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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1章 约律那图(六)


    亚契脚步一转,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觉得跟温斯顿留在这里看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互动,有种很诡异、相当诡异的感觉。温斯顿也有些遗憾,在这里的人不是查理。


    居然是亚契。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只是走过一个街区后,又各自冷着脸重新走到了一起——因为话还没说完。


    温斯顿也不放心让亚契独自在约律那图行走。


    至于奥伯伦和科西莫,他们四周鬼鬼祟祟跟了好几个人呢。


    温斯顿眼尖地看到幸运星的人也在里面,以他们的做派,估计连大神官阁下为什么先迈左脚,都要好好研究一番。


    要是放他们自由出入约律那图,那么大神官和神灵的爱情故事,转头就会在自由城邦的街头巷尾,通过吟游诗人的嘴流传了。


    所以不必担心会有信息遗漏。


    亚契不说话,温斯顿暂时也没想到别的关键信息,板甲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自己的前前前……前主人。


    它为他们介绍魔女的女巫塔,谈及她的家养小妖精,在那怅惘的以哀伤为底色的话语里,竟也透出几丝温情。


    在它的故事里,有个叫巴斯挞的小妖精,仗着一双灵活的小翅膀,天天“作恶”。它的同伴们有时会气得把它塞进烟囱,踹它屁股,跟魔女告状,但它们打打闹闹的,真的就像……家人一样。


    那是盔甲在长久的时光流逝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哪怕是在迷宫那样的地方。


    最后,温斯顿和亚契又回到了中央高塔前的广场上。


    曾经的约律那图的城民们,正为了战争的胜利而载歌载舞。隔着那欢庆的人群,还有魔法幻化的礼花,温斯顿抬头遥望着那颗高悬于高塔上空的明珠,耳边响起亚契的声音。


    “关于海上的合作。”


    亚契也抬头看着,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阿耶来跟我谈。如果他回不来,那托托兰多,就一起毁灭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话里的重量如果砸落在海中,足以卷起海啸,再淹没一个维奈塔。


    温斯顿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来打动他,在经历过那一系列的事情,被人类背叛、被族人背叛后,亚契不想着直接毁灭世界,已经是个奇迹了。


    “好。”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一诺千金。


    闻言,亚契转头看他,眸中的情绪一时复杂。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过去的虚影持续了整整一日,所有人也就忙活了一日。


    到后半段,大神官奥伯伦,以及他的学者友人科西莫、城主维吉尔等一系列重要人物,重新聚集到中央高塔,秉烛夜谈。


    他们在讨论中央高塔的修缮工作。


    这是温斯顿在白日时听到过的消息,但中央高塔并未损毁,何来修复一说呢?实际上,这是为了有可能到来的神灵的惩罚做准备。


    富有野心的约律那图,骄傲的约律那图,虽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提前做好了后手,但谁说他们就真的认输了?


    不拼一把,谁知道是赢还是输呢?哪怕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吗?


    所以,与其说是修缮,不如说,是升级。


    当下这个时代里,最顶尖的大脑,再加上神灵的助力,会将这座凝聚着无数智慧的中央高塔,推向何等的高度呢?


    每一个前来围观的人,都拿着最朴素的纸笔,如同青涩的学生一般,虚心求教。


    当温斯顿终于找到机会,向众人提出通过高塔来联络查理的设想,那一张张疲倦但亢奋的脸庞上,难掩激动。


    “对啊,当初的西里尔能做到,我们也能!”


    “先别急、先别急,听听前辈们怎么说……哦,天呐,魔法在上,我从没想过这个魔力连结的纹路竟然可以这样刻画……”


    “这又是什么?新的炼金材料?要用到高塔上吗?”


    “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可是创造之主找回来的,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吗?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也许很多时候,我们真理会的研究进行不下去,就是因为材料啊!我们欠缺真正符合特性的材料!”


    “这材料可以用在神器上吗?关于神器的研究也停滞了……”


    ……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又不敢高声语,怕盖过奥伯伦、科西莫他们的讨论,错过关键的信息。


    这一夜,宇宙好像真的在智慧中闪耀。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温斯顿就越思念查理。如果查理在这里,以他的聪慧和人格魅力,此刻应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吧?


    所有人都会崇拜他、会喜爱他,会想要追随他,去开创奇迹。


    这么想着,温斯顿转身,背离人群,穿过纱帘,来到了露台上。


    夜晚的约律那图,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无数的浮空魔法灯漂浮在大街小巷,主动为每一个归家的人,照亮脚下的路。


    科西莫洒下的那些“希望的种子”,也还在大街小巷缓慢地游弋。约律那图的人们此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两位大人随手而为的浪漫。


    大神官阁下喜欢萤火虫,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满城的萤火虫,就像大神官送给城民们的一场美丽的幻梦,有人在这样的梦中睡去了,有人还在面红耳赤地争辩着高塔修缮的方案。


    远处的炼金工坊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昼夜不息。


    终于,天快要亮了。


    盛景只还原了约律那图城邦内的场景,所以站在这里,看不见太阳。但随着亮度的提升,满城的萤火虫开始躲进屋舍内休息,温斯顿的身后,也再度传来了熟悉的感叹声。


    奥伯伦:“又是新的一天到来了。”


    科西莫:“嗯。”


    奥伯伦:“我忽然想起来,有句话忘了说。”


    科西莫:“什么?”


    奥伯伦:“我刚才问你,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既然答应了我的请求,那应该是不后悔的。科西莫,我想告诉你,我也不后悔,融合恶魔的血脉,接纳新的知识,聚集人类乃至其他种族的智慧,和伟大的神灵一起缔造出这座奇迹之城——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几十年。”


    科西莫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奥伯伦:“我好像很少对你说赞美的话?那么,请让我在这值得铭刻的一天,在故事的最后,也是新一天的开始,对你表示衷心的谢意吧,我亲爱的朋友,我伟大的神灵,感谢你多年的陪伴。”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风中才传来他轻声的回答,“我的荣幸。”


    温斯顿缓缓回头,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在晨光中消散了。


    再回首,那个曾经繁盛至极的自由城邦,也开始逐渐隐去。


    环绕着高塔上的明珠飞舞的萤火虫们,一只接着一只,像是燃尽了所有的生命,最终化作光点消散。


    所有人抬头遥望,看着消失的一切,忍不住伸手挽留,却抓了个空。


    眨眼间,约律那图又变回了那个海底遗迹,只剩下断垣残壁和满城骸骨,一片荒凉。


    “啊……”


    “我怎么忽然……好难过啊……”


    “约律那图,真的不复存在了吗?那是多么璀璨的文明啊,竟然就这么被毁了……”


    “神灵、神灵……究竟是为什么呢?”


    ……


    无数的叹惋声中,年轻的面庞上有悲伤,有愤怒。


    有人攥紧了拳头,眼前好像还有曾经的城民们微笑的脸。


    这叫他们如何释怀?


    “我找到了!哈哈,我找到了!”蓦地,一道狂喜的声音,打破了悲伤的气氛。


    瑞吉儿·罗宾小姐,来自【知更鸟】的擅长多重魔法阵的年轻魔法师,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扒拉出了一块残破的金属片。


    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她转头就朝中央高塔狂奔,一时连自己会飞行魔法都忘了。


    路边来自赫尔蒙特的骑兵队见状,主动叫住她,冲她伸出手去。


    “尊敬的魔法师小姐,上来吧,我送你。”


    瑞吉儿也不矫情,拉住他的手上了马,“走,去中央高塔!”


    马蹄飞掠,不多会儿就送她到了高塔前。瑞吉儿飞奔下马,一边挥手高声说着“谢谢”,一边往高塔里冲。


    “尼古拉斯!”她喊着,飞扬的眉眼感染着所有人,“残片,我找到了!”


    尼古拉斯得到消息,忙不迭地跑出来。在看到瑞吉儿手中的东西时,巨大的惊喜笼罩了他。


    “跟我来!”


    两人飞快跑到高塔上层,这里和自由城邦的高塔一样,有一个能够控制整个城邦魔法大阵的特殊空间。


    几个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师也在这里,看到两人急匆匆而来,面露诧异,“怎么了?”


    尼古拉斯来不及回答,他拿过瑞吉儿手里的东西,走到中心位置的一个圆台前。


    圆台上,摆放着一个特殊的又像罗盘又像星盘的金属装置。只可惜,它的身上布满了裂纹,且还缺了一块。


    “咔哒。”


    最后一块,现在补齐了。


    尼古拉斯强忍着激动,喃喃地了它的名字,“命运之轮。”


    中央高塔真正的核心。


    有了这个核心,中央高塔才能真正运转起来,再加上他们从虚影中得到的信息,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


    尼古拉斯回头,语调上扬,“快,通知所有人,开始抢修!”


    第502章 战火


    残破的命运之轮虽然终于被拼凑完整,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但想要让约律那图彻底“活”过来,让那座中央高塔,能够再次联络到迷宫,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尼古拉斯等人的推断,六百多年前,西里尔重新点亮高塔,联络到迷宫里的魔女时,就未曾完全将高塔修缮。


    毕竟他没有那么多人手,而在他这个遗民归来前,约律那图已经在海底浸泡了数千年了。他能重新点亮高塔,已经是个奇迹。


    从那时到现在,又是六百多年过去,高塔进一步损毁,命运之轮也碎得更彻底,他们面对的情况,远比西里尔当时面临的要难。


    但换个角度想,西里尔都能做到,如今他们集齐了那么多的人手,凝结了那么多的智慧,还办不到吗?


    因此,大家心里虽然有担忧,有紧迫感,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兴奋,是野心勃勃。


    他们认定自己是在干一件伟大的足以影响到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事,哪怕维庸宣布所有人接下来都不得擅自离开约律那图,将被长久地困在这里,都无人抱怨。


    温斯顿却不同,他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约律那图,于是很快离开,回到了属于他的战场。


    不过在此之前,他又通过图钉的便捷传送,和亚契一同去了一趟瓦克瓦克岛。


    瓦克瓦克岛曾经是创造之主的领地,虽然神灵已死,但传说中,这些海上浮岛都曾留下神灵的宝藏,万一创造之主也留下了点什么呢?


    答案是令人失望的,这座岛里里外外被翻找了无数遍了,都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它好像一片神弃之地,就这么被神灵放弃了。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


    温斯顿遂命人摘了一些果实送到约律那图,看它能否成为一项新的炼金材料。而亚契也从这里重归深海,按照他事先说的,想要他出手帮忙,那必须先把查理找回来。


    在这之后,喀塞斯陷入沉默。


    深海成了一片静寂之地,再无声息。


    外面,战火依旧高扬。


    法尔法拉绞肉机持续向世人展现着它的残酷,嘉兰是死战不退,誓要捍卫帝国的尊严,守住帝国的领土。而羽衣王国又对中部的沃土势在必得,大量的奴隶兵以及炼金造物源源不断地被推上战场,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毫不心疼。


    法尔法拉外的壕沟,也终于在魔法的战火中,被砸成了巨大的深坑,宛如大地的疮疤,无声悲泣。


    数月过去,当人们再度抬头遥望,法尔法拉的上空已经完全失去了飞鸟的踪迹。


    鸟儿去了哪里?


    它们去何处,寻找一片没有战火的净土?


    没有人知道。


    法尔法拉的拐点,出现在诺亚。


    因为沃伦的部分吸血鬼倒向了激进派,选择投靠羽衣王国,他们在与大军汇合的路上,对诺亚进行了毁灭性的破坏。在众人看来,这更像报复,是永生之环那件事留下的后患。


    阿莱门的指挥官在第一时间,力排众议,不等苏黎耶传来调令,便出兵诺亚。诺亚若是亡国,对嘉兰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苏黎耶后续也并未对指挥官进行申斥,而是认可了他的行为,彻底地给这些边境指挥官,放权。


    然而战争,瞬息万变。


    诺亚的国王,是在永生之环的事件后,被仓促推上台的。他本无才能,只是临危受命,哪能在乱世之中,真正担当起一个国王的职责?


    新的国王,在巨大的恐慌之中,竟自绝于王宫。


    诺亚再次失去了它的国王,而这时,激进派的吸血鬼一路闯入王都,将那些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姐和少爷们,不听话的都杀了,听话的就同化为吸血鬼。


    短短数日,昔日王都便沦为了人间炼狱。


    等到阿莱门的骑兵赶到,一切为时已晚。


    此时,天使降临。


    所谓天使,就是诞生自海上圣山的高等生命。


    那些高等生命,因为长相酷似精灵,长着精灵的尖耳,又是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所以一度被人称为“高等精灵”。


    精灵族强烈反对这个名字,认为这是对母树、对精灵族的亵渎,于是众人便又采用了秘教的说法。


    在秘教对外的传宣中,这些高等生命就是新的天使,是来接引大家重建神国的使者。


    可天使这个名头,未免太好听了一些。


    魔法议会可不愿意涨敌人的士气,于是在《魔法日报》上,将这些高等生命主动命名为“伪天使”,并大量发行。


    天使这个词前,加什么都不好,“堕落”、“罪恶”,看似在贬低对方,但实则并不损威名。众议庭为此吵了好几天,真理会又吵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加一个“伪”字。


    任你如何强大,我说你是假冒的,你就是假冒的。


    假冒的天使,侍奉的当然也是假冒的神灵。


    一个冒牌货,也敢叫嚣着建立新世界?


    魔法议会的人逐渐摸索出了《日报》的正确用法,恨不得每天把报纸拍在敌人脸上,并洒满整个托托兰多。


    可伪天使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的第一次露面,是在邦妮登岛,发现他们的时候。可当时,他们并未离岛追击,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相当低调,直到诺亚一战——他们没有选择对距离更近的瓦克瓦克岛出手,而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诺亚的王都。


    那精致的容颜、洁白的羽翼,真的宛如天使降临。


    所有诺亚的幸存者都抬头看到了他们,在巨大的震撼中,在不知究竟是绝望还是希望的复杂情绪中,看到天使降下了惩罚。


    阿莱门骑兵队,全军覆没。


    唯一一个逃回去的人,是用了昂贵的传送卷轴离开的。他独自远遁千里,再一路奔袭回阿莱门,夜叩要塞的大门。


    门打开,他浑身是血地倒下去,嘴里只有一句话——诺亚,亡国了。


    阿莱门指挥官第一时间预感到不对劲,敲响了战争的钟声。


    诺亚亡国之后会带来什么?


    是西南线的失守。


    原本,羽衣王国的大军主攻法尔法拉,双方僵持不下。可诺亚亡国,意味着羽衣王国的大军可以从西南绕行。


    诺亚的国土、国民,一切的资源,都会成为他们进攻嘉兰的补给。


    法尔法拉无暇他顾,沃伦早已分裂,阿莱门——能守住吗?


    急报一封封发往苏黎耶。


    暂代国王之位的亲王殿下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坐在他梦寐已久的王座上,冷汗直流。他仿佛看到偌大的帝国在自己面前崩塌,他张张嘴,想要喊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阳宫里,各位大臣和贵族们,再次吵翻了天。


    有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压在头上,投降派不敢露头,可逃亡派,悄然出现。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西南防线被攻破,羽衣王国的大军一定会向苏黎耶进发。


    那不如先逃出去。


    亲王殿下听到这样的消息,瞬间血液都凉透了。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战报砸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怒骂:“要塞还未失守!前线仍在死战!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个寒凉的秋日,怒火攻心的亲王殿下,终于还是病倒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亲王殿下明白,不是他生病了,而是这个帝国生病了。即便仍有那么多人在浴血奋战,即便有阿奇柏德、有魔法议会,有黑甲骑士团,有无数人试图将它推回正轨,但一个庞然大物的衰败,是一场持久的溃烂,不是一朝一夕、一个人能改变的。


    可越是这样,亲王殿下越是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用手指沾着自己吐出来的鲜血,在羊皮卷上写下一句又一句相同的话。


    【死战】


    【死战】


    【死战】


    随着战书一块儿送达边境的,还有成堆的物资和金币。


    早前,劳拉在维奈塔为小国王敛取了巨额财富。如今维奈塔已被海水淹没,但这些财富都因此而保留,劳拉自己私吞了一部分,洒在了法尔法拉,但更多的,在太阳宫,在王室的手中。


    已经远走羽衣王国的劳拉,也在此前履行了与温斯顿的约定。


    她凭借贵族情人这个假身份,成功在羽衣王国打开了局面,通过远离沙琴的地下黑市,获得了一批炼金造物,并通过无人的荒漠,偷渡出西部。


    阿奇柏德拿到之后,并未立刻将它们投入战场,而是拿回来进行改造。


    一来,把炼金造物拆解,可以研究一下塞尔文提的炼金技术;二来,这么一批炼金造物如果直接出现在战场,那羽衣王国会立刻反应过来,王国内有内鬼,这对劳拉不利。


    炼金造物的改造工作,是秘密进行的。


    新的武器工坊,由矮人出手打造,就位于黑湖不远处的地下。工坊很大,规模比得上从前的矮人王国的一半,只是因为时间紧迫,建得相对粗糙。


    如此,人类同盟拥有了两个秘密的武器工坊,一个在海底的约律那图,一个在黑湖附近的地下。


    两个工坊都少不了矮人的身影,但一个由魔法议会进行主导,另一个,则完全掌控在阿奇柏德手中,不与其他势力产生勾连。


    矮人起初也不满事事都听阿奇柏德的安排,但分去约律那图的可以参与建造神器,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而留在黑湖畔的,则迎回了——他们被掳走的族人。


    矮人王国崩塌的那一天,许多矮人锻造师都被秘教掳走,带往羽衣王国,戴上屈辱的镣铐,为他们效力。


    温斯顿为了最大程度地换取盟友的信任,也为了能够保证武器供应,特意暗中叮嘱,让带队护送乌丽儿和劳拉进入羽衣王国的亚当,在护送的同时,想办法营救矮人。


    起初并不顺利,塞尔文提的那帮炼金术士,将矮人看守得格外严密,他们连人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乌丽儿和劳拉心细如发,随着她们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逐步对羽衣王国进行渗透,终于发现了端倪。


    借着营救矮人这件事,乌丽儿也和羽衣王国残存的反叛军初次联手,顺势在羽衣王国南部挑起了一场内斗,并趁乱营救了一批即将要被送往前线的奴隶兵。


    事成之后,所有人又被迅速打散,化整为零,消失在羽衣王国南部边境。


    这件事情的成功,不光让矮人成功获救,还让乌丽儿打入了反叛军内部,开始被接纳、被信任。她的智慧与包容,勇敢与谋略,开始大放异彩。


    在这个过程中,乌丽儿并未过多地请求魔法议会的协助,她只要了一样东西——魔法日报。


    魔法议会本就有目的地在羽衣王国投放报纸,但渠道不稳定,落点也相当随机。羽衣王国发现报纸的存在后,相当警惕,但凡在家中搜出这种纸制品的,全部格杀。


    一时间,《魔法日报》成了违禁物品,所有的传播渠道只能转入更隐秘的地下。


    乌丽儿认为,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死的人越多,人们越不敢看。那不如从反叛军着手,开始扩散。


    去寻找那些本就不甘于命运,本就有反叛之心的,去传播、去鼓舞,点燃他们内心的战火,扩大反叛军的数量,然后,一呼百应。


    此间的困难与辛苦,与正面战场的残酷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像在刀尖行走,但“火”,终究是被点燃了。


    与此同时,阿奇柏德与巨龙合力,斩杀了沙虫之王,为绿洲上的战争,迎来了转机。


    可大家还来不及高呼胜利,紧接着,天使就出现在了绿洲。


    一个强敌刚死,新的强敌又来了。温斯顿亲自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数位天使折翼,陨落在漫漫黄沙之中,而阿奇柏德也死伤无数,战死异乡。


    桑提也死了。


    那个有着一手好厨艺,总是在腹诽首领的桑提,也死在了黄沙里。总是和他一起行动的,他的搭档切莉,在沙子里找了好些天,才把他的尸体找回来。


    切莉没有哭,她只是脱下自己的法袍,将桑提破碎的身体包裹好,把他背回了黑湖畔的营地里。


    她望着篝火发呆,索菲亚担心她,去找她说话,她就笑笑,咧着嘴开了个玩笑。


    她说,等战争结束,她要把桑提带回去,放在冰川下面。也许要不了多久,首领在冰面上烤肉的时候,他就又变成游尸回来了。


    他会再次控诉,首领不该在美味的烤肉上洒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首领在不远处的树下,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出现,只是默默地抬头看着星空,想到了法尔法拉的来信。


    天使的出现,拖住了人类一方的最强战力。


    在法尔法拉,赫尔蒙特不得不主动出手对抗天使,因为没有传奇法师的实力,普通人根本不是那些冒牌天使的对手。


    而如今,在绿洲,有实力跟那些天使对抗的,除了阿奇柏德,还能有谁?人类的两大战力都被拖住,那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仗,就难打了。


    此时距离查理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新一轮的雪季,也即将到来。


    第503章 泰坦巨像


    凛冬。


    战争进入了僵持期。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灾变、没有什么神灵的力量来强行改变天气,但气候依旧寒冷。雪季仍然不可避免地延长了,大面积的霜冻导致一片沃土的南都郡,都差点颗粒无收。


    往年,那些庄园主们都可以通过聘用魔法师,购买各类可以作用于土地和农作物的炼金药剂,来保护自己的收成,但在战争的背景下,哪还有那么多魔法师、炼金术士,可以为他们效劳呢?


    冬天更难熬了,人们的日子更难过了,嘉兰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的小公国。


    对嘉兰一方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敌人同样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他们在一路东进的过程中俘虏来的那些奴隶兵,吃不好、穿不暖,不等上战场,就会早早地死在窝棚里,成为累赘。


    炼金造物倒是能最大限度地不受天气的影响,但前期消耗的炼金造物太多了,即便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师拥有当今最强的炼金术,也依旧供给不了那么大的消耗。


    因此,羽衣王国在陈兵诺亚后,倒是没有再轻举妄动。


    一是因为雪季到来,需要休整;二是因为赫尔蒙特的塞勒涅阁下,与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一起,带队从法尔发拉奔赴诺亚,将天使诛杀,阻挠了他们在雪季之前,攻入阿莱门的计划。


    嘉兰方面同样没有轻举妄动,他们赌不起。


    法尔发拉和阿莱门的指挥官,虽然身处不同的要塞,但都对着同一张地图,眉头紧蹙。在这张边境地图上,从法尔发拉到阿莱门这条犬牙交错的边境线外,已经全是羽衣王国的天下。所有小国逃的逃,亡的亡,全部被蚕食,而下一步,就是要蚕食嘉兰了。


    可这条线那么长,他们究竟会从哪里撕开一个口子呢?


    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兰瑟独自回到了阿莱门。


    作为勇者小队的占星术士爱丽丝阁下的传人,他终究要回到阿莱之门,与这座要塞并肩作战的。此前他曾占卜到查理出事,用命运的回响通知了温斯顿,因此消耗过大,养了许久才养好,现在他回来,当然是要占卜阿莱门的命运。


    结果并不容乐观。


    加西亚的贝儿小姐,没跟他一起回来。当然,现在不应该叫她贝儿小姐了,太阳宫已经认可了她的身份,下发了文书,所以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加西亚大公。


    新任的大公没有回到自己的领地,她不远万里去了东部。


    阿莱门的土地,本就被旧日的那帮贵族们霍霍得差不多了,存粮不够,也无法全靠隔壁的南都郡。作为嘉兰的粮仓,南都郡需要供给的地方太多了。


    反观东部,它受战争影响最小,在阿奇柏德、魔法议会的有意控制下,各个公国也还未彻底失控,复辟旧制,所以各类贸易仍在正常运转。


    威廉·高斯汀还特地回了一趟东部。


    上次法捷夫国王被暗杀,线索直指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而明花长廊又与金吉士的妮可有关,因此掀起了好一阵风浪。


    温斯顿指名要高斯汀回去处理,查理的忠实拥趸胡安同样如此。高斯汀心中难免有些愤懑,这愤懑倒不是因为盟友的不信任,而是因为东部的不省心。


    回到东部的高斯汀,在各国奔走,为此殚精竭虑,虽然成功将东部稳住,拖到了雪季,但头发又掉了不少。


    渡鸦旅店在东部的产业,也得以在夹缝中存活。


    而当初妮可去往东部,本就是与加西亚、赫尔蒙特达成了合作的。贝儿当时并未想得那么长远,只是想给加西亚另寻一条出路,注入新的活力,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东部的那些贵族们,很快就发现,走了一个金吉士的妮可,又来了一个加西亚的贝儿。而且这位贝儿小姐的头衔更响亮,那可是嘉兰的大公,而且是通过弑父上位的女大公,谁敢小瞧她?


    她要依托渡鸦旅店的运输线,与东部贵族达成新的交易,大批量购买粮食物资,你卖,还是不卖?


    东部最不缺骑墙派,贝儿到了东部就联络上了一直在这里活动的赏金Z,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达成了第一单交易。


    不过这第一笔货,不是送回阿莱门,而是送往南部前线。


    在贝儿离开南部之前,她和兰瑟,以及苍穹骑士团的诸位,开过一次篝火会议。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感受着逐渐变冷的天气,喝着暖呼的热汤,分析着接下来的局势。


    南部的情况,随着阿奇柏德、巨龙、矮人以及妖精族的结盟成立,有所改善。


    经过数月的征战,丛林里建立起了新的秩序,虽然仍有部分异族怀有异心,想要离开丛林去掠夺人类,但更多的,都被引导着往西部去,穿过黑湖,在绿洲对抗羽衣王国。


    苍穹骑士团这边压力大减,在魔法议会等各方势力的支援下,到底是守住了这片人类面对异族的前沿阵地。


    可相对的,这边守住了,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人们对于这里的关注也就少了。


    苍穹骑士团在这数月中同样伤亡无数,而被他们护在身后的人,还有大量的游牧民族,面对凛冬,这些人将面对极其严峻的考验。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补给,那非战斗减员就会攀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字。


    贝儿与兰瑟当初前往南部,是为了守住背后的阿莱门,守住嘉兰,但数月来的并肩作战,也让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情谊有时与利益并不冲突,在篝火会议上,双方正式定下了友好互助盟约。


    除此之外,贝儿还与三色堇商会达成了合作。


    三色堇曾参与过查理上台后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一次联合会议,当时它与佣兵工会、阿奇柏德达成了合作,共同奔赴南部平乱。


    三色堇是垄断玻璃产业的大商会,名下的工坊遍布大陆。他们当初眼馋矮人的锻造技术,遂与自己的老搭档佣兵工会一起,向阿奇柏德发出了合作邀请。


    他们为阿奇柏德在南部的行动提供一定的支持,阿奇柏德代为牵线,让他们与矮人达成技术交流。


    可人算不如天算,三色堇和佣兵工会的人还未抵达南部,大灾变就来了。他们被突然出现在大地上的巨大裂痕阻挡了去路,而南部的整体失联,又让他们望而却步。


    最终,三色堇停下了前往南部的步伐。佣兵工会分了一部分人手前往,其余的则跟三色堇一同留下,就地开展救援工作。


    大灾大难当前,无人去指责他们什么,但他们与阿奇柏德之间的合作,当然也无法再继续了。


    三色堇的会长深知阿奇柏德的脾气,没有再凑上去触他们的霉头,还要连累多年的合作伙伴佣兵工会,遂决定去东部分一杯羹。


    贝儿与三色堇,则完全是利益联合。他们并不要求对方有过高的道德,也不讲任何的情分,合作起来反而干脆利落,一块儿从东部贵族的口袋里掏东西。


    隆冬的一月,贝儿带着满载的货物,回到了阿莱门。


    兰瑟亲自走出要塞相迎,就在那片种满了山梅花的山坡上,远远地看到了新晋大公的车队。贝儿准备了许多魔法口袋,是轻装简行回来的,但进入阿莱门后,就把许多物资都取了出来,放在了前来迎接的马车上。


    满载的车队,就这样在阿莱门无数民众的注视下,带回了希望。


    雪花飘啊飘,落在山梅花树上,好像花开满了枝头。


    贝儿没回加西亚的领地,就直接来了阿莱之门。


    美丽优雅的贵族小姐,如今骑着白马,穿着利落的骑装,披着厚重的雪狐披风,踏着风雪而来。当她看到友人站在前方的山坡上迎接他时,她招了招手。


    二人一起回到要塞内。


    指挥官亲自为贝儿接风洗尘,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一边享用晚餐,一边谈起东部的事情,再商量着如何分配物资,让人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再迎接下一波的战火。


    晚餐结束,商议却还没停。


    魔法的灯火亮了一夜,贝儿从指挥官的议事厅里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和兰瑟一块儿往外走,看着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的远古巨兽——这座庞大的战争要塞,贝儿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说:“要去加西亚坐坐吗?你很久没去做客了。”


    兰瑟无奈摇头,“下次吧。”


    他的眼睛上,还是蒙着湖蓝色的缎带,透过那条缎带,他抬头望着天空,说:“我有预感,大地开始化冻的那一刻,新的战火就要重燃了。阿莱门,它曾见证过帝国的诞生,也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贝儿停下来,与他并肩而立,也没有再说话。末了,她朝着兰瑟伸出手,“不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永远同在。先辈的荣光,也将由我们共同守护。”


    兰瑟收回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他笑了笑,伸手与她交握。


    年轻的一代,在此重新缔结属于他们的盟约。


    古老的要塞看着,它不发一言,默默地阻挡着来自远方的风雪,直到大地开始化冻,直到战火,真的再次点燃。


    三月,羽衣王国的先锋军从原来的勇者峡谷所在地,绕过法尔发拉,对嘉兰帝国金砂郡,发起突袭。


    谁都以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往南,往南就是阿莱门,谁知道,他们竟然会北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勇者峡谷外的冒险者小镇。


    因为大灾变,勇者峡谷被夷为平地,冒险者小镇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已趋近荒废。但好在法尔发拉考虑全面,大胆地将这座小镇,划给了野蔷薇骑士团做临时驻地。


    法尔发拉本就隶属于金砂郡,只是跟冒险者小镇还有一些距离,但也不是特别远。而野蔷薇是赫赫有名的狮鹫骑士,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法尔发拉。


    法尔发拉即刻派兵增援。


    谁知道,这只是羽衣王国的虚晃一招。


    在冒险者小镇的第一战打响之际,真正的大军,仍然从诺亚进发,并且分了十几支精锐小队,闪击嘉兰。


    这些小队每一个都由传奇法师带领,并且炼金造物的含量非常高,他们专挑难以设卡的地方走,无视地形,翻山越岭,如同离弦之箭扎进嘉兰领土。


    一路上他们见人就杀,不留活口,也不图占领,图的就是威慑,就是要从嘉兰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如此行径,给阿莱门带来了极大的震动,但恐慌还来不及蔓延,阿莱之门要塞,就敲响了旧日的钟声。


    那是全面战争的钟声。


    加西亚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应。


    往日里用来待客的悠扬的钟声,此刻就是对敌人拔剑的号角。


    绿洲上的战争,同样来得迅猛。


    阿奇柏德与伪天使大战后,异族原本已经占领了一半的绿洲,即靠近黑湖的那一半,重新在这里开始繁衍生息。但温斯顿是个锐意进取的,他从不等着被动挨打。


    于是在阿莱门的消息还未传回来,在雪季还未结束之前,他就率先发起了进攻,所用的“兵”,正是劳拉从羽衣王国内部偷渡出来并改造的。


    到得现在,她已经偷渡出来好几批了,黑湖畔的秘密工坊里,矮人也从中得到启发,打造出了一样新的战争兵器——


    泰坦巨像。


    托托兰多曾有传言说,矮人其实也是泰坦后裔。虽然他们长得很矮小,跟泰坦一点都不像,可他们的力量并不弱,且善用斧、锤,那都是泰坦趁手的兵器。


    这是不是真的,已经无从考据,但这并不妨碍矮人老爷们把他们仿照炼金巨像打造出来的庞然大物,叫做“泰坦巨像”。


    那是移动的战车,移动的堡垒。内部镌刻了无数魔法阵,加装了威力强大的魔法风琴炮,将魔法与火炮相结合,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实施火力覆盖。


    它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需要人来操控,并不像炼金巨像那样,拥有自主攻击的能力。


    毕竟矮人是锻造师,不是炼金术士。


    但温斯顿知道,泰坦巨像的出现,是一个新的转折点。


    在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托托兰多,火炮也曾昙花一现。但那时的火炮准头差,装弹慢,还容易炸膛,且再厉害的火炮,杀伤力都比不上一个高阶魔法。


    这样的火炮,怎么能比得上优雅、高贵又强大的魔法呢?于是火炮被视为落后的、野蛮的,被魔法全方位压制,逐渐沦为末流。


    泰坦巨像则不同。


    那是魔法与火炮结合的恐怖存在,虽然是初次尝试,在经过一轮战斗后就迅速解体,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但这无疑给了矮人一个讯号。


    一个可行的讯号。


    一个让矮人的锻造,彻底风靡托托兰多的讯号!


    战争打得如火如荼。


    风中飘满硝烟味的四月,约律那图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他们联络上了迷宫。但从迷宫那头传来回话的,不是查理,而是——阿耶。


    那位真正的查理·布莱兹。


    第504章 奇妙生物历险记


    当命运之轮被彻底修复,当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在这件次神器的作用下,再次打通所有魔力运转的节点,重新泛起光芒时,命运,终于传来了它的回响。


    起初,他们听到的声音并非来自迷宫。


    号称能够聆听世界的中央高塔,听到的自然也是来自世界的声音。有穿过旷野的风声,有不知何处响起的模糊的窃窃私语,有战场上的喊杀声。这些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而中央高塔,就是个接收器。


    它看起来只能被动接收,那又要如何才能精准捕捉到迷宫里的声音呢?


    众人又用上了旧办法,招魂。


    那些进入了迷宫的亡灵,还活着吗?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没日没夜地在约律那图举行招魂仪式,但很显然都失败了。他们原本认为,死亡时间越短,进入迷宫越晚的人,可能越容易被招魂,因为他们极有可能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可在无数次失败后,他们又换了一个方向。


    如果死亡时间近的人,都没办法被招魂,说明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招强者。在那些强者里,唯有一人是最特别的,那就是阿耶。


    约律那图的遗民。


    幸运的是,阿耶虽然死去了很多年,但他曾经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老师,在那座位于玛吉波的学院里,还留有他的一些痕迹。


    他曾亲笔书写下的一份教案,他曾使用过的一些东西,等等。


    一件又一件东西,被送往约律那图,作为招魂的媒介。实验持续进行,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了。


    因为失败了太多太多次,刚开始,阿耶的声音传出来时,大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谁?】


    【谁在呼唤我?】


    那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很轻,像漂浮在空中,没有一丝重量。得不到回应,他又疑惑起来,【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不是!”


    尼古拉斯一个箭步冲到命运之轮前,平生第一次喊出了超绝大高音,“这里是约律那图,是约律那图在与你对话!!!”


    维庸大法师:“…………”


    想要操控这件只比神器差一个档次的法器,尼古拉斯这种实力的人可不行,所以,维庸当仁不让,接过了这个重担。结果他刚想开口,尼古拉斯就激动地冲了过来,差点把他弹开。


    两人对视,尼古拉斯尴尬地笑了笑,低头让凌乱的头发把自己臊红的脸遮住,但也没退开。


    维庸也不赶他走,以宽和的姿态包容了这位年轻后辈,而后他整了整法袍,清了清嗓子,作为前辈,他觉得应该要有风度和礼貌。


    激动?他怎么会激动呢?


    “尊敬的阿耶阁下,在下维庸,来自魔法议会。”维庸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又用最精简的话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


    短短一番话,涵盖新世界计划、大陆战争的发展,以及查理的失踪,让阿耶听了,都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查理和他的同伴们确实在这里,但很遗憾,朱利安将他们笼罩在永恒梦乡内,我也暂时无法联络到他们。】


    这个消息,喜忧参半。


    维庸紧接着发问:“那你呢?墨菲斯阁下是否也还安好?”


    【墨菲斯已化作守护石像,正是因为他的保护,我残存的灵魂才能延续至今。除了我,他还庇护了一些其他人。】


    “谁?”维庸的心揪起。


    约律那图内,所有听到声音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满含期待,又怕失望。


    下一秒,一个跳脱的声音钻了出来。


    “是我呀!”


    谁?


    大家都愣了一下,绞尽脑汁,才从记忆里搜罗出那个名字。那个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真身,但听说过的名字。


    “本!”


    “是骨头小本吗?”


    “它竟然还在!”


    ……


    “本?”维庸也念出了这个名字。


    “还有桃乐丝姑姑!”本又一口气曝出了一长串名字,那些都是在迷宫从亡灵界消失前,进入迷雾中的亡灵的名字,是【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招过魂的人,仔细一数有十来个,“还有还有,还有猫猫、松鼠和巴卜奇!”


    猫猫?松鼠?巴卜奇?


    这次维庸第一时间想到了,猫和松鼠应该是灰帽街的原住民,事后魔法议会统计死亡人数时,也曾提到过它们。而巴卜奇,是迪兰的家养小妖精。


    原来它们都没死,原来它们也进入了迷宫,还和阿耶、桃乐丝、本都汇合了!


    再加上之前进入的那些亡灵,魔法议会能对他们进行招魂,就是对他们有过调查。他们有出身魔法议会的,也有骑士团的,一个个可都不是弱者,否则也等不到墨菲斯阁下的庇护,可能就在迷宫中消亡了。


    维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难掩激动地连说了几个好。


    这时,骨头小本又开始叫了,“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呢?他怎么不在?让他跟我说话!跟我说话!”


    他说要好好保护查理的!


    怎么回事!


    在众人看不到的昏暗的迷宫里,一节小骨头,正在上蹿下跳。路过的猫一巴掌拍上去,把它拍到了巴卜奇的怀里。


    巴卜奇一时没站稳,抱着它踩到了旁边松鼠的尾巴。松鼠差点跳起来,“吱吱吱”就开骂了,场面好不热闹。


    还是桃乐丝站出来,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接下来,由桃乐丝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迷宫里的时间确实和外面并不对等,桃乐丝记得她才进入迷宫几天,就幸运地来到了阿耶和墨菲斯所在的这片区域,受到了他们的庇护,紧接着,她就感知到了来自迪兰的呼唤。


    可从她死亡到迪兰进入迷宫,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紧接着,朱利安出现。


    他丢下了本的一节骨头,试图引诱他们离开墨菲斯庇护的那片区域,就在他们进退两难时,猫出现了。


    猫叼来了本的骨头。


    松鼠与巴卜奇的幸存,也与它有关。


    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的猫,它不是普通的猫,它是不死生物。它一直从弗洛伦斯时代,存活到了现在,为主人看守着墓园,也充当着守护者的角色。


    当迷雾笼罩灰帽街时,猫正与巴卜奇一块儿待在房顶。松鼠也窸窸窣窣地在附近探头探脑,豆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只有棕仙去找杰弗里了,逃过一劫。


    变故来临,查理、大卫、露纳都第一时间冲向松塔,冲向迪兰,猫没有那么做。


    它预感到危险,那是它不能解决的巨大危险。


    猫弓起背,被危机感刺激得毛都炸起来了。紧接着,它回头,一口一个,在松鼠和巴卜奇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随后,迷雾笼罩,猫落单了。


    可猫不怕,它向来独行,迈着矫健的步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出了猎豹的速度。它循着自己留下的气息,开始在混乱的灰帽街上穿梭。


    猫其实并不会什么特别的技能,但它是弗洛伦斯的猫,也是托托兰多公认的具有灵性的生物,魔法师的好伙伴。


    它不断地在迷雾中穿行,在混乱的秩序里寻找对的方向,最终,它找到了巴卜奇,又找到了松鼠。


    可怜的松鼠,被它找到的时候尾巴毛都快被无脸怪拔光了。幸好它个子小,能躲会藏,嘴巴里还藏了一些坚果,让它好歹活了下来。


    巴卜奇更惨,见到猫的那一刻,抱着它哇哇大哭。


    猫就这样带着巴卜奇和松鼠在灰帽街流浪,有了这两个累赘,它也无法再去寻找查理了。好在它们的时间线上,没过多久,迷宫就出现了。


    一只不死生物的猫,一只普普通通的小松鼠,还有一只胆小贪吃的小妖精,就这样进入了迷宫,开启了一场奇妙生物历险记。


    因为它们是迷宫一出现就进去了,所以跟查理几人完美错过。但也正因如此,朱利安当时还未把视线投注到迷宫里,也就没有发现这几个小家伙的存在,让它们得到了奇遇。


    奇遇是什么?


    是它们在迷宫里探险时,意外地闯入了一扇门,在门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布满了灰尘的女巫塔。


    在那座女巫塔里,巴卜奇失手打碎了一个破旧陶罐,唤醒了在陶罐里沉睡的灵魂。


    那个灵魂自称是个小妖精,叫做巴斯挞,它的主人是闪光的魔女,也就是这座女巫塔的主人,希尔莎。


    也正是巴斯挞,用自己残存的灵魂将它们包裹,送往了查理、迪兰等人都无法抵达的——那个窗外的世界,精灵母树的根系所在的迷宫。


    那个迷宫里弥漫着浓郁的死气,被巴斯挞的灵魂包裹的三小只,却被保护得很好,也没有被后来出现的朱利安所察觉。


    在朱利安离开后,猫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本的骨头。


    它悄悄叼起骨头,迅速带着同伴与桃乐丝汇合。


    听完这个故事,所有人的心情都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它好像一个会出现在孩童床头的冒险故事,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大场面,但当听到它们终于汇合的那一刻,所有人在自己的想象里,都好像见证了一场历史性的会晤。


    迷宫内外,过去现在,都在这个故事里交汇。


    不过提起本,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约律那图,赶在联络中断之前,和本说上话时,原本想要大骂特骂,把不靠谱的珠宝商人发卖到亡灵界的骨头小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很自责,很愧疚,对查理的担忧几乎快要将他的灵魂淹没。在温斯顿没来之前,他还能在其他人面前佯装坚强,温斯顿一来,他就绷不住了。


    整个约律那图,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呜呜呜呜都怪我,要不是我,查理不会出事的……我、我当时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查理站在我面前对我笑,我好开心,我什么都没多想,就朝他走过去了。等我发现那是面镜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一下就被吸进去了……】


    【你骂我吧,都怪我……】


    本的伤心,溢于言表,那种灵魂都在震颤的感觉让所有人的喉咙里都像堵了一团棉花。


    温斯顿没有说话,他站在命运之轮前,抬手搭在那圆形的轮盘上,低垂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深藏着,但又有一丝难得的温和流露。


    等到本的哭声渐渐小去,好像过了这个情绪汹涌的节点,他才问道:“所以,本还好吗?”


    本也没有立刻回答,等了几秒,他才小声地嘟哝,【怎么这样,你不骂我吗?】


    温斯顿:“可是朱利安骗了你,是他掳走了你,又把查理强行带走,我该恨的是他,不是吗?”


    本:“我说不过你。”


    “所以,可以回答我吗?被坏蛋掳走的小本,吃了多少苦,才回到阿耶的身边呢?”


    温斯顿的声音,跟旁人比起来,绝对谈不上多温柔。可在大家的眼里,这已经是这位杀伐果决的阿奇柏德的首领,罕见的温柔时刻。


    本当即又委屈了起来,心里酸酸的、胀胀的,想哭,但是又硬生生忍住,带着哭腔又故作倔强地说:“我把我自己烧了。”


    朱利安丢下的那一节骨头,只附着着极其微弱的灵魂之火。他既要引诱阿耶和桃乐丝等人出来拿,又不能让他们真的把本带回去,所以只丢出了这么一根可有可无的小骨头,用作诱饵。


    可本不愿意让自己成为那个把柄,用来威胁查理,威胁其他人,所以他选择了——点燃自己的灵魂之火。


    幽幽的蓝色的火焰,将本剩下的骸骨,全部烧毁了。只剩下那一小节被丢出去的骨头,成为唯一的生机,遁逃。


    【我们的小本,是勇敢的小本。】阿耶的声音随后响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虚弱,提起本的名字时,带着无限的温和,又还有一丝俏皮。本下意识地“哼”了一声,维持着跟他死对头的人设,但又怕哼重了会伤到他一样,最终哼哼唧唧的只剩娇俏。


    第505章 对话


    现在的问题是,联络是联络上了,要怎么才能打开迷宫的通道呢?


    阿耶从温斯顿这里,知道了死神宫殿里那条【他们在镜子里】的留言,不用明说,他就了然,那是贝克特伯爵留下的。


    不过温斯顿没提贝克特的名字,阿耶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或许有一些曲折,是不便在外人面前讲的,便也按下不提。


    【重新打造一面镜子,方向是正确的。】


    阿耶如是说。


    下一句,他又轻飘飘地抛出了一道惊雷。


    【但迷宫存在得太久了,也承载了太多的罪恶,我们需要做的,不止是重新打开它的通道,而是——毁灭。】


    温斯顿:“毁灭?怎么毁灭?”


    【我们会先尝试打破永恒梦乡,与查理取得联络。但它毕竟是一件真正的神器,光靠我们这些外力,恐怕难以彻底打破,需要里面人的配合。查理是否与我也有同样的默契,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尝试。】


    【至于你们,神器的打造是个漫长又艰难的任务,请不遗余力,也不要被失败所困扰。当你们真的打造出神器的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的归来之日。】


    温斯顿没有被那描绘的未来冲昏头脑,依旧冷静发问:“就算我们打造出了神器,又要怎么才能连通到迷宫?”


    阿耶回答:


    【一切的秘密,尽在瓦克瓦克。奥伯伦与科西莫,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谊,不是吗?】


    这话说得尽是玄机,站在一旁的尼古拉斯绞尽脑汁地想着,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维庸拉住。他看到维庸对他微微摇头,被各种研究资料塞满的脑子,顿时也反应过来。


    阿耶不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必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能够说得非常清楚详细,少走弯路,谁愿意在这个时刻故弄玄虚呢?


    尼古拉斯蓦地想到,最初的西里尔与魔女联络上时,他们的对话就曾被创造之主听到。那么现在他们的对话,是否会被那位“新的神灵”朱利安听到呢?


    一想到有这么个人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尼古拉斯心里就一阵恶寒。


    “我明白了。”温斯顿也很快止住了话头。


    【你叫做温斯顿,对吗?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的。”


    阿耶笑起来,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有些气若游丝了,但还带上了一丝揶揄。


    【小本说,你是查理的爱人,但是你脾气又臭、心又黑,还总是趁查理不注意欺负小本,跟他争宠,做些奇奇怪怪的料理,还很会吃醋、小心眼、爱记仇、爱骂人……】


    背景音里,骨头小本上蹿下跳想要捂嘴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没有!你污蔑我!啊啊啊啊啊!坏蛋阿耶!坏蛋!你住嘴,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些啊啊啊啊我要发卖你……】


    “原来本是这么想我的啊,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温斯顿莞尔。


    【他勉强认可了你的实力,和外表?在可爱的小骷髅架子眼里,阿奇柏德先生也很帅气呢,他说你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熊。】阿耶回答道。


    温斯顿:“……”


    这是什么形容?


    话说到这里,骨头小本已经自闭了。他不敢想,以后再见到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时,他要怎么面对他?


    阿耶怎么就那么坏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实体了,但他依旧那么坏。


    大坏蛋,臭阿耶。


    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开始想,等见到查理的时候要怎么告状了。蓦地,一阵杂音传来,让他霍然惊醒。


    联络要中断了。


    从他们和约律那图联络上,再到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中间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定的时间。能够维持那么长时间的联络,已是不易。


    【啊啊啊啊等等!等一等!】


    本连忙滚回去,【温斯顿、温斯顿,你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找到查理!你把他带回去,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了,我——】


    联络中断。


    温斯顿还来不及回答,所有的声音,就都被风吹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良久,才转身看向维庸,问:“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住所,搜查过了吗?”


    维庸回答道:“大神官就住在这座中央高塔内,而科西莫,他只是大神官的朋友,而且并不经常待在约律那图,我们排查了好几遍,才在高塔附近的街区,找到了他的家。但两边我们都仔细搜过了,时间过去太久,并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指向迷宫的线索。”


    没有?


    可阿耶不会无的放矢,那突破口应该就在……


    温斯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语速加快,“在被铭刻的那一天里,我曾听旧日的城民们提到过,大神官奥伯伦会变成猫在外行走,去查一查,他变成猫的时候,会去哪里?做些什么?不需要指向迷宫的线索,找有关于瓦克瓦克岛的。”


    维庸也灵光乍现,“传说中的神灵的岛屿,埋着宝藏?”


    温斯顿:“接下来,瓦克瓦克的守卫也要增强。”


    维庸心中一凛,“我明白了,这就传信给总部。”


    另一边,本的小骨头在地上滚了滚,最终归于平静。


    他有些怅然若失,没有说完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房间里,烛火摇曳,阿耶的声音随即响起,“本也很想念他们吧?”


    “嗯。”本的声音闷闷的,却难得的诚实。


    “别担心,他会接你们回去的。”阿耶宽慰他。


    本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用词的不同,“你不回去了吗?”


    “我?”阿耶轻声笑笑,“可我已经死了呀,本。”


    此刻的阿耶,寄居在一幅油画上。


    那是他本人的半身像,由墨菲斯亲手绘制而成,哪怕经过了很长的岁月流逝,油画表面都没有因为氧化而变得暗沉,色彩依旧明亮、鲜艳。


    金发碧眼的魔法师,拥有着年轻的脸庞,戴着蓝宝石的耳坠,周身环绕纯白的百合。


    “我不许你说死!”本忽然激动起来。


    “好好好。”阿耶像哄着没长大的孩子,这让本又差点气哭。


    最终还是调停者桃乐丝姑姑上线,让两人终于又和好如初。因为桃乐丝姑姑不喜欢骂人,她会很有兴致地在那边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呢?


    那可精彩了。


    阿耶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他教过很多的学生,其中一个学生呢,学有所成之后,也留在学校任教。


    这位学生的学生,后来成为了桃乐丝的老师。


    桃乐丝在亡灵界给查理上过课,严格来说,她也是查理的老师。而阿耶和查理的关系,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到底谁是谁的师长?


    桃乐丝给查理上课时,骨头小本也经常旁听。作为一个旁听生,他也该尊称桃乐丝一声老师,那阿耶就是他的无敌大师长。


    本坚决不认可,这会显得他很小。


    阿耶也不想认可,这会显得他很老。


    桃乐丝因此用长辈的温和语气,夸赞他们心有灵犀,他们一时间都无法反驳。


    这时,另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那声音来自房间里的胡桃木小茶几上的一盏暗金色的灯,造型好似阿拉丁神灯,壶口亮着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的光芒,随着声音的起伏而忽闪忽灭。


    那是巴斯挞的残魂凝聚而成的最后的火种。


    它送三小只过来后,已经快要耗尽自己的力量。好在它们很快就和桃乐丝和阿耶重逢了,阿耶指引着桃乐丝找到了这盏灯,暂时保住了它的残魂。


    眼下他们所在的房间,面积不大也不小,是书房和卧室相结合的摆设。烛光虽然有些昏暗,并不那么明亮,但也透着一股自然的温馨之感。


    桃乐丝从暗红织金的羊绒地毯上,捞起了本的小骨头,坐回沙发上。


    猫趴在沙发扶手,睁开眼看了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松鼠独自挂在衣帽架,而贪吃的巴卜奇,正在那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上翻找,因为巴巴奇大师经常把好东西藏在书架上。


    他就赌他的糟心学生迪兰,不会那么好学地去翻书架。


    阿耶的画像摆在正对着茶几的书桌上,他看着那盏灯,说:“我知道。”


    因为怕朱利安偷听,许多话他都没有对那边讲,譬如,究竟要如何毁灭迷宫?巴斯挞告诉他们,魔女留下了一句魔咒。


    当年,正是魔女用预兆石板篡改了迷宫的规则,这才使得朱利安获得了操控迷宫的权利。可魔女毕竟是魔女,她真的完全相信朱利安吗?


    不。


    绝对不。


    所以,她留了一个后手,可以毁灭迷宫的后手。


    但正如巴斯挞所说,机会只有一次。


    凭阿耶、桃乐丝、巴斯挞等人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如果被朱利安发现,横加阻挠,那他们就会直接失去这唯一一次的机会。外面的人又暂时进不来,无法为他们提供助力,那他们就只剩唯一一条路,即打破永恒梦乡,找到查理。


    查理身上,有预兆石板,预兆石板的力量足矣。


    巴斯挞不禁发问:“那位查理,可靠吗?”


    阿耶笑笑,“我觉得,他像我一样可靠。”


    第506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五)


    迷宫,永恒梦乡,三王领地。


    被所有人惦念的查理,此刻正进行到炼金实验的关键步骤,即最后的合成。可是,“砰!”炼金台上冒出一阵黑烟,黑烟散去,预想中的哲人石没有出现,出现了一堆根本都没能成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废品。


    “啊……又失败了。”迪兰张着嘴,喃喃念叨的声音都开始有气无力。


    失败可怕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迪兰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了,他和查理调整了无数次哲人石配方,可依旧没用。


    更离谱的是,前两次还能炼出无限趋近于哲人石的仿品,眼看着胜利在望,谁知道在他们做出新的调整后,反而变成一堆废品了!


    迪兰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已经做了啊?


    查理与魔女的再次洽谈,迪兰认为是成功的,虽然没能直接让魔女出手协助他们,但迪兰能感觉得出来,魔女的态度已经在偏向他们了。


    她说,如果他们能够拿到金杯,获得三王领地这场游戏的优胜,那她就选择相信他们,与他们再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


    紧接着,魔女再次敛去了所有的声息,于暗中观望。


    他们就继续带着巴斯挞和板甲,在三王领地闯荡。这一路上又遇到了多少危险,暂且不提,相对应的,他们也获得了很多。


    通过从不同的门内获得的关于炼金术的知识,去假存真,不断地改良哲人石配方。再与西尔维诺、朱诺汇合后,从他们手里拿到挖来的魔法矿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炼金材料。


    准备充分后,在又一次红化阶段来临前,他们进入了一个拥有炼金台的房间,正式开启了哲人石的炼制。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西尔维诺抱着臂,摸着下巴站在一边思考。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因为对于炼金术,他和朱诺都并不擅长。


    这时,朱诺忽然说:“要成功了吗?”


    “嗯?”西尔维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他的嘴巴,让这个直肠子的巨龙少年不要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小心被骷髅打。


    可等他转头望见朱诺的眼神,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查理——咦?


    查理的表情不对。


    西尔维诺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追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要成功了吗?”


    “大概是的。”查理抬手拿起一块废料,“虽然这次的成品看起来比前两次都要失败,但或许,这才是最接近成功的模样。”


    迪兰的眼睛噌地亮了,挤掉西尔维诺凑上来,“怎么说怎么说?”


    查理把废料放在他手上,告诉他仔细感知一下就知道了。


    迪兰连忙照做,闭上眼,用魔法感知,旋即他又急不可耐地将那块废料放在灯火下仔细看,发现黑色的块状物体里,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淌——这正是哲人石的特性之一。


    “我们或许只是缺了一样跟特性无关,但能够把那些提供特性的炼金材料融合在一起的——不起眼的黏合剂。”查理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哲人石用到的炼金材料,绝大多数都是珍稀的、昂贵的,极难获得的。它们都太独特了,彼此之间互相排斥,又在碰撞中,诞生新的特性。想要将这些东西都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样的黏合剂……”


    查理想到了羽衣草。


    普普通通的羽衣草在哲人石的配方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作为炼金术最常见的材料之一,羽衣草,它是个万能的存在。


    它可以出现在治疗药剂里,也可以出现在植物生长药剂里,温和、包容、无害,好像去掉它,配方也能成立,但往往加上它,配方会更完美。


    这是无数炼金术士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验证过的答案。


    迪兰醍醐灌顶,拿着手里的废料再次开始念念有词,“是哦,我太过在意那些稀有的材料了,但一个绝佳的炼金配方,一个完美的配方,绝不可能仅有这些材料构成……是那些看似普通但其实必不可少的东西……是平凡……铸就伟大?”


    “可我们的配方里,不是已经加了羽衣草了吗?”西尔维诺好奇发问。


    迪兰愣住,眨巴眨巴眼,两人齐刷刷看向查理。


    朱诺也紧随其后。


    “要么,是羽衣草的用量不对。多了,或者少了,都有可能炼制失败。要么,是除了羽衣草之外,还需要另外一种或多种,像它一样的普通材料。”查理回答道。


    西尔维诺:“那如果还缺其他的材料,炼金术用到的常规材料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种,那么多,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正确的?”


    查理:“确实很难找,但它一定存在于三王领地。”


    查理看到过有人在三王领地里成功炼出哲人石,那哲人石的材料,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全。毕竟绝大多数人进入迷宫时都是毫无准备的,不可能恰好随身携带着那么多炼金材料。


    譬如巨龙的蛋壳,三王领地的有些门里,是有龙的存在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试!就去找!”迪兰已经迫不及待了。


    恰在这时,黑骑士徽章上传来了异常的波动。


    是那位前去探寻白袍牧师踪迹的肠子勇士,传回了消息,他终于找到人了!


    查理当机立断,再次选择分头行动。


    迪兰留在房间里继续做炼金实验,如果只需要加减羽衣草的分量,就可以炼出哲人石,那当然最好。他有几个骷髅扈从可以傍身,查理再把巴斯挞留下。巴斯挞是魔女希尔莎的眼睛,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魔女或许不会袖手旁观。


    外面会更危险,所以查理将西尔维诺和朱诺一起带走。


    还有板甲,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是预兆石板的事实,那么现场唯一可以跟它抗衡的,就只有同样持有预兆石板的查理。把它带在自己身边,查理才最放心。


    事不宜迟,查理直接开启——传送!


    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查理早已对三王领地的迷宫地图了熟于心。魔法的波动散去,待他看清周围的情形,他立刻就能判断得出,这里位于三王领地的哪条通道。


    肠子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出现了。


    对于危险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但有灵魂契约在,他天然地对查理臣服,所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带着些许忐忑说道:“人就在门里,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


    查理转头看向墙上的门。


    在查理的推断里,白袍牧师是冲着杀死魔女来的,那他们必定在寻找魔女。可眼前的这扇门,并非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那扇门。


    肠子勇士紧接着又曝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而且不止他们进去了。”


    西尔维诺好奇地率先发问:“还有谁?”


    肠子勇士回答道:“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没看清楚门里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接二连三地进去。”


    查理心念微动,但没说什么。


    略作思忖,他飞快做了决定,让肠子勇士退远一点,其他人做好准备,便大步上前,抬手搭在门上,默念开门的咒语。


    “咔哒。”


    门开了。


    身披隐身衣的查理,迅速闪身进入门内,却在看清楚门内的情形时,有些微的错愕。


    什么样的情形,能让查理都感到错愕呢?


    门内竟然是个斗兽场。


    一个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浑厚的兽吼声。


    查理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在观众席的上方,一个拱形的门洞里。


    他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了台阶的边缘,看向斗兽场中央。鲜血在场地上喷溅出了野蛮的形状,一只长着黑、白、红三个头的翼龙,正朝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呼啸而去。


    那是劳伦斯,白袍牧师的首领,也是教皇的教子。


    在他的身后,那对来自巫魔会的年轻男女中的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知生死。女人捂着胳膊坐在一旁,虽然活着,但半个身子都是血,看起来状况很不妙。


    而劳伦斯的同伴,看起来是——全军覆没。


    斗兽场上,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观众席的一根栏杆上,挂着一块染血的白布,像是白袍上被撕下来的一角。


    唯有一具完好的尸体,在角落里,由一个脆弱的圣光护盾挡着。但那护盾上,也已经有了裂纹。


    “吼——”


    三头翼龙在咆哮,那巨大的翅膀刮起劲风,擦着劳伦斯的头顶飞过。看似凶猛至极,但那动作里,满是玩弄之意。


    劳伦斯的白袍被割破了,头发变得凌乱了,俊美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血口,退后的脚步,也略显狼狈。


    可他仍然站着,死死地挡在身后那两人的前面,双眼望向前方,越过翼龙,看向了对面观众席上站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苍白羸弱的少年,黑发黑眸。


    这张脸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查理的记忆。这是最后进入三王领地的几人之一,因此查理对他的观察不多,后续开始游戏后,也没有再遇见过他。


    刚开始,查理以为他会是个炼金术士。


    可现在……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观察着那只三头翼龙的动作,不得不怀疑,少年是个德鲁伊。兽语者,德鲁伊。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查理立刻给后面的人示意,让他们暂时不要出现。他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继续观望。


    后续的发展,验证了查理的猜测。少年确实是个德鲁伊,他在操控那只三头翼龙,甚至在残忍地戏耍劳伦斯。


    劳伦斯怒不可遏,让那少年下去与他对战,但少年无动于衷。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劳伦斯已身受重伤,但他实力很强,在得不到回应后,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三头翼龙击杀。


    “轰——!”


    耀眼的圣光炸开,三头翼龙轰然倒地。


    劳伦斯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倒地。他用自己的权杖,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用满是血痕的手,拿起了脖子里垂下的那根十字项链。


    他轻轻地,将那银色十字抵在自己的唇上,闭上眼,虔诚祷告。


    温和的白光很快笼罩了他,他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然而就在这时,被劳伦斯护在身后的那个女人,忽然从地上爬起,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后心。


    劳伦斯往前踉跄了一步,转动僵硬地脖子,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女人,“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拔出匕首,再刺了他一刀。一刀之后,又是一刀,陷于莫大的震惊之中的劳伦斯,拖着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身体,根本毫无反手之力。


    “砰。”


    他倒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鲜血在他身下蜿蜒成了河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还能证明,他还活着。


    观众席上的那个少年,就在这时,终于走了下来。


    他来到了劳伦斯的身边,看向对面的那个女人,开口说了查理到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合作愉快。”


    女人甩了甩手上的鲜血,答非所问:“你真的觉得,用人的灵魂,就能炼制出哲人石?”


    少年平静反问:“万能的灵药,怎么能不用人的灵魂做药引呢?”


    女人:“离开三王领地的前提就是找到金杯,得到金杯的前提,是炼制出哲人石。只要你能炼出哲人石,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不要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最大的目的。”


    闻言,少年的脸上终于多了点别的表情,他笑了笑,“杀死魔女?”


    女人:“你找到她了吗?”


    少年:“当然,但你觉得,就凭我们,杀得了她吗?”


    “那你还把这些牧师一块儿杀了?”


    “虽然是我故意用错误的信息引导他们到了这里,但这位劳伦斯先生,不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


    这句话,包含戏谑。


    女人却没有丝毫动容,她看着劳伦斯,没有微蹙,似乎自己也未曾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惊讶道:“他还活着呢?”


    说着,他又看向女人,“要杀了他吗?还是看在他曾庇护你的份上,放过他?”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劳伦斯身边,再次举起了自己的匕首。泛着寒光的匕首上,还在往下淌着劳伦斯的血,那上面倒映着的女人的脸,是扭曲的、模糊的。


    她似乎也犹豫了一瞬,但那一瞬过后,匕首还是毫不犹豫地刺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魔法的门轰然洞开,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女人的手腕,阻止了她将匕首刺下的动作。女人心中警铃大作,另一只手几乎是瞬间就握紧了魔杖,魔法瞬——


    不,当风吹起查理的兜帽,露出他金色的长发,属于恶魔的魅惑技能上线。查理主动露脸,一眼锁定了女人的灵魂。


    蓄势待发的魔法瞬间哑火。


    女人僵在原地,双眼愕然地看着查理,却没有动作。而那个德鲁伊少年,已经干脆利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查理没有管他,他看向了地上的劳伦斯。


    劳伦斯还未死,温和的圣光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那双写满了震惊、痛苦、愤怒的眼睛,竟是那么得明亮。


    “劳伦斯先生?”


    查理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在心里感叹:难道,黑暗年代的教廷,真的养出了一朵纯白的花吗?


    而他露面的那一刻,西尔维诺、朱诺以及板甲,也紧跟着出现在他身侧,以绝对的保护姿态,将武器对准了那名少年。


    第507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六)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查理好奇,“故意泄露?”


    温琴佐复又看向劳伦斯,“这位不就是秘密被泄露的受害者吗?身为教皇的教子,从小被保护着长大的人,明明身在那样的污浊之地,却有一颗干净纯粹的心。教皇爱重他,胜过亲子,绝不可能希望他来迷宫送死。可为什么,他还是来了呢?”


    已经缓过一口气的劳伦斯,霍然抬头。


    那一瞬的瞳孔震颤,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查理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蹊跷,“是圣子阿多尼斯的手笔?”


    温琴佐但笑不语。


    劳伦斯激动起来,伸手扶着西尔维诺的胳膊,提起一口气反驳道:“不,是我知道了神灵游戏的消息,是我主动来的!”


    温琴佐反问:“真的是这样吗?教皇根本不打算把神灵游戏的事情告诉你,你为什么会偶然听到?因为阿多尼斯,因为他要让你去死,他要铲除一切障碍,成为那个被神灵青睐,登上圣山的人。”


    “不、不……”劳伦斯似乎仍然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他摇着头,不小心牵动到伤口,脸色又骤然泛白,但却根本顾不上,“阿多尼斯不会这样的,他不会的……他的心像金子一般灿烂……在圣培安,只有他理解我、只有他理解我的坚持……”


    “你的坚持?身为教皇陛下的教子,你却公然反对教廷的章程,替那些巫师脱罪?劳伦斯,不止阿多尼斯希望你死,许多人都希望你死,如果不是教皇庇护你,你早死了千万遍了。”


    温琴佐的这番话,不亚于鞭笞。


    劳伦斯面无血色。


    温琴佐却没有放过他,继续说道:“你享受了一切特权,却保持着稚子般的纯净。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用你的纯净,去反衬出他们的乌黑。你说,当你斥责他们的时候,到底是他们黑呢?还是你更黑?”


    “教皇对你的爱,又真的纯粹吗?”


    “他将你当做一个真正的圣子在培养,让你成为了那个光明的、纯净的象征,让你一次次在信众面前展现你的纯净,维护教廷的统治,他庇护你,但他却把你当成了那个靶子。”


    “你知道吗?”


    温琴佐说道最后,声音又逐渐放轻,却更显残忍,“你曾经放走的一个巫师,他刚刚离开裁判所的牢笼,脱离你的视线,就被残忍地杀死了。甚至于他的半身,那头野鹿,也被剥皮拆骨。他的皮被做成了鹿皮靴,最后献给了你。他的血被用来酿成酒,也被喝进了你们的肚子里。”


    “那是我的哥哥,劳伦斯。”


    “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些长满了荆棘的话语,一句句将劳伦斯鞭笞得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听到最后,他已经根本忍受不了,伏在地上呕吐。


    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唯有鲜血。


    第508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七)


    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


    第509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八)


    温琴佐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反贼。


    他反全世界。


    毫无理由。


    可查理觉得,他们还未触及到这位德鲁伊的真面目。就像他在面对劳伦斯时,前后呈现出的反差一样。他真正的想法,可能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套出来的。


    所以,他应该是个洋葱。


    温琴佐可能也看出来了,查理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也这么问了,“你不信我?”


    查理笑着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吗?”


    温琴佐又问:“你跟阿多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理:“你认识他?”


    温琴佐苍白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一丝怀念来,“我在钓魔麟鱼的时候,他恰好在魔法森林路过。我请他吃了烤鱼,和他聊了一会儿。”


    一提到“路过”这个词,朱诺就忍不住看向了西尔维诺。西尔维诺有些应激,像被踩住了尾巴,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朱诺满脸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琴佐:“我和阿多尼斯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邂逅,那时他还叫做西里尔。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什么屠神的计划,只是闲聊了几句,后来我再探听到关于圣子的消息时,才知道,那位新的圣子竟然是他。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次相遇,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那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他说他要去龙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要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于是我用德鲁伊的天赋,为他指引了方向。”


    去龙谷?


    那就是去说服毒龙尼德,加入屠神的计划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琴佐阁下。如果你只是想毁灭世界,那么几百年前的大陆战争就可以做到了,何必要让德鲁伊在卡拉肯与我并肩作战,为托托兰多迎来和平?你所厌恶的一切,都可以在那场战争里得到毁灭。”


    查理依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让秘教协助朱利安成为新的神,重新建立神权统治,可称不上什么毁灭世界。按照你的逻辑,那对你来说,才是无法容忍的。”


    温琴佐状似无辜地摊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无法忍受?如果我是秘教背后的那个幕后推手,等到新的神权建立,我就会掌握极大的权利,也能凭借权利消灭我所厌恶的一切,不是吗?更有可能,我是在图谋一个大的,譬如——在最后关头背刺,杀掉那位新的神灵。我就能取而代之,踩着他的尸骨,成为新的主宰。”


    这不无可能,可查理依旧摇头。


    查理不相信温琴佐刚才展露出的一切,就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但他并非怀疑他在说谎。他说他放任了哥哥的死去,跑去钓鱼;说他猎杀教廷的人;说他要来推倒神庙,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一面。


    可是——


    “哪怕是假意臣服,也是臣服。如果阿多尼斯是那个屠神的幸存者,他要成神,我可以相信你会这样做。但朱利安,他不够格。”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够格”,似乎取悦了温琴佐,少年的眉眼里露出一丝兴致,“还有呢?”


    查理:“还有,你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说明你不会那样做。”


    “不。”温琴佐眸光明亮,“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这样的敏锐,当世罕见。


    饶是查理已经刻意收敛,温琴佐依旧从他眼中捕获到了一丝诧异,“看来我猜对了。你也不用惊讶,我以一半的灵魂进入迷宫,因为缺失,所以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会更敏锐。你是真的,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存在,但我……是假的。”


    虚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


    当温琴佐发现这样的虚假时,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开始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查理。


    叮。


    他找到答案了。


    如果说刚才查理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就是刮目相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明确地摸到真与假的边界……就像书中的纸片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位温琴佐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他的半身都能存活那么久。


    “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温琴佐语气笃定。


    已经回答了?


    查理复盘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从纷乱的线索里,找到那根解开所有疑惑的线头,“你的……半身?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温琴佐会意地微笑,视线扫过查理,又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旧历很黑暗吧?众神陨落后的战争,一定也很残酷吧,你们就没有哪一刻想过,希望世界毁灭吗?你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遇到反抗不了的压迫时,不会想着,赶快来一颗天外陨星,把托托兰多砸穿吗?”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点点轻快,“哦,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告诉我你们永远心向光明。教廷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承认吧,毁灭世界是个人人都有的理想。”


    西尔维诺&朱诺:“……”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上来。


    西尔维诺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时候,在被佩西·冯训斥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炸学校;朱诺在龙谷被长辈们像个球丢来抛去,美名其曰锻炼他的飞行技能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想过要把龙谷填平的。


    “我对于世界的憎恶,或许比你们要多一点点,我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比你们要更真切一点点。而我的半身,请记住,各位,它是一头鹿。”


    温琴佐再次看向查理,“你知道那个秘法的名字,对不对?它叫做野、性、觉、醒。”


    一头名叫“温琴佐”的神鹿,它是温琴佐,但又不是温琴佐。它继承了温琴佐的部分灵魂,他的部分意志,但当本体死亡后,这部分灵魂、意志,失去了归处,只能与鹿进行彻底的融合。


    那么现在,在这头神鹿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更属于人类多一点呢?还是野兽多一点?


    温琴佐在叹息,“你说未来是不确定的,它会变化,关键就在于变化。我的半身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野性觉醒的作用下,也许我灵魂中关于恶的那一面,会被无限放大。我会更趋近于一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查理的心也往下一沉,“你的立场……不,它的立场,变了?”


    温琴佐:“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于人类来说,高高在上的神灵很可恶。但对于野兽来说,人类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肆意的屠杀、捕猎,它们对于人类的憎恨,不亚于人类对神灵的,甚至更重、更深。所以我没有欺骗你们,各位,也许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我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除了查理。


    人与自然是个永恒的命题,查理作为纪白时,还写过不少作文。在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人们高谈阔论着环境污染、动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话题。


    他们破坏、他们反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放在托托兰多,这里有神灵,有人类,有异族,有魔兽,有普通的动植物,问题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但好像也简单了。


    人类不堪神灵压迫,要屠神,这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那头鹿想毁灭人类,也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不同的立场,同样的抉择。


    谁对谁错呢?


    西尔维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诺就更说不出了,他是人类和巨龙的混血,他连两个种族之间该如何共存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就不用再探讨更深刻的话题了。


    接下来的情况,更超出他们的想象。


    因为那个口口声声要毁灭世界的人,开始跟他们探讨如何杀死他自己。


    “那头鹿虽然是你,又不是你,但怎么也算是你的半身,继承了你的部分灵魂和意志,你真的希望我们杀死它吗?”西尔维诺狐疑。


    这个温琴佐,态度变来变去的,实力又深不可测。西尔维诺对于这种能把自己玩弄于掌心的人物,向来警惕。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都说了要毁灭世界了,我不是世界的一份子吗?”温琴佐再次眨巴眨巴眼,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回答他的话。


    就这一句,把西尔维诺所有的话都给堵上了。


    朱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


    西尔维诺:“你应和什么!”


    温琴佐越说越兴奋,“哪怕野性觉醒后,鹿的兽性占了上风,我的灵魂必定也在发挥着作用。至少,鹿没有那么高的灵智,在制定计划、蛊惑德鲁伊的,是我。”


    他持续输出:


    “鹿在德鲁伊心中,是充满灵性的神兽,曾经的兽神在人间行走时,就曾化作鹿的模样。而我和我的哥哥,都是掌握着秘法的核心祭司,我们在德鲁伊族群中的地位,本就是高的。在这次进入迷宫的德鲁伊中,也只有我,掌握着这种秘法。所以,当我们都在迷宫中死亡,只有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在鹿的身上存活——”


    查理会意,“这意味着,你说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温琴佐:“没错。”


    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欺骗德鲁伊,这也是他说自己要来把神庙拆了的最大的倚仗。就算他拆了神庙,其他的德鲁伊也不会知道。


    真相是任他涂抹的白纸,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必定对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又虚构了一部分,目的是让自己在族群里保持较高的地位。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能够每日睁开眼就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出门采集。我需要睡柔软的垫子,而不是野外的草垛,贪图享乐和毁灭世界也不冲突。但那时,我的人性应该还是占据上风的,所以在你所说的大陆战争时,德鲁伊仍旧与人类站在一处,他们还并未失控。”


    “毕竟对他们来说,古神已死。而抛去神信者这个身份,他们也是人类。”


    “可后来……”


    “也许是岁月让我的灵魂出现了磨损,让我在鹿的身体里,不可避免地被同化,人性的部分衰弱,我的立场也悄然发生着改变。但相信我,我不会将这些说出来,而我刚才所说的那个可能,将变为现实。”


    查理:“蛊惑秘教去侍奉新的神灵,将托托兰多卷入战争?”


    温琴佐:“新神也是神,只要找对方法,没有哪个神信者是不能忽悠的。托托兰多一旦被卷入战争,那么毁灭世界的第一步就达成了。战争带来死亡,所有对于鹿来说,高高在上的生灵,都有可能被杀死。至于那位新神,屠神不是成功了吗?既然成功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扶持起来的新神,会被再次斩杀,而这时,是整个托托兰多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谁能想到背后会是一头鹿在搅弄风云呢?


    查理在脑内展开了思维的风暴,不断推演着战局,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兽潮?”


    温琴佐露出了诡异的微笑,“你也想到了。六百年的时间,足以诞生一位新的神灵,也足以诞生一位——万兽之王。如果是我来指挥,那么,在新的神灵被杀死,秘教、人类的强者、异族,等等,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失去了最强大战力的时候,我会驱使所有的兽类,引发一场托托兰多有史以来,最恐怖的兽潮。神灵何其傲慢?人类何其傲慢?你们在征战的时候何曾低头看过地上的一只小小兽类?但你们终将,被踩在脚下,成为滋养大地的肉泥。”


    “嘶……”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


    “疯了、都疯了……”来自巫魔会的那个女人,则已经听得有点疯魔了。半个小时前她还沉浸在自己曲折的人生故事里,无法自拔。半个小时后,数百年的光阴故事,什么毁灭世界、什么屠神,什么万兽之王,就把她个人的得失踩得稀碎。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都在说什么话啊?


    他们真的没疯吗?


    还是我疯了?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查理稳定心神,继续发问:“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温琴佐目光灼灼,“如果不能在兽潮开启前杀死我,那么,请唤醒我的人性。不知姓名的朋友,也许我的人性很烂,但你唤醒他,或许,还能找到一线希望。”


    第510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九)


    拥有人性的温琴佐,似乎憎恶着这个世界,但又还保有一丝期待。


    他对于查理口中的那个六百年后的世界,相当好奇,西尔维诺便充当了解说员,为他介绍魔法议会、介绍玛吉波,重点介绍他舅舅——如何从一个乡村理发师,逆袭成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


    那可真是个相当励志又精彩的故事,当年的有志青年亚历山大·芬奇,背着行囊离开家乡的时候,还烫着时兴的发型呢,远没有后来那么严肃古板。


    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还见识过许多独特的风景,年纪轻轻,阅历丰富。而温琴佐作为森林里的德鲁伊,也曾在各地游览,那些风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两人一时间竟聊得有些投缘。


    斗兽场里点起了篝火。


    念叨着“疯了”的女人又安静了下来,坐在稍远处,眸光在篝火的照耀下明灭不定。她时而露出复杂的神情,但渐渐地,似乎也沉浸在他们的讲述里,气质归于沉静。


    劳伦斯活了,但又好像没活,拖着重伤未愈的身躯躺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那里面有些细碎的光,还在忽闪,像灵魂在挣扎。


    板甲和朱诺是极好的听众,一个只是听,不说话;一个你说什么他都会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你,问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在交谈中,温琴佐在了解那个人治的新时代,他们也在了解温琴佐。想要唤醒他的人性,那势必要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说他和鹿最大的一个分歧,一定是饮食。


    他是肉食动物,但鹿是食草系。如果他被鹿同化后,因为常年不能吃肉而心理变态了,那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西尔维诺给他烤了他的神——果木烤野兔。


    温琴佐对西尔维诺的神表示了认可,他还因此教了西尔维诺一个新的魔法,叫做“自然之息”。


    这是个标准的自然魔法,温和无害,但却又是个极其霸道的自然魔法,可以为所有在概念上“活着”的生物,赋予生机。


    既可以用来疗伤,也可以用来催生植物。


    德鲁伊的绝学。


    “你这就教我了???”西尔维诺不可置信。


    “不想学?”温琴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只要西尔维诺说个“不”字,他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西尔维诺哪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只是稍稍表达一下惊讶而已,反应过来后,立刻点头,“学!我学!”


    劳伦斯变成了教具。


    当魔法落在他身上时,他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他震惊、他错愕,他感到一股羞耻,还有更多的迷茫……


    西尔维诺对自然魔法的悟性比查理要好,虽然这是德鲁伊的绝学,但从温琴佐嘴里讲出来,也更通俗易懂。


    他还能顺带讲一下不为人知的故事。


    “德鲁伊虽然是自然派,但在托托兰多,自然的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的。当德鲁伊侍奉的古神陨落,他们的祷告不再得到回应之后,他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来唤醒古神。献祭是其中的一种,我翻看过古老的鹿皮卷,数千年前,他们曾一次性把大半个魔法森林里的生灵,都献祭了。至于为什么是大半个,因为还有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是不能动的。只可惜,这么大的牺牲,也是无用的。”


    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温琴佐:“毁灭之后,必定要迎来新生。为了使魔法森林的生态得以恢复,他们又开始拯救森林,【自然之息】这个魔法,就在那次大救援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德鲁伊的绝学之一。”


    西尔维诺喃喃,“我杀你……再救你?”


    “很有意思,是吗?”温琴佐笑笑,“人类总是这样,只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就能赋予自己做任何事的权利。而所谓的正当,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甚至都是不同的。没有原则,就是最大的原则。”


    可当年少的温琴佐不断追索,他又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


    给危险的猎豹冠一个“弱肉强食”的名义,它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捕猎羔羊。在那座森林里,谁杀谁,根本没有对错。


    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原则。


    自然又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允许一切的发生。


    善也被允许。


    恶也被允许。


    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悲痛哀歌,都是自然的风吹出来的旋律罢了。


    曾经讨厌这个世界,甚至讨厌自己的温琴佐,开始尝试着接纳自己。他更放纵地去宣泄心中的憎恶,也允许自己,去袒露对于这个糟糕世界的摆脱不了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热爱。


    这么想着的温琴佐,又咬了口喷香大兔腿,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西尔维诺觉得他是个怪人,但又诡异地开始理解他,并试图从他那里套到更多的高深魔法。


    用从温琴佐那里学来的魔法去杀死温琴佐?


    听起来有些地狱,但怎么不算是一个办法呢?而且西尔维诺觉得,由自己来执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想学?”温琴佐被兔腿弄脏了脸,也不擦,微微挑眉,“我还有一个更适合你的魔法,想学吗?”


    西尔维诺斩钉截铁:“想!是什么?”


    温琴佐神秘一笑,“野性觉醒。”


    西尔维诺愣住:“我也可以学?”


    温琴佐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我说你能,你就能。”


    西尔维诺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这个魔法让温琴佐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为日后的托托兰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但如果能够学会……


    “他需要考虑。”查理的话,终结了他的思考。


    神灵游戏还未结束,他们连三王领地都还没走出去呢,有些事情很急,但不用急于一时。温琴佐的话,他那神秘的一笑,让查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在迷宫和西尔维诺重逢的时候,西尔维诺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变身咒。


    西尔维诺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虽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在舅舅面前,坚定地选择了相信查理,但真的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可能要暴露的一天,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鼓。


    查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西尔维诺翻涌的心绪一样,目光对准了温琴佐,“对于炼金术,温琴佐阁下有什么高见吗?”


    温琴佐咽下兔肉,“高见谈不上,都到这时候了,不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布莱兹。”查理不再隐瞒,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查理·布莱兹,大陆战争时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也是约律那图的遗民。”


    温琴佐听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你和西里尔一样,都来自约律那图?”


    查理点头,“是的。”


    “原来是约律那图啊……璀璨的文明,人类的野心,从不曾断绝么……”温琴佐叹息着、叹息着,蓦地又笑了起来。


    他拿着一个硕大的兔腿,嘴边还沾着酱汁,笑起来的样子,实在疯癫又古怪,但谁都没有打断他。他笑完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说:“这可能就是我始终、无法割舍的原因吧。”


    好恶心的人类。


    好可爱的人类。


    哦,我也这么恶心又可爱。


    温琴佐奖励自己又吃了一口大大的兔腿,擦了擦嘴,他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查理,说:“炼金术,我并不擅长,它是人造,与自然相违背,并不在德鲁伊的能力范围内。之前我说,要用灵魂来炼制哲人石,完全是瞎说的,只是想杀人而已。但我见过女巫熬药,见过农人煮汤,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无论采用什么配方、制作什么东西,都必须存在的吗?”


    查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略微发紧,“什么?”


    温琴佐张嘴,“水。”


    刹那间,一点灵光,在查理的脑海中乍现,直至点亮整个精神世界,如同绚丽的魔法,当空炸开。


    水!


    是水!


    哲人石、万能灵药、点石成金、创造生命……托托兰多最初的生命诞生在哪里?


    原水之畔!


    生命是流动的水,水包容一切。


    查理之前想要寻找的,那种容易被忽略的常规材料,不就是水吗?它平常到会被所有人忽略,但它又重要到,失去它,就会失去生命。


    水往往不被视作一样炼金材料,但炼金药剂里,总有它的身影。或许关键在于,在哪个阶段加水,加多少剂量的水。


    黑化?白化?红化?


    正确的顺序一定藏在这片三王领地里!


    查理灵光乍现,而一点灵光之后,跟着是更多的灵光。灵光就像空气里游弋的魔法元素,一个接着一个被点亮,幻化成巨龙,发出震动灵魂的咆哮。


    “西尔维诺,你带他们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迪兰。”查理腾地站起,干脆利落地做出安排,转身一步踏入魔法之门。


    那速度快得,西尔维诺都没反应过来。但他看到了,查理眼中燃烧的火光,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


    哲人石,要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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