    如果这里真的完全是朱利安的主场,他再艺高人胆大,也不可能贸然进入。那叫寻死。


    闻言,朱利安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对于聪明又强大的对手,对于可爱的勇者,我愿意献上我为数不多的敬意。”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


    当他抬起头来的刹那,他的笑容再次加深,站在猩红幕布前的戏台上,张开双手,“欢迎来到神灵游戏——永恒梦乡。”


    话音落下,迷宫开始巨变。


    白色的风旋从朱利安的脚下升起,吹向四周。


    它吹过石板铺成的迷宫的长廊,吹过那挂着破旧壁灯的高高的墙壁,岁月的痕迹便被风吹走,露出从前的模样。


    斑驳的墙壁上再次露出色泽鲜艳的壁画,翠绿的藤蔓开始沿着高墙攀爬,门上的铜环重新有了光泽。


    远方传来了鸟儿振翅的声音,有什么野兽在嘶吼。


    迷宫,活了。


    查理豁然回头,再次看向戏台。


    只见朱利安已经不见了,戏台原来的位置被一个同样大小的泉眼所取代。这熟悉的一幕让查理瞬间想到了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的画面,他记得当时——记忆的主人,那位从某场战争中被卷入迷宫的少年,在泉水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蛇,查理目前还没有看到,但一心成神的朱利安,他最后留下的话语,还在随风飘荡。


    “活到最后吧,亲爱的查理。”


    “我很期待,跟我一样从旧历时走来的你,来自约律那图的你,是否能在当年那样的神灵游戏中,获得优胜呢?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你和你的同伴们,还能一起走到最后吗?”


    “哦,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跟弥赛亚问声好。”


    “最后,祝你好运,查理。”


    “作为曾经的参与者,给你一个忠告,查理: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随风回响,久久仍未散去。


    查理没想要真的跟朱利安动手,所以刚才只让大卫出手意思了一下。朱利安敢出现,他就是有恃无恐的,既然杀不了他,不如保存己方的实力,留给后续的战斗。但接下来的发展,仍旧有些出乎查理的预料。


    他没想到,朱利安给他安排的,不是第三个版本的全新的神灵游戏,而是最初版。是他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那个。


    永恒梦乡。


    查理听过这个名字,这是真正的梦境之神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也可以理解为,编织的一个“梦境”。据说在这个梦境里,你能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理想中的美好世界。


    小国王与黑镜眷属虚与委蛇时,曾与他们达成过约定。他为他们办事,而他的条件就是,他要带着阿萨进入永恒梦乡,永远地活在美梦里。


    阿萨却说,永恒梦乡就是一个谎言。


    这并非代表,永恒梦乡不存在,而是世界上本就没有不存在痛苦的地方。要是有,也是虚假的。


    当时知道这一切的查理,还曾怀疑过,“永恒梦乡”真的被保存下来了吗?还是说,这只是黑镜眷属用来诓骗小国王,空手套白狼的手段?


    现在看来,它确实被当作一件神器保存了下来,也确实落到了朱利安的手上。但这次,他以神灵游戏为蓝本给查理编织的,可就不是什么美梦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空间的迷宫内。


    朱利安的身影闪现在如同巨蟒般起伏的根系上,抬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等到缓过一口气,他忍不住暗骂:“该死的维特鲁,几百年过去,下手还是那么狠。”


    差一点,他就要在查理面前装不住了。


    不过想到维特鲁身体的惨样,朱利安的心情又好了不少。自己的受伤固然令人烦躁,但想到维特鲁这六百年来也不好过,还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七零八落,他就觉得又可以了。


    原本,这永恒梦乡、神灵的游戏,统统都是为温斯顿,这个维特鲁的不讨喜的后辈准备的,可谁叫查理忽然横空出世呢?


    朱利安也想过,要将温斯顿和查理一起想办法困在迷宫,让他们为了神灵的游戏自相残杀。而没有了他们这两个年轻一代的领袖,托托兰多也将会更快地滑向深渊,在废墟上重建新世界,可是——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朱利安数次占卜,数次妄图窥探未来,每一次的结果都并不美妙。那不如,就让他来当一回坏人,让这对爱侣,分隔在时间的两端吧。


    如果爱情真的有那么伟大,他们会重逢的,不是吗?


    他们又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呢?


    朱利安拭目以待。


    第470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一)


    朱利安没有立刻离开迷宫。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擦掉嘴角的鲜血,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而当他看到手帕上的血迹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泽时,他甚至还笑了笑。


    随后,他开始在迷宫里漫步。


    原本遮挡在墙体顶部的无形屏障早已不见了,放眼望去,无数的树根扎进迷宫的墙体、石板,肆意地对迷宫进行着破坏。到处都是碎石和灰尘,让这座迷宫变得破败、陈旧,只剩下一片荒凉。


    朱利安走走停停,时而路过洞开的门,他也会往里面看一眼。


    粗壮的树根穿透了房间,细长的根须还在生长,缓慢地在空气中舞动、探寻,好像活着一样。角落里,根须攀附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树形的网。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网里有个已经淡到快要消失的亡灵。他的四肢都被根须洞穿,钉在了墙上,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朱利安继续往前走,看过一个又一个亡灵。有的还在挣扎,时不时会动一下,但能够发出声音的、还能保有思想的,几乎没有。


    有些在他发现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化作黯淡的光点,又迅速被根系吸收。


    朱利安的神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一个神灵,只是平静地注视,看着一切的发生。直到他又来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被断裂在地上如同枯木般的树根,挡住了去路。


    断裂的树根不止一根,散落在地上,因为数量太多、体型又太大,堆叠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而那篝火堆的中央,有一尊手持权杖的雕像。


    像被架在火刑架上,即将被处死的圣像。


    “墨菲斯。”朱利安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目光从这尊石雕已经斑驳的脸庞,移到他手中的权杖上。


    那是一根特殊的权杖,杖身缠绕着两条蛇,顶端还有一对翅膀。


    人们曾称它为——和平之杖。


    “守了那么久,真是个奇迹啊。只可惜,时间总是无情的。”朱利安轻声喟叹。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扑簌簌的碎屑从墨菲斯的石像身上掉落,露出肉眼可见的斑驳的裂纹。比起上次见,石像显得更破败了。


    朱利安笑笑,“告诉你一个可以让你们开心的消息,有人进来了。那位真正的阿耶,带着他的同伴,似乎要来缔造一个新的奇迹。不得不说,这很有勇气,也需要很大的智慧。即便作为敌人,我都愿意为他们献上我的赞美——尽管他们总是质疑我的真心。”


    石像依旧没有回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然而朱利安仍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力量在保护着这片特殊的区域。


    这片由这根权杖的主人,黎明女神,亲手构建的迷宫区域。


    并非所有的旧神,都高高在上,将地上的生灵当作玩物的。黎明女神就不是,祂在这里,为地上的生灵,留下了属于祂的“馈赠”。


    朱利安当年参与神灵游戏时,就能从迷宫里各个区域的不同,感受到各个神灵的不同。判断祂们慈悲亦或残忍,无需听祂们怎么说,只需看祂们怎么做。


    只是,朱利安也没有想到,黎明女神的“馈赠”会藏得那么深,最后竟被墨菲斯他们找到了。


    他更没有想到,那位阿耶·布莱兹,会那么干脆地将那份馈赠让给墨菲斯。到了故事的最后,墨菲斯又甘愿化作石像,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那根权杖,再辅以他的墨菲斯之盘,重构这片区域的规则,并永远地镇守于此。


    生命秩序。


    朱利安再次想起墨菲斯的这个称号,目光越过石像,看向了后面只零星亮着几盏烛火的昏暗区域。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好像只是好心地过来告诉他们一句,查理来了,便转身离开。


    只不过他走了几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身回望,“忘了告诉你们,迷宫里还来了位新朋友。当然,对你们来说,也是位旧朋友。我跟他说,你们在这里,邀请他来做客,他欣然赴约。”


    说着,他的手上变魔术般地,出现了一节小小的莹润的指骨。


    他把玩着那节骨头,轻笑了笑,而后松手,任由那节骨头掉落在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上。随后,他不发一言,就这么离开了。


    迷宫里再次恢复死一般的静谧。


    直到许久之后,火焰点燃灯芯的声音响起。


    灰尘在微弱的烛光里纷飞,一个苍老但充满知性的身影,出现在破烂的窗前。如果查理和迪兰在这里,那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桃乐丝姑姑。


    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的身影,但隐隐约约的,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像在怀念,又像在叹息,“本……他是个……又娇气又调皮,时时刻刻要人陪但又……无比赤诚的孩子……”


    桃乐丝听着这样的话,想起那节在她的毛线篮子里滚来滚去的小骨头,眉头紧蹙。


    被丢下的骨头,显而易见是个诱饵,引诱他们走出安全区,踏进陷阱。但如果不这么做,本又会遭遇什么?


    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另一边,海上浮岛,瓦克瓦克。


    岛上的最高峰,人形果树旁,三面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它们分别代表着阿奇柏德、红胡子海盗团,以及魔法议会。


    三方势力正式登顶,彻底将瓦克瓦克收入囊中。


    岛上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当中。以魔法阵为中心,一座座魔法建筑拔地而起,该有的防御结界,也不会少。


    “瓦克!瓦克!”


    “荣光属于——嗷!”


    生长在树上的人形果实,扯着嗓子在抗议,却被不耐烦的邦妮一拳打爆了头,汁水四溅。然后再整个摘下来,用力扔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进海里喂鱼。


    人形果实们一下子老实了,闭紧嘴巴在树上晃荡。


    像一群吊死就老实了的可爱小朋友。


    这时,一道身影在邦妮身边闪现,是她的魔宠吱吱。它“吱吱”、“吱吱”地叫着,抓住邦妮的一缕头发,伸手指向海岸边。


    邦妮会意,带着它飞快折返。


    海岸边,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的人都在。新建的码头上,悬挂着海盗旗的小船刚刚回来,红胡子埃里克身姿矫健地从船上跳下,将一个布包递到邦妮面前。


    邦妮狐疑地接过,没多费口舌问这是什么,直接打开,而后陷入沉默。


    那赫然是一颗人头。


    前些日子,首领送来的信中,附带过一幅画像。这颗头长得就跟画像上的人差不多,只是泡得有点发白了。


    邦妮忍不住抬头看向埃里克,“你从哪儿搞来的?”


    埃里克很感谢她没有开口问人是不是你杀的,摊手,“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从海里捞上来的。”


    两人说话间,周围的其他人还在盯着人头看。其中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年轻魔法师,仗着年纪小、胆子大,凑得最近。


    下一秒,那人头的眼睛就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


    年轻魔法师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旁边来自阿奇柏德的霍格一屁股将他挤开,摸着下巴,满眼打量,“你是维特鲁?维特鲁吗?你怎么只剩颗头了?”


    霍格的声音,将邦妮和埃里克的视线拉回。


    人头维特鲁也开口说话了,他回答的是霍格的话,“我是。”


    邦妮蹙眉,“究竟怎么回事?”


    维特鲁没有含糊,直截了当地说他和朱利安在海上圣山大战。朱利安受了伤,而他解体,坠入海中。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碎块还在海里,如果赶得上,应该还没被鱼吃掉,能捞回来点。


    邦妮虽然对这位的实力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也猜到他在这消失的六百年里,必定拥有不凡的经历,但这也……


    霍格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还在追问:“都这样了还不死?酷啊。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维特鲁竟还回答他,“我有不死的诅咒。”


    霍格:“我也有诅咒啊!”


    维特鲁:“不是同一个。”


    “闭嘴。”邦妮一个眼刀飞过去,霍格缩了缩脖子。


    他向来很怕邦妮,因为在邦妮面前,他永远是个挨揍的弟弟。而他的狼伙伴斑其,和邦妮的狼伙伴爱莎,本也是亲姐弟,都是维克多和珍珠的孩子。每次霍格挨邦妮揍的时候,斑其也在挨爱莎的揍,拳拳到肉,像爱的二重揍。


    言归正传,邦妮听着霍格那些不着调的话,没一脚踹他屁股,已经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了。此刻她也没空去管教霍格,维特鲁的话里,信息太多了。


    他说他和朱利安在圣山大战,那代表,朱利安确实就在那座山上。


    “你从圣山离开了,那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邦妮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那颗被放在岸边礁石上的头颅,“你可以,带我们上山吗?”


    维特鲁语气平静,“可以。但你们要做好准备。”


    邦妮来不及欣喜,就心下一沉,“什么准备?”


    维特鲁:“精灵母树上,已经结出了新的果子。新的高等生命,即将诞生。”


    外面发生的事情,查理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完全来不及停下来思考,因为厮杀已经开始。在永恒梦乡里复苏的游戏,可不只是把迷宫恢复成旧历时的模样那么简单,曾经的那些参与者,还有npc们,也全都出现了。鲜活、生动,好像真的活着一样。


    十字路口的泉水里,却没有了那条蛇,因为随着一届又一届神灵游戏的举办,不止参赛者会死,npc们也会死。


    当初那位少年遇到的蛇,大概早已被斩杀。如今占据了泉水的,是“纳西索斯的诅咒”。


    在泉边取水,不小心看到了自己倒影的参赛者们,一个又一个鬼使神差地坠入水中溺亡。侥幸逃脱的,也始终摆脱不了诅咒的阴影,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替死鬼——


    一个必须拥有足够的美貌,美到让诅咒都认可,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真正的美人。


    只要将这个替死鬼带回泉水边,诅咒就会转移目标,否则,中咒者只要碰到水,就会有溺亡的风险。


    查理刚刚出现,就被盯上了。


    金发王子争夺战·迷宫版,即刻打响。


    露纳也没有想到,参赛者之间的屠刀,会捅得那么快、那么狠。刚开始,他们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攻击就从背后袭来。


    那是阴冷的杀招,攻击者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几乎是抱着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心态在战斗。那种癫狂,以及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恶意,让露纳都懵了一下,猝不及防间,差点受伤。


    等到他们将其反杀,悠悠的声音又在侧前方响起。


    那是一个冒险者打扮的年轻人,原本抱着臂在旁观战,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看到他们赢了,这才慢悠悠开口,告诉他们那人是中了纳西索斯的诅咒。


    露纳了解了来龙去脉,刚想再多问几句游戏的事,背后的门又忽然打开。门内的人趁着他们被那个冒险者吸引了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来可疑的粉末。


    那冒险者也闪电般出手,露出了自己凶狠的一面。


    好在露纳他们始终是团队行动。


    露纳扛着盾牌顶在最前面与人交谈时,其他人可没放松半分警惕。查理魔法瞬发,召唤来的风,瞬间将粉末倒吹回去。


    大卫闪身反击,将门内的偷袭者一脚踹回,再迅速关门。


    “砰!”门关上的刹那,露纳也凭借着战斗本能,用盾牌抗住了冒险者的攻击,又和乔治、迪兰一起,迅速将其制服。


    “杀了。”查理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露纳一边按着那个年轻人,一边回头,对上查理目光的刹那,他抖了抖,转身一剑捅进那人的心脏。


    几人丢下尸体,飞快转移。


    查理仔细留意着迷宫墙上出现的门,凭借曾经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画面,精准锁定了其中一扇,干脆利落地上前开门。


    这样的门,进去应该是一个可以暂时得到休憩的安全屋。当然,这个所谓的安全,仅仅代表没有NPC会在这个房间里迫害你。


    可迷宫里真正危险的是什么?不是天使,不是恶魔,是跟你一样的参赛者。


    是人心。


    门是上锁的,但这阻挡不了有万能开门咒的查理。


    “咔哒。”他推门而入,对上坐在床边的参赛者愕然瞪大的眼睛,礼貌地冲对方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向大卫,“把他绑了。”


    大卫二话不说,立刻照办。


    等到他真的把人绑了、把嘴堵上、放在墙角,露纳和乔治才回过神来。他们看看大卫,又看看查理,再看迪兰,他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似乎在懊恼着什么,紧接着又像见了鬼一样,迅速关门,上锁。


    乔治和迪兰对上了眼,迪兰解释道:“外面有个堕落精灵路过,竟然冲我笑,肯定有诈,说不定在心里悄悄对我下咒。”


    露纳忍不住插话,“你刚才在懊恼什么?”


    “尸体啊!新鲜的尸体!”迪兰侧目,“刚才就丢在那儿了,要是带走了多好,炼化一下,我能多个帮手。”


    作为需要依靠召唤不死生物作战的死灵法师,迪兰的战力已经被压制许久了。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新的伙伴,现做的也行。


    露纳捂住心口。


    虽然他跟着查理见了很多世面,也在灰帽街厮杀了那么久,但骤然被丢到神灵游戏里,小小的少年骑士,还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洗礼。


    迪兰适应得如此之快,都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单纯、太过天真了。


    这时,查理的声音,让所有人回神,“如果我判断得没错,这应该就是朱利安参与的那一届神灵游戏。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届。”


    作者有话说:


    PS:瓦克瓦克这个地名,来自我之前列过的书单里的《世界奇幻地图》。上一章朱利安说过的“宇宙是个巨大的多重镜子剧场”,来自《DK魔法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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