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温琴佐教给西尔维诺的,真的是他压箱底的魔法,也是最关键的足以扭转战局的两个魔法。
一个魔法,用来夺取神鹿的权柄。另一个魔法,用来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在夺权的过程中轻易死掉。
二者缺一不可,但如今的西尔维诺,还欠缺点火候。
最重要的是,神鹿虽然直白地把结束兽潮的方法告诉了他们,但它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没避着旁人。
“西尔维诺,跟紧我!”
查理现在可不敢让西尔维诺落单,手上攻击的动作也没有停。
神鹿的自然魔法确实很强,那么重的伤,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但它既然亮了血条,就表示——能杀。
此时神鹿已经挣断了锁链。
它并没有用什么很特别的方式,只是用力挣脱,那魔法的锁链便根根断裂。又一根魔法箭矢袭来,它轻巧一跃,就避了过去。轻盈的身体在空中如履平地,踏出水波般的光晕,而那对巨大的鹿角中间,逐渐凝聚出一个光团。
随着一声鹿鸣,那光团朝着查理打过去。
查理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力量,抓着西尔维诺,眨眼间便出现在了神鹿身后。
这就是领域的力量。
以查理对空间法则的领悟,他所构建并完善的魔法领域,在空间上颇有建树。只要在这个领域里,他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再需要打开魔法之门。
当他闪现在神鹿的身后,抬起那根被叫做灰烬之心的魔杖,心念一动,便是他在亡灵界跟温斯顿切磋时,根据领域特性而全新创造的魔法——空间绞杀。
查理的领域特性是什么?
不是空间,也不是时间,亦或其他,而是元素掌控。当领域中所有游弋的魔法元素,都成为他的臣民,理论上,他就可以精通全系魔法,达到融会贯通的地步。
于是他不再拘泥于现有的魔法,不再循规蹈矩地吟唱那些被固定的咒语,而是开始随心所欲地创造。
【空间绞杀】
无形的丝线切割开空间,每一道裂痕,又透着股不详的诅咒的气息。咒术,单独一个大类的魔法,归根结底是以什么元素为主?
是查理同样熟悉的灵元素。
咒术,也是曾经的阿耶擅长的。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最清楚什么样的伤不容易愈合。那些腐烂的、带着死气的血肉,非要挖掉了才能新生,而诅咒,则是刻在灵魂里难以被挖去的病灶。
神鹿拥有强大的恢复能力?
那就遏制它。
查理一手空间绞杀,封住神鹿的退路,而在神鹿的前方,巨大的【真理】虚影,已经再次拉开了弓弦。
这是查理的魔法领域带来的第二个惊喜:分神。
也许是查理的灵魂曾在打碎预兆石板的过程中分裂过,也许是他习惯了心分二用,总之,现在的【真理】就相当于第二个查理,祂同样需要查理分心控制,但却是实打实的,另一个帮手。
哪怕没有温斯顿,查理也可以自己跟自己打配合。而且【真理】还能借用预兆石板的力量,祂手中的那张弓,并非预兆石板本身,跟【真理】一样都是虚影,大约拥有预兆石板一半的力量。
一半,也够用了。
查理前后夹击,再次困住神鹿。
神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轻盈地跳跃中,选择从侧方突围。然而它没有注意到的是,天空中的金色眼睛,已经闭合。
真正的暗夜降临。
浓郁的黑暗中,黑金双色的异瞳一暗一明,当你看见他的时候,再想躲避已经晚了。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握着杖中之剑,从暗夜中现身,一剑就削掉了神鹿的半边鹿角。
神鹿发出了痛呼,仅剩一边的巨大鹿角,也让它的身体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平衡,跳跃的身影失去了灵动。
那还等什么?
领域内当即掀起了魔法的狂澜,无数的魔法攻击,以更快的速度袭向神鹿。查理还敏锐地发现,饶是以神鹿那恐怖的愈合能力,它的鹿角都迟迟没有再生。
看来这是它的弱点。
查理当即盯准了鹿角去打,然而就在这时,神鹿再次仰头发出鸣叫声。
那无边的黑暗中,无数鸟类再次聚集,不顾领域的压制,如同狂风席卷而来。空间的绞杀将它们的生命迅速收割,碎肉和鲜血扑簌簌落下,却也完成了对神鹿的献祭,让它的状态再次恢复。
高阶魔兽们更是躁动。
潜伏在阿塞克勒的魔法师不少,但也比不上此次前来的高阶魔兽的数量。他们能和秘教的牧师们拖住一部分,但还有几个,仍旧向着查理和温斯顿杀来。
西尔维诺顺手捞走了那被斩下的半边鹿角,藏进魔法口袋里,转身拦下一只狮鹫,发现狮鹫的背上竟还坐着一只丝蒂奇。
丝蒂奇,人类与魔兽的混种,最接近【兽人】这个概念的存在,每一个几乎都长得不一样,而眼前这个,很明显是一只——长着角的侏儒。
丝蒂奇对人类的仇恨,尤胜其他种族。
它们并非由神灵创造,像牧人一样是高贵的神灵后裔,自此单开一个种族。它们只是怪物,不会被视为异族,更不会被人类接纳。因为具有人类的血脉,甚至更容易成为其他魔兽的口粮。
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新历,在魔法议会的重压之下,丝蒂奇几乎已经绝迹。
西尔维诺也没想到,今天竟然又见到了,而且这只丝蒂奇年纪不小,绝不是刚诞生几年的幼崽。但一想到战争开始前就有人贩卖异族幼崽,奴隶贸易也死灰复燃,他就又不觉得奇怪了。
丝蒂奇看着西尔维诺,在怪笑,目光阴冷又渗人。
它在笑什么呢?笑西尔维诺的模样比它还要丑陋吗?西尔维诺不知道,他只觉得毛骨悚然,并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狮鹫紧随其后,几乎是撵着他追。
西尔维诺现在还是魔导师的实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果要硬拼,不一定打不过,但作为一个常年出没于各大现场的冒险家,他怎么会选择这种笨办法呢?
“咻!”他的身影快得拉出了音爆,时刻谨记查理的叮嘱,在距离他一定范围内活动。而这个范围,也是最危险、战斗最激烈的区域。
“轰——!”
西尔维诺一个转向,避开了咆哮的火龙。身后追击的狮鹫就没那么好运了,直直地被轰了个正着,翻滚中,羽翼都开始了燃烧。
丝蒂奇死死抓着狮鹫背上的毛,忍着天旋地转的恶心之感,将火扑灭,再抬头朝西尔维诺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它的脑子里忽然嗡的一下。
【野性觉醒】
西尔维诺在战火纷飞中,尝试使用这个德鲁伊秘法。不论它管不管用,究竟能不能号令魔兽,先试了再说。
就像他以前去各个地方路过……哦不,冒险,他也是这样。管他会遇到什么,先去了再说。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可是丝蒂奇停顿的那几秒,让西尔维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有什么比在神鹿眼皮子底下撬它的墙角,来得更刺激呢?
西尔维诺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都已经开始畅想,等他真的成为万兽之王的时候,要用什么姿势揍温琴佐了。
一点刺痛将他拉回现实。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愕然地发现夜空里竟然下起了金色的雨。
金色的雨?
神灵的血液?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西尔维诺想起了迷宫里的一幕,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两者是不一样的,这是温斯顿的领域效果!
漫天落下的,不是真正的神灵血液,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纯粹的魔法攻击。看似雨滴大小,散发着金光,美轮美奂,实际上威力不亚于一颗颗魔法风琴炮弹。
而且这哪儿是雨啊,雨的速度有那么快吗?
“吼——!”
所有闯入领域内试图营救神鹿的高阶魔兽,齐齐发出了怒嚎。
哪怕它们拥有远比人类坚硬的外壳,亦或是毛皮,都会被金色的雨滴洞穿。因为那雨点是密集的,根本避无可避,而当它们被雨点打到,那冰冷的雨,瞬间就会变成金色的火焰,灼烧它们的身体,乃至灵魂。
怒嚎变成了痛呼。
神鹿仅剩一半的鹿角,再次凝聚出光团。这一次的光团,如同光点洒落,为魔兽们带来了生机。
可杀机依旧如应随形。
【爆】
阿奇柏德,一字咒决。
“砰!”
一只体型较小的魔兽,在猝不及防间,整个身体爆开。而在那鲜血和碎肉的洗礼中,手持杖中剑的身影,如同主掌杀伐的神,转瞬间又刺破另一只魔兽的心脏。
手腕翻转。
心脏破裂。
温斯顿再一脚踹出,已经死亡的高阶魔兽轰然坠落,重重地砸破下方的屋顶,砸出烟尘弥漫。
他再抬头,巨大的【真理】的虚影,已经朝着神鹿伸出手去。
神鹿在逃遁,它已经开启了德鲁伊最后的秘法,【战争号召】。全城的魔兽,包括普通的动物,都顶着猩红的眼睛,在朝着这里奔涌而来,誓要将所有敌人撕碎。
温斯顿收回了剑,高举完整的占卜之杖,开始吟唱。
传奇法师在自己的领域中,高阶以下的魔法都可以做到瞬发,高阶魔法部分瞬发,但禁咒,还是需要吟唱的。
查理也开始了吟唱。
双重禁咒叠加,那爆发出的威力,让西尔维诺张大了嘴巴,还未等禁咒降临呢,心脏就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倏然间,金色的护盾在他面前弹出,是阿奇柏德的【黄金守护】。
几乎是瞬间,禁咒生效。
西尔维诺被护盾护着,依旧被砸落在地。他凭借求生的本能,给自己施加了个温琴佐教他的治疗魔法,稳住气血的同时抬头看。
夜空,亮如白昼。
屋舍在倒塌,魔兽在坠亡,巨大的【真理】虚影在垂眸俯瞰,祂如有神性的眼眸里,倒映着禁咒的金色光芒。
神鹿在这样的光芒里,抬头遥望。
它似在叹息,“我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了不得的对手。”
下一瞬,禁咒的光芒将它淹没。
西尔维诺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着战斗的落幕。要结束了吗?神鹿被杀了吗?虽然神鹿说它还分了一部分灵魂出去,但杀死神鹿,也能削弱它的力量吧?
可他的心始终静不下来,依旧在怦怦狂跳,一种诡异的直觉,或者说预感在告诉他,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果然,当光芒散去,他看到查理抬起那根灰烬之心,再次打开了魔法之门。
西尔维诺的后衣领,也被一只手无情提起。
“嗳!”他失控地叫出了声,回头看到温斯顿的脸,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下一秒,失重的感觉传来。
急速掠过的风拍打着他的脸,他吃了满满一口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气的风,赶紧闭上嘴巴,抬手遮挡。
等他再睁眼时,他已经穿过那道魔法之门,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前方,温斯顿如同杀神,出手就是一个简略版禁咒,轰得再次地动山摇。
西尔维诺连忙从地上爬起,就看到查理站在他身前,拉开了预兆石板化作的弓,箭尖对准前方的神鹿。
这一次,是真正的预兆石板化作的弓,伤害百分百。
用结界抵挡住温斯顿进攻的神鹿,再次回眸。
它的目光里有无奈,也有赞赏,“我都那么狼狈地逃了,不能放过我吗?”
“不能。”查理松手,箭矢化作流光,电射而去。
神鹿低头,鹿角前倾。
透明的结界再次增强,硬生生挡住了查理的一箭。与此同时,大地又开始了震动,但这次不是因为禁咒而震动,而是——
“兽潮!”西尔维诺愕然地看向四周。
放眼望去,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荒野,正在一处并不高的小山坡上。四周没有什么高山,只有散落的树林还有隐约可见的湖泊,然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阿塞克勒仍在黑夜,但这里已是清晨。
蓦地,他想起了神鹿曾经说过的话。它说,它曾站在莽荒之野的山坡上,看过查理。莽荒之野,大概位置就在大陆的西南部。
难道他们已经到达莽荒之野了?
电光石火间西尔维诺想明白了,或许神鹿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在阿塞克勒跟他们硬拼。它有直接离开阿塞克勒的实力,而到了这里,才是它的主场。
谁要是追过来,那才是落入了它的圈套。
西尔维诺赶紧看向查理,想提醒他,却见查理在笑。
刮过原野的风,吹起他鬓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带来魔兽的腥臭味、还有混杂着青草气息的土腥味,他却在笑。
温斯顿也在笑。
两个魔法的狂徒,面对奔涌的兽潮,半点不露胆怯。他们的动作依旧利落,目光也依旧坚定,那就是杀死神鹿。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死它。
“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忽然听到查理在战斗中叫他的名字。他以为是要喊自己帮忙,孰料下一句就听他问,“想要成为万兽之王吗?”
西尔维诺前冲的步伐,稍稍停顿。
他听到他的心又在激烈地跳动,这一次的雀跃,更胜以往。因为查理的声音里,没有沉重,没有焦急,只有无边的自由和好像什么都能创造、什么都能拥有的自信。
“想!”
西尔维诺忍不住回应他。
“那就去争、去抢!”
温斯顿一剑刺出,潇洒转身,一字咒决,再次落下。这一次,换他在前面冲锋,查理在后面辅助。
两人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狠,配合一次比一次娴熟,看得西尔维诺胆战心惊又热血沸腾。什么才叫强者?什么才叫永不落幕的战意?
什么才叫必胜的决心?
优柔寡断?留手?
不,阿奇柏德从来武德充沛,他除了自身的力量,还有无数的魔法卷轴。查理作为魔法议会的会长,又缺这些东西吗?
他不缺。
在阿塞克勒,束手束脚。
可这里是莽荒之野,两人打得再无顾忌,底牌尽出,不过是须臾之间就在大地上打出一片深坑。
兽潮又怎么样?
温斯顿上前一步,看向被砸得奄奄一息的神鹿,割下了它的头颅,转身潇洒地将它扔给后面的西尔维诺,染血的眉梢扬起。
“送你了。”
第542章 战争的狼烟
西尔维诺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他捧着神鹿的头颅站在那低矮的山坡上,吹着呼呼的风,看查理和温斯顿在前方打兽潮的场景。
那风里,有他渴望的自由,有他艳羡的强大,有万兽崩腾的震天之音,有飞扬的草屑、有尘土和碎石,还有灿烂的朝阳。
查理和温斯顿以诛杀神鹿的那个深坑为界,用魔法筑起藩篱,用杀戮,来阻挡兽潮前进的脚步。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他们就是做到了。
在托托兰多征战了十年的温斯顿,实力到底强悍到什么地步?经过数次历险,实力得到爆炸性增长的查理,又有多强?
更别说他们手上还拿着预兆石板。
在阿塞克勒时,他们面对的是神鹿、是高阶魔兽,魔兽的整体数量不多,但单体实力强大,而且那是在城区,难免有所顾忌。
可在莽荒平原,这里的魔兽数量众多,但相对的,高阶魔兽的数量变少了。放眼望去全是敌人,查理和温斯顿因此能放开了手脚打,以强大的实力去压制兽潮,真真正正上演了一场魔法轰炸。
【真理】的虚影再次出现。
如同一尊魔法的巨人,矗立在广袤荒原。
谁能越过去?
西尔维诺看到那黑色的兽潮奔涌而来,在魔法的轰炸之下,断肢残骸如同水花迸溅。再回首,冲天的狼烟已然升起。
那是温斯顿在开打之前,嘱咐西尔维诺点燃的。
大陆同盟特制的狼烟,加入了特殊的魔法燃料。那狼烟直冲云霄,无论白天黑夜,都清晰可见,也不会轻易被风吹散。
仔细看,还能看见魔法的光点在其中游弋。
它在呼唤散落在大陆各地的盟友。
来吧。
来吧。
此地正在发生战斗。
散落大陆的生灵啊,你的同盟正在呼唤你,无论你来自哪个族群,无论你说着哪种语言,无论你曾遭遇过什么,只要你的鲜血还在流淌,只要你的心脏还在跳动,拿起你的武器,捍卫你脚下的土地,捍卫你自由的灵魂,捍卫一切的平凡与伟大。
无声的狼烟,在向着四野呐喊。
骑在猛犸象上的牧民,抬手遮挡住灿烂的阳光,在心底感叹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的同时,看到了那冉冉升起的狼烟。
猛犸象在躁动,这种躁动不同寻常,似乎意味着,与世无争的游牧生活,即将迎来终结。
她不禁俯下身,拍打着它的背,轻声安抚,“阿多,我知道你的心在彷徨,你的灵魂在挣扎,我知道你不会愿意伤害我。阿多,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想起前几天他们收到的远方来的报纸,那则兽潮即将来袭的消息,不多会儿,她重新坐直了身子,吹起骨哨,庞大的兽群便开始掉头。
回到营地里,族人已经开始撤离。
老人和孩子们早已出发了,狼烟的出现,代表着最坏的情况,剩余的族人们也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带着所有的牲畜,沿着撤退的路径出发。还有一部分,接受号召,前往迎战。
兽潮凶险,有魔法议会的提醒,他们不会带着原本的同伴——那些猛犸象一起过去。万一猛犸象被控制,同伴会瞬间变成敌人,导致最可怕、最令人悲伤的结局。
猛犸象在低声呜咽。
牧民张开双臂,抱住了它垂下的鼻子,再次低声安抚,“我也答应你,会保护好自己,阿多。往前走,别回头,去寻找新的家园,在那里等我,好吗?”
最终,收拾了行囊的牧民们,带着庞大的兽群,踏上了迁徙之路。
剩余的牧民们,背上弓箭,拿起魔杖与弯刀,点燃火把,将原本的营地付之一炬。再在这火焰之上,点燃了新的狼烟。
信号在传递。
从这里,到那里,无数的人在抬头遥望。
在水边休息了一夜的冒险者小队,刚要准备出发,就看到了远方的信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心意在沉默中流淌。
不过片刻,苍老的满是伤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大陆同盟分发的特质燃料,投入了还未熄灭的篝火。
他们转身,奔着狼烟,朝着原定行程的反方向而去。
大陆南部,一直都是片特殊的区域。
相比起大陆其他几个板块,它更为原始,保留着更多的远古风貌,不是茂盛的原始丛林,就是广袤荒野,地广人稀。
正南的方向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南部丛林,生活着巨龙、矮人这些声名赫赫的异族,最南端则是失落的永恒花园。
往东,东南方是曾经的星夜王国,它的背后是坎帕平原。
往西,西南方是莽荒平原。西南的最深处虽然是黑湖,但靠近中部的广袤区域,还未曾被战火侵扰。
人类的村落里,年幼的孩子被大人匆匆抱回屋内。
年轻的战士吹响了牛角打磨而成的号角,没过多久,整个村子的人就都动了起来。他们大多不是原住民,而是因为战争流离失所,一路流亡到这里,在此定居的难民。
如今,远方的狼烟,又升起来了。
有人在掩面哭泣,为自己得来不易却又被轻易打碎的安稳的生活而哭泣;有人在暗自咬牙,握紧了刀柄,想起了倒在逃亡路上的亲人。
现实容不得他们停下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抱着孩子的母亲,最后回望了一眼远方升起的狼烟,背上行囊,压下孩子的帽檐,便又踏上了逃亡路。
时代的洪流,在身后追赶。
商人远行的马车里,一只小小的异族幼崽,被放进了竹编的篮子里。
他并非商人的货物,商人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瘦骨嶙峋的他,鬼使神差地,把他救了下来。
商人从窗边探出头去,看到了后方升起的狼烟。风吹走了他的皮帽,但他顾不上伸手去抓,只是怔怔地看着它越飘越远,而那狼烟,越来越高,直达天际,让晴朗的天都蒙上了一丝阴霾。
片刻后,他坐回马车里,看着蜷缩在篮中沉沉睡去的异族幼崽,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叹气声中,他从随身携带的魔法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足有巴掌大的悬挂式徽章。
他再次探出头去,将徽章挂在了马车外面。
随行的护卫们看到那徽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再次加快了速度,目光里像是燃烧着一团明亮的火。
他们无需多言,因为所有看见那枚徽章的,都会知道那枚徽章的含义。
渡鸦衔着金币,傲立于魔杖充当的枝头上,由最初的勇者莱恩·金吉士亲手绘制的徽章,却并不限制使用者的身份。
即便你并不姓金吉士,你也可以使用这个徽章,只要你认同你的身份——你是一个伟大的划时代的商人,你将永远为你的盟友,游走在魔法与剑的刀锋上、游走在战争的缝隙里,输送生命的血液。
随着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徽章已封存多年。
新历618年,乌丽儿在西部建立亚蒂斯王国后,为亚蒂斯的建立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劳拉·金吉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王国,将徽章悬挂于她归来的马车上。
其后,越来越多的商人,乃至商会,在大陆同盟的见证下,从劳拉·金吉士的手里,接过了这枚徽章。
金吉士之名,再次名扬托托兰多。
没有人知道,这位挂上徽章的商人,以前也有一个响当当的招牌:三色堇。
曾经比金吉士更富有的,与佣兵工会常年保持着紧密合作关系的大商会,却在东部的动荡中,彻底没落。
战争的时代缔造了无数的传奇,也淹没了太多的人。
“无名的人啊。
你还在何处流浪?”
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在飞驰的魔毯上,都不忘了歌唱。
魔毯是亚蒂斯王国根据通天塔遗迹里挖出来的炼金知识,重新研习、创造,在近日新鲜推出的炼金织物。它能飞,速度比不上飞行魔咒,载重也不太行,但深得【吟游诗社】的喜欢。
兽潮要来了,去西部巡演的吟游诗人们,也先一步归来。
他们没有走传送阵,就是打着一路侦察的主意。
羽衣王国是敌人的地盘,坐着魔毯大剌剌飞过去,那是嫌命太长,所以他们绕远路,来到了莽荒平原。
充满远古风情的平原,更适合他们这些生性放浪的吟游诗人,不是吗?
谁知这一来,就看见了远方的狼烟,这不禁让他们感慨,他们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咦?那又是什么?”
拿着三角铁、裹着头巾、戴着大圆耳环的年轻魔法师,从魔毯上探出头去,望着底下的荒原上聚集着的人们,充满了好奇。
白日的篝火在燃烧。
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绕着篝火,有人站着,有人在跪地叩拜,也有人穿着繁复的长袍、戴着丁零当啷、色彩鲜艳的饰品,举着枯木一般的权杖,跳着古老的舞蹈。
那舞蹈,像是大地的脉搏。
魔毯上的主唱停下了歌声,她从风中传来的隐约的祭祀声里,听出了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旋律。
她的老师在课上教过她,那是——
“战争祭祀!远古萨满的战争祭祀!”
许是听到了来自天空的呼喊,萨满也抬起了头。
她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依旧沉浸在那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祝祷声里,摇晃着手中的铃铛,舞蹈的动作大开大合,身前的篝火,也随着她的舞动窜天而起。
【虔诚祈祷的人啊】
【亘古的光辉照耀你】
【愿你能用锋利的长矛,刺破敌人的胸膛】
【愿你能用不屈的意志,迎来战争的胜利】
当最后一声浑厚、悠长的祝祷声,随着火光,飘散四方,萨满高举双手。
她的目光扫过魔毯上路过的旅人,再扫过眼前的广袤荒野,再落于一张张熟悉的族人的脸,最后,她将手收回胸前,双臂交叉,郑重俯首。
“祷告结束了,去吧,孩子们。”
她将手中的枯木法杖,指向了狼烟升起之处。
似乎是在应和她的话,古老的祭祀仪式结束了,但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了轻盈但又带着些高昂的音乐声。
魔毯依旧在飞驰,它不曾停歇。
盘腿坐在魔毯上的吟游诗人,高声唱着新编的旋律,朝萍水相逢的人们挥舞着双手,用年轻的生命,来肆意地挥洒着昂扬的战意。
“去吧!”
“去奔赴那新世界吧!”
昂扬的歌声里,心跳似擂鼓。
他们不知为何心潮澎湃,不知为何丝毫不感到害怕,而当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初的狼烟升起之处,看到那顶天立地的【真理】虚影时,一个个忍不住兴奋大喊。
“会长、是会长啊!”
“魔法在上,好酷啊!”
“会长!!!”
下方的兽潮还在奔涌,声势浩大,连绵不绝。
飞行魔兽尝试从空中突破,可那高逾百米的【真理】,可不是那么好逾越的。魔毯在祂身侧飞过,吟游诗人们齐声吟唱。
声波魔法,群体控制。
所有在一定范围内的飞行魔兽,都在刹那间肢体僵硬,头晕目眩。实力强大的,偏离了既定的航向,但摇摇晃晃的还能飞。实力弱的,直接坠落,甚至在空中相撞。
查理抬头时,魔法的火焰已经在天上连成了片。
吟游诗人们一边用声波魔法控场,一边用火焰攻击,而那魔毯就在火海中穿梭,时不时还要往下方的兽潮丢几个魔法,一行人配合得默契又娴熟。
援兵终于来了。
此时距离他和温斯顿在这里狙击兽潮,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负责给他们疗伤,为他们续航的西尔维诺,已经力竭,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斯顿却还在永不停歇地战斗。
他的每一个魔法,看似狂轰滥炸,但却计算得相当精准,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坚定、果决,干脆利落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好像不知道疲惫,也从不回头。
你能看见的,就只有他的背影,一个可靠的、冷冽又肃杀的背影。每一次的喘息,每一次鲜血溅到脸庞上的刹那,每一次受伤,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这是回归以来,查理第一次与他正式地并肩作战,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战火对他的淬炼。
是什么让他坚持了整整十年?
是等候自己归来的执念吗?是对胜利的渴望吗?查理再度转头回望,再度听到了远方的风里,传来的呼喊声。
“在那里!”
“快!”
人还未到,魔法的攻击,先到了。
一道道魔法的攻击化作流光,从【真理】的两侧甚至是头顶跃过,砸入魔兽群中。一时间,魔兽被轰了个四蹄朝飞。
原本因为查理和温斯顿状态下滑,逐渐占据上风的魔兽们,前冲的势头再次受阻。
不多时,一队又一队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魔法师在后方控场,一个又一个魔法砸入兽潮,将魔兽打散。
吹着骨哨的牧民们,有着堪比精灵的箭术,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寒芒,直入魔兽阵中。强壮的冒险者翻身骑上了魔兽的背,整个人肌肉贲张,手中的匕首直捣它的大脑。
穿着破烂盔甲的骑士,身上背着早已经被打散的骑士团的旗帜,没有马匹,没有同队的队友,但他依旧手持盾牌,发起了骑士的冲锋。
为什么还要坚持?
查理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一切的答案都已经不重要。他再次抬起手中的魔杖,【真理】的虚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再次拉开了魔法的长弓,继续起强大的魔法能量。
“所有人,听我号令。”
查理的声音在魔法的作用下,传遍全场。就像六百年前的阿耶一样,他不会是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但他会是那个,天生的指挥家。
西尔维诺也忍不住重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查理的背影,再次回想起了人们对于最初的勇者小队的评价。当大家提起那位阿耶时,往往都会扼腕叹息,因为那足以闪耀黑暗年代的智慧,就像流星,闪耀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可现在,西尔维诺听着那话语里,足以将所有不安和忐忑的心托举的冷静与从容,真切地意识到——属于勇者的时代,来临了。
与此同时,亚蒂斯王国。
乌丽儿反手将匕首刺进暗杀者的胸膛,鲜血喷溅在她的珍珠耳环上,她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下一秒,她拔出匕首,站起身来,目光正好落在匆匆赶来的皇家禁卫军的统领,以及跟在身后的心腹大臣们身上。
没人敢对上她此刻的眼眸,都深深地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女王拖地的裙摆。
“哐当。”
乌丽儿随手将匕首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冷冽与喷薄而出的野心,“其他的刺客还有奸细,都抓到了吗?”
禁卫军统领上前一步,“是的,女王陛下。”
乌丽儿:“把他们带往胜利广场,就地格杀。前锋军呢?到哪里了?”
禁卫军统领停顿了半秒,回答道:“预计今日就将抵达羽衣王国的西部要塞,阿兹克堡。”
这个地名一出,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阿兹克堡,原奇曼公国的边境要塞。那是乌丽儿的故国,是她被羽衣王国毁掉的曾经的家园。
现在,到了复仇的时刻了。
乌丽儿目光如炬,“传我号令,全力诛杀秘教大祭司弗朗索瓦。其余人,全力配合大陆同盟的行动,迎接兽潮!”
第543章 刺木镇之战
此刻的弗朗索瓦,又在哪里呢?
连夜从阿塞克勒离开的弗朗索瓦,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逃跑,他将之称为:战术转移。
神鹿反叛,魔兽攻城,异族又在关键时刻生出了异心,阿塞克勒已无挽救的必要,但除了王都阿塞克勒之外的,羽衣王国的其余五大教区,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
各区主教,也都对他言听计从。
诺灵教区。
当各方的消息传来,弗朗索瓦挥退了正在给他处理伤口的侍从,随意地披上外袍,走到了沙盘前。
阴沉但冷静的目光扫过如今的战力分布,他用魔杖在沙盘上划出路线,“莽荒平原在西南,按照魔兽行进的方向来看,它们是要和南部的魔兽汇合,直袭阿莱门。另一股庞大的兽潮,则从魔法森林出发,攻打卡拉肯。”
中部,仍旧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里有着最肥沃的土地,生活着最多的人口,拥有着最多的财富,无论对秘教而言,还是对想要毁灭世界的魔兽而言,首要目标都一定会是这里。
所以兽潮一旦开始,行进路线就很好推测了。温琴佐再聪明,想要指挥那么庞大的兽潮,就不可能使用太过复杂的战术。
弗朗索瓦认为,除了阿莱门和卡拉肯,其他地方就算有魔兽袭扰,也不会太严重。顶多是起到拖延救援的作用,而非主战场。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再帮他们一把。”
红衣主教一时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帮……谁?”
弗朗索瓦抬头看向他,眼睛里的温度降至冰点,“给那些从阿塞克勒撤退的魔兽,让开路,让它们穿过你的教区,一路南下,懂吗?”
红衣主教心里咯噔一下。
给魔兽让路?魔兽会乖乖地从羽衣王国的国土上穿过去,而不造成什么破坏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条路线,沿途的所有城镇、居民,恐怕都会……
“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不,大祭司阁下。”
红衣主教的灵魂里忽然传来灼烧之感,他脸色微白,连忙否认。
弗朗索瓦看着他低垂的眼眸,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慢地摩挲着指腹。这几个主教,都有自己的灵魂烙印,暂时不担心他们叛变。
不过……那些魔兽,尤其是高阶魔兽,能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阿塞克勒,迎接神鹿,很不寻常。
为何事前他没有得到一丝风声?
阿塞克勒有谁背叛了他?
弗朗索瓦给几位主教以及其他关键人物下灵魂烙印,是为了确保自己的绝对统治,但他能控制的人数是有限的,地位更低一些的人,也没有被控制的必要。
那些没有被控制的人,如果在暗地里接受了神鹿的蛊惑,背叛了他,倒不是不可能。
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弗朗索瓦压下心中的怀疑,目光再次扫过沙盘,“温琴佐既然在这个时候发难,他大概率已经完成了前期的所有准备,所以魔法森林,一定也出问题了。”
他还不知道伊西多尔的事情,但这无碍于他的敏锐。
略作思忖,他又飞快下达了第二个指令,“如今的中部,需要调动所有的力量来抵御兽潮,正是最强大但又最薄弱的时候。传令给其他各区,放弃西线和南线,集合所有力量,全面东进。”
东进,就是打入嘉兰腹地。
弗朗索瓦算准了大陆同盟不可能放弃抵御魔兽,如果他们把所有力量都放在阿莱门和卡拉肯,那弗朗索瓦就敢从背后突进。
他们如果回过头来跟自己打,那抵御魔兽的前线就会失守。
如果他们固守前线,防住了魔兽,那就防不住羽衣王国的大军。两边都要守,最有可能的情形就是两边都守不住,自取灭亡。
只要羽衣王国的大军能够占领中部的核心地带,死死守住,等到大陆同盟跟魔兽拼个你死我活,那他弗朗索瓦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成为中部新主!
红衣主教听得一阵心惊,这是要……集合所有的力量,在中部这块土地上,孤注一掷了?可嘉兰虽说已经分崩离析,毕竟底蕴深厚,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羽衣王国好不容易能有如今的规模,占领的土地虽然比不上嘉兰,但也不小了,如果能和大陆同盟联手打退魔兽,或许……
不,大祭司阁下绝不可能答应,秘教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那个查理,还有阿奇柏德,都不是仁慈之辈,此战只能不死不休。
红衣主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再次扫过即将要给魔兽让行的区域,攥紧拳头,正要开口应答。
蓦地,外面传来骚动。
“怎么回事?”他连忙厉声喝问。
城内失火,引发了骚乱。
可此时失火?红衣主教的眼皮开始不安地跳动,余光谨慎地看向弗朗索瓦,只见大祭司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蕴含着怒意的堪称咬牙切齿的笑意。
这在往常可不多见。
红衣主教暗自心惊,目光触及到大祭司身上的伤,又很快明白过来。一切异常,在这个节骨眼上,其实都有迹可循。
明花长廊对大祭司下了追杀令,大祭司在来的路上,就已经遭遇了两拨暗杀。如果不是随行的人拼死保护,恐怕……
“明、花、长、廊。”
弗朗索瓦压抑着怒火,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怎么杀了我。”
放火?
谁都知道,放火只是个前奏,目的是要让城里乱起来。乱了,才好杀人。
可这一次,弗朗索瓦却是冤枉明花长廊了。
两次刺杀失败,明花长廊正在集合人手,准备一次更精密的计划。谁知还未动手呢,城内就失火了。
“哪位勇者先动的手?”
赏金Z摸着下巴,一时也猜不到对方的身份。他们能掌握弗朗索瓦的行踪,是因为给他施了追踪术,其他人又是如何得知?
难道秘教内部真有叛徒?
有人出卖了弗朗索瓦?
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赏金Z立刻琢磨着,跟不具名的“盟友”来一次配合。
由明花长廊主动出击,为他们担下这个动手的名头,让弗朗索瓦把注意力都放在这边来,然后让潜伏的“盟友”……出其不意!
只是这个方案非常不可控,万一“盟友”失利,或是没能及时出手,那就将功亏一篑。赏金Z决定跟同伴好好商量一下。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北境。
当图钉赶到这里时,这里已经是一片生灵涂炭,盖因弗朗索瓦的命令,比图钉要更早地到达。
那些归顺于秘教的死灵法师们,得到命令后,第一时间从阿塞克勒的传送阵出发,赶往北境。
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在这里施展所有死灵法师都为之狂热的魔法——亡灵天灾了。
弗洛伦斯时代,她用自创的【亡灵之门】以及召唤出来的亡灵军团,所向披靡。她成了当之无愧的魔法师们的精神领袖,也是所有死灵法师心目中的标杆。
可她上位之后,却又对死灵法师设置了诸多限制,以致于在和平的年代里,亡灵天灾几乎绝迹。
后来,她死了。
第二次大陆战争终于来临,死灵法师们也曾在战场上展露锋芒,但很快,亡灵界关闭,死灵法师们的实力再次受到限制。
如今亡灵界虽然解封,但亡灵界那位新晋的“死神”是旗帜鲜明的大陆同盟派,想要打开【亡灵之门】,再次从亡灵界召唤亡灵军团,达到天灾级别的效果,恐怕也不容易。
可大祭司的命令说了,以松木山脉为界,就地炼化!
那就是活祭!
根本不用从亡灵界召唤不死生物,就用万千生灵,直接活祭,原地召唤!
能够投靠秘教的死灵法师,本就没有什么这不能干、那不能杀的道德底线。他们有的,只是被压抑在血液里的,数百年未曾磨灭的对于光大死灵魔法的渴望。
饶是负责配合行动的,来自炼金研究院的炼金术士们,都为他们的疯狂与残忍,感到心惊。
他们当初在通天塔时,也不过秘密掳走一些年轻男女用来做炼金实验,哪像这帮死灵法师,似乎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
活祭说简单,也不简单,但是说难也不难。
羽衣王国各地修建的神像,外表看与普通的神像并无什么不同,但它其实是炼金造物。在各大教区,对神像祷告,献上自己虔诚的信仰,是信徒们的每日要事之一。
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那尊足有几十米高的,低垂着眼眸看起来充满慈悲的神像,会突然间活过来,大开杀戒。
其他的炼金造物,也从各个地方涌出,而原本应该保护民众的秘教的牧师们,却失去了踪影。
信徒们成片成片地死亡。
如同秋收时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然而他们的惊慌、尖叫,还有绝望的哭喊,甚至都越不过松木山脉。
因为北地偏远,又毗邻凛风海渊,平日里连商队都甚少光顾,唯一的一个大型传送阵,就在秘教自己的手里。
当杀戮成为这里的主旋律,死灵法师们登场了。
上一秒还在绝望中死去的人,下一秒,就被魔法的光芒笼罩,重新从地上爬起来,成为了亡灵军团的一员。
他们失去了自我的意识,麻木地听从着主人的号令,然后,去杀死更多的人。
亡灵天灾至此成形。
这些死灵法师们还很聪明,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去拦截阿奇柏德,而是选择就地取材。
从松木山脉附近的村镇开始,一路往凛风海渊的方向杀,最大限度地扩大亡灵军团的数量,直至阿奇柏德从凛风海渊杀过来,双方于【刺木镇】狭路相逢。
阿奇柏德也没有料想到,弗朗索瓦会那么狠,昔日大名鼎鼎的狮心暴君比起他的心狠手辣来,似乎都差了一截。
震惊过后,是愤怒。
极端的愤怒。
可对面的死灵法师还在高声说,“这炼狱般的场景,不是你们自己带来的吗?阿奇柏德。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横渡凛风海渊,从北线奇袭羽衣王国,大祭司怎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我还要感谢你们呢!”
极端的愤怒下,阿奇柏德不发一言。
禁咒代为回答。
“轰——!”
一个禁咒下去,骸骨翻飞。
如同潮水般的亡灵天灾里,不止有亡灵,还有骷髅、腐尸,甚至巫妖等等。
越是强大的死灵法师,掌握着更高阶的咒语,就能通过活祭,得到更强大的扈从。
像迪兰那样炼化而来的骷髅兵,是比不上活祭的。
活祭是邪恶的禁术,转化出来的扈从怨念更大,实力也更强,给对手造成的伤,都带着一定的毒素或是诅咒效果,令人防不胜防。
可阿奇柏德不在乎,不论是毒,还是诅咒,他们都不在乎,他们只想让那些该死的死灵法师死!
死灵法师绝不是近战职业,当天灾成型,他们往往躲在后面,高举着魔杖,指挥亡灵军团的行动。
阿奇柏德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和天灾硬抗,而是以禁咒开路,硬生生砸出几条路来。
己方的队伍也迅速分化,化作三道离弦之箭,分别从三个不同方向,凿穿亡灵潮,直冲亡灵军团的大后方。
擅长空间魔法的更简单、直接,如同猛虎下山,孤身直入敌阵。
如此凶猛,便是躲在后方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死灵法师们,都惊慌失色,慌忙地指挥亡灵军团,赶紧回护。
图钉赶到时,整个刺木镇,都已经变成了战场。
那乌泱泱的亡灵天灾,那时不时在各处乍响的魔法的轰鸣,还有间或亮起的金光,都让图钉心肝打颤。
那些还未彻底散去的、被活祭的生灵的哀嚎,也还在冲击它的灵魂,被它手中握着的镰刀不断放大、放大,直至产生回响,在这个天地间,激荡。
暗沉的天空里,应景地下起了雨。
雨中的厮杀更添一分冰冷,冷得人牙关都在打颤。
迪兰死死地咬住,他和汉谟跟随图钉一起过来,随行的还有霍格那一支阿奇柏德小队。如果不是图钉感应到这里出事了,他们又选择相信他,跟着过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竟会有这样的惨象。
“杀!”
小小的图钉气得整个身子都在打颤,挥舞着镰刀,眼睛都红了。第一时间回应它的,是它座下的骸骨巨龙。
死神在咆哮。
巨龙在怒吼。
轰隆隆的雷声乍响,刺木镇之战,彻底进入白热化。
第544章 刺木镇之战2
迪兰已经杀红了眼。
一个本应擅长远攻的死灵法师,愣是被他打成了近战。仗着自己曾经转化为巫妖,体质已经不似人类那般脆弱,他抄起魔杖,就在亡灵潮里杀了个三进三出。
没有人能体会他的愤怒,尤其是当他在敌人的阵营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的时候。
“塔、迪、厄!”迪兰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他绝不可能认错的,那是一张曾经与他一同在玛吉波求学,一同畅谈理想,一同展望死灵法师未来的脸。
十年,到底改变了什么?
叫做塔迪厄的死灵法师抬起被雨水打湿的兜帽的帽檐,看向双眼赤红得仿佛要喷火的迪兰,眼中也有片刻恍惚。
“是你啊,迪兰。”
战斗的声响中,这一道轻轻的叹息,刚刚落下便被雨水打散。
迪兰没有听见,他隔着亡灵的海洋,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不顾一切地朝他杀过去。他想要一个答案,他一定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塔迪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本该拥有着光辉未来的玛吉波的学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塔迪厄却似乎并不想回答他,他放下兜帽后退,随手一挥,便有更多的亡灵朝着迪兰涌过去。
传奇法师。
迪兰从这简单的一次出手,就感知到了他强大的实力。可在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塔迪厄的时候,他的实力明明比自己要低很多。
电光石火间,迪兰想到了秘教的那些速成法师。
“传奇法师?这就是你投靠秘教想要得到的吗塔迪厄!回答我!你忘记弗洛伦斯阁下的亡灵法则了吗?你忘记曾经的理想了吗?!”
迪兰不顾一切地朝前奔跑、大声质问,而这一次,塔迪厄终于停下了后撤的脚步。
“理想?”他嗤之以鼻,“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口口声声高谈什么理想!在玛吉波拥有光辉未来的是你迪兰,不是我!”
他一个区区的高等魔法学院的落榜生,想尽办法,才终于求得一位传奇法师,能将他收入法师塔,继续求学。
也许刚认识迪兰的时候,他确实曾与他畅谈过理想吧,因为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不是吗?
他们都是死灵法师,都是信仰自由派的一员,都很年轻,不知道命运的无常,但时间会告诉他们,人跟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迪兰,能够让不是死灵法师的巴巴奇都破格将他收入门下。他也不是查理·布莱兹,同样从高等魔法学院落榜,却能闯出另一番天地。
“不要用你高高在上的理想来审判我!”塔迪厄的声音里,饱含厌恶。
可他越是这样,迪兰就越火大,是他把理想强加给对方的吗?是他自己曾经亲口说的不是吗?
“我审判你?我审判你了吗?”迪兰愤怒地用魔杖敲掉了旁边骷髅的头,大步流星地踩着腐尸的肩头越过去,再洒下灵魂的火焰,烧得周围的亡灵兹哇乱叫。
他一边在那火焰里往前冲,一边怒骂:“对着弗洛伦斯阁下的画像宣誓的是你,背叛的也是你,你怪我?!”
迪兰要疯了。
不远处的霍格发现了即将发疯的迪兰,抬手就是一个风系魔法。狂风如刀,为迪兰开出一条路来。
阿奇柏德可从不会教人后退,哪怕前方是危险,也得可着劲儿往前冲!
下一秒,霍格再次杀入亡灵潮中,奔向了另一名死灵法师。而迪兰也没有回头看是谁在帮他开路,他眼也不眨地朝前冲去。
这一回他终于来到了塔迪厄的近前,他也不问什么理想,也不问什么背不背叛的了,直接开打。
愤怒越重,打人越狠。
塔迪厄惊愕地发现,明明还不是传奇法师的迪兰,竟然能够硬扛自己的攻击,对自己造成威胁,而对方身上的气息,还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分明有巫妖的痕迹……
“你又有了奇遇!?”他咬牙切齿。
“因为我有那该死的理想!”迪兰的爆炸头都快炸了,恨不得喂塔迪厄吃自己种的蘑菇,看看是他脑袋里的想法更毒,还是自己种的蘑菇更毒。
“你忘了吗塔迪厄,我们是自由派的死灵法师,我们认为死亡是灵魂的新生,我们认为灵魂应该自由,也终将自由,可以创造无限可能,但不是要送别人去死!那是别人的自由,不是你的!”
塔迪厄一时不察,身为传奇法师,竟被迪兰的气势压倒,顿时黑着脸反击回去,“那你可要记住了,现在我是新生派的。”
迪兰:“什么狗屎新生派?”
“死亡是新生啊。”塔迪厄再次后退一步,魔杖上闪烁灰白的光。眨眼间,数具腐尸在迪兰身前自爆,腥臭的浑浊液体灼穿了他的法袍。
迪兰来不及躲避,好在他召唤出的骸骨巨蟒及时将他环绕,为他挡住了最大的冲击。
塔迪厄的声音再度传来,“众生皆苦,既然活得那么苦,我亲手给与他们新生,让他们提前进入轮转,在没有痛苦的新世界里诞生,不是很好吗?”
话说到这里,迪兰知道,他们已经不是简单的理念相悖了。或许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人,又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塔迪厄却不肯停下了,他语速加快地继续说着,就像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无法回头。
“弗洛伦斯已经死了,真正伟大的死灵法师,终将在这场新的大陆战争里诞生。我们会创造一个新时代,迪兰,不必理会那些严苛的条例,不必为任何人做出让步,所有的死灵法师,都将突破一切桎梏,站在魔法的顶峰!包括你!”
迪兰顿时又冷静了,不疯了,因为真正的疯子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不再感到愤怒,而是从那极端的愤怒中,忽然深切地明白了,为什么弗洛伦斯阁下当年要定下那么严苛的律法,来限制死灵法师的发展。
自由派崇尚灵魂的自由,可没有限制的自由,太可怕了。
迪兰没有再回答,他决定尊重塔迪厄的新的信仰,并遵循他的信仰,赐予他新生。与此同时,索菲娅的声音精准地传入他的耳中。
“你要做什么?”塔迪厄忽然心惊。
“天才的迪兰在尊重你的信仰,感恩吧,朋友。”迪兰拿出笛子,骑上骸骨巨蟒的背,腾空而起。
那厢,图钉终于在众人的协助下,用镰刀,在刺木镇的镇中心,打开了一扇足有十几米宽、二三十米高的巨大的【亡灵之门】。
原本图钉使用镰刀时,就是简单地划拉开一道空间的裂缝,供它自由穿梭。裂缝的形态不稳定,存续的时间很短,能够带的人也不多。
但它从桃乐丝姑姑还在亡灵界时,就跟着查理一块儿上课,学习人类的魔法。再到后来不断地联系,它能够打开的裂缝越来越稳固,能够带的人也变多了。
直至现在,真正的两界之门,终于建立。
汉谟和另一位来自阿奇柏德的死灵法师分立两侧,维持着【亡灵之门】的运转,而索菲娅站在刺木镇的最高的钟楼上,俯瞰着整个战局,排兵布阵。
“迪兰,还记得桃乐丝姑姑在瓦舍里吹响的笛音吗?再次吹响它,让枉死的灵魂得到安息,去往他该去的地方。”
“霍格,保护迪兰。”
“切莉,敌人在你的六点钟方向。”
……
得益于温斯顿曾经改良过的【魔法信使】,阿奇柏德在不断的实战中,终于创造出了可以即时通讯的短距离传音魔法。
就像查理的金绿猫眼石耳坠,可以接收来自温斯顿的消息一样。阿奇柏德用珍贵的魔法宝石,打磨出了一个个媒介,通过这些媒介,来进行定点传送。因为要让信息精准地传入耳中,所以这个媒介通常是耳饰。
索菲娅佩戴的,是一种叫做“人鱼之泪”的魔法矿石。它晶莹剔透,就像人鱼的眼泪一样漂亮。
亚当站在索菲娅的身边,时刻保护着她的安全。
原本以索菲娅的身体状况,她是不适合再出现在战场上的。可当查理归来后,索菲娅似乎也恢复了一些精神,她用亮晶晶的眼神说,她想和大家再次并肩作战,大家怎么忍心拒绝她呢?
索菲娅的时间魔法,也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雷蒙叔叔,准备封路。”
随着索菲娅的再次一声令下,更擅长空间魔法的雷蒙,和另外几位阿奇柏德的同伴,悄悄潜到刺木镇外围,用【黄金守护】筑下空间的藩篱。就像弗兰克当初在瓦舍里做的那样,封住敌人的退路。
“图钉,看你的了。”
“好!”
小小的死神,清脆地应答。
它也想不顾一切地上前杀敌,但索菲娅的声音将它的理智唤了回来。它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发觉自己好像也丧失了理智,差点化身为杀戮的机器。
镰刀给它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天地间的哀嚎声,属于亡灵们的怨念,几乎要将它吞没。如果不是图钉在记忆宫殿里接受过特训,再加上索菲娅的及时提醒,此时它恐怕早已丧失理智。
那就是镰刀控制它,而不是它控制镰刀了。
雨还在下。
比之前下得更大了。
图钉不再试图去攻击那些死灵法师,将这个攻坚的任务让给阿奇柏德,而它自己,骑着骸骨巨龙,从【亡灵之门】出发,沿着刺木镇中轴线上的那条长街,用力地挥舞开镰刀。
“咿呀——!”
空气中本无敌人,有的只有迅疾的雨点。它对着空气宣战,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当那镰刀闪过一道寒芒,真的将空气切割时,某种无形的链接,也被一同斩断了。
躲藏在亡灵潮后面,不断地后退,又被雷蒙等人截断了退路的死灵法师们,齐齐色变。
他们跟亡灵之间的链接被斩断了!
那一瞬间,冰冷的刀锋仿佛拂过了他们的脑海,他们骤然间失去了对一部分亡灵的控制,再看前方的战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笛声悠扬,穿透雨幕。
骤然获得自由的亡灵们,从短暂的迷茫里,获得了指引。
他们开始朝着【亡灵之门】进发,去往死亡的彼岸。
“不!停下,给我停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让这些亡灵进入了亡灵界,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获得机会,辛辛苦苦献祭了无数生灵,又赶在阿奇柏德到来之前,打造的亡灵天灾啊!
一时间,双方斗法再次升级。
塔迪厄伸手揪住一个炼金术士的衣领,“那些炼金造物呢?快上啊,杀死他们!听见了吗?杀死他们!”
炼金术士才刚从阿奇柏德的魔法下逃离,几欲吐血,“你没看到刚才的禁咒吗?!”
炼金造物是不怕痛、不会退缩,是最好的耗材,但它们也不是无限再生的!
如果不是为了尽早形成天灾,在前期损失了太多的炼金造物,他们何至于被阿奇柏德堵在这里?
事实是,尽管活祭很成功,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遭到反抗。那些被活祭的人,也不全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杀不了死灵法师,还不能临死反扑,毁掉几个炼金造物吗?
“你们这群疯子,放开我,我要回阿塞克勒禀报大祭司!”炼金术士还不知道阿塞克勒早已被弗朗索瓦放弃,他的眼中在喷火,只想着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塔迪厄眸光变幻,终是松开了抓着对方衣领的手。深沉的雨幕中,他再次回望那个骑着骸骨巨蟒,吹着笛子的迪兰。
他的周身泛起一道微光,仿佛亡灵的引渡人。
塔迪厄攥紧了拳头。
他是从玛吉波叛逃的,杀死了自己的老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而越是在玛吉波待过,越是了解大陆同盟的人,他就越清楚,自己的敌人有多可怕。
阿奇柏德来的速度太快了,图钉的出现更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迪兰的变化也令他忌惮。
现在不宜硬拼。
只要他们还活着,亡灵天灾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次复刻,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除非他们主动将灵魂毁灭,否则一旦进入亡灵界,落到对方手里,那恐怕就……生不如死。
“走。”塔迪厄压低了声音,没有声张。
对面的炼金术士也会意,悄悄看了一眼其他的同伴,咬咬牙,跟塔迪厄一起,在亡灵潮和雨幕的掩护下往后退。
阿奇柏德的【黄金守护】,是能够起到空间封禁的效果,但比起【伊格纳修斯戏法】这种神器而言,效果还是差了一大截。
他们还有办法钻到空子,趁其他人吸引火力的时候,逃离。
不,不是逃离,是回去报信。
炼金术士打定了主意,眸光也变得更坚定了。然而就在他和塔迪厄退到刺木镇的边缘,寻找到突破口,打算离开时,背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充满疑惑的声音。
“咦?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塔迪厄僵硬着脖子回头,就看到一个抱着骷髅头的死灵法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似乎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头发上还可笑地沾着几片叶子。
电光石火间,塔迪厄认出了他的身份。
作为新生派被寄予厚望的后辈,他野心勃勃,对托托兰多现存的拥有一定实力的死灵法师,都做过调查和了解。
眼前这人,是来自真理会【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
敌人的又一波援兵到了!
第545章 战前会议
北线的消息闭塞,【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之所以来得这么快,都源于图钉回去把骸骨巨龙和索菲娅他们带来时,跟弗兰克做的约定。
弗兰克还未从亡灵界撤离。
他跟图钉约定好,如果图钉在离开后半个小时内回来报信,说明情况可控,那就不需要再派人过去。如果迟迟没有回来报信,说明需要增援。
他可没有干等着,图钉一走,就立刻联络魔法议会,让他们待命。听闻北线的情况或许与亡灵有关,魔法议会当即派出了【骷髅茶会】。
图钉没有回去,说明北线情况危急。
【骷髅茶会】立刻出发,通过魔法议会在这十年间修建得四通八达的魔法传送网络,迅速抵达距离最近的传送点,再用远距离传送卷轴前往。
为了能够让他们尽快抵达,魔法议会甚至将他们使用传送阵的优先级,提到了支援莽荒平原的前面。
负责调度的海伦·墨洛温说:“莽荒平原已经是明牌,各路人手都在往那里汇聚,还有会长坐镇。反观北线,静悄悄的,才最要命。”
【骷髅茶会】是先遣队,后续的援兵也已经在路上了。
事实证明,海伦将【骷髅茶会】安排为先遣队的决定非常明智,在应对亡灵天灾这件事上,哪怕是阿奇柏德,也不会比死灵法师们做得更好。
尤其这还是常年游走在律法边缘,数次入狱但依旧死性不改的,骷髅茶会。
“连我们都没有用过的禁术,你们用了?”
抱着骷髅头的死灵法师,质问的声音都不止拉高了一个度。
“什么新生派,竟然敢背着我们搞亡灵天灾?问过我了吗??”
“哦,天呐,魔法在上,这是什么简陋的天灾?满地的骷髅在乱爬,哦天呐!!!”
死灵法师气得把手里的骷髅头都砸了出去,正中塔迪厄的脑袋。
塔迪厄也是被那高亢的又阴阳怪气的语调给搞蒙了,一时不察,被砸了个正着,下意识地接住那骷髅头一看,人家脑门上还刻了一串花体字。
是个熟悉的名字。
在战场上被杀死的秘教成员,塔迪厄能记得他,就说明对方在秘教的地位不低。可他竟被魔法议会的人割下了头颅,做成骷髅头随身携带。
那人甚至还在叫嚣:“把我的战利品还给我,你个死灵法师的败类!连给弗洛伦斯阁下提鞋都不配的兜兜虫!”
塔迪厄差点气歪了鼻子,一时都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反派。
下一秒,他手中的骷髅头忽然咧开嘴,咔哒咔哒地笑起来。原本空空的骷髅脑袋里,还亮起了幽蓝色的灵魂之火。
塔迪厄心中警铃大作,第一时间想要将骷髅头毁去。但说时迟那时快,对面的死灵法师已经挥舞起了魔杖。
骷髅头痛击塔迪厄下巴,再飞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从背后奇袭。
与此同时,【骷髅茶会】的其他成员也都到了。
看到刺木镇的情形,他们痛心疾首。
他们认为新生派的行径是对他们【骷髅茶会】的挑衅,是对所有正统死灵法师的背叛,更是对弗洛伦斯阁下的亵渎。
别看他们总是坐牢,还从战场上偷偷骷髅头回去当战利品,但他们可是绝对的弗洛伦斯派!
如果弗洛伦斯阁下再世,他们甚至愿意给弗洛伦斯阁下当骷髅兵、骷髅坐骑、骷髅狗。
“都闪开,让我来!”
一个个死灵法师,冲入战场。一道道【亡灵之门】洞开,形形色色的不死生物们受到召唤,从中冲出,与亡灵潮形成对冲。
如果你要问,死灵法师究竟是什么?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会告诉你,他们应该是游走于生死两界的引渡人,也是徘徊世间的亡灵们的“牧羊人”。
不用多问,场上的形式都很明显。
阿奇柏德负责诛杀那些新生派的死灵法师,以及炼金术士,其余人则辅助图钉,将这些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全部送入亡灵界。
可已经达到天灾级别的亡灵军团,数量实在是太多了,难以有效引流和控制,【骷髅茶会】的加入,正好弥补了人手的不足。
至此,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图钉一方倾斜。
另一边,莽荒平原。
随着各路援军赶到,查理和温斯顿已经从最前线退下。西尔维诺打起精神来,收敛了神鹿的尸体。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先收着,有备无患。
临时搭建的营地中,平原上的巫医们,正在用古法熬制药汤,为抵御兽潮的战士们提供药物补给。
营帐内,查理对于兽潮的判断,跟弗朗索瓦一致。魔法议会最新送来的消息,也佐证了这一点。
南部丛林里的魔兽正在大举向北进发,目标直指阿莱门,这是南部兽潮的主力。
西南的莽荒平原和东南方向的坎帕平原,则各有一股魔兽,在向着主力部队汇聚。但莽荒平原有查理和温斯顿提前拦截,坎帕平原那边,则有苍穹骑士团坐镇。
苍穹骑士团在此前的战争中,一度远赴阿莱门,为阿莱门伸出援手。在得到关于兽潮的示警后,他们又果断离开,回到东南,继续镇守第一道防线。
值得一提的是,东南方的这条魔兽行进路线,很有可能会经过自由城邦。
自由城邦离中部不远,就在嘉兰的东南方向。即便兽潮绕过了自由城邦,但自由城邦也能主动出击,进行拦截。
“但兽潮要怎么越过大裂谷呢?丹宁顿走廊?”有人发问。
大裂谷,就是大灾变时期,在中部和南部之间震出的断裂带。丹宁顿走廊,则是兰瑟和贝儿前往南部驰援时,发现的能够安全通过大裂谷的一条捷径。
普通的魔兽是难以越过大裂谷的,而丹宁顿走廊狭窄,如果在那里进行拦截,魔兽将无法顺利通行。
温斯顿拄着手杖,站在沙盘前,“大裂谷离南部丛林更近,从莽荒平原和坎帕平原去的两股魔兽,必定会直接跃过大裂谷,在大裂谷后与主力汇合。如果主力不能及时越过大裂谷,光靠这两股魔兽,还无法对阿莱门形成有效冲击。”
查理倒是已经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和,语气也慢悠悠的,“温琴佐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温斯顿看过去。
查理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这条线对于他来说,其实比魔法森林更难打。魔法森林就在嘉兰门口,魔兽一旦冲出去,只要打掉卡拉肯,就是一片坦途。南边这条线,虽然面积更广袤,可调动的魔兽更多,但既有大裂谷,又有自由城邦,想要让兽潮顺利抵达阿莱门,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温斯顿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你觉得……温琴佐会在南边指挥吗?”
神鹿虽然已经被诛杀,但温琴佐说过,它将自己的灵魂再次分割,早就藏在了别的地方。不论是查理还是温斯顿,都不觉得它是在说谎。
狡兔三窟。
这很容易让人想到伊西多尔怀里一直抱着的那只兔子。
那会是温琴佐吗?
还是温琴佐抛出来的一个烟雾弹,实际上真正的他在南部指挥?否则,那么庞大的兽潮,要如何在大陆同盟的围追堵截下,抵达阿莱门呢?
当然,温琴佐也有可能同时拥有两个分身,一个在魔法森林,一个在南部。
这无疑是最糟糕的猜测,意味着两边都有可能变得很难打,要预防温琴佐出奇招。但如果温琴佐真这样做,那就代表他自己把自己的灵魂分得稀碎了,一旦被找到,查理可以保证他——必死无疑。
连亡灵界都进不了的那种死。
“他现在还没有露头,我们就还按照我们的节奏来。”查理道。
自乱阵脚是大忌,无论温琴佐在哪里,他有什么招,大陆同盟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地拦截兽潮,不给敌人可趁之机。
此事由魔法议会做全盘调度,其余人无有不从。
在营帐内的,都是此次前来支援的各方的代表,不论是默默无名的牧民,还是知名的佣兵团,查理都请了一位代表进来。
大部分人对其余各处的情况不了解,也是头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议,进来之后就没有说过话,但对于这位魔法议会的会长,他们都生不出任何反对的心思来。
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他和温斯顿挡在兽潮前的英姿,所有人也都领略过了他的强大与智慧,托托兰多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但大家只信亲眼看到的。
“会长冕下,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牧民对他行礼,略显生涩的动作里,透着最淳朴的对强者的尊敬。
“好。”查理回答得也干脆利落,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平原作战,我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个地方,跟魔兽死战。这固然能够抵挡魔兽,但也会最大限度地消耗我们自己的力量,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说着,查理伸手,用魔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路线。
“我们要在移动中,不断地消耗魔兽的力量。它们要进,我们就主动退。等它们疲惫了,我们再杀回去。莽荒平原很大,我们有足够的场地,去把战线拉长,把战斗的节奏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话音落下,营帐内的所有人,一个个都琢磨了开来。
最先理解查理意思的,还是温斯顿。平原作战跟守城战不一样,抵御兽潮和与秘教作战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莽荒平原根本没有多少人类或异族居住,该撤退的也都在撤退了,没有什么可供魔兽破坏的。
其余人也纷纷反应过来,看着查理的眼中,充满了惊喜。
查理继续补充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食物?我们有大陆同盟提供补给,但魔兽呢?当它们疲于奔命,却得不到补给,自然就会被迫停下来休整。”
一名佣兵兴奋说道:“这时候我们就打回去?”
查理:“当然可以,但你也可以佯攻,迫使兽潮再动起来。饥饿、困顿,被裹挟在群体中不得不前行的疯狂,会让它们的队伍,自己出乱子。”
角落里,有人激动握拳,也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查理最后叮嘱,“但是记住,永远不要低估你的敌人,哪怕只是灵智未开的低阶魔兽。饥饿和疲惫会让它们丧失战力,甚至自取灭亡,但也有可能让它们走向疯狂。如果你因此放松警惕,死的就有可能是你自己。”
他的目光环视一周。
那里面的警示意味,叫人刚刚激动起来的心,又恢复冷静。再看过去,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又只剩下了鼓励和诚恳。
“各位,拜托了。”
闻言,所有人都不由得站直了。
在这一刻,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来自何方,他们心里好像都只剩下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并因此产生了牢固的链接。
当天下午,抵御兽潮的前沿阵地,就开始按照营帐中规划出来的路线,拔营撤退。
西尔维诺才休息了几个小时,刚缓过来呢,就看到大家都要走了。他正要跟着一块儿撤退,却被查理拦下。
“那我们去哪儿?”西尔维诺疑惑。
“去了你就知道了。”
查理卖了个关子,转身打开魔法之门,率先踏入。温斯顿冲西尔维诺耸了耸肩,很显然他知道,但他不说,慢悠悠地跟上。
西尔维诺怀揣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心,赶紧也跟上去。他有种预感,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前线,查理肯定是要去一个更重要的地方。
是哪儿呢?
西尔维诺一路跟着查理和温斯顿,来到了距离莽荒平原最近的一个传送阵。
有赖于查理当年的先见之明,魔法议会在过去的十年里,从未放弃过对于魔法传送网络的搭建。除了被秘教占领的区域,以及被蓄意破坏的,魔法议会的传送阵遍布各地。
通过传送阵,他们又经过了几次中转。
查理偶尔会停下来,在分会或中转站,接受一些来自总部的消息,也传递一些新的指令回去。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往自由城邦走。
他们甚至还停下来,在某个城市的特色餐厅吃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一直都没什么机会说话的本终于放松下来,在干净的铺着纯白餐巾的盘子里滚来滚去,跟温斯顿又叫上了劲。
他说他是小骷髅,温斯顿是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具体是什么意思,他其实也不是很懂。这个词是他从查理那儿学来的,而对于他的“叫嚣”,查理只有无奈地摇头。
至于温斯顿?
他脸上的,大概是胜利者的从容?
西尔维诺愈发好奇了。
最终,他看着眼前壮丽的景色,那阳光折射下的永冻之海,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瓦克瓦克。
“我们终于要去杀朱利安了吗?”他惊喜出声。
第546章 再见亚契
赶在这时候来杀朱利安,是查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来,此时兽潮刚刚开始,还没有到最严重的时候,他和温斯顿还能抽得开身。二来,他不知道永冻之海能存在多久,万一朱利安还能有机会脱身,恐生变故。三来,他不想让亚契等太久。
四……
好吧,查理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朱利安了。
灰烬之心被修复的那一刻,他想要杀死朱利安的心,就已经攀升到了顶峰。他一直在忍耐,从约律那图忍耐到了阿塞克勒,又从阿塞克勒忍耐到了莽荒平原。
朱利安一日不死,他一日睡不好觉。
所以他应该去死,他必须去死。
不过,想要杀死朱利安,还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传送阵有人看守,发现查理三人的第一时间,消息就被送到邦妮的耳中。邦妮风风火火地赶来,带他们进入大陆同盟在岛上的驻地。
“永冻之海最近风平浪静,附近的海妖虽然有些躁动,但都没有贸然挑衅,还有些主动往后退了不少海里。魔法议会那边也一直派人盯着,环绕着整个永冻之海设立了哨卡。”邦妮边走边介绍。
“会长!”
“会长大人!”
魔法议会的人也快步出来迎接了。
负责在此驻扎的是亚历山大的左膀右臂,如今在审判庭担任副审判长的欧佩罗。
欧佩罗也算是查理在魔法议会认识的旧人了,当年就跟随在亚历山大身后,一步步稳扎稳打升上来的,算是稳健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亚历山大虽然离开了瓦克瓦克,回到自由城邦坐镇,但把欧佩罗留下来,也能镇得住场子。
查理对他颔首致意,道一声“辛苦”。
欧佩罗跟身后的魔法师们,一个个把激动藏在眼底,脸上依旧做出严肃表情,脚步却不由得轻快许多。
邦妮也没跟他们抢,落后一步把查理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余光瞥向旁边那位魔法师,看到他屁股后头偌大的一个脚印,忍不住打趣:“这回终于抢赢了?”
“咳。”魔法师正色,“魔法师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抢呢?”
会长大人第一次莅临瓦克瓦克岛,谁都想出来迎接,一睹他的风采。
可欧佩罗副审判长说了,他们不能急吼吼地一起出去,有损魔法师的威严,让会长大人也面上无光。名额不多,可不得抢?
谁先出门谁就赢!
他还得感谢那个在背后踹了他一脚的老搭档呢,这回他成全了他,他就不计较上次他跟自己抢率先登陆海上圣山,攻打神灵的名额的事情了。
邦妮以前对魔法议会多有不喜,但驻扎瓦克瓦克的十年,也是跟这群人并肩作战的十年。魔法议会那么庞大的一个组织,里面固然存在很多的问题,但她不得不承认,人性的光辉、理想的光芒,也从不曾熄灭。
再一瞧,魔法师的簇拥里,那个始终站在查理身边,占据着最好位置的人,不还是自家首领吗?
邦妮遂优雅地冲身边的魔法师点头,“你说的对。”
片刻后,众人在会议室落座。
查理没有片刻耽搁,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次来瓦克瓦克的目的。大家虽然有激动,但并不意外,因为从见到查理和温斯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杀死朱利安的机会,来了。
这也是他们驻扎于此,十年来一直在期待的一件事——屠神!
兽潮已经开始,此次行动必须速战速决,所以行动的时间定在明天上午。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但关于随行的人选,邦妮和欧佩罗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都想跟着去。
灼热的视线看向查理和温斯顿,满载期待。
温斯顿自从查理回归后,超负荷运转的大脑终于可以停下来稍作休息,在这件事上,他也摆明态度,听查理的。
原因很简单,亚契等的人是查理,能够杀死朱利安的灰烬之心也在查理手中,不听他的听谁的?
查理早有想法,“我和温斯顿的手里,足足有三块预兆石板,再加上亚契和维特鲁的力量,我们去杀朱利安,最应该防备的不是朱利安本人,而是一旦永冻之海随之解除,附近的海妖,是否会有异动?我们一旦进入海底,是否会有人趁机生事?”
闻言,众人面露思索,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查理一锤定音,“邦妮带队随我们下潜,欧佩罗,你也派两个人下去,但你必须镇守瓦克瓦克,确保海上平稳,跟总部保持联络。”
说着,他又看向邦妮,“我们下去后,由我、温斯顿和西尔维诺三人,进入喀塞斯,寻找朱利安。你们留在外面策应,可以吗?”
邦妮看了眼温斯顿,随即点头,“当然。”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欧佩罗虽然遗憾自己没办法跟会长一起去屠神,但他知道会长教给他的任务也至关重要,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西尔维诺,查理没有多解释,大家也就没有追问。会长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说,那肯定是不方便说。
时间已经很晚,欧佩罗为自家会长和西尔维诺安排了住处。邦妮没有安排,她知道首领有他自己的安排。
是夜。
奔波了许久的人还没有睡去。
查理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看着摊在桌上的托托兰多大地图,还在思考。
他的大脑很冷静,即便明日就要出发去杀朱利安了,他也依旧很冷静。那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并未影响他的判断和思考能力。
这一次行动,他虽然想要速战速决,但真实情况是不可控的。万一耽搁了,他和温斯顿都不在,兽潮要这么办?
现在亚历山大坐镇总部,海伦负责调度各地的人手,胡安和高斯汀已经前往嘉兰各郡,做最后的努力,游说各郡全力协助阿莱门和卡拉肯,抵御兽潮。
如果软的手段不行,那就只能上硬的,总之绝不能让秘教有可趁之机。
还有魔法森林那边,虽说有可靠的泽菲罗斯在,但面对伊西多尔,他依旧不能完全放心。现任的精灵女王希尔芙,她对于伊西多尔之事,又会是什么看法呢?
查理的大脑里充斥了太多的东西,根本无法停止运转。
他慢慢梳理,不断地在脑海里做着战局推演,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探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温斯顿的手。
比黑暗更快降临的,是熟悉的气息,所以查理丝毫没有反抗,他只是轻声问:“怎么了?”
“你告诉我,如果不想思考,可以不用思考。我听了。”温斯顿站在他身后,感受到查理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掌心,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他的脸,无声叹息,“但是查理,你不能把这些压力,都转嫁到自己身上。”
查理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轻轻往下拉,刚想说话,便又听温斯顿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都不是难事。聪明的查理,亲爱的查理,你在阵前指挥的模样,比永恒的太阳更耀眼,我知道你应该站在那里,也必须是你。我也知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但是查理,你还有我。”
真正让查理夜不能寐的是什么呢?
其实不是那辐射大半个托托兰多的兽潮,不是狡猾的温琴佐,不是难杀的朱利安,而是他即将要去面对的,与友人的离别。
最初的勇者小队,加上阿耶一共七个人。
莱恩、阿莱、爱丽丝、弗洛伦斯,都已离开。查理从异世界归来后,阿萨也走了,现在只剩一个亚契。
他们曾并肩作战,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也曾被命运戏弄,背道而驰,甚至挥拳相向。
他们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也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故事的最后,让查理怎么能够平静地去书写他们的结局呢?
温斯顿轻易看穿了查理的伪装,因为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当他无法不去思念查理的时候,他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
忘记疲惫,忘记时间,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隐藏的伤痛,不那么重要了。
轻易被看穿的查理,又怎么想呢?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温斯顿说的是什么。心思被拆穿的刹那,他有些许愣怔,但回过神来,那颗心就好像被泡在了温水里。
他依然没能获得平静,但紧绷的神经却得以放松。
“我知道。”查理回答着,抬头看向温斯顿的脸。
温斯顿低头在笑,温暖的灯光下,那张帅气的脸像是得到了岁月的眷顾,即便是鬓边的白发,都透出一股成熟的韵味来。
查理只是伸手,他就主动俯下身来。
他们在烛光下交换一个吻。
炙热的爱意流淌,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抚慰。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所有准备都已完成。
欧佩罗给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又给所有人都分发了来自自由城邦量产的法器。那是一个被做成了项链的深海贝母,入水时自动张开结界将人包裹,既能让人自由呼吸,还可以提供一定的防御。
虽说强大的魔法师可以用魔法达到同样的效果,但用法器还是更方便一些,也能减少消耗。
“走吧。”
经过一夜的休整,大家都已经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那还等什么?查理一声令下,所有人就都动了起来。
欧佩罗郑重地送上了祝福,目送他们离开,并开启全面戒严,覆盖整个永冻之海。
邦妮带队,一行人骑上雪原狼代步,很快穿过茫茫冰面,来到了他们之前开凿出来的,向下的冰洞前。
一个阿奇柏德小队在此驻守。
看到来人,他们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快速禀报:“昨夜我们下去探过了,喀塞斯还在沉睡,目前没有异样。”
“好,你们继续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邦妮说完,又转头向查理和温斯顿示意。待对方点头,她不做犹豫,第一个跳入冰洞。
第二个跳下去的是温斯顿,紧接着是查理、西尔维诺,其余人断后。
冰洞很深、很深,西尔维诺不是第一次在冰川地区冒险,但这么深的人工开凿的冰洞,依旧令他大开眼界。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永冻之海”。
被冻住的海面,厚度竟有好几公里。
他提前听邦妮介绍过,之所以开凿冰洞,而不是直接用传送魔法,是因为传送魔法在永冻之海面前,也会失效。
这是一场短暂却又漫长的坠落。
周围的冰层散发着仿佛万年寒冰的冰冷气息,冷到了灵魂深处,让人很快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等到真正落入水中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深海。
再抬头看向那厚厚的阳光透不进来的冰层,只觉得像是末日才会看见的情形。沉重、压抑,甚至透着股冰凉刺骨的绝望。
可海底并不是完全无光的,无数发光的巴掌大的小水母在这里游弋,像一盏盏灯,照亮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描绘出了海底栖息着的那一个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西尔维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喀塞斯,深海巨怪。放眼望去,最小的一头,都比瑟顿大教堂还要庞大,而这里,全部都是!
邦妮冲他们比了个手势,继续在前方带路。
她谨慎地朝着喀塞斯们游过去,又轻车熟路地在它们的缝隙里灵活地穿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西尔维诺有样学样,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巨无霸的面前。不用多问,西尔维诺就知道,眼前这头喀塞斯,就是将朱利安、亚契还有维特鲁一同吞没的巨兽。
而到了这里,路也就没了。
喀塞斯在沉眠,无论邦妮来这里探过多少次,它都没有一次睁开过眼睛,也没有回应过任何的话语。
但这一次或许不一样。
邦妮主动退开来。
温斯顿看了查理一眼,也主动退到一边,让查理上前。
深海贝母在微微发光。
查理被透明的结界包裹着,缓缓上前,但在来到喀塞斯面前时,却又主动撤下了结界。那一刻,海水向他奔涌而来,而他把手,轻轻搭在了喀塞斯的身躯上。
【亚契,是我】
【我来见你了】
灵魂的呼唤,在深海里回荡。
刚开始,喀塞斯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水流也没有什么波动。查理独自被水流包裹着,承受着海底的重压,脸色都变白了许多,但他却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呼唤。
【亚契,你听到了吗?】
【是我】
【阿耶】
当阿耶的名字开始回响,喀塞斯终于有了反应。
那硕大的如同一个小型湖泊般的眼睛睁开来,将所有人的身影倒映其中。它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待确认完毕,才慢悠悠地张开了嘴巴。
在那个瞬间,查理听到了亘古悠长的如同鲸鱼一般的鸣叫声。与此同时,喀塞斯张开的嘴里出现一个白色的漩涡,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
“查理!”
紧要关头,温斯顿扑上来,将查理抱入怀中。深海贝母的荧光如同汹涌浪潮里的灯塔的光芒,将两人同时笼罩。
至于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的结界还好好的,直接被预兆石板化作的小金蛇缠绕,一块儿卷入漩涡。
邦妮冷静地拦住了其他人,全速后退。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西尔维诺重重地砸在地上,给自己砸了个七荤八素。等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就“哇”地一声吐出来,跪在地上,好不狼狈。
“亚契。”查理冷静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
西尔维诺这才忍着身体的不适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一个破旧的大殿。周围没有了海水,但这大殿内,到处都是被海水侵蚀过的痕迹,还有不知何时留下的战斗痕迹。
正前方,越过高高的台阶,生锈的王座上坐着宫殿的“王”。他坐得大马金刀,身上的盔甲有明显的破损痕迹,双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闭目垂首,似在沉睡。
下一秒,“王”被唤醒,抬起头来,露出的正是亚契的脸。
那双纯白的眼睛,依旧像从前一样,森冷里透着股可怖。视线扫过西尔维诺,在温斯顿身上短暂停留,最终,他看向了查理,用沙哑的嗓音念出那个在心里百转千回的名字。
“你终于来了,阿耶。”
查理上前一步。
温斯顿也按捺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松开了扶着查理的手。
可还没等查理再次开口,王座上的亚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查理神色骤变,顾不上其他,闪身出现在王座前,伸手扶住他,“怎么回事?亚契?”
“我等了……太久了,阿耶……”亚契忽然笑了笑,就着他的力道,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来,看向他,“我本来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你回来了。”
这一句话,他藏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以为他再也不会跟阿耶提起。六百多年,他整整等了六百多年,被关在圣托卡纳的金色湖泊里时,被族人囚禁时,被困在自己内心的牢笼里时,他其实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阿耶是否还会回来。
他的友人们,是否还记得他。
是否还会有人来救他。
到后来,他渐渐地就不想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当他再次困坐在王座上时,旧日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已经跟阿耶决裂了吗?
不是已经憎恨这个该死的世界,憎恨到希望它灭亡吗?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亚契。
可他又一次选择了等待,像个冥顽不灵的赌徒。
幸好,这一次他没白等。
看着阿耶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那掩饰不住关切、焦躁、有无数话想要说却又词穷的神情,亚契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
阿耶,你也感到痛苦吗?
阿耶,我太痛苦了。
阿耶,我累了。
亚契没有再说话,他像是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再次抬起手来。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大殿的后方传来异动,无数的海藻退去,露出了真实。
西尔维诺回头,就看到他们身后那块正对着王座的墙壁上,竟赫然钉着一个人。亚契的骑枪正中他的心口,他低垂着头,满身的血,像是死了。
惨烈的情形,让西尔维诺忍不住脱口而出,“朱利安!”
被骑枪钉在墙上的,不是朱利安是谁?还有地上散落着的残缺的身体,是维特鲁吗?西尔维诺震惊地看着,又霍然回头。
只见亚契的手,已经垂落,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倒向了查理。
可就在这时,被钉在墙上的人,却又有了抬头的迹象。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双手握住了插在心口的骑枪,看着依旧狼狈,但他还没死!
“查理!”西尔维诺连忙出声提醒,哪怕他知道,查理根本不用自己的提醒。
王座前的查理,一只手扶着亚契,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了魔杖。快速念起的魔咒,更像是他对朱利安,对所谓的神灵、所谓的命运的诅咒,而比他的魔法更快的是,温斯顿。
屠神,就在这一刻!
第547章 朱利安之死
当魔法的光芒袭来,朱利安拼尽一切地想要把那柄该死的骑枪拔出来,挣脱束缚,重获自由。
可那柄骑枪深深地扎入他的心脏,稍一动弹就是对他的凌迟,他拼尽全力、咬紧牙关,颤抖着手,才将它拔出,却难以再避过迎面而来的魔法。
就在这时,他终于从无边的疼痛中,感知到了那魔法攻击里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不!”
“不!!!”
朱利安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他引以为傲的始终视为底牌的不死的力量,竟在土崩瓦解。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朱利安目眦欲裂,他想起来了,这是灰烬之心的气息。当初的西里尔就是靠这根传承自约律那图的魔杖,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神灵,开启了诸神黄昏。
现在,这根魔杖又出现在了查理的手上。
可朱利安怎么能接受呢?
六百年前,是他站在西里尔身边,亲眼看着他屠神的,现在他却要被以同样的手段杀死?
不,他不接受!
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朱利安终于意识到他只是想要活下去。他不想死,至少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狼狈地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大殿里。
“不,查理,我——”
他撕扯着嗓子叫喊,可上一波攻击还未结束,下一波攻击就又来了。他试图反击,但温斯顿和查理的双重魔法领域压下来,压得他刚刚从骑枪下重获自由的身躯,还未来得及站起,就又跪倒在地。
“咔。”那是砖石被他跪得碎裂的声音。
在对面那一刻不停歇的如同惊涛拍岸的魔法攻击下,他甚至连打破空间逃离都做不到,刚打出的防御,下一秒也被破了。
混杂了不死鸟和吸血鬼血脉的身体,拥有着不死特性的身体,在不断地自我修复,可在灰烬之心的作用下,也变得徒劳无功。
修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只是眨眼的时间,朱利安的身体就变得千疮百孔,最终,他看见细长的剑尖、泛着寒光的剑尖,刺破了自己的心口。
“噗。”
温斯顿的杖中之剑,再次将跪坐在地的朱利安,钉在墙壁上。
朱利安愕然地、缓慢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心口。西尔维诺也愕然地目睹着一切,失去了言语。
太快了,太凶残了,从发现朱利安到现在,有过去一分钟吗?
如果作为查理和温斯顿的敌人,西尔维诺想必自己已经瑟瑟发抖,可作为他们的同伴,他……激动极了!
没错,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这么痛快地、不留余地地将敌人打倒!不需要多说一句废话,不需要再讲究任何礼貌,让他立刻去死就是最大的礼貌!
“桀哈哈哈哈哈哈哈!”骨头小本已经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他的想法可比西尔维诺简单多了,从不去考虑其他,只想报仇。谁骗他,谁坏。谁对查理不好,谁坏。
坏人统统去死!
大家好像都有很多的顾虑,都有很多的悲伤,笑不出来,没事的,骨头小本替他们笑了!
“叫你骗我!叫你骗我!对,就是这样,赐死!赐死!”
骨头小本持续输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老大,是“朱利安之死”的总指挥,并且下一秒就要把朱利安拖出去烧了。
朱利安张口想要说话,可吐出来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
他浑身上下好像都是伤,整个变成了血人,一只手已经耷拉了下来,另一只手勉力抬起,想要把杖中剑拔出去,做最后的挣扎,可是鲜血让他的手掌打滑,怎么都使不上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就像当年他被打成重伤,架上舞台,扮演“朱利安”时一样。
这该死的命运……真的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朱利安抬头再次看向查理,恍惚间,他又把查理看成了西里尔。那金发碧眼的模样,那仿佛时刻能看穿他人灵魂的眼神,那属于强者的气度……
“好……耀眼啊……”
追逐光的时候,他总是站在他的影子里。在阴影里待久了,连自己的想法发生了变化,都没有注意到。
不知不觉,就变了。
有没有机会回头呢?
曾经……也许……是有的吧。
在那个大家共同举杯,为了远大理想而齐聚一堂的仲夏夜,当他喝着金色艾尔,回想起从前的时候,他也在挣扎。
如果,那天西里尔亲自到场,他能发现自己的异样,自己也会说实话吧。
他有很多的话想对他说,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吃人的迷宫里逃回来,他想去见一见自己唯一的朋友,去跟他吐吐苦水。
他会安慰他,会跟从前一样跟他说,没关系,相信我的吧?
可他只看见了维特鲁。
不知不觉,西里尔身边又多了许多人,尤其是那个维特鲁。其他人都说,维特鲁是西里尔最锋利的刀,他们感叹他的强大、锋利,甚至有些畏惧。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选择背叛,维特鲁这把刀,就会捅进自己的心口。
朱利安讨厌维特鲁。
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就讨厌。
当死亡逼近,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闪现。朱利安还是那么讨厌维特鲁,他下意识地用最后的力气去搜寻他的身影,就看到那个叫西尔维诺的小子,悄悄地将维特鲁那破碎的身体,拖到了一旁。
看到维特鲁的惨样,朱利安又笑起来。
他越是笑,嘴里吐出的鲜血就越是多,生机流逝的也越多。他忽然没那么在乎了,只是死死盯着维特鲁,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已经死亡。
可他的视线很快就被挡住,是维特鲁那个同样很不讨喜的后辈。
啊,该死啊。
多年前的西里尔身边,站着维特鲁。多年后的查理身边,又站着一个温斯顿。
阿奇伯德怎么尽出讨厌的人?
温斯顿可不在意他怎么想的,他只是干脆利落地拔出了剑,冷眼看着他胸口的血窟窿里不断地往外流淌着鲜血,而后转身,看向维特鲁的方向,“你还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吗?”
什么?
朱利安痛得近乎晕厥,身体发冷,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温斯顿的这句话,又让他霍然惊醒,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维特鲁那标志性的淡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西尔维诺都吓了一跳,怎么人都碎了,还活着,还能说话呢?吓得他差点把维特鲁的身体扔出去。
“维、特、鲁!”朱利安咬牙切齿。
“西里尔说,让我把他杀了。我只是在完成他的遗愿。”维特鲁还是那个维特鲁,他对朱利安,甚至都没什么多余的仇恨的情绪。
这让朱利安疯狂。
维特鲁不管,只说:“你们可以动手了。”
话音未落,温斯顿不等朱利安说话,反手就是一剑。他甚至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朱利安,剑,就已经再次刺进了他的身体。
回身,再一脚踹出,将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大殿的柱子上,砸得柱身龟裂。
无边的痛楚包裹了朱利安,不死的特性几乎消散,他甚至能感觉到,被他融合的神格,也在跃跃欲试地逃离他的身体。
“不、不!!!”朱利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这一个字,还能在他的胸腔里回荡,从身体的无数缺口里,迸发而出。
死神的脚步却在向他逼近。
他看着温斯顿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甩掉剑上滴落的鲜血,说出了动手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为了成神,害死那么多人的时候,给他们说不的机会了吗?”
剑的寒光,在朱利安充满惊惧的眼眸中闪耀。他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利剑斩下。
朱利安被枭首,那张惊恐的脸上到死都还瞪大了眼睛。“砰。”他的身体,和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几乎同时落地。
西尔维诺心里说不出的震撼,但紧接着,一点亮光从朱利安的身体里析出,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这是……神格?是神格吗?!”
被污染的神格,像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浑浊的晶体。它静静地悬停在朱利安的尸体上方,似乎在等待下一个命运之子的到来。
西尔维诺感觉自己的心在发烫,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在召唤着他,让他向着那块神格伸出手去。
不,不对。
他一个激灵,又回过神来,迅速扭转了心思,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离得有些距离,都受到了影响,那温斯顿呢?
西尔维诺焦急又担忧地看过去,只一眼,就知道自己想多了。那位阿奇伯德的首领,在战场上坚持了十年之久的狠人,其心智之坚定不是区区神格碎片可以影响的。
他看着神格的神情里,甚至露出了一丝嫌弃,直接收了剑,后退几步,让开道来,露出了依旧站在王座前的查理。
查理再次抬起灰烬之心,魔杖杖尖亮起魔法的光芒。
【火球术】最基础的魔法之一,由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施展起来,当然不能再用普通的魔法去衡量它。但在这时看到一个小火球,还是足够让人震惊。
西尔维诺瞪大了眼,看着那火球朝着神格飞去。
“轰——!”明明是很小的一个火球,很小的一块神格,当它们相撞,却爆发出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小小的火球,展现出了与它的大小完全不符的实力,蛮横地包裹住神格,熊熊燃烧。那火焰,甚至呈现出丝丝缕缕的紫色。
污浊的神格,在火焰中燃烧。它似乎想要逃离,然而却被火舌牢牢吞噬、禁锢,不过一会儿便碎裂开来。
“咔。”西尔维诺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碎裂声。
碎裂开来的神格,继续被火焰燃烧着。那火焰没有越烧越大,反而开始压缩,不断地压缩、极致地压缩,所产生的热量,让整个大殿都急速升温。
不过数秒,西尔维诺的背上、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
“啪嗒。”
汗珠落地的那一刻,火焰也压缩到了极致,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那让所有人疯狂,甚至为此牺牲了无数生命的神格,就这么被烧毁了,连一点粉末都没有留下。
西尔维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王座前的查理。
从始至终,查理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出手,和温斯顿一起杀死了朱利安,又没有一丝犹豫地,将所谓的神格,毁灭。
即便是现在,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欣喜,没有亢奋,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不需要什么夸赞与掌声。
什么愤怒、什么仇恨,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他收回魔杖的刹那,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再次看向了已经倒在王座上的亚契。
冷静被剥离,身而为人的情感就开始显露。
“亚契?亚契?”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亚契的脸上,那些如同鳞片剥落般留下的伤痕,已经开始出现了碎裂的痕迹。
他的胸膛也没有了多少起伏。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具强撑到现在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在查理的呼唤下,亚契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那双被毁去的只剩下眼白的眼睛,依旧呈现出纯白的色泽,在此刻,也染上了无边的死气。
“阿耶……”他说着,声音沙哑依旧。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像年少时一样歌唱,但他到底是做不到了。喉咙里像在火烧,在过去的那些年岁里,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悲伤吗?可他早已经没有力气去悲伤了。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谁在哭呢?
亚契艰难地抬起手来,他其实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能从那滚烫的眼泪里,熟悉的气息里,感知到友人的存在。
查理也握住了他的手。
该说些什么呢?
他们确确实实曾经分道扬镳,站在了对立面。一切的荒唐、罪恶,都无法被抹去,但过往的那些岁月,被铭刻的友谊,也好像不曾被磨灭。
“阿耶。”他无神的眼睛看向空处,最后说道:“我没有后悔……去……找你……”
阿耶。
阿耶。
世间没有如果,但我也没有后悔。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呢,在长满水草的苍伽河畔,一群不问出身的年轻人,在此相遇。金发碧眼的人朝他伸出了手,说:“很高兴遇见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耶。”
第548章 亚契之死
亚契死在了查理的怀中。
在那生锈的王座上,他的友人在他耳边唱出了那首他再也唱不出的,旧日的歌谣。在那歌谣里,水草丰茂的河畔,好像还摇曳着一条翘起尖角的小船。
他的灵魂再次躺在了那艘小船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摆脱了长久的痛苦,获得平静,回归到永恒的梦乡。
他的手无力垂下的那一刻,生命走向终结。歌声却没有停,只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好像也随着他逐渐飘远。
温斯顿没有上前,他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查理。
他没有与亚契的情谊,对于亚契观感很复杂,也无法去评判什么,但他选择尊重这一刻的查理,片刻后,转身离开,给他留出了时间与空间。
大殿外是一片虚无,显然是不能踏足之处。
温斯顿便和西尔维诺一起,带着维特鲁的残躯,来到了角落里,沟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维特鲁虽然还有口气在,还能说话,但也就只剩下这一口气了,交代的内容也很简单,“我们进入这里之后,就一直在打。”
温斯顿遂主动询问, “这里是喀塞斯的深海领域?”
维特鲁:“我们还在喀塞斯的肚子里,你所见到的一切,唯一真实的只有那张王座。王座的力量幻化出了这大概是那位亚契,专门为困住朱利安,所打造的囚笼。”
温斯顿了然。
在这个囚笼里,亚契和维特鲁一直在与朱利安战斗,致使朱利安身受重伤,一直无法恢复,所以他们才能一举将朱利安杀死。
想通了这点,温斯顿便不再对此追问,话锋一转,道:“西尔维诺是你放在我们身边的眼睛?”
闻言,西尔维诺也打起了精神,盯着维特鲁,目光如炬。
维特鲁:“是。”
温斯顿:“之前为什么不说?”
两人的沟通迅捷又高效,没有任何停顿。
“说了反而引起猜忌,西里尔教会我的。”
“你知道神鹿在西尔维诺身上做的实验吗?”
“什么?”
“你不知道?”
“我只是在拼凑身体的过程中,发现了西尔维诺。在他身上,我感应到了我自己,但我的那部分已经与他完全融合,如果我强行召回,他会死。缺了一块也没关系,我并不在乎,就又离开了。等到后来,你和查理在玛吉波相遇,我关注到你们,发现他也在,我就开始借他的眼睛,观察你们。”
维特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西尔维诺听在耳朵里,却有股别样的感觉。什么叫已经融为一体,什么叫缺了一块也没关系,什么叫发现他也在啊?
从头到尾都有一股好像很顺便的感觉。
温斯顿神色不变,将温琴佐和兽潮的事情三言两语地概括,并问:“想要阻止兽潮,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西尔维诺夺取温琴佐的权柄。你有办法帮他吗?”
这就是查理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西尔维诺一起来的原因,而且在这里,一切交谈都会是绝密的。
维特鲁:“我明白了。”
西尔维诺正等着他说出什么好办法呢,下一秒就听到:“吃了我,他就会变强。”
“不不不不……”西尔维诺差点把头摇掉,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维特鲁的残躯了。他和朱诺就一定要当一对好搭档吗?
一个要被吃,一个要吃人。疯狂剧作家迭戈都写不出这样的剧情。
他是长了一副怪物模样,可他真的不吃人啊。而且神鹿被杀后,他又能恢复人形了。
维特鲁:“这是最快能提升你实力的办法,否则,以你的能力,想要号令魔兽,需要花费的时间太长。”
西尔维诺语塞。
他知道维特鲁说的是对的,但他无法不排斥这样的方法。可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该怎么选呢?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悬崖边,进退两难。
这时,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拒绝。”
是查理!
西尔维诺回头,看到查理朝他们走过来。那一刻,昏暗的大殿里,查理在西尔维诺的心中宛如天神。
查理虽然在王座上陪着亚契,但这边的对话,他也听见了。
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将亚契轻轻地放在王座上,打起精神来,整理好心绪,便主动走了过来。
他想,他要登上高位,要掌握强大的力量,除了满足自己本身的野心之外,不就是为了防止亚契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为了不再出现朱诺那样的牺牲吗?
朱诺很伟大,他愿意为了所有人去牺牲,但他们选择牺牲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可以不用再做类似的牺牲吗?
维特鲁的头还在,他对上查理的视线,“我明白了。”
西尔维诺:你又明白什么了!
温斯顿冷静道:“你听他继续说。”
维特鲁便继续说道:“我能通过你的眼睛,去观察查理和温斯顿,当然也能通过那些吃下我血肉的魔兽的眼睛,去观察它们的生活。当然,那是在我收回我的身体之前。”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是我,但我也不只是我了。
除了魔兽会吃下维特鲁的血肉,还有部分血肉,腐烂过后,渗入泥土,滋养大地,长出了花草。
所以有时维特鲁是一只魔兽,一只飞鸟,有时,是一株草,也有可能是一朵花。
千千万万个维特鲁,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的视角经历过无数次转变,他对于世界的看法,也早已与常人不同。
属于人类的情感不断被稀释,大概也只有完成西里尔的遗愿,和解决阿奇伯德诅咒这两件事,能够成为他的执念了。
这种感觉,如果无法亲身体会,是很难理解的。
维特鲁:“我可以将我的记忆、我的感悟,赠与你。西尔维诺,你能获得什么,取决于你自己。也许你将一无所获,你将背负沉重的失败的枷锁,你也还要选这条路吗?”
话音落下,失败的枷锁还没来,西尔维诺的肩头,仿佛就已经有千斤重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查理和温斯顿,寻求建议,但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
查理的眼神澄澈、清明,仿佛什么都探不到,但你恰恰能在那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影,审视自己。
温斯顿微微挑眉,他又自动站到了查理的旁边,抱着臂,好整以暇。
西尔维诺知道,他只能自己选,也应该要自己选。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因为只要遵从自己的心,好好聆听心的声音,他就知道,“我选第二种方法。”
“好。”维特鲁的回答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多余的劝说,没有来回的拉扯,简简单单一个字,然后,他就直接开启了传承。
一道灵魂的白光闪过,直入西尔维诺的眉心。
“嗳?!”西尔维诺简直猝不及防,历经无数次战斗形成的本能让他差点就闪避了,幸好他理智始终在线,克制住本能,愣是没动。
轰——
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这下他是真的不能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闭上眼,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接受传承。
温斯顿:“……不能打个招呼?”
维特鲁:“我马上要死了,来不及了。”
有多来不及呢?
几乎就在维特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就开始消散。对此,他依旧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只做了最后的简单陈述。
“来自神灵的不死的诅咒,由神灵的力量破除。”
“我杀死朱利安,朱利安也杀死我。”
“我死了。”
“记得烧。”
温斯顿:“…………”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伤感一下的,对逝去的阿奇伯德的先辈,表示应有的尊重与敬意,但维特鲁属实是个特例。
无奈的温斯顿,只能看向了他伟大的爱人查理,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心灵的慰藉。
看着他委屈又无奈的神情,查理心中的哀伤,好像也被冲淡了几分,“或许,对他们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温斯顿也觉得何尝不是呢。
始终在痛苦中等待的亚契,背负着不死诅咒的维特鲁,漫长的岁月对他们来说是恩赐吗?
是惩罚。
这么一想,死亡就也不是那么伤感了。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收敛了维特鲁的残骸,打算带回故土去烧。忽然,西尔维诺闷哼一声。
查理急忙看过去,只见他脸色惨白,毫无预兆地栽倒。
魔法的光芒闪现,在他栽倒前将他接住。查理快步上前,但还来不及查探他的具体情况,王座上就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里快要封闭了,喀塞斯即将回归深海,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温斯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预兆石板。”
闪光魔女希尔莎的预兆石板,曾在迷宫里化作板甲,后来流落在外,又变成了亚契身上的盔甲。
对此,查理也已经知晓。
它话音刚落,大殿就开始了晃动。
“快去。”温斯顿利落地从查理手中接过西尔维诺,查理也没有片刻耽搁,闪现在王座旁,打算将亚契带走。
可盔甲却说:“你可以带走我,我会送你们离开,但他选择留在这里,与喀塞斯一同回归深海,葬于深海。这是他亲口所说的遗愿。”
查理的动作顿住,视线落在亚契的脸上,心海如同此刻的大殿一般不平静。他很想把亚契带走,不想让他在孤单一人,可他要带去哪里呢?又该葬在哪里呢?
陆地上有曾经的美好回忆,但也有太多的痛苦。
也许放手才是最好的。
查理咬咬牙,最终又看了一眼亚契,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这才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盔甲也化作一道流光,幻化成一枚戒指,停留在他的手上。
“准备。”
当它的声音再度响起,白色的漩涡再次降临,将查理以及背着西尔维诺的温斯顿,一块儿笼罩。
海底。
无数的喀塞斯在长鸣。
就像深海里的鲸,一头鲸发出了呼唤,它的同伴就都开始了回应。无数的鸣叫汇聚成了海底的乐章,拉开了返航的序幕。
又因为它们太过庞大,所以哪怕是一个转身,都能在海底掀起一股暗流。所有的喀塞斯一起行动,那掀起的暗流,就足以变成海底的风暴,将永冻之海,也一同撕碎。
“咔!”
冰裂了。
永冻之海开始解封。
守在喀塞斯跟前的魔法师们,首当其冲。
他们勉力维持着深海贝母的防御结界,在那翻涌的海水中沉浮,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心里止不住担忧,不知道进去的三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还安全吗?
哪怕暂时杀不了朱利安,也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作为驭兽师的邦妮,则更敏锐地听到了喀塞斯的长鸣里,那潜藏的哀伤。像是在哀悼同伴的离去,但又不像人类那样悲情。
它们会更平静地接受死亡,就像现在这样,在悼亡声中,开始返航。
“邦妮队长,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得去救——”
“等等!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呼喊声中,邦妮看到一抹光亮,顶开了那头最大的喀塞斯的嘴巴。
它似乎并不怎么情愿,因此还甩了甩尾巴,但那抹光亮到底还是从它的嘴里出来,并快速从喀塞斯的族群中穿过。
熟悉的面孔出现,邦妮立刻下令,“全体返航!快!”
永冻之海解封的动静太大了,海底的暗流如果继续翻涌,那将会席卷整片海域。一旦形成魔法风暴,即便是强大的魔法师,都有被撕碎的可能。
好在原来的永冻之海有空间限制,现在却已经开始松动。
一道道流光急速上浮,快速地躲避碎裂的冰层的同时,查理开始施展空间的魔法。
“别反抗。”温和又平静的声音在魔法师们的耳畔响起,下一秒,魔法的光芒将他们笼罩,再睁眼时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冰面上。
冰面刚刚出现裂纹。
魔法信号升空。
五分钟后,瓦克瓦克。
整座岛上的人都动了起来,尤其是本就在此驻守的人,看着外面翻涌的海浪,远处那足有上百米高的浪头,还有被浪头拍打过来的碎冰,一个个都心惊不已。
不断地有人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因为想要撤离,唯一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就在瓦克瓦克。
也是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清楚地认识到,什么叫做浮岛。
它真的在漂浮,在随着海水摇晃!
不一会儿,查理一行人也回来了。
“会长(首领)!”惊喜的声音响起,大家的心也安定不少。温斯顿快步前行,没有片刻耽搁,“所有人,准备撤离。”
第549章 重聚阿莱门
新历624年5月1日,永冻之海解封。
喀塞斯归于深海,海上圣山被冻住的废墟,也彻底沉入海底,消失于托托兰多的历史长河之中。而瓦克瓦克,作为创造之神留下来的浮岛,也再次开启了海上漂流之旅。
查理和温斯顿都没有强行把瓦克瓦克留在原地,漂浮的岛屿,注定要走向流浪的命运,去追逐海中的新的浪花,去成为下一只飞鸟的栖息地。
据说,当它重新起航时,岛上的人形果实树,迎着风浪,再次激动地高声喊出了那句话:“瓦克瓦克!荣光属于创造之主!”
陆地上的人们,彼时的目光都被兽潮吸引,都在担忧着自己的命运,一时都没注意到遥远的海上还发生了那么大的风波。
直到5月3号,前嘉兰王国潘香郡拉普塔城的城墙上,悬挂上了朱利安的头颅。
潘香郡位于被羽衣王国占领的金砂郡的旁边,也是靠近王国中部的一个大郡。一旦拉普塔城被攻下,羽衣王国的大军,就能够正式进入嘉兰腹地。
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亲自在此守城,也是她亲手,接过了加急送过来的朱利安的头颅,将它悬挂在了城墙上。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来自魔法议会的代表,用声波魔法,向对面的敌军,也向世界宣告:
“对面的人听着,朱利安已死!”
“神灵已死!”
“腐朽的神权终将灭亡!秘教终将灭亡!”
“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铿锵的话语,不断循环,字字句句都带着金石之声,砸入所有人心中。羽衣王国的队伍里,难免产生一些骚乱。
人心开始涣散。
“啊!”血腥的镇压就开始了。
心生退意的人,被当场镇压一批、杀死一批,还剩一批,被赶到最前面充当奴隶兵。面对秘教的血腥镇压,没有人再表示惊讶、错愕,有的只是一双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还有握紧了武器的手。
同情你的敌人吗?
不,那是对自己的残忍。
“黑甲骑士团听令!”
阿芙雷拔出长剑,“今天我们在这里,将用铁一般的胜利,捍卫帝国的荣光。我们手中的剑,将用来刺破敌人的喉咙。我们手中的盾,将用来保护身后的领土。我们无所谓牺牲,但我们决不能失败!我们可以死,但骑士的精神,永不落幕!”
双方都开始拼命。
黑甲骑士团赌上一切,奋勇杀敌。
羽衣王国各大教区,则在弗朗索瓦的秘密指挥下,迅速集合所有能集合的力量,全面东进。
该如何形容五月的托托兰多呢?
逐渐转暖的天气,风都是热的。魔兽躁动了,人心也开始躁动了,不断地被战争的鼓点托举着,向上!向上!向上!
玛吉波,随着战线的推进,终于也进入了备战状态。
酒水开始管控了,米什莱家的橡树酒馆,开始每日盘点库存,俭省着出售。
杰弗里的鞋匠铺子,接的订单大多来自前线,不需要多么昂贵的皮料,但要能经受住战场的磨损。
黛西和原来住在灰帽街上的麦肯太太她们一起,用公共烤炉,烤了许多便于携带和储存的面包,捐赠给了一批又一批赶往前线的人们。
她们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回来,只是希望在这个重新归来的玛吉波的春日里,谷物的香甜可以带给人们一丝丝慰藉。
卡拉肯,作为最早受到兽潮冲击的要塞,这里一片繁忙。
十多年前,也是这里,抵挡住了那一波兽潮。如今的人们还对那场战役津津乐道,因为那位魔法议会的会长查理·布莱兹,就曾化名谢利·林恩,在此与大家并肩作战。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没看最新一期的《魔法日报》吗?魔法议会都这么写了,当年跟他在一块儿的还有赫尔蒙特家的小少爷,听说他还被棘刺豪猪扎过屁股,哈哈哈哈……”
带着些许传奇色彩,以冒险故事的口吻写出来的名人逸事,在战斗的间隙里,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搏人一笑。
让人忍不住想,当年的那个人,是否也跟自己一样,走过同样的路,守过同一块砖石呢?
“他们当年能守住,我们也能的吧?”
“当然,那会儿他才是高级魔法师,现在都已经是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了!”
“那位会长大人的领域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还没定。”
“还没定?”
“魔法议会在报纸上新开了一个版块,面向整个托托兰多,来为会长的领域命名。最终被采用的话,还有奖金呢。你说叫什么好?据说他有比法师塔还高的魔法真身,还擅长全系魔法!连圣山上的神灵都被他们杀了,头颅就挂在拉普塔!”
“嘶……真强啊!”
听到这话,周围休息的士兵们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就聊起来了。
别看他们都不是魔法师,但说起魔法来,也是头头是道。这时,一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路过了,忍不住停下来,问:“为什么要叫魔兽克星啊,这跟会长的领域特性也没什么关系啊?”
几个士兵瞥了他一眼,“你不懂。”
魔法师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不懂?
我,魔法师,不懂魔法了?
阿奇伯德那位首领都能有“诸神黄昏”这样的美名,会长要叫“魔兽克星”?不,他不答应!
同样不答应的还有露纳。
露纳在与泽菲罗斯分开,前往精灵王庭后,就一直跟精灵族在一块儿行动。
精灵族内部对于伊西多尔是堕落精灵这件事,看起来确实不知晓。
现任的精灵女王希尔芙,没有什么机会停下来表达愤怒,也没有时间伤感,就随他一块儿投入到了抵御兽潮的行动中去。
但想也知道,作为精灵女王,也作为跟伊西多尔同时期降生、一块儿长大的精灵,她的心情一定不好受。
露纳没有多问。
他只是像查理教过他的那样,对盟友保持善意的同时,也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小心注意着精灵族的一切变化。
原始之森的情况,并不好。
祸乱出于内部,伊西多尔亲自放出了兽潮,树人的防御都因此形同虚设。兽潮一方面往外跑,另一方面,也无差别地跑向了原始之森。而精灵族,刚好因为母树的陨落,处于历史低迷期。
好在希尔芙撑了过来,带领族人化悲愤为力量,守住了王庭。
与此同时,泽菲罗斯回来了。
他追上了伊西多尔,与之交手,双方各有损伤,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下他。那头跟在伊西多尔身边的独角兽让人有些意外,它拥有不俗的实力,带着伊西多尔逃脱了。
紧急会议立刻召开。
与会的除了泽菲罗斯、精灵女王希尔芙,还有魔法议会的代表,和本来就留在精灵王庭,协助精灵族镇压兽潮的,来自阿奇伯德的伊莲娜。
魔法议会的代表是通过传送阵过来的。
数年前,为了搭建魔法传送网络,魔法议会曾想尽办法说服精灵族,让他们在原始之森外围修建了一个传送阵,用来互通。
传送阵在兽潮开启之初,毫无意外地被破坏了,但经过抢修,也已修好。
露纳没有列席,独自坐在外面看魔法议会的人带过来的报纸。
那个曾在自由成本见过的家伙朝他挤眉弄眼的,一见面就塞他怀里了,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
露纳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看,脸瞬间红了。
谁?!这个笔名叫“Y”的人到底是谁?怎么把他被棘刺豪猪扎屁股的事情都写上去了?
查理?
不,不不,不会的,查理才不会这么可恶。这件事除了查理,露纳还告诉过谁呢?仔细想想,当初在冒险者小镇的时候,似乎不止一个人看见了,后来他在卡拉肯和高等魔法学院的那群学生打交道时,也不小心说漏过嘴。
嫌疑人太多,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怀疑谁。
再往下看,他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气的,而是羞的。
这个Y也不是那么可恶嘛,把他在上次兽潮中的表现描绘得像冒险故事里的正统勇者一样,正直、帅气、又可靠,最重要的是一头银发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写得比那个迭戈强多了。
露纳不好意思地合上报纸,小眼神瞄了几眼附近巡逻的精灵。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打开来再看一眼。
哎呀。
我可真是,有几分哥哥的风采了啊!
不一会儿,会议结束,匆匆的脚步声再次想起。
露纳立刻正色起来,把报纸小心收好,便迎上去,小声跟哥哥询问接下来的安排。泽菲罗斯言简意赅,大致是说,接下来还要与卡拉肯商谈。
泽菲罗斯步履如风,他要亲自去一趟卡拉肯,伊莲娜会继续留下。
不过走着走着,他余光瞥见露纳若有所思的脸,那张原本稚嫩的脸庞,如今好像也变得坚毅了几分。
“露纳。”
“嗯?”
泽菲罗斯忽然觉得,是时候跟他多说一些了。
父亲已经离世,母亲虽然强大,族中也还有各位长老,但年轻一代也需要尽快地成长起来。
“温琴佐的事情你也知道,根据查理传来的消息,他可能还有分身。”
“分身……伊西多尔身边那只兔子?不,不对啊,那只变大了很多倍的魔兔已经被我杀了,难道是那只独角兽?”
兄弟俩说着话,走远了。
阿莱门。
匆匆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推开会客室的门,兰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他闻声回过头来,点头致意,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
“好久不见,兰瑟。”
“好久不见,查理。还有阿奇伯德先生。”
兰瑟按捺住内心的汹涌,抬手放在胸前,行礼。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查理看着他那双已经没有布条遮挡的蔚蓝色的眼睛,心里也有些恍然。
在来的路上,温斯顿跟他说,兰瑟眼睛上的布条是在他接任指挥官一职时拿掉的。如今三十几岁的兰瑟,比当初看起来少了几分神秘和随行,但气质更加沉淀了。
温斯顿这些年没少跟他打交道,彼此已经相当熟悉,便直接问了,“阿莱门现在情况怎么样?”
兰瑟:“兽潮还在来的路上,该做的准备都在做了,一切都好。”
这无疑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阿莱门的情况也有些特殊。
十多年前,这里本来是旧的大贵族实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也是嘉兰最排斥魔法议会的地方。然而查理和泽菲罗斯来过一次,借着永生之环的事情对阿莱门进行过大清洗后,阿莱门反而变成了嘉兰各郡中,最亲近大陆同盟的大郡之一。
再加上贝儿、兰瑟的先后上位,阿莱门与大陆同盟的关系愈发牢固。
不一会儿,在外巡视的贝儿回来了。
她如今可是阿莱门的大管家,要人调人,要钱调钱,给兰瑟分担了不少压力。阿莱门的贵族们,也以贝儿·加西亚,这朵盛放在战场上的蓝铃花,为马首是瞻。
跟贝儿一起回来的,还有个令查理惊喜的身影。
“查理哥哥!”
“小玛丽?”
十六岁的少女,身量已经超过了一米七。
常年跟着骑士团南征北战的经历,让她的肌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长长的头发高高束起。五官长开了,但小时候那股机灵劲儿好像还在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神气的小姑娘。
不,也不能叫小姑娘了,她是个身穿盔甲的英姿勃发的战士。
听到查理一下就叫出来自己的名字,一只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的玛丽,神采飞扬地看向贝儿和兰瑟。
“我就说吧,查理哥哥一定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来。”
温斯顿对玛丽,就像在看索菲亚,也多了几分哥哥对妹妹的温和,眉梢一抬,就问:“你们打赌了?”
兰瑟无奈,“她们哪肯跟我打赌?”
跟一个占星师打赌?
你是想迎接必输的结局吗?
玛丽可精了,作为一个胜利主义者,她从来不做必输的事情,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撺掇贝儿姐姐剥夺兰瑟的话语权。
他不能说话了,那他就只能被迫选她剩下的那个选项。赢了算玛丽的,输了算兰瑟的。
查理莞尔。看着如今的玛丽,脑海中想起瓦舍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裙子,蹲在田埂上放声哭泣的小姑娘,只觉得时间有时残忍,但也真的能带来希望。
人都到齐了,众人坐下详谈。
玛丽当初是跟着苍穹骑士团一起来的阿莱门,如今苍穹骑士团已经回到西南,但她没有走。
对苍穹骑士团来说,他们的故国是那已经毁灭的星夜王国,他们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但对于玛丽来说,嘉兰才是她的故土。
她思考了很久,兰瑟和贝儿也陪着她思考了很久,最终选择了留下。起初她斟酌了很久的说辞,鼓起勇气开口时,苍穹骑士团现任的团长,主动说出了要她留下的话。
他说,苍穹骑士团,是对故土,最有执念的一个骑士团。无论他们去往哪里,最终都会踏上回归的旅途。
在苍穹骑士团长大的玛丽也一样。
也许在嘉兰,在瓦舍里,她也有过痛苦的回忆,但安东尼奥、妖精之家的小妖精们,芬妮婶婶,等等,不论已经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是她所眷恋的。
她曾从这里离开,终有一日,也要回到这里,重新踏上属于她的征程。
第550章 打赌
谈话的内容不算绝密,毕竟托托兰多如今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
南边的兽潮还没到,阿莱门的局势远没有卡拉肯和拉普塔城严峻,但查理和温斯顿还是来到了这里,就是预防温琴佐会出什么奇招。
查理有种直觉,胜负手会在南边,所以他必须亲自过来一趟。
至于悬挂在拉普塔城的头颅,还真不是查理的手笔。从喀塞斯的肚子里离开时,他的注意力都在亚契身上,是温斯顿顺手把朱利安的头也给一起并带走了。
或许,把敌人的头颅挂在城墙上,是他们阿奇伯德的传统吧。
但回来后,让《魔法日报》对神灵之死大肆宣扬,再将过往的逸事刊登在报纸上得事情,就完全出自查理的授意了。
当然,稿子不是他写的,会长大人日理万机,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
玛丽对于朱利安之死很感兴趣,骨头小本便立刻逮住机会,开始大说特说。在他的描述里,朱利安死得有多惨,查理就有多强。
温斯顿就也、也算厉害吧!
玛丽很捧场,查理也没有制止本的吹牛行为。不论是谁,这时候都需要所谓的“神灵之死”来提提气,不是吗?
这大概是朱利安能为托托兰多做的最后的贡献了。
等他说完,查理切回正题,“根据泽菲罗斯信上传来的消息,他怀疑,伊西多尔身边的那只独角兽,有可能是神鹿的分身。但越是有显性的怀疑目标,我们就越是要提防,暗处的危险。”
关于神鹿还有分身这件事,暂未对外透露,因此兰瑟三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兰瑟便道:“那我晚上再占卜一下。”
贝儿略作思忖,点点头,“还是按老规矩,我去找你。”
兰瑟轻声回答,“好。”
查理不知道他们的老规矩是什么,贝儿便解释说,做一些特殊的占卜时,占星师需要保证不被打断,否则会遭到反噬。
若是窥探的命运主体太过庞大,也很容易让自己陷入虚弱状态——因为那是窥探命运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阿莱门,兰瑟最信得过的人,当然就是贝儿了。所以在过往的这些年里,大多数时候,在进行一些重大占卜时,陪在兰瑟身边的人都是贝儿。
查理没有错过贝儿在说起这些话时,眼底的隐忧,想必兰瑟为了占卜而透支自己的情况,并不少。
毕竟当初的兰瑟是个跑几步就大喘气的人,体力比查理都不如。现在看,虽然不那么弱不禁风了,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太可惜了,菲菲老师不在这里,否则应该让他给兰瑟也特训一下。
查理略感遗憾。
兰瑟哪里看不懂查理的眼神呢,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道:“西尔维诺我已经安排好了,这里很安全,放心。”
西尔维诺还未苏醒,不过查理已经找医生和擅长自然魔法的魔法师看过了,都说他目前没有大碍,或许只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灵魂过载,还需要时间苏醒。
为了防止他像本一样出事,查理便将他一同带了过来,就安顿在阿莱门要塞内。
当夜,兰瑟在观星塔上进行了占卜。
五月的晚风还算温和。
兽潮未至,那风里也就没有魔兽的腥臭气息,倒是有些花香。要塞外面的那个小山坡上,山梅花又开了。隔着一定的距离,原本是闻不见花香的,但传奇法师的超强五感,还是让查理闻到了那晚风里丝丝缕缕的香气,淡雅怡人。
查理站在要塞用来招待贵客的主楼的露台上,靠着栏杆,遥望夜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查理没有特意回头,依旧在看着星星。直到一声明显的木塞子被拔出的声音响起,带来酒香飘散,他才回过头去。
一个矮脚玻璃酒杯被递到了他的面前,杯中还倒映着月亮。
“喝一点?”温斯顿提议。
晚餐是接风宴,因为晚上还要占卜,所以大家都没有喝酒。查理对于喝酒这件事,无可无不可,也就顺手接了。
温斯顿便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同样靠在栏杆上,慵懒又随性。
“怎么想到要喝酒了?”查理问。
“本跟着玛丽跑了,难得他不在,就我们两个,不该喝杯酒庆祝一下这难得的独处时光吗?”温斯顿举杯示意。
明明酒在杯子里,还没有喝,但他笑起来,黑金双色的异瞳在朦胧月色下,仿佛自带一股微醺之感。
查理专注地看着,忍不住又问:“过去常喝吗?”
温斯顿知道,他说的过去是哪个过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查理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自顾自喝了一口,才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偶尔。”
这是杯果酒,度数不高,也没加什么香料,适合跟自己的爱人来一次夜间小酌。
温斯顿以前会喝的,当然是烈酒。普通的酒对他来说根本寡淡无味,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查理没有追问,只是把杯子往前递了递,语调上扬,“来点冰块?”
“乐意为您效劳。”温斯顿装着绅士模样,伸出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啪”,一块块透明的冰便落入查理的杯中。
查理摇晃着酒杯,让果酒沾上冰块的凉意,这才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有种特有的果香,“哪来的?”
温斯顿淡淡回答道:“伊西多尔送的。精灵的果酒,很清,很淡,采集原始之森的露水酿制而成,带有一定的赐福的效果,他说上战场前也可以喝,受伤了不会那么容易死。”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一股无言的怅然又在风中流淌。
送予温斯顿果酒时的伊西多尔,在想什么呢?查理不知道。
他只知道,伊西多尔的行为,谈不上背叛,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未曾站在大陆同盟这一边。
神鹿和他,分别潜伏在羽衣王国和大陆同盟,为各自的阵营效力,直至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再让兽潮毁灭一切。
这是计划,他只是从一而终地在按计划行事。
可过往的都是阴谋,半点真心都没有吗?
温斯顿垂眸看着杯中的酒,忽然感叹道:“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查理背靠栏杆看着他,“救了就是救了,在那个时候,他会救你,你也会救他。你们那时本来就是拥有共同目标的盟友,不是吗?你要打败秘教,杀死神灵,他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也要做一样的事情。”
温斯顿见惯了生死和背叛,本来也没有多少伤感,听他这么一说,唇边就又有了笑意,“会长大人说得对。”
今夜的首领,格外绅士。
查理倒是透出一丝贵公子的傲气来,“那要怎么感谢我?”
温斯顿认真地想了想,末了,他似是终于想到了,伸出那只没有拿酒杯的手,放在查理面前。手腕一翻,摊开掌心,一根海珠项链就静静地躺在那儿。
海珠并不是很大,色泽很像黑珍珠,但细看又比黑珍珠多了些流光。
细细的一根链子穿着那颗海珠,比照着温斯顿的身份,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件小礼物,但凑巧,查理是个识货的人。
这颗珠子,大概比查理在玛吉波戴过的那套红宝石项链,要更珍贵。因为它由深海的一种极其罕见的贝母产出,上千年才能长这么点大,不仅漂亮,还是最顶级的魔法材料之一。
“什么时候准备的?”
“锻造神器的时候,我从矮人那里偷学了点锻造的手艺。”温斯顿说得轻描淡写,但想要获得夸奖的意思,满得快要从那眉眼里溢出来了。
锻造神器的时候……也就是说,这种海珠也是锻造神器的材料之一?
查理拿起那串项链,看着那颗小小的珠子,只觉得它沉甸甸的。是真心很沉,人的真心。
“替我戴上吧。”他又递回去。
绅士的阿奇伯德先生,这便放下酒杯,帮他的爱人戴上了他亲手制作的项链。当他的手穿过他的发间,帮他最后整理好散落的头发时,前方的夜空里,星辰也开始了闪烁。
“占卜开始了。”
查理和温斯顿同时转头。
这是一场对宇宙星辰的问答。
由最初的勇者小队的占星师爱丽丝阁下开创的占星流派,核心要义就六个字——观察、叩问、回响。
兰瑟遮住自己的眼睛长达十余年,目的就是“观察”。不是单单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脑子、用心,用你的知识,乃至灵魂,去观察星辰的变化。
星辰会主动说话吗?它不会说话。
所以你要读懂它。
观星的少年无数次仰望星空,但始终摆脱不了身而为人的杂念,于是选择遮住眼睛。
619年,阿莱门指挥官阵亡,兰瑟继任时,他算是小有所成。
现在查理看见的,就是“叩问”。
日月星辰,无需被当做神来信仰,它本身就是有力量的。如果说世界树撑起了托托兰多,是支撑法则运转的基石,那么日月星辰就是法则运行的必然结果,是法则的“显化”。
真理会是如此认为的。
查理在图书馆时,读过部分结社的著作。
赫尔蒙特将银月当做图腾,信仰银月,甚至借用银月的力量,获得银月的恩赐,其实获得的就是银月本身具备的法则的力量。
爱丽丝对于星辰的叩问,同样如此。
作为她的传人,兰瑟虽然体弱,但他对于法则的理解可不弱。迈过观察阶段后,兰瑟的魔法实力,也有了质的飞跃,步入传奇领域。
他开始不断地叩问,以期能从星辰那里,得到回答。
有时他能得到答案,为己方获得一丝先机。但有时,星辰浩瀚无声,渺小的个人站在它的面前,只能感受到宇宙的无情。
现在他又开始叩问。
他穿着特制的占星袍,跪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他的星盘。大大的长袍下摆铺陈开来,上面的图案复杂、玄奥,当他的手触摸到星盘,占星袍上的图案,就开始了流动。
像一个魔法阵,是活的。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问”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夜空中有星辰闪烁。
它在回答。
星辰闪烁,查理不禁赞叹,“好美。”
温斯顿也重新端起酒杯来,喝着酒,吹着晚风,陪伴着查理,欣赏难得的美景。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也不错。
他忽然想。
可时间总是在往前走的,就像人的心脏,总是在不停地跳动。一旦停下,就是死亡。
从露台上往下看,玛丽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坐在演武场附近的一堆小篝火前,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用魔法拉近视线,还能看到本那个小家伙,在其中一个孩子头顶蹦蹦跳跳,却不像是因为兴奋,倒像是吓得,都快躲到人家头发里去了。
“打个赌吗?”温斯顿忽然提议,指了指前方,“就赌他们在聊什么。”
“阿奇伯德先生的赌注又是什么?”查理也不问他怎么有了打赌的兴致,欣然奉陪。
“就赌——下辈子。在你曾经跟我讲过的那个少年怀特的冒险故事里,异世界的人总是这么立下誓约,好像这样就能打破时间的阻隔,获得永恒。还有个词,也很有趣,意思也相近,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轮回?”
“对,轮回。”温斯顿记得自己当初刚刚听到这个词时的新奇,托托兰多只有灵魂的轮转,但却没有哪个词,能像“轮回”这样,正中人心。
轮转了,又回来。
关键是回。
“赌吗?”
“赌。”
温斯顿又问:“那你的赌注是什么?”
查理却眨眨眼,“秘密,等赢了再告诉你。”
说着,他也不等温斯顿接话,就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赌他们在说鬼故事。”
只有鬼故事能把见过世面的骨头小本吓成那样,虽然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躲在松塔里,“装鬼”吓查理。
温斯顿也想赌这个,但既然查理已经说了,他也只能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让出自己的选择。
但让自己的爱人赢得一场打赌,也很不错,不是吗?
他笑了笑,“让我们来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查理也好奇地凑过去。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
两个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正在喝着酒的成年人,站在阿莱门要塞的露台上,半点没有羞耻心地做起了偷听的事情。
满天星辰共同见证,玛丽真的在讲鬼故事,吓小孩儿玩。
“我赢了。”璀璨的星光从查理的眸中亮起,今夜的他很有少年意气,说起话来,尾音总是上扬的。
像带着钩子。
某个黑心商人如是评价。
可他表面还装作绅士模样,“那么,这位获得了胜利的先生,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呢?”
查理学着刚才温斯顿的模样,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希望——你的愿望全实现。”
小温利长大了,已经不会轻易掉冰珠了,也不会再被鬼故事吓到,不会轻易为离别感到悲伤。但一个不信神,不受命运摆布的人,说出什么“下辈子”之类的话来时,查理就知道,这是他最忠实的信徒,在向他祷告了。
他怎么能不予以回应呢?
不过,下辈子还是太远了些。
查理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喝下,放下酒杯,向温斯顿发出邀请,“或许,等到战争结束了,托托兰多恢复了和平,我们对法则的领悟更深了,对预兆石板的掌控也更强的时候——亲爱的阿奇伯德先生,我可以邀请你去异世界做客吗?”
温斯顿从查理说出“你的愿望全实现”时,就一直在看他。
能让从小装酷要强的阿奇伯德的首领,产生依赖心理的人不多,就眼前这一个。他像个奇迹的缔造者,总能像个救世主般降临,也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一些……让温斯顿都赞叹的、折服的话来。
因为他说得哪怕再天马行空,也让人觉得,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好。”也许是今夜喝了酒的缘故吧,温斯顿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发热,心也滚烫得厉害。
虽然那酒根本没有多少度数。
可能,是伊西多尔下毒了吧。
遥远森林里的伊西多尔:“阿嚏。”
他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是谁在骂他,但怀疑的目标太多了,他也不自寻烦恼。转头看向水畔,他有些无奈,“你一个食草动物,为什么执着于钓鱼?我不吃鱼。”
堕落精灵也是吃素的。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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