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疾驰, 终于在夜幕将将落下后,敲开了高密县城外一家医馆的门。
身患时疫之人大多有上吐下泻、痄腮头肿的症状。老郎中探查问询了好一阵,方道小宝之病只是惊痫风寒, 为防万一还是应隔离养病, 随行的三个成年人也最好多留几日观察。
小儿祛病需扶正解表, 小宝五岁的年纪却只有三四岁的体格,有疳积虚弱之嫌。郎中实在不敢下猛料,只得以生姜、薄荷入药。如此一来,彻底退烧又要多耗两日。
待小宝服下药汤入睡后,张驷默然走进偏屋,瘫坐在草席上,眉头皱出个“川”字。不出多时, 这满身肃杀气的武夫,竟抱头啜泣起来。
燕娘与张驷算是同龄人, 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解他, 只得一挥衣袖跃上房顶监视两座茅草屋,静静地守护这对父子。
仕渊向郎中讨了半坛子浊酒,在张驷身旁席地而坐。
“张兄可是在忧心这医药钱?”他斟满一碗酒, 递到张驷面前,“小事一桩!明日我们去集市将顺来的那匹马卖掉即可。”
张驷大口啜饮, 郁郁道:“恩公已经为我等破费了不少,那马送你便是送你了, 怎敢纳为己用?我已不是探马赤,明日就卖了这斩|马刀!战场厮杀之器, 横竖以后也用不到,留着又太过招摇。”
“别啊!”持刀者心意已决,不会使刀的仕渊倒是心疼起来, “这可是你戎马多年的见证,我还指望着它能保我们一路无忧呢!”
他把裹着麻布的大刀搡到身后,“我要那么多马干什么?况且这战马就不招摇吗?还不如卖掉它换一匹骡子,就当销赃了!”
仕渊所言不无道理,张驷点点头,一仰脖饮尽碗中酒,又是哀叹连连。
“张兄是在为小宝发愁吧?”仕渊试探道,“恕我冒昧问一句,这孩子的娘呢?”
张驷抿起薄唇,望着墙角的一豆烛火,良久才沉声道:“据说是难产去世了。”
“据说?”
仕渊一怔,思及对方曾是军人,又连连感慨:“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没那么高风峻节。”张驷苦笑一声,把弄着酒碗,“他生母是我在大名府喝花酒时遇到的相好。去世后,这孩子便一直在青楼里养着。若不是那老鸨来信讨钱财,我都不知张家有后了。”
他为仕渊斟满酒,“唉,不提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倒是恩公你南方口音,到北方来所为何事?”
仕渊呷了几口酒,一五一十地将近一个多月遭遇之事说与张驷听。从扬州坤珑阁的一场胡闹,到沂水闯关、蒙山遇匪、青州事变,最后坦言要去潜入龙门法会。讲着讲着,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两个为救他人的家伙一齐隔离在他乡小医馆中,当浮一大白!
“蒙廷与张柔对联名上书一事处理得过于草率。其实,你一早便有救下这些书生的念头了……”
高粱烈酒喝得仕渊有些上头,“之所以到大名府后才对同行军士动手,就,就是因为小宝……对不对?”
“贤弟真是,慧眼!”张驷已然微醺,“我这四年一直在杞县驻守,根本没有机会回大名府。这次终于碰上个公差,可以偷偷瞧瞧这未见面的儿子过得如何。”
张驷身强体健,而小宝疳积体弱,此刻正在隔壁茅屋中躺着。可想而知,烟花之地的姐儿对这百无一用的幼童并不上心。
“父母早逝,我孑然一身……”他目光发直,“小宝若是过得尚可,我就留他在青楼里平安长大,总比跟着常年不归家、即将触犯军令的我强。若是过得不好,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小宝带走,救下十几个人后一起流亡!”
仕渊心中一紧,倒不是因为心疼小宝,而是话里话外,这人即便牵挂儿子,也丝毫没有动摇救人的决心。
“这又是何苦呢……”他幽幽道,“为了十几个非亲非故的书生,落得如此下场……”
张驷愤然浮白,道:“他们一群读书人,不过是做了读书人该做的事。而我加入探马赤军,本意是为九州一统竖清壁野。他们是为生民立命,而我是为万世开太平,都是同路人。今日我若断了他们的前路,便是断了我来日的去路,我怎能坐视不理?”
“从中军将才到亡命之徒,张兄不后悔吗?”仕渊目光灼灼,直言不讳。
他先前特意嘱咐纯哥儿不要将自家具体位置告知张驷。在同张驷去蒋家店与其余书生汇合以前,仕渊必须得确认他有没有反水的可能。
“漫漫人间路数十载,生前名败,还有身后名呢!”
张驷闻言,大手一挥,“作为探马赤军,我违背军令,罪不可赦。但作为涿州汉人张驷,我绝不后悔!”
“好!”
仕渊干尽碗中酒,握住张驷肩膀,“张兄诚乃世中人杰,请受愚弟一拜!”——
仕渊与张驷这厢喝得上头、聊得火热,燕娘则上看星月当空,下瞰万家灯火,不知不觉又开始恶寒砭骨,胸闷头痛。
打坐运气用处不大,她去药庐备好温水,掏出林子规给的小药瓶,倒了粒丹药化入水中服下,而后又跃回屋顶,守着两间茅草屋。
不一会儿,对面茅屋门内多了个小小的身影。小宝揉着眼睛走出来,一抬头便望到了屋顶上的燕娘。
燕娘起身,悄无声息地落下,比身后月光还轻盈。由于气虚,她连声音都比平时缥缈几分:“小宝,你不好好躺着,怎地出来了?”
小宝原本是出来找爹爹的,此刻出神地仰望着眼前人,乖乖改口:“被窝里太热,我浑身是汗,出来凉快凉快。”
“发烧本来就要捂一身汗的。”燕娘温言道,“冒然出来反而会着凉。”
可小宝完全没有要回屋的意思,反而向她挪了两步,小心翼翼道:“恩娘,你……你是神仙吗?”
燕娘一怔,偏过头去轻笑
起来——她与小宝差不多年纪时,在仙音岛初遇罗芒宫人,也问了同样的话。寻常孩子没见过轻功,当然会有此误会。
于是再回首时,她眼神中少了些疏离,多了些亲切:“神仙都住在天上宫阙,不会往这茅屋跑。我只是会武功罢了,跟你爹爹一样,只不过路数不同。另外,别再叫我‘恩娘’了……”
“对哦……”小宝揪着手指,歪头思索,“里面那个哥哥是‘恩公’,那我应该叫你‘恩婆’才对!”
这孩子才五岁,何时学会拉郎配了?
燕娘哭笑不得,只能耐着心解释:“我们不是一对。”
“不是吗?”小宝支支吾吾道,“可是你们都好看,连穿的衣服都很配,而且恩公对你那么好……”
天青对月白,确实很般配。不过穿衣之事纯属巧合,那后半句才是匪夷所思。
“你倒说说看,那个哥哥怎么对我好了?”燕娘弯下腰来反问,颇有些期待。
小宝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咧嘴一笑:“之前爹爹跟那些坏人打架,恩公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动都不动。但姐姐你也飞过去后,恩公急坏了,点鞭炮的时候烧到手都没有喊疼……”
燕娘哑然,丹田内仿佛又有蝴蝶翩跹,竟麻痹了周身的疼痛。
未等她起身,又听小宝乐道:“而且,而且恩公连田鸡都不怕,却怕极了姐姐你!”
笑容僵在脸上,她的蝴蝶“噗”一声幻灭,胸闷与头痛再度真实起来。
屋内二人听到了小宝的笑声,一前一后跑出来。
张驷呵斥儿子回屋躺好,将小宝送回被窝哄他睡觉,一方小院徒留“恩公”与“恩婆”。
燕娘暼了眼仕渊的手,见这人不知何时已经给自己缠上了布条。她本想说些感激之词,怎料四目相对时,脑中浮现两个时辰前马鞍上前胸贴后背的光景。
最终,仕渊见燕娘面色不济,先开了口:“夜深了,你先进屋休息吧,我和张兄在柴房凑合一晚就行。”
仕渊向来娇生惯养,手上又有伤,而张驷更是颠沛流离了个把月,今日还以命相搏。无论如何,燕娘也不好意思让两人在柴房窝上几日。
“柴房太过脏乱,算了。”她叹了口气,“那间茅屋还算宽敞,一同进来休息便是。你二人睡一面墙根,我横着睡另一面墙根。情势所迫,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姑娘家都这么说了,男人又何必扭捏?
可对方只是点点头,婉拒道:“姑娘这番好意,小生心领了。男女同屋,你不在意,又怎知张驷老兄不会在意?况且,我可是与秦大人约法三章过的……”
“怀安哥?约法三章?”燕娘红着脸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与秦怀安耳语着许下的约定,仕渊自然不能说破。
他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把燕娘的诘问统统抛到脑后:“哎呀照顾孩子真是不容易,断子绝孙什么的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了!我困了,小宝恩娘,明早还要跟他爹去销赃呢!”
说罢,这小少爷走进柴房,门一关,里面叮咣五四各种乱响——
青纱帐顶月落日升,酒坊升起糟香白雾。鸡鸣三声,高密县郊一家小医馆的门扉轻响,走出两个英俊的破落户。
仕渊亲眼见过海捕公文画像,事先为张驷裹上纶巾,又用锅底灰补全了他的眉毛,这才敢同他光天化日地往街上走。
想到前一日的尴尬,他方一进城便拉着张驷直奔马具行,用秦怀安给的盘缠,买了个正常的马鞍。
县城集市上,凭借仕渊的舌灿莲花,以及张驷对马的熟识,二人将那匹没有本钱的战马卖了个高价,换得一买一赁两头骡子。
未到中午,前者揣着一大袋银钱,后者牵着两头骡子,意气风发地回了医馆。
燕娘这边也有好消息。或许是老郎中的药有奇效,又或许是奔波已久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小宝一上午都没有再烧起来。
几人又在小医馆逗留了三日,确定无人有病症后,再次启程,向莱州方向进发。
曾经银鞍白马的少年郎,如今骑上了骡子,仕渊倒也悠哉自在。麻衣布衫、粗茶淡饭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却也无伤大雅。
睡了五日柴房难免腰酸背痛,但往浴池子里一跳,再出来时又是个体面人!
依照纯哥儿所说,他领着燕娘、张驷父子淌过胶莱河一路往东北走,穿过大泽山后四处打听,终于摸到了招远县东南的蒋家店。
四人三骑站在山岭上,俯瞰着沿河而建的陌生村落,莫名地有种回家的感觉。
一别数日,不知君实、纯哥儿一众人情况如何,是否也“到家”了。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这蒋家店虽称不上热闹,至少目前看来,没有疫病弥漫的死气。
田垄间走来一位壮年农夫,仕渊走上前去询问道:“兄台,请问李纯家怎么走?”
农夫满脸喜相,用一口熟悉的乡音回道:“恁说的是蒋寡妇她儿子吧?他们就住在村北河边儿,门前有两棵枣树的就是!”
为等对方回话,他扔下镰刀锄头便往村子跑去,扯着嗓子大呼:“蒋炭婆,蒋二娘!该杀猪喽!恁家在扬州城的贵人到咧!”
仕渊、燕娘、张驷三人相视一笑——不用进村便知,纯哥儿他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变形记之高官公子睡柴房》
《变形记之探马赤军做奶爸》
《变形记之蒙古战马进牙行》
《变形记之天外飞仙当保安》
……
关于仕渊与秦怀安的约法三章,指路44章《庭深几许未可知,南楼夜雨风起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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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几人追着那农夫的身影进了村, 还未到河边,就见土路上蹿出三个人。
君实打头阵飞奔而来,身上锁链“叮啷”作响, 身后跟着一对老夫妇。
“可把你们等来了!”
几日不见, 他换了件麻布披风, 手臂上的伤已见好,面色也红润许多,看来蒋家店没有亏待他。老夫妇正是纯哥儿的外祖,因常年卖炭为生,被村里人称作“蒋炭翁”、“蒋炭婆”。
蒋炭翁背驼得厉害,褶子中的眉眼与纯哥儿有些相像,比外孙还要黑上几分。蒋炭婆刚半百出头, 看上去却跟陆园老太君差不多年纪。
她眉慈目善,腰板挺得笔直, 显得比身旁老伴儿还要高。迎客寒暄全是她在张罗, 接过礼品后带着几人往家走。
燕娘初见蒋炭婆就觉得面善,甫一进门,她直接怔在原地——像, 太像了,纯哥儿家小院简直与仙音岛半亩园如出一辙!
主屋前立着一棵果树, 东西各一间茅屋。前院一侧是灶间,一侧是柴房, 甚至连两个大水缸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最明显的不同,约莫是半亩园的篱笆墙到此处成了石头墙。
午后晴好, 鸡鸭聒噪着四散进菜圃,她环顾着院中景象,鼻子一酸, 眼眶渐红。
“又不舒服了?”仕渊在石板路间回首,“该不会是……你以前来过这里?”
燕娘回神,憋住眼泪,垂首道:“没有,但可能上辈子来过。”
仔细一想,招远县紧邻登州,民风自是相近。
话音方落,一中年妇女自灶台间走出,正好撞见燕娘。
“呦,哪里来的仙子?”妇女惊道,“李纯这小子一回来就四处吹牛皮,说自己大姐是位‘天外飞仙’,我现在终于信了!”
猜到来人应是纯哥儿母亲蒋二娘,燕娘颔首行礼,道了句:“我叫秦归雁,给诸位添麻烦了。”
“我家许久都不曾这么热闹了,千万别见外啊小妹!”
蒋二娘实际只比燕娘年
长几岁,头簪一根银钗,身着短襦长裤,端的是泼辣利索。她一扭头瞧见日头下的仕渊,立马瞪圆眼睛,呼道:“这位便是少东家吧?俺娘嘞,都说南人长得水灵些,没成想还泛着光咧!”
门外本就围着不少乡民,这一嗓子更是把左邻右里全都喊出来了。
这百来户的小村庄先是迎回三年未归的纯哥儿,又来了一大批书生,再是传闻纯哥儿在南朝的少东家也要来,是个人都会好奇。
不消片刻,这小院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是来探一探虚实,有的是为一睹“仙子”及水灵的少东家,还有的纯粹只是为了能蹭上纯哥儿家的接风宴。
燕娘被姑娘们围着,耐心地回应各种问题——“香膏是扬州广陵春买的”、“轻功是从小练的”、“宝剑是爹爹留下来的”、“扁头是枕书册睡出来的”……当然,还有“我未婚”以及“我和少东家不是一对儿”。
大病痊愈的小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孩童,撵了一会儿鸡鸭,就与小伙伴们三五成群地跑出小院,张驷只得匆匆将斩|马刀往柴房一藏,追出门去。
又过了一阵,纯哥儿其他亲戚们抱着成筐的食材也进了小院。仕渊与君实左一句有一句地说着客套话,蒋二娘忽地喊了句“不好,我还烧着水呐”,立刻钻回灶间忙活。
“蒋娘子不必客气!”仕渊挽留道,“我们昨日刚洗过澡!”
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君实拱了拱他的肩膀,耳语道:“洗什么澡,别做梦了!烧热水是杀猪用的。”
“真的要杀猪!”
见不得血腥的仕渊目光呆滞,良久才发觉最重要的人物不在场,“对了,纯哥儿呢?郝兄他们呢?”
“还能在哪儿?猪圈咯!”君实笑道,“就在茅房后面,我带你去!”
杀猪的场面仕渊提不起兴趣,但十多名文弱书生进猪圈的好戏实在不容错过。
他跟着君实挤出院门,朝着河边方向走去。身后嘈杂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声声猪叫,凄惨至极,宛如铁犁耙石板。
本以为是多么艰巨的任务,待到猪圈处一瞧,偌大的围栏内只有一头猪。
这猪满身黑毛,小车一般大,看上去就美味,此刻正在围栏里东奔西逃,肥硕却敏捷,身后跟了九名排骨似的书生。
书生们个个打着赤膊卷着裤腿,上半身端着相扑的架势,下半身却哆哆嗦嗦满是脏污,看来是追累了。年龄最大的郝伯常与孔晋在一旁“指点江山”,可惜兵法他们或许不在话下,却奈何不了一群“丘八”和一头猪。
两三位“丘八”拄着双膝在原地喘气,剩下几位手执绳索,只顾着追猪。可等猪真的冲到身边,他们要么不知如何下手,要么“嗷”地一声闪开。
最生龙活虎还属年轻人。小苟这几日圆润了些,仗着相对壮实的体型,他大喝一声,猛跑几步,从猪的后方飞身一扑……
泥污溅到围栏外,仕渊赶忙抬起袖子替自己和君实遮挡,再睁眼时,只见小苟揪着那猪尾巴不放,被肥猪拖在泥污里跑,身后犁出一条七扭八拐的线。
远远望去,仿佛这黑猪身后系了根大白萝卜,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白萝卜”就变得跟肥猪一般黑。
一阵哄笑声中,小苟只得松开猪尾巴,重整士气,开始新一轮的战斗。
“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吃上席……”君实摇头苦笑,“纯哥儿在对面,我们先去打声招呼。”
纯哥儿与几名同村小伙子站在围栏外,一脸看笑话的神情。身体不太好的书生姚惠扒着围栏干着急,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少爷!”纯哥儿激动不已,“俺娘嘞,恁终于到了,担心得个俺哟!”
仕渊拍拍他肩膀,与其余人打了招呼,打趣道:“你们光知道在这里看笑话,怎么不帮帮里面那几位?你看他们,嘶……”
纯哥儿晃了晃手中的绳索,委屈道:“本来只是叫他们来看看热闹,抬猪的时候搭把手。结果他们非要证明什么‘书生不是百无一用’……”
“是啊,哥儿几个还等着放血呢!”
说话的壮汉是纯哥儿表姐夫,此刻揣着把刀坐在倒扣的大盆上,满脸哀怨,“这是俺们这几户最后一头猪了。但这猪再跑下去,膘都要甩没了……”
几声大喝传来,围栏中小苟、马德磷、王明岩三人自三个方向堵住了肥猪。他们以叠罗汉的姿势往前扑去,打算来个“泰山压顶”,不料肥猪腿快一步,把“泰山”蹬翻在臭泥中。
“真是急煞人也!”
仕渊实在看不下去了,火速褪去衣衫卷起裤腿,把鞋袜往纯哥儿怀里一塞,踹开围栏门——
“看我的!”——
另一边,小院里已经搭好了三张大桌。燕娘被几个妇人拉去坐在一边,听着各种家长里短,四处一张望,仕渊与君实早就没了影,连张驷与小宝都不在。
她不愿独自应付陌生的乡亲邻里,只得放下手中干果,拿起释冰剑,离开小院去寻众人。
道路上空空如也,唯有河边热闹非凡。她循着猪叫和惊呼声而去,远远望见围栏外几个熟悉的身影。
日头毒辣,君实褪去大氅坐在树墩上,身边围着一圈拍手唱歌的孩童,小宝也在其中。
“君实哥,读书忙,花花草草胸前放,来年便是状元郎!”
孩童们在河畔采来野花野草,别在君实的锁链上,不一会便将他点缀成一个大花环。
纯哥儿与蒋家村人趴在围栏上恹恹欲睡,张驷背靠栏板坐在地上打着呼噜。
“你们在做甚?”燕娘掩住口鼻,往腌臜围栏里瞧了一眼,“他们怎地在猪圈里?仕渊呢?”
“大花环”缓缓转向燕娘,冷笑道:“也在里面呢。难怪你认不出,最脏的那个就是……”
追猪的一众书生正在被猪追,燕娘仔细一瞧,原来跑得最远的那个泥人就是仕渊。
仕渊余光暼见围栏后多了个月白色身影,定住步子冲燕娘招招手,还扭了两下,随后蹲到地上开始抓泥巴。
“荒唐!”
燕娘翻个白眼转身欲走,不料这荒唐少爷只顾着犯坏,全然忘了自己还被猪追着。果不其然,下一刻他被肥猪拱得仰面朝天,手中泥巴全落在了自己脸上。
也不知他先前对这猪做了什么,使得它怨气格外大。它趁对手晃晃悠悠爬起来时,又往后倒了几个小碎步,打了个鼻响,目露凶光,一副赶尽杀绝的架势。
心中一慌,燕娘一把夺过纯哥儿手中绳索,踩上围栏门,而同一时间,肥猪也“长啸”一声发起了冲锋。
仕渊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似地,刚踉跄着爬起来,见肥猪冲自己飞奔而来,又惊得一屁股坐了回去。
眼看仕渊就要被拱飞,燕娘将绳索一头抛向肥猪,脚尖轻点泥淖,再度腾空时接住绕回的那头,飞快地打了个结,将猪头套住。
她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切皆在电光石火间,恍如骷髅幻戏那夜将红绫抛上房梁的“丽妃”。
怎料这次的“房梁”是个三百多斤的活物……
本想回身将另一头系在围栏上的燕娘,被肥猪猛地拽到泥中,连拖好几步,绳索脱手,一身月白罗衫尽是脏泥。
好在有她拖延一瞬,仕渊一骨碌爬起来,手疾眼快抓住泥中绳索,其余众书生也迅速赶来,帮他扯住飞奔的肥猪。
可这肥猪依旧不认命,见往前跑不动,又调转身形往后跑。十个人眼看又要遭殃,燕娘一咬牙,终于拔出释冰剑。
银光骤现,一招“挂剑鸣金”后,她纳剑入鞘,身后肥猪喉咙血溅五尺,总算没了动静。
围栏内外一片欢呼雀跃,纯哥儿表姐夫抱着木盆跪坐在地,带着哭腔道:“多新鲜的猪红,全浪费啦……”
还有一人开心不起来。
自骆马湖畔拿到释冰剑以来,燕娘从未让其沾过血,毕竟这是她阿敏唯一的遗物。再三珍惜,没成想释冰剑在她手上的第一战,竟是杀猪。
她默然走出猪圈,没有心思理会纯哥儿的褒奖,只从他怀中拿了块白布,在一旁擦拭释冰剑。
擦完才发现,这白布居然是只袜子……
无奈之事一茬接着
一茬,带着浑身滂臭,她在村庄小道间徘徊,不知该往何处去。接风宴席于她可有可无,但在回小院歇息前,至少得先洗去这脏污。
她将小宝身边的女童喊来,请她去家中借一套女装,随后一面擦拭脸上泥点,一面自怨自艾着向河边走去。
蓦地一捧水花溅到身上,惊得她一觳觫。
抬眼间,郝伯常与孔晋坐在岸边搓脚,十个赤条条的书生在水中嬉闹,害她如此的仕渊也在其中,泼水者是谁不言而喻。
仕渊上身白皙亮堂,颇为显眼,一手凫着水,一手罩在脸颊旁,高声调笑道——
“姑娘绰约仙子,怎地也堕入尘泥了?”
燕娘气急,随手捡了块石头朝他丢去,却被他一把接住。
小苟酸里酸气地打趣道:“这还没到七夕呢,送什么礼呀!”
河里一众书生也跟着起哄,转眼见燕娘拿衣摆捧了一兜石头,纷纷闭嘴潜入水中。河面顿时安静,泛起九个涟漪。
仕渊傻笑两声上了岸,见燕娘背过身去,也没多说什么,只往她脚边扔了条干净的布巾,随后招呼众书生离去。
河边人洗澡收拾时,蒋家店几个小伙已经麻利地将肥猪放血开膛,淋上热水刮净毛,最后大卸八块。
再有几日便是夏至,日头尚且晴好,酉时,宴席如约而至。
按地方规矩,排座位花去了大把时间。三十多位宾客早已饥肠辘辘,入席后说了几句排场话便开始闷头吃饭。
这一餐,蒋炭翁家算是下了血本。一来正式为远道而来的十八位客人接风洗尘,二来为感谢扬州陆园对纯哥儿的提携。饭菜虽不怎么精致,但胜在新鲜,高粱美酒甫一上桌,话匣子立马被打开。
闲聊时,自是避不开这瘟疫之事。
由于连续两年的旱蝗,去年深秋开始,潍、莒、密州等地有大批灾民涌入登州一带。很快,登州人满为患,官府不再作为,唯有全真教金莲堂五会在四处奔走,收容被拒于城门外的饥民。
其中,平等会来自莱州掖县,便在自家县城外设立救济营房,其余四会则分布于登州、宁海州。登州官府下了禁令,宁海州太过偏远,于是金莲堂只得联合四会,在离登州最近的县设立了最大的救济营。
这个县便是招远县。更不巧的是,救济营僧多粥少,灾民们饥不择食,食则不净,入冬没多久,瘟疫就爆发了。
其余各州县患时疫之人,命好的要个把月才能痊愈,多得是一命呜呼的,且传染得极快。
而蒋家店同周边两个个村的患者,自正月下旬开始,便陆陆续续地痊愈了,也没殃及他人!
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仕渊不禁疑惑道:“这时疫已经闹到益都府去了。连官府都束手无策,怎地偏偏蒋家店周边得以幸免于难?”
饭桌上的村民有的相顾无言,有的交头接耳,显然是有内情不肯告知。
“罢了,陆公子一行是俺家贵客,不算是外人,说了也无妨。”
末了,还是蒋炭翁愿意坦言相告——
“蒋家店能躲过一劫,多亏那‘蒲牢’负灵丹妙药现世!”
“蒲牢?”仕渊奇道,“就是‘龙生九子’其中之一的蒲牢?”
蒋炭翁憨笑道:“正是正是!”——
作者有话说:(捂脸)扁头梗又来了……真的不是嘲讽,因为老胡我也是个扁头……[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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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见贵客一脸疑惑, 蒋炭翁对桌子另一头的中年人道:“俺不懂这些,学究,恁来说道说道!”
学究撂下筷子, 抚须道:“这‘蒲牢’嘛, 乃是真龙的第四个儿子, 其父为龙,其母为蟾蜍。《西京赋》有云,蒲牢常住于海边,素畏鲸,辄大鸣,呃……意思就是这家伙老跟海里的鲸鱼过不去,却又怕它, 鲸鱼一往岸边撞,蒲牢就大声鸣叫。故而民间匠人总喜欢将其铸于洪钟之上, 取其胆小声音却洪亮的寓意。”
一旁的郝伯常满脸讶异:“蒲牢神兽只是神话中角色, 怎会无端现世?”
仕渊也笑道:“灵丹妙药吃进嘴里,那必是真材实料炼出来的。蒲牢不修宫观不逛集市,又是哪里来的药?”
怪力乱神之说, 仕渊向来不信。待知晓民间所传“摩云崮亡国鬼军”的真面目后,更是深知所谓“传说”, 大多是世人管中窥豹后,凭所知所闻自圆其说。
甚至有些传言, 根本就是有心之人在搅动风浪,以掩盖事实真相。
此时又听学究道:“当然, 所谓‘蒲牢负药救人’这种说法,就是打发求药的外乡人用用,万万骗不过你们这些教授、学士。”
“其实此事我略有耳闻, 这些天也询问过相关人士。”君实吐出苇管,端坐道,“诸位是否介意我讲与这些朋友听?”
考虑到一众远客们还要在村中住些时日,且书生们也保证不会外传,蒋家店几位老人便让君实讲了起来。
蒋家店自去年冬月起,也有近半数染上了时疫。患时疫之人高烧不退,四肢无力,有的胸闷咳喘,有的上吐下泻,但无一例外,都有颌腮红肿、食不下咽的病症。
此病来势汹汹,若是体弱不济,不出半月就撒手人寰,显然不是普通的痄腮症。最严重的当属村东头吕姓的几家,至正月上旬,已经有五人去世。
上元节清晨,吕军户家幺娘早起后,发现门上贴着一黄符。
黄符最上边拿朱砂画了个月亮,其下有个大葫芦倾洒着药丸,葫芦下的小人们站在十字路口间手舞足蹈。
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吕幺娘不认识,拿到学究家询问,才知写得是“瘟神祸世,天降丹书,祛病消灾,药到病除。丑时逢五,十字岔路,铜钱一串,自备葫芦。”
学究提醒她这是有人借机发乱世财,莫要当真,殊不知她家中老人孩子皆患时疫,危在旦夕。
束手无策不如放手一试,正月二十日晚,吕幺娘揣了串铜钱,往村东头最大的岔路口走去。
夜深人静,北风呜咽,她抱着葫芦冻得浑身僵直,即将离去时,但听小路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吕幺娘心如擂鼓,但为了家人还是壮着胆子迎声而去。
月光稀薄,她看不清来人是何样貌,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个人,只知这卖药的蓑笠罩身,满身腥气,拄着根竹竿,背后驮着个大葫芦。
卖药的不发一言,蓑衣下伸出一只肉手抖了抖,吕幺娘赶忙将怀中葫芦与铜钱递到那只手上,又见其背过身去。
这团黑影在岔路间扭曲、抖动,蓑衣发出簌簌声响,蓑衣下传来“咔拉拉”的怪音,明明是在倾倒药丸,却像极了蛙鸣、断骨。
不一会儿,这团黑影再度伸出肉手,先比了个“一”,再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五”,最后将葫芦还给了吕幺娘。
此时她心已提到
嗓子眼里,飞快地摇了摇葫芦,确定里面有东西,匆忙鞠了一躬,转身便跑。跑几步回头一望,岔路间哪还有人影?
回家后,她犹豫了许久,见婆婆孩子已经不省人事,终于心一横,将药丸给家人喂下,一日三次,每次五粒。
几日后,奇迹发生了。
吕幺娘起身后,发现婆婆不仅能下地走路,还生火煮了一锅稀粥。她的一双儿女也先后退烧,痄腮消肿大半。
她当日就将此事告知吕氏其余几户,于是正月二十五日那夜丑时前,蒋家店的岔路口又多了几人等待。
卖药的如约而至,依旧蓑笠罩身,吕氏求药人不敢多问,生怕多嘴几句,就将这神秘莫测的黑影吓跑。
渐渐地,求药人越来越多,待到一个月后,蒋家店感染时疫之人已经痊愈了大半,甚至连隔壁几个村子都陆陆续续摆脱了疫病的阴霾。
“一串铜钱换得一家平安,我才知此人并非是想发乱世财。”学究笑叹道,“约莫是碰上了行侠仗义的民间高人!”
郝伯常听罢,凝思道:“既然此人炼出济世良药,为何不留住他请他写下药方,以便救济更多患者呢?”
饭桌上的人们面面相觑,蒋炭翁一拍大腿,道:“俺们一直就想这么干,想了一个月!不仅是为了旁人,也是未免将来再次染上疫病却寻不到药。但这卖药的总共就只来了六次,每次什么话也不说,拿钱给药后溜得比耗子都快,大小伙子都追不上!”
纯哥儿姨父顺着话头继续道:“俺们寻思着没准时间一长,在这人面前混个脸熟,或许能说上句话,但……”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眼蒋炭翁又瞄了眼纯哥儿,干尽碗中酒不再言语。
“但都怪俺这傻二闺女没把握好分寸……”
蒋炭翁老脸一红,叹息道,“二娘本是好意,想多跟那卖药人攀谈两句,打好关系求个药方。二月底,她打着灯笼去了岔路口,那卖药人正在给上一家装药,她冒冒失失地就跑过去,非要请这人上家里坐坐……”
“结果就把人家吓跑喽!”
姨父撂下酒碗,颇有些怨气,“半个月前,村里又出现疫病,俺兄弟最近也染上了。但从那以后,这卖药的再也没来过蒋家店,连隔壁几个村都没去过!俺那兄弟都不知该上哪儿去求药,只能全家闭门不出,听天由命!”
没成想君实讲个故事,还连带着挖出了纯哥儿家的一些过节。
为给他家留些面子,仕渊赶忙转移话题:“这卖药人悬壶济世,要么是做好事不愿留名,要么是他自己也对这药效没有把握,所幸隐藏身份。不过归根结底,这与那‘蒲牢’有什么关系?”
“‘蒲牢’二字,是那卖药人自己说的。”
学究回应道,“其实方才蒋炭翁所说有些纰漏,那卖药人并非从未开过口。村中寡居多年的蒋太婆也曾求过药,虽然拿不出一串钱来,那人还是将药给她了。蒋太婆感激,一再问那人何名何姓、该如何感谢,那人只说了一句‘蒲牢,蒲牢’,随后转身离去。”
闻言,仕渊疑惑之余,又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偏头看看君实,见君实也在看着他,眼底尽是喜色,却又不露痕迹地对他摇摇头。
他心中了然,转而面向蒋炭翁,装作闲聊的样子,道:“所以那日二娘她打着灯笼去求药,可有看清那‘蒲牢’究竟长什么样?”
“这……”蒋炭翁尴尬地笑笑,“俺也记不太清了。不如你自己问问她得了!”
纯哥儿母亲不在,仕渊决定将此事暂时搁置一边,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未做。
蒋家店一口气收留了十几个外乡人,他携张驷、郝伯常等人起立,一一向蒋家店乡民敬酒。没过多久,蒋二娘带着一身烟火气从灶间走出,两只手端了三个盘子。
“大菜出锅喽!”她的声音穿透小院,压过了熙攘的敬酒声,“贵客们快快趁热吃,不然一会就被抢没了!”
盘中装着晶莹剔透的东坡肉,酱香扑鼻,脂肥肉厚。馋到极致时,也顾不得礼数了,隔壁桌小苟、马德磷的两双筷子已然打起了架,这边纯哥儿也不遑多让,端起君实的碗,直接拿汤匙挖。
许久不沾南方菜的仕渊怎能错过这一口?
他卷起袖子,一边夹菜一边高声道:“燕娘,这猪是你杀的,今晚横竖得尝一块!”
无人回应。他站起身来挨个桌子望去,但根本没见到燕娘的身影。
“秦归雁?”
他这才发现,整个小院中不仅见不到燕娘,甚至连一个女眷都没有——
小院石头墙外,立着两张瓦片垒起的矮桌,桌板上摆着比院内逊色一筹的饭菜,甚至连碗筷都比院内的粗鄙。
矮桌旁围满了妇女孩童,有的端着碗吃饭,有的拿着张饼接菜,甚至有几位干脆用瓦片当盘子,吃得还挺香。
忽地,墙上的几块石头被挪开,围墙被掏出个四方小洞,洞的另一头是蒋二娘的大脸。
“哎!别聊了!”她悄声道,“赶快接过去,别让里面那帮饿死鬼看见!最好的五花肉都在咱这儿呐!”
蒋大娘放下瓦片跑了过去,从石头洞中端出一大盆冒着热气的东坡肉。
女人们吃得香、聊得快活,唯独坐在中间的燕娘高兴不起来。
宴席前,她在河中洗净脏污,管人借了套体面的布衣,又特意将头发收拾得一丝不苟。开席时,她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谁知座位还没捂热,就被蒋家大娘拉走了。
因为按地方规矩,但凡开宴席,女人小孩是不能上桌的。
早年尚在仙音岛时,姜老太也曾带她去过村中宴席。仙音岛由于避世多年,遵循的是前朝规矩,男女最多只是分桌而食。况且她当时年少,宴席大部分时间都在同小伙伴们玩耍,待到飞升后,罗芒宫内全是女子,更是从未在意过男女地位悬殊之事。
倒不是她想留在院中与一帮男人吃吃喝喝,真正令她愤懑不平的是,身为女子,这种事连个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一场宴席,从做菜、备席、上菜、到收拾,哪一个环节不是女人在张罗?男人们动动嘴说要大办,女人就得辛苦累上一整天,到头来连正桌都上不了。
而眼前聊得火热的一众女子,竟没有一个觉得此事有不妥,似乎早就习惯窝在看不见的地方吃残羹冷饭。
她越看越气,但又不敢置喙地方规矩,只能不停地喝水,压制心中火气。
蒋炭婆看出了燕娘的心思,从袖中掏出两颗糖,小声道:“喏,这是高粱饴,俺从金莲堂集会拿来的。很多时候,台面之上的都是假正经,台面之下的才是真情谊。上桌吃饭又能如何?下了桌,还不是俺说了算?”
这话被一旁的蒋大娘听了去,她也安慰道:“这次已经不错了,是坐在外面吃。平时家里来人,都是坐在锅灶旁边吃!”
“可不是嘛,大夏天烟熏火燎的,热死个人!”纯哥儿表姐也抱怨道,“俺爹还不让俺去家门口吃,说抛头露面的不是好女子!”
“恁姥爷以前还嫌俺抛头露面呢!”蒋二娘来到桌前,一叉腰道,“俺娘俩挣了点儿钱后,他倒是啥也不说了!”
“唉,俺家男人就只顾干他愿干的事,旁的什么都得靠我,还一天到晚嫌俺不通文墨!”
说话之人是学究的妻子。她夹了块东坡肉又道:“但他啥也不用干都学不出个名堂来,还好意思说俺?俺要是能读书,定教他……望尘莫及!”
一石激起千层浪,哄笑间,一众妇人们纷纷抱怨开来。
原来不是她们逆来顺受,而是世道如此,她们只得有所取舍,取的是家庭和睦,舍的是海阔天高。
不一会儿,自院门内跑出个修长的身影。仕渊端着碗筷,左右扫视一圈,看见了麻布
衣衫的燕娘。
“快,我好不容易抢到的!”仕渊夹起碗中肉块,边走边道,“这猪是你杀的,你就算不吃,好歹也看一眼它,看看这……”
他走到矮桌前一低头,见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盆东坡肉,每一块都有巴掌那么大,层层分明,汁水饱满,比自己碗中这块“小印章”高出不知多少个档次。
于是乎,在一圈上不了桌的女眷中,破天荒地来了个男客,而且这男客执拗道:“天杀的破规矩!究竟谁定的?不让上桌,我就陪诸位吃!陪到能上桌为止!”
学究妻子瞠目结舌,轻轻拱了拱燕娘,耳语道:“恁先前是不是说过,过几日要同这人假扮夫妻去龙门法会?”
燕娘确实说过,只是没话找话时提过一句,便点了点头。
“俺娘嘞,又俊又懂事……”
学究妻子放下碗筷,一脸恨铁不成钢,“还扮甚扮,直接嫁了得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吃席,下一章,推理时间!100个小红包预热~
另:小说虚构情节请勿模仿。如遇身体不适,请一定去正规医院就诊,千万不要吃来历不明的药品!
第54章
一场宴席过后, 仕渊这个主宾在墙边蹲麻了腿。饭菜被吃得一丝油都不剩,娘子姑婆们起身收拾,他也手忙脚乱地帮忙, 却被蒋炭翁拦下, 拉进了主屋。
纯哥儿姨父, 即蒋家大女婿也在屋里,一旁坐着醉醺醺的学究。
姨父轻轻合上门,蒋炭翁为仕渊倒了杯茶,支支吾吾半天,学究先开了口:“这村中人多口杂,有些事只能关上门来说,陆公子千万别见怪。”
蓦地心悬起来, 仕渊坦然一笑:“蒋学究但说无妨。”
“李纯跟我们讲过神荼索一事,我们也想为君实小兄弟尽些绵薄之力。李纯这孩子遭遇歹人, 多亏扬州陆家收留提携, 才能平安归乡,我等实在是感激!”
蒋姓三人郑重谢过,学究又道, “只是李纯带回来的,不止南朝来的诸位, 还有十二位落魄书生,以及一位……来历不明的武夫。”
说话间, 姨父与蒋炭翁自里间抬出一麻布裹着的物件,正是张驷的斩|马刀。
“俺们方才在柴房发现了这个……”姨父小声道, “私自携带这家伙什,可是犯了官府的大忌!”
蒋学究捋着胡须,正色道:“能使这般兵器的, 定不是诸位读书人,更不会是秦姑娘。陆公子是蒋炭翁家的贵人,鄙人也是他家几十年的近邻好友。那十余位书生学识不凡,来这穷乡僻壤实在令我等费解,阁下何不如实相告,他们究竟是甚来历?”
仕渊早就料到将郝伯常张驷他们带至蒋家店,必会有此一问。幌子托辞他早就想好了,不料进村后一时激动,忙东忙西间,竟忘了跟君实事先通通气!
蒋炭翁见他面色不虞,赶忙添满茶:“恁放心,既是贵人及纯哥儿的朋友,俺们蒋家店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其余几位,俺家也不怕麻烦。只是……在真的出啥麻烦前,恁也得让俺们知根知底,有个准备啊!”
的确,冒然将官府缉拿的重犯带到村子里,无异于引狼入室,入得还是他人的室,仕渊早就愧疚得无地自容。但眼下天色已黑,在他琢磨出该如何长期安顿张驷一行人前,只得避重就轻,先给面前三人吃一剂定心丸。
“一连带了十几个外人前来,确实唐突,事出突然,还望诸位海涵!”
仕渊鞠躬行礼,“我们几个是半路上遇到郝伯常一众人的。北方科举断了这么些年,郝兄他们进不能入仕做官,退又不愿浪费才学,便想着找个远离鞑虏的地方,办个书院学堂,教化一方民众,以正九州之冠。
“张驷曾在官府当差,他们其中一位是小宝的蒙师,听闻此事,张兄执意辞掉差事相助。我与君实佩服他们志向,纯哥儿也是深明大义之人,一番商量,这才决定先带他们来此落脚,从长计议。”
他自诩这一番说辞天衣无缝,不料蒋炭翁只是“哦、哦”地点着头,与蒋学究面面相觑。
“那……”蒋炭翁佝偻着背,抓耳挠腮了一阵,“那为防万一,这,这大刀还是藏到俺屋里比较踏实,放柴房里小心旁人看见了起疑心。”
仕渊连连答应,冒着冷汗与蒋姓三位互道晚安。
离开主屋后,他赶忙在院中找到君实,将他拉到一旁茅屋,关上门后心悸不已。
“我的小堂叔呦,刚才可吓死我了!”
他连灯都不敢点,按着胸脯悄声道,“你前两日将郝兄他们带到村里时,可有跟蒋炭翁他们说过什么?”
君实立马猜到刚才放生了何事,镇定道:“我只说郝兄他们是路上结识的朋友,为走访灾情来到这边,想在这边留一些时日,为饥民瘟祸出一份力。你又是怎么说的?”
仕渊将方才主屋内对话原封不动地讲与君实听,后者沉思片刻,道:“不打紧。你我看似两套说辞,实际放在一起并不冲突。但人家一片赤诚收留我们,再这么瞒下去,我实在良心难安。”
“我本就是打算接下来几日去周边走走,看有没有既不给蒋家店添麻烦,又能让郝兄他们藏匿得安心的地方,届时便可以将实情透露给蒋炭翁他们。”
仕渊叹了口气,往炕上一仰,“对了,郝兄他们这两日住在哪里?不会真挤在那个土地庙里了吧?”
“目前没有,但过几日就说不定了。”君实也累了一天,倒在炕上,“那个土地庙正在翻修,他们暂时分散在纯哥儿亲戚家借住。再过五日就是夏节,土地庙届时会有祭祀,等祭祀一过,他们便可搬到庙中暂住。另外……”
他神秘一笑,“夏节祭祀那日,给你个惊喜!”
“今日这惊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都快吃不消了……”
仕渊一骨碌翻过身来,“但再也没有比那贴黄符的卖药人更惊喜的了!”
“果然,你也猜到了。”君实正色道,“那卖药人唯一开口的那次,说得是‘蒲牢,蒲牢’,听上去实在是像——”
“徒劳,徒劳!”
仕渊抢道,“官府都拿不出根治疫病的药方,却被个稀奇古怪的卖药人鼓捣出来了。除了金蟾子,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
君实道:“不错,‘徒劳,徒劳’的确是金蟾子的口头禅,这一点林子规和玉虚观的曾青小师傅都证实过。想必那晚求药的蒋太婆年龄大了,一时听岔,乡民们才以讹传讹,以为卖药人说得是‘蒲牢’二字。不过没有佐证,也不能这么早下定论……”
“怎么不能?方才席间,我打入姑婆圈内部,跟纯哥儿他娘聊了许久。”
仕渊煞有介事道,“她说她打着灯笼去求药那晚,曾一把抓住卖药人手臂,见到他腰间佩剑和葫芦。而且那人见到光,立马抬胳膊遮脸,不小心打翻了斗笠,露出布满麻斑的秃脑门,以及矮胖的身形!用蒋二娘的话说,就是‘俺娘嘞,真的是化作人形的蒲牢神兽!’”
“也难怪村民们对‘蒲牢负神药现世’这一说法深信不疑。”君实苦笑几声,“从扬州到蒋家店,到处都有这老家伙的身影,我们不妨捋一捋……”
他摆正身体思忖道,“首先,林子规曾透露,此人早年因私炼伪金兜售,被踢出金丹派,后又转投龙门派,却不知因何被没收度牒,与龙门派交恶。金丹派这段过往我们暂且不知真假,但龙门派这部分,塔斯哈证实过,刘金舫也听其师兄池春潋提起过。”
“并且池春潋与金蟾子有些私交。”仕渊补充道,“前者掌管蒙山玉虚观的春晖堂,后者常住蒙山北麓,且正是春晖堂内偷药材医书的‘硕鼠’。春晖堂道童曾青患有哮症,连‘春晖圣手’都无能为力,却被这只‘硕鼠’治好了。林子规、阿朵也都称赞过此人修金合药之术。”
君实却疑思更甚:“金蟾子的长处可见一斑,创出破解瘟疫的药方不足为奇。但奇就奇在,他为何不在蒙山好好炼丹,却要大老远跑到扬州去买一根锁链,还去了两次?”
茅屋内顿时安静起来,屋外的杂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一片昏暗中,仕渊脑中似有走马灯轮转。
村外荒地间的十字路口
、蒙山天池旁颓圮的小庙、漆黑神像后的四象星图、爆炸的紫金丹炉、春晖堂浓郁的草药味、骷髅戏船里飞起的磁石……
光怪陆离的画面,最终停在坤珑阁的那个晌午,也是一切事件的开端。
“我觉得……”仕渊声音有些虚浮,“与其问为何要买这锁链,不如问问,金蟾子是如何得知这锁链在扬州坤珑阁的。”
“你的意思是……”
黑暗中,君实看不清仕渊的表情,只听他沉声道:“这神荼索是海沙帮出海,自‘鬼门关’带回的。既然是不法之地得来的赃物,想必他们一直将其藏于匣子内,断不会轻易让旁人看见,更何况是个来路不明又穷酸的老道士。也就是说……”
“金蟾子曾去过鬼门关!”
君实一声低呼如惊雷乍起,“恐怕他不只去过鬼门关,还亲眼见到海沙帮获取神荼索的始末,不然也不会一路跟着他们到扬州!”
“多半是,除非海沙帮骗了四叔,或者四叔骗了我们,但他们没必要这么做。而且谭掌柜曾说过,海沙帮前脚刚走,金蟾子后脚就进坤珑阁了,显然是在刻意避开海沙帮。我猜……”
仕渊叹了口气,“我猜海沙帮知道他的存在。他没准在鬼门关看到或听到了什么,并且与海沙帮有过节,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神荼索。”
“这……倒是更让我好奇这链子的来历和用处了……”
身上的锁链顿时重似千斤,君实的手指不自觉地婆娑着它,恍惚间缠着自己的不是冰冷铁索,而是重重迷雾。
“这金蟾子到底想做甚啊……”他叹息道,“短短半年间,一会儿出海,一会儿买锁链,一会儿去偷菜,一会儿又卖药。这头惹了海沙帮,那头又被龙门派抓起来了……”
仕渊也毫无头绪,仔细一琢磨君实这后半句话,自言自语了起来:“按时间线来看,他第一次去坤珑阁买锁链是腊月中旬,最后一次去玉虚观偷药材是开春前。第一次出现在蒋家店是正月二十,然后二月底以后再也没出现过……三月中下旬又南下扬州,第二次去坤珑阁。最后,龙门派火烧蟾螳宫带走金蟾子,是四月期间。”
“这般看来,他的一切行动倒也能说得通。”
君实分析道,“第一次买锁链,他钱不够,回乡后发现疫病肆虐,便想着卖药赚钱,于是去玉虚观春晖堂偷药材炼药,再到疫病源头的招远县试药。自以为赚够钱后,他又南下扬州买锁链,结果谭掌柜坐地起价,他只能再回蒙山,不料被龙门派抓了起来……”
“一个老人,如此执着,却如此倒霉,连家都被烧了……”
仕渊连连咋舌,忽地一拍脑门,诧道:“你说,金蟾子在鬼门关与海沙帮争夺神荼索,会不会就是为了不被龙门派抓起来?”
君实尚未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又听他解释道:“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金蟾子与龙门派有龃龉。他在蒙山待得好好的,定是因为什么大事,才决定出海去鬼门关。
“去鬼门关的原因除了寻这锁链别无其他,不然不会轻易得罪海沙帮,也不会一路追到扬州,更不会踏入坤珑阁两次。
“当然,他没有拿到神荼索,而他空手回到蒙山后的下场,就是被龙门派捉拿。换言之,如果他拿到了锁链,或许龙门派就不会拿他怎样。那么问题来了——”
君实倒吸一口气,接下了后半句:“龙门派为何不想让金蟾子拿到这锁链?”
“其实……我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仕渊声音略有些颤抖,“如你所说,一切发生在短短不到半年间。但金蟾子被龙门派除名,少说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即便心存怨恨,也没必要现在招惹对方,反之亦然。”
“但金蟾子一个隐居山林的无名道人,龙门派找他麻烦又是何必?”君实顺势道,“除非……除非龙门派会有什么大动静,逼得金蟾子主动给他们找麻烦,比如……”
“龙门派掌门升座法会!”
仕渊“腾”地坐起,“他们掌门之位空悬了三十年,终于推举出了新的掌门方丈!”
难道金蟾子不满这位新方丈,或是与他有嫌隙?
又或者当年将金蟾子踢出龙门派的监院,正是这位新方丈,碧芝道人张德纯?
此话一出,他自己都背后发凉,“我们……还是不要空口白牙妄自揣测了……我可是,我可是马上就要去那法会了……”
“那到时候就会见分晓了。”君实眉眼一弯,随即又严肃起来,“不过,还有一点我一直不解……”
“讲来听听。”仕渊伸了个懒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吓到我了!”
话音方落,屋门“砰”地一声大开,他一激灵翻身躺倒,捂住了君实的嘴,浑身汗毛乍起。
一阵风灌入小屋,黑灯瞎火地看不清有谁进来,而门外早已阒静,只剩虫鸣。
屋里窸窸窣窣动静不大,直到火石声响起,角落里亮起豆大的烛光,二人才知来者是燕娘。燕娘回头,发现屋内有人,一时间也是心惊肉跳。
“我进来拿剑而已,你们吓死我了!”她气道,“你们……在做甚呢?”
炕上的二人并排蜷缩在一起,仕渊赶忙将手从君实脸上拿开:“呃这……我们在包公断案呢!”
他在炕上盘腿而坐,将方才与君实一唱一和得出的结论讲与她听。
末了,他突然想起件事,道:“对了燕娘,你是认识金蟾子的!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
燕娘先前不愿多言,是真心以为去了蒙山就能找到金蟾子。眼下前路未知,她是这二人身边唯一见过金蟾子之人,便遂了他们的念想。
“大约两年前认识的。”她垂首道,“在鬼门关一带。”
仕渊一脸得逞地冲君实笑笑:“你看看,我就说金蟾子去过鬼门关吧……等等!”
他猛地回头,“你也去过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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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燕娘淡淡回道:“只是在鬼门关岛岸停泊过一段时间, 不算是真正去过。”
“也就是说两年前,林子规也去过鬼门关……”
仕渊蹙起眉头,燕娘并无微辞, 相当于默认了。
“这一点不是显而易见么?”君实道, “林班主在戏船内曾讲过鬼门关的情况, 一幅轻描淡写的神态,显然是去过。”
“林子规去那里干什么?”仕渊又问。
燕娘迟疑了片刻,方道:“班主去鬼门关,是为改造林家班戏船。改造后便是你们现今看到的样貌。”
“难怪……”仕渊恍然大悟,“林子规曾说过那戏船是战船所改。我先前还纳闷,他哪里来的胆子,敢堂而皇之地在明州港摆弄战船, 原来是出海去了那法外之地!那金蟾子呢,他又去鬼门关做甚?别告诉我他除了修金合药, 还是个造船的好手……”
他在炕上往墙根挪了挪, 腾出地方让燕娘坐下慢慢讲,不料对方蓦地目光一沉,拿起释冰
剑准备离去。
“金蟾子为何在船上我不清楚。”她临走前转身道, “但他同我一样,船靠岸后便被关在屋内, 没有机会去岛上一探究竟。”
仕渊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狐疑道:“她的意思是……她与金蟾子一起被林子规关在屋子里了?”
“好像是, 但人家可没说是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你别妄自揣测。”
君实一脸疲惫道, “林子规曾说过,鬼门关鱼龙混杂、男盗女娼。或许他这么做,是怕燕娘出危险, 也不想让金蟾子惹是生非吧!”
夜深人静,纯哥儿抱了几个头枕进屋,整理好床铺帮君实擦脸时,张驷魂不守舍地走了进来,怀中抱着已然熟睡的小宝。
原来,他方才发现柴房藏着的斩|马刀不见了,又不敢问旁人,只得挨家挨户地扒墙头查探。
哭笑不得间,仕渊解释这刀已被蒋炭翁藏于主屋卧房内。张驷躺在炕上,不停地揉着额角:“我们戴罪之身,对于村民来说确实是个隐患。但告知实情的话,又容易引发骚动,暴露我们的位置。”
纯哥儿也是愁眉苦脸,一时激动答应下来的事,没成想给村中添了诸多麻烦不说,还有潜在的危险。
“先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仕渊道,“明日起,我和张兄去周边探一探,寻个方便藏身的地方。我们十几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大不了再盖一间房!”——
清晨,仕渊与张驷沿着河边找寻适合建屋的位置,还叫上了郝伯常身边一名叫郭若思的年轻书生。
郭生本是邢台人,自幼继承家学,知天文、通水利、善算学。三人背上蓑衣同几日份的干粮酒水,竹杖芒鞋轻装出发,一路骑马沿沽水向北而行。
流亡避风头,这么一住少则数月,多则三年五载,所以必须要有水源。
沽水两岸大多是村庄和田地,若是离河边以及主干道路远一些的平原,则需要打水井、运建材,那可是个大工程。屋漏偏逢连夜雨,张驷一行人本就不便抛头露面,偏偏还拿不出几个钱来雇人开荒建房。
招远县一带丘陵居多,沟壑纵横,为数不多的平原皆是城镇,人多眼杂,不便藏匿。偏偏这些丘陵说低不低,说高不高,在上面建个住处反而更显眼不说,每日爬上爬下也够书生们吃一壶的了。
仕渊乍一望去,觉得山坡下、沟壑处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不料被郭生同张驷一口回绝——藏是好藏,但凡遇着个狂风暴雨,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泱泱齐鲁数千年,不用花大力气也方便居住的地方,早被占了个七七八八。
三人依旧不气馁,继续向北方阳丘山一带走去。平日里总听说有僧人道人在深山中建宫庙,或者找个山洞修炼居住,一待就是数年,阳丘山也不例外。
此山脉东连栖霞、北接龙口,据说长春真人丘处机曾修炼于此。翠微崇阿抱揽烟霞一片,青紫磐岩直上层云九霄,立于峰顶可俯瞰整个招远县城,山谷深涧中可掩匿于幽静天地,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去处。
山体尽是顽石,修建房屋难度实在是大,并非十余位书生力所能及。但既然有道人曾于此修炼,就说明可以居住,找个宽敞些的山洞,在洞口修个草棚、栅门他们倒是不在话下。
在山中跋涉了一整天,三人接连发现了四处不错的洞穴。其中一处因钟乳及渗水问题被郭生一口否决,还有一个处于风口不宜居住,而另外两处早就成了道人的洞府。
走进第二人的山洞时,他们见草席上躺着个身穿道袍的人,瘦得皮包骨,也不知是死是活。
张驷上前查探,发现此人仍有一息尚存,原来是饿晕了!
仕渊赶忙取来干粮,郭生也拿来咸菜,可这人昏迷不醒,吃食塞进嘴里迟迟不见他咽下。束手无措之际,张驷捡起地上的碗,到洞口接了满满一碗热马尿,钳开这人下颌硬灌了进去。
马尿据说有固本强身、健心肝的作用,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也没人用。其功效如何不好说,单是这气味便能呛得人回光返照。果然,这人被灌了几口后,身体忽地打弯,喷出一嘴骚黄,终于恢复神识。
他一醒来,仕渊便提出带他出山,送他去镇上看郎中。怎料这人不仅不领情,还一直责怪三人多管闲事,打断了他的“修行”,坏他错过了飞升成仙的机缘。
良言难劝找死的鬼,张驷一碗马尿泼到这人头上,三人就此告辞,但心中不免有些后怕。
洞内明明有锅具以及生火的痕迹,却还是让一个大活人险些饿死,他们这才发现了蛰居深山最大的难点——吃饭。
煮饭取暖时,满山尽是薪柴,平日里储些山泉溪水,像阿朵那般捕些野物、采些草药去县城里换些米粮,仕渊觉得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郭生则相对悲观一些,毕竟十几张嘴早晚都得吃饭,不是采些山果野菜就能解决的。更何况他们一群书生都是城郭出身,并非本地人,断然不认识山林间的药草。张驷有武功傍身,山林野兽倒不怕,怕的是无人教导,一时半会捕不到什么野兽。
傍晚时分,三人在山谷中又寻到一方山洞。山洞坐北朝南,洞口小内穴大,地势平缓,深处散布着一些皮毛骨碎,似是曾有活物在里居住,收拾收拾是个不错的居所。
最难能可贵的是其前方开敞,砍掉几棵树烧净野草,完全可以种些菜。郭生在洞穴不远处的溪床一查探,发现其中有金砂,若拿石头垒出个小堤坝出来,不仅解决了用水问题,甚至能淘些碎金换米面。
三人当晚便在洞内试住了一晚,除了阴凉潮湿,似乎没什么太大问题,于是火速启程返回蒋家店。
然而沿着溪涧向南出山时,他们才发现下游是处金矿。数百名矿工皆居于此山口,吃水、生计全部仰赖这条本就近乎枯竭的溪流。
换言之,众书生在上游处拦坝居住,在下游矿工看来便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两方一旦起争执,书生们必定讨不得好。
一连奔波了四日,仕渊带着遗憾悻悻而归。路过招远县外,他见到了金莲堂搭建的灾民救济营。
区区一座山丘环绕着的几十亩荒地间,密密麻麻地搭满了草棚麻帐。其边缘地带有几处焚烧坑,烟尘遮天蔽日,焦灰味弥漫至四面八方。
他实在不敢细想自己吸入的是何物残烬,只得长袖掩面,尽快策马绕过此地。
灾民忍饥挨饿,大多没有余力出帐走动,秽物糟粕尽数丢弃在过道旁,腌臜不堪。数千人起居的荒地上安静得出奇,直到中间施粥处锅盖掀开,蒸汽溢出草棚,四周才有了动静。
人群乌央乌央地向施粥处奔去,宛若士兵们看到了烽火台的狼烟,孤注一掷地发起了冲锋。可有些人席居道旁,与恶犬相伴,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在施粥处推搡,却没有力气挪动半寸。
未等仕渊三人的马绕过荒地,这阵骚动便已化为一片叹息,辛劳奔走的,只剩一个个道士。
道士们有的在粥棚劳作,有的在清理路面秽物,有的背着个药箱在救人性命,还有的手托莲花诀走出草棚,超度幽魂升天。
他们有老有少,来自不同的宫观,但皆是清一色的蓝道袍、混元髻、十方鞋。
读书之人分良莠,习武之人分高低,修道之人亦然。闹市中招摇撞骗的是他们,深山中白日做梦的是他们,豁出命去救一方于水火、挽大厦之将倾的,也是他们。
长春真人丘处机一生抗金扶弱,于七十二岁高龄时,自相隔不远的掖县昊天观出发,一路西行至铁门关大雪山会见成吉思汗。他一言止杀,劝诫大汗敬天爱民,此后数年间,天下不知多少人免于被屠戮的命运。
这般功劳,文臣们没做到,武将们没做到,一位处江湖之远的道士却做到了。
仕渊暗自佩服,不禁怀疑自己读书入仕是为何。居庙堂之高,
成日坐在临安御街的木头蒸笼里,恐怕永远也见不到这番景象。
旁人不说,就说他昔日好友贾二公子,读书时满腹经纶,入仕后白天喝茶斗蛐蛐,晚上喝酒逗小娘子。
他父亲陆仲玉身边一众同僚,哪一个不是进士及第?可他们张口闭口圣人言,瞻前顾后天子颜,为生民立得是哪种命,为天地立得又是哪般心?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更何况天下何其之大,这番景象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他本还想着求助金莲堂来安顿一众书生,可如今看来,三州五会早已无暇他顾,还是把人力物力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况且他除家世外可谓一无所有,无捐赠无功德,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若是让书生们混入灾民救济营,他又于心不忍。
三人浑不是滋味,一路徐行着回到了蒋家店。尚未进村,就见田边树林前有一月白身影在舞剑。
仕渊心情郁结,在外风餐露宿了几日,终于得见熟悉之人,一时倍感亲切,便下马近前而去。郭生累得紧,与张驷带着三匹马回了村庄。
黄昏时分,雅雀聒噪,燕娘专注于栖霞剑法,一招一式练得一丝不苟,却有些急于求成的意味。照猫画虎地试过那招“长风破空”后,她焦躁地纳剑入鞘,一抬头瞧见仕渊朝她踱步走来。
“你回来了。”她拭去鬓边汗珠,“可有寻到好去处?”
仕渊没有做声,强颜欢笑着摇了摇头,眉目依旧俊秀,眼底却尽是颓丧。
这小少爷平日里总是朝气蓬勃,喜怒哀乐尽数写于脸上,燕娘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不免有些担忧。
她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你……还好吗?”
夕阳下,田垄间,他蓦地浑身泄了劲,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燕娘,我……”
一声叹息,他声音颤抖道,“我好像一时逞强,揽下了力所不及的事,还累及旁人,无力回天了……”
燕娘微微一震,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将手搭在他后背上。这后背看似宽挺,却比她想象中的瘦削许多,安抚得是对方,她自己的焦躁也一消而散。
“我知道。”她茫然地望着四周田地,“我也一样。”
面前这片田地荒芜已久,杂草丛生,而她的心田却无端生出一棵新芽——
作者有话说:嗯,可能有些小伙伴看出来了,临安的贾二少爷跟他爹一个德行,原型是蟋蟀宰相贾似道……
另:现世中,山东招远市确实产金子,并且从北宋时期便是黄金开采、交易的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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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月落参横, 白昼早早来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然忙活起来,为今日夏至节做准备。
此时节正值夏收, 然而近年山东两路收成不尽人意, 还未到五月下旬, 许多人家便已无麦可收。田间地头劳作者寥寥,阡陌间零星地摆着一方小桌,桌上供着香烛、酒肉,或炊饼,皆是农户们在祈求来年收成。
但凡桌上摆着鸡鸭鱼肉的,旁边总是围着几个嘴馋的孩童。丰年时,这贡品仅供神明祖先享用, 灾年时,便道神明心意已领, 这贡品只剩躯壳, 吃了反而能沾吉祥,俗称“吃贡尖”。
日上三竿时,燕娘在枣树下打坐已久, 张驷与小宝端着一盆“贡尖”回到小院,将闷头睡觉的仕渊喊醒。
盆内什么都有, 大多都干巴巴的,仕渊只拿了个柿饼, 迷迷瞪瞪地啃了起来,直到燕娘蓦地叫住张驷, 他才抬了抬眼皮。
“张大侠,我有一不情之请。”她拿起身旁的释冰剑,缓缓起身, “阁下功夫底子不俗,可愿陪我过过招?”
仕渊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捂着腮帮子退到墙边。夏至大热天的旁人都在歇息庆祝,这秦归雁心中果然住了个武痴!
“在下徒有一身蛮力而已,秦姑娘过誉了。”张驷一脸为难,“我自小练得多是长枪、陌刀之流,是战场厮杀的路数,剑术方面……实在捉襟见肘。”
“张大侠不必自谦,我并非是要强人所难。”燕娘正色道,“我自小修得是轻功,剑术不过略通皮毛而已。前些日子新学了半套剑法,尚未来得及融会贯通,若是能与人对上几招,也方便我灵活运用。实际对战中容不得我挑三拣四,张大侠尽管用趁手的武器便是,拿出战场杀敌的气魄来!”
好巧不巧,一旁的小宝来了兴趣,抱着张驷的大腿央求道:“姐姐从来都没求人帮过忙,爹爹就陪姐姐练一练嘛!”
刀剑无眼,仕渊赶紧抱走小宝,看热闹似地躲往墙根处。
虽知燕娘内功不俗,接上几招不成问题,但张驷从未与女人对打过,又碍于救命之恩,实在不知该如何拿捏分寸。
大过节的村中来来往往全是人,在院外对打怕吓着村民,但斩|马刀在这院内又施展不开。末了,他自柴房寻了个烧火棍,与燕娘切磋起来。
燕娘亮出释冰剑,以一招“揽月折桂”起势,上半身大开大合,剑尖自各个方位袭来,指、挑、勾、点,端的是快而巧。
张驷也不含糊,烧火棍在身前大力回环,以刚猛之劲挡下了所有攻击,站定身形时,又见对方一跃而起,双手发力劈砍下来。
这一招看似雷霆万钧,然而他将烧火棍横于头顶,一个侧身便化解了对方的攻势,甚至有了可乘之机。
铁器争鸣间,小宝拍手叫好,拿起根麦杆学着燕娘的身形比画起来,而仕渊则往墙上一靠,不发一语。
他虽不会武功,但小时受外公影响,也摸过几天刀剑,多少能看出些门道。
这小院方寸之地还放着两个大水缸,二人过起招来束手束脚,皆是点到为止。旁观片刻,便能察觉张驷并无切磋之意,更像是在喂招,而燕娘看似招式灵动,实则落了下风。
并非是栖霞剑法不中用,或是她动作记得不熟,而是身为女子,天然臂力不足。她似乎对剑的掌控不佳,纵使内功修为深厚,却融入不到剑招上,所以奈何不了张驷这一身蛮劲,以及久经沙场换来的反应力。
隔岸观火时,仕渊心头又生出一丝疑窦。
身为林家班的戏子,燕娘一身轻功早已够用,早不学晚不学,为何偏偏这时学剑法?若真是想继承家学,等一切尘埃落定回南朝后,慢慢向秦怀安学便好,何必这般急于求成?
昨日黄昏时燕娘的低语在他耳畔回响——她也一时逞强,揽下了力所不及之事。
究竟是什么事?与她学剑是否有关联?
蓦地一股无形之力掼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面前的小宝一个没站稳摔进菜圃,小院中央的打斗的二人怔在了原地。
燕娘端着“击朔流光”的身形喘息连连,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手中释冰剑,仿佛它活过来了一般。
“是剑气!”
张驷扔下烧火棍,惊道,“秦姑娘竟能将内力凝于兵刃之上!鄙人甘拜下风!”
仕渊将小宝扶起,亦是震惊不已:“秦大人曾说过,真正的高手懂得将内力融于招式甚至兵器之上,以气御形,以形聚气。燕娘你……趁热打铁,赶快再试几招,看是不是神功大成了!”
燕娘会意,调转真气游走周身经脉,冲着十步开外的木架子全力挥出一剑。
上面吊着的干菜晃了几下,木架子本身完好无损。她接连又挥出几剑,这回却连干菜都没了动静。
“这……”仕渊挠挠头,想着该如何安慰安慰这个“武痴”,却见“武痴”纳剑入鞘,坐在台阶上痴痴傻笑。
她双手婆娑脚踝,低声嗫嚅着:“尚还有些时日,届时全身而退并非全无希望……”
小宝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拍拍身上的土,拾起他的“宝剑”,满眼激动:“姐姐好厉害,我也想学武功!”
张驷与仕渊面面相觑,后者抬高声音打趣道:“燕大侠,敢问贵派是否还收弟子?”
“本派向来只收女弟子。”燕娘斩钉截铁道,“张大侠一身武艺,何不亲自传授?”
“有道理……”仕渊无法辩驳,转而面向张驷,“等告御状案风头过后,张兄有何打算?”
张驷抹了把脸上汗珠,眉头再度
皱出个“川”字:“我先前为蒙廷冲锋陷阵,也效力过汉人世侯张柔。听闻李璮近半年来在招兵买马,若是莱州一带过得安顺,干脆换个名姓,投奔红袄军!”
燕娘向来忌恨红袄军,仕渊下意识去探她眼色,见她只是微微侧目,沉默不语。
“那小宝呢?”他又问。
张驷长叹一口气,思忖片刻方道:“北方这境况,读书从商已经不是什么好出路了。可毕竟是个男孩子,他若真有心学武,我又何苦阻拦?要是能找个好师父寄养,教他练练武,也好强身健体。”
小宝听罢,效仿着那招“击朔流光”跃至张驷身前,认真道:“练武也好,读书也行,爹爹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绝不偷懒!”
仕渊顿时哑然——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如此聪明懂事,在青楼中定是看人眼色长大的。而他五岁时,身后一群乳娘丫鬟追着跑,被外公带着骑小马驹,隔三差五还能骑到别人头上去。
怜爱夹杂着一丝惭愧,他揉了揉小宝脑袋,对张驷道:“你看少林寺怎样?”
“天下武功出少林,那自然是最上乘的选择。”张驷不置可否,“但少林寺怕是进不去,而且,这……”
仕渊明白他的顾虑,让唯一的儿子削发为僧,换谁都心不甘情不愿。
“当个俗家弟子即可,我三叔便是如此。”他回道,“三叔他早年在少林寺修习过五年,发达后每年都为寺内捐善款,前几年还出资扩建过僧舍。若张兄愿意且信得过我,我回扬州时可以带上小宝,让我三叔写封手信,送他去少林求师。”
“在这之前……”燕娘起身插言道,“我可以教他呼吸吐纳的基本心法,你也可以教他些拳脚入门。如此一来,待小宝拜师少林时,也不算全无慧根。”
张驷自是相信二者的为人,近两个月来的迷茫和牵挂有了定数,他险些老泪纵横,拉着小宝连连感谢。若非燕娘阻拦,他当场便要让小宝拜师敬茶。
墙外“哔哔叭叭”一阵唢呐奏乐,震天的锣鼓声近了又远去,半响后,纯哥儿破门而入。
“大过节的,恁几个怎么还窝在这儿!”纯哥儿头戴鲜花,满脸喜气,“先生和郝教授他们给少爷准备了个惊喜,就在土地庙,快跟俺来!”
土地庙就在村子的最北边,用不了一炷香时间就能走到。
此庙原先是拐卖纯哥儿的周姓道人所建。三年前,这人带着纯哥儿云游后,小庙无人看顾,逐渐废弃。幸亏纯哥儿归家,将自己的遭遇统统讲了出来,村民这才知晓此人的真面目。大伙儿为纯哥儿鸣不平的同时,也为夏至节祭祀添添喜气,便开始翻新小庙。
几日前仕渊与张驷打马经过时,这小庙还尚在闭门修葺,现下已然落成。漆粉味浓重,其檐下张满灯笼,门楹挂着彩布,牌匾与正中神像上皆罩着块黄布,不知有何乾坤。
小庙与蒙山上的蟾螳宫差不多格局,甚至更简朴紧凑一些,唯独胜在人气足。乡民们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一些还是生面孔,寒暄几句才知,是从周边县城休沐归乡的官吏们。
蒋炭翁一家及郝伯常一行人已恭候多时,主殿内,蒋学究与众员外长老站在一起,立于正中的除了村里正,还有君实。
仕渊拉着燕娘与张驷挤到人群最前排,里正草草说了几句吉祥话后,来到神像跟前。
黄色帷布落下,岳武穆身披粉彩甲胄,巍然现身于石台之上。
这座岳王像与扬州旌忠寺内那座如出一辙,虽清减上许多圈,但同样手按兵刃,目视远方,端的是神圣不可侵犯。
鼓乐声再度响起,一片喧闹喜庆中,仕渊静静盯着面前神像,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
细看之下,眼前这座岳王像身上所穿甲胄,乃是当朝水军制式,而这神像的眉眼,竟跟他自己有些相像。
“这是……”
燕娘见他一脸怔忡地走上前去,赶忙拉住他的袖摆:“别碰,油彩尚未完全干透。”
“这便是我给你的惊喜。”君实笑吟吟地走过来,身旁围着纯哥儿、郝伯常等人。
“这土地庙原先的神像,是那姓周的骗子按照自己容貌塑的。”纯哥儿道,“大伙儿觉得晦气,决定扒了重塑,可村子里拿不出多余的钱来……”
“我便捐了那枚平安金符。”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胸前,“郝兄他们也拿出了百索上剩余的金珠。”
仕渊心中明白,君实定是因为初来乍到,觉得给村中添了不少麻烦,所以献出金符以表心意,收买人心。
待正殿内学究、里正等人敬完香陆陆续续离去,君实继续道:“学究他们问我小庙该供奉哪位神明。思来想去,我这金符是扬州岳王庙中求得,而岳王忠武,能保一方平安,便建议修个岳王像。现今大多数岳王像基本雷同,我心道既然要修,不如修得别具一格,所以便参照了——”
“我外公孟珙的画像。”仕渊沉声道,“就是杏苑及第书房里挂的那幅。”
燕娘心中蓦地一紧,不动声色地松开他的袖摆,被一旁的马德磷钻了空子挡在身前。
“阁下外祖英雄盖世,令金人闻风丧胆,有岳武穆之风范!”马德磷抱拳道。
“就是!”小苟深表赞同,“莱州抗金多志士,有岳王、孟公二位英灵坐镇,蒋家店定不会再教鞑虏侵扰!”
郝伯常也叹道:“蒙古灭金,其势头已压过南朝,而孟公依旧能辗转其间收复襄阳、邓州诸城。蔡州之胜,金贼全军覆没,孟公更是雪了靖康百年之耻!”
“女真贼人惯爱横征暴敛、抢占民田,最后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
“何止咎由自取,简直大快人心!”
不忿之声此起彼伏,皆是些陈年旧事、老生常谈。
燕娘被一个个涌上前来的人们挤得节节败退,脸上恍若有火在烧,背后又有砭骨之寒。
明明锣鼓喧天,这些言语仍然清晰入耳;明明字字句句皆与她无关,却又似附骨之疽。眼前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皆与她如此相像,却又因为看不见摸不到的原因与她隔有鸿沟。
“孟公攻下蔡州城,将金廷后宫尝了个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算是为广大汉民出了口恶气!”
不知何人的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她的隐忍。
周身怒火中烧,她攥紧释冰剑,头也不回地冲出小庙,一挥衣袖间,十步开外的庙门“砰”地关上,新漆的木头瞬间绽开数道裂纹——
作者有话说:(求生欲满满)本文偶尔会基于历史典故和经典武侠设定进行畅想和戏说,切莫当真,下一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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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抛开南朝的一切在外游历这么久, 仕渊几乎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夹在人群中左右为难,深知众书生们说得是场面话,也不埋怨君实向他们透露自己身世, 却不希望大伙偏离佳节庆典的初衷, 更不愿无心之言刺痛无辜之人。
几度回眸, 燕娘越退越远,一脸茫然无措。庙门重重关上,他意识到这些日子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去解个手!”仕渊拍拍君实肩膀,“一炷香就回来,也可能得一天!”
若她不告而别,最有可能先去登州蓬莱县与秦怀安汇合。他挤出小庙, 火速跑到村口马厩处,见三匹马一头骡子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
蓬莱据此地少说也有两日的路程, 纵使轻功卓世, 燕娘也不会傻到两条腿走过去。
时间不等人,他跨上塔斯哈的宝马,在村间河边走了一遭, 终于在昨日的荒地尽头找到了她。
她正在一老树前打坐,依旧宝相庄严, 面无波澜,貌似气焰已消, 仕渊登时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女侠要弃我而去,原来是修行时间到了啊!”
他故作轻松地走上前去, 这才察觉她身后树干上满是剑痕。
“那个……方才那帮人不知情,说出的话并非是针对你,你不要往心……”
话说到一半, 他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嘴巴子——国仇家恨敌对之言,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这轻飘飘一句安慰的话,当真是敷衍至极。
他一撩衣摆坐在她身边,思忖片刻,方道:“我没有资格劝你将那些言语当耳边风,我只想替我外公说几句话。蔡州之战,他确实是宋军主帅,但‘尝后’一事实属子虚乌有,乃是民间画师为泄愤、搏名声而杜撰。
“外公向来治军严明,不然也做不了主帅。攻城有多难你知道吗?蔡州之围整整两个月,他身先士卒,又是挖堤又是填池。城破当日,巷战自清晨打至深夜,宋军才攻入末帝行在,哪还有力气尝什么后?更何况金廷后宫妃嫔早在开封城破时,便已被蒙军掳至北方。
“这种谣言明明不攻自破,却仍有大把人想不清楚,或许是真是假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我家族亲友也试着澄清过,甚至上表圣听,但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我堵不住世人的嘴,但燕娘你是我挚友,我不希望你误会。”
心旌一动,燕娘颔首不语。扪心自问,她因轻信流言蜚语而自怨自艾,同那些道听途说视蒲鲜氏为孽之辈,其实犯了同样的错误。
望着莽莽荒地,仕渊倚在树干上,不紧不慢道:“两国交兵,各有各的立场。成王败寇是不假,但败者只是屈人之尊,并非低人一等,而胜者也会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道金人罪有应得,也有人佩服金人将士殉国的气节。人分良莠,与生活在哪里无关,我与你交好,也与你是何族何民无关。”
他将双手垫于脑后,哂笑一声,“有的时候我倒想谢谢那些蒙古人,若没有他们,我们怕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坐在一起闲聊。秦皇汉武,五胡逐鹿,这戏台上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哪有千秋万世的胜者?你看面前这片荒地,庄稼不努力,怪不到野草头上,他日春风化雨,这地就是它们的了!”
这番言语从他口中说出,似乎有些大逆不道。燕娘终于睁眼,戚戚然道:“生灵本无贵贱,奈何人有好恶之分,这可是你曾经说的。稗草就是稗草,永远为农人所不齿。”
“此言差矣!”仕渊粲然一笑,“这草嘛,在农人眼里是杂芜,在牧人眼里可金贵着呢!不然蒙人满天下播种牧草,是为甚?”
燕娘微微侧目,很快又收回目光,冷道:“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哎,这就对了!”仕渊笑嘻嘻地抱拳,“女侠神功大成,新修的庙门都能爆掉,又何必跟我一书生多费口舌?”
深吸一口气,燕娘也倚到了树干上。天清云淡,树影斑驳,这美好的日光容不下长久的怨恼,她阖目静思,发丝随微风而动,不一会儿便放松下来。
良久,她再度开口:“秋帆,若我与金蟾子素不相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真人戏子,你是否还会与我交好?”
对方许久都未回话,同样在闭眼小憩,眼皮却动个不停,答案显而易见。
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燕娘又听身旁人道:“没有因,哪来的果?若我只是寻常书生,‘丽妃’是否又会多看我一眼?”
“难说。”燕娘偷偷斜了他一眼道,“其实我对你的过往,知道得比你想象中多。”
“哦?”仕渊坐起身,来了兴趣,“你在扬州城都打听到了些甚?”
燕娘思索道:“比如……我知道你两年前被踢出了临安国子监。为什么?”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仕渊闻言又躺了回去,轻描淡写道:“其实是因为在临安时,我一同窗蒙受冤屈,我助他伸张正义,结果得罪了国子监一票人,就这么被踢出来了!”
“倒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燕娘哂道,“我还知道陆尚书曾经带你去各大书院求学,你却折了书院提举官的朱笔,这又是为何?”
“还能为何?”仕渊嗤笑一声,“这些书院自诩儒门清流,话里话外却只在乎我的家世家风如何。问我经纶策辩,却又不听我一言,只是一味寻找他们想要的字眼。我若乖乖背诵父亲准备的纲要,他们又断言我缺乏主见!”
他揉着额角,侧身转向燕娘,“你这都哪里打听到的?我就不信扬州城没一个人说过我的好话!”
“好话倒是也有。”
燕娘回忆道,“比如两淮镇守李庭芝大人为你加冠时,你干了冠礼醮酒,摔碎酒盏,当真是不拘小节。还有,你在观琼书院时,经常带着经辩题跑到蕃釐观与道长攀谈,一边聊一边记,端的是敏而好学。”
“……”
“再比如城东黄氏大小姐对你情根深种,欲结秦晋之好,你却跑到旌忠寺住了三天,扬言要出家为僧……总之涌春楼的姐儿可没少夸你!”
“……”
仕渊无言以对,登时无颜再回扬州城。
“那燕娘你呢?”他赶忙转移话题,满脸好奇,“你一修道之人,又怎地会跑到林家班去?又是如何结识的林子规?”
“我……”
燕娘很想把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不管是童年那些幸福的、苦难的,还是长大后那些屈辱的、欣慰的。细细想来,似乎又无甚可说,毕竟佳节良辰,她不希望那些乌糟事坏了气氛,更不想让对方为自己忧心。
朗朗日光着实刺眼,比起身旁人无关痛痒的过往,她最终还是选择暂时栖身于阴影下。
“我出山入世,留在林家班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她淡然道,“我与林子规结识纯属偶然。如你所知,我拳脚不佳又旁无所长,是林班主想到了‘天外飞仙’的噱头,我这一身轻功才有用武之地。”
说话间,她站起身来,伸手将仕渊拉起:“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放心,那些言语中伤不到我,我也不责怪那些书生。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别教旁人担心。”——
傍晚时分,纯哥儿家的饭桌摆上了两大盆粥和满满一桌咸菜。村人们平时一天只吃两餐,容不得任何人挑剔,可当仕渊见蒋炭婆往粥里放了两滴灯油后,顿时食欲全无。
原来,吃高粱米时必须要佐以油脂,否则吃多后,在茅房蹲上半个时辰都不一定能有“货”。高粱米廉价且容易果腹,可麻油菜油却不是家家能负担得起的,放在村中其他家,或许连灯油都舍不得用。
用过饭后,村间巷末热闹了起来。君实道隔壁朱家村有灯影戏班搭台演出,仕渊便带着一众人前去凑个热闹。
戏台就设在朱家村口一家茶摊旁,大人们坐在胡凳上谈天说地,小宝与孩童则挤在幕布跟前的草席上看得津津有味。
临安城是灯影戏集大成之地,其中以“绘革社”为鳌头,仕渊孩童时没少为他们捧场。南朝灯影戏大多数以江南小调、海盐腔为基调,且用得多是浓墨重彩的羊皮影偶。
而北方影偶皆为驴皮所制,虽不易着色,但胜在厚且结实,故而匠人们为其雕花镂空,舞动起来无所不用其极,土琵琶配着木头梆子,一板一眼唱念参半,曲调高亢而有力。
此刻,幕布上演着长春真人西游的故事,脍炙人口,即便仕渊君实二人听不惯齐鲁方言,也大致知道所唱何意。
戏中长春真人丘处机的爱徒虚静子行途未至已有往生之兆,坦言道自己并不介怀生死,只是不甘当年将龙门宝物交与金贼之手。
长春真人却回道:“道人不以死生动心,不以苦乐介怀,所适无不可。【1】奚拘拘然以弃物为念哉?”
戏中虚静子赵道坚仙逝,一幕终落,仕渊评头论足道:“原来还有龙门宝物这一段……看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龙门法会造势。”
君实不禁喟叹:“斯人已逝,龙门势微,一凡俗之物又如何扭转乾坤?”
“不过这宝物,想来就是近日失而复得的‘昆吾剑’吧?”仕渊调侃道,“不知有何乾坤,竟能让一代仙师如此挂怀。难怪我求了半天,燕娘你都不肯陪我去法会,一提‘昆吾剑’,你便答应了!”
“一
把杀人利器罢了。“燕娘目光闪烁,“我就是想见识见识,它与我手中这把‘释冰剑’,孰高孰低。”
仕渊苦笑一声——果然是个武痴!
“话说,这出戏与我先前所知有出入的,不仅是龙门宝物这一段。”他疑惑道,“小时候我外公过寿时,曾将说书人请到府上,讲得也是这个故事。但我怎么记得长春真人西游时,随行的弟子有十九名,比这戏中所讲的多了一名?”
“定是你记错了。”君实道,“我父亲遗物中有《长春真人西游记》全本。我读过,随行弟子确实是十八人。”
仕渊连连摇头:“我经论虽不行,但记忆可从没出过什么岔子!难道是……我老了?”
“不会,你可比我年轻。”燕娘回道,“我以前也听山下的老翁说过这个故事,印象中也是十九人。”
“就是十八人!”纯哥儿插言道,“俺可是本地人,这故事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就连打着瞌睡的张驷也抬了抬眼皮:“河北一带讲的也是十八人。或许这故事流传到南朝,就变味了。”
燕娘皱起眉头,不再说话,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哪种说法更可信。台上乐声又起,戏中人物已离开撒麻耳干,前往大雪山。
“算了,横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仕渊干笑道,“郝兄他们博学,蒋学究也有些学问,改日问问他们便好。我们不妨赌一赌看哪种说法多,输的人可要替大伙儿洗衣服啊!”
“其实,方才最让我在意的倒不是这出戏,而是后面那桌人的对话。”
君实脑袋往身后偏了偏,“就是纯哥儿姨父那一桌。好像是……那负药的蒲牢再度现身了!”
众人闻言,再度面面相觑,下一刻,几个人就蹭到姨父那桌,问了个清楚。
原来,姨父清早去探望染疫病的兄弟,在其家门前发现了新帖的卖药黄符。
这黄符与年初吕幺娘家出现的那张如出一辙,依旧标有“瘟神祸世,天降丹书”等小字。只不过这回,丹药的价格从一串铜钱涨到了两串。
疑云再袭,几人走在回村的路上,皆是愤慨不已。
“俺娘嘞,这不是坐地起价嘛!”纯哥儿气道,“都快赶上俺在牙行的卖价了!”
“有个问题,我其实接风宴那晚便想指出……”
君实道,“池春潋曾跟刘金舫抱怨,龙门派去找他时,曾说金蟾子四处打着‘春晖堂’的幌子卖假药。如今看来,卖药一事不假,但照蒋家店村民所述,‘蒲牢’卖药时从来不言语,而且一开始贴在吕家门上那张黄符,也并没有提及‘春晖堂’的名号。”
仕渊思忖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金蟾子已被捉拿,法会在即,龙门派没有理由放他四处走荡。春晖堂假药一事,我先前一直以为是他们编了个理由,好请泰山派出面搜寻金蟾子,现在看来……这卖假药的,可能另有其人。”
燕娘闻言,面色一沉:“那我们该怎么办?”
“哼,对于谋财害命之人还能怎么办?”
仕渊冷笑一声,“明晚便是逢五之日,我们带上家伙,去会一会这个假蒲牢!”——
【1】:取自《长春真人西游记》,金末元初,李志常著——
作者有话说:开篇一章扬州城内流传的八卦,如今有当事人现身说法了[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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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夏至节一过, 众书生们便搬到了清扫一新的岳王庙中。仕渊依旧没有忘记昨晚看灯影戏时的赌注,一一问过诸位书生,果不其然, 他们一口咬定, 随长春真人西游的只有十八人。
蒋学究一早便去县城走亲戚了, 但即便问他也无济于事——仕渊与燕娘为大伙儿浣衣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书生们帮村民铺晒完麦子后,仕渊等人与纯哥儿一大家子来到岳王庙中。君实将“假蒲牢”一事道出,大伙儿一合计,决定拿着这张新黄符扮作求药人,去探一探这假蒲牢。
倘若此人破绽百出,便将其绳之以法,交由县衙决断;若此人多少可信, 不妨买一剂丹药试试真假,待下一次逢五之日再做打算也不迟。
于是当晚子时刚过, 仕渊换了身农夫行头, 与纯哥儿表姐夫守在了村外荒地岔路口的西侧,前者袖中藏着根烧火棍,后者身后别着把杀猪刀。
这一幅杀人越货的做派, 实际只是防身之策,毕竟目前尚不知来者何人, 更不知此人是否有功夫,会不会怒极伤人。
一众人挑选趁手的家伙时, 纯哥儿柴房柜子后面搬出了几杆梨花枪,以及一大兜子的备用炮筒。原来仕渊在青纱帐间初遇郝伯常一行人时, 另一头,惯爱捡漏的纯哥儿将路上散着的兵器尽数带回马车上。
仕渊手上烧痕还未完全褪去,说什么也不敢再碰这玩意, 只挑了把小臂长的烧火棍,与君实、郝伯常等人商量起了对策。
假蒲牢所贴黄符,与年初金蟾子所贴那张实在难辨真伪,甚至连笔法都有些相像,定是亲眼见过原件。
村中已两个月无疫病出现,新染疫病者寥寥无几,这人不仅知晓何人患了疫病,还能精准地在患者家门前贴符。
更何况夏至节前家家户户皆有人在外劳作、走街串巷,人多眼杂,此人能隐藏行踪,不为外人所见,多半对周边一带村庄了如指掌。
如不出意外,这只假蒲牢,应当就是蒋家店村里人。
为避免打草惊蛇,仕渊按住了自告奋勇参与的一众人,只拜托张驷、燕娘、纯哥儿及其亲戚一同参与。纯哥儿一家人在明,仕渊一行人在暗,前者仗着脸熟假装买药,后者躲在一旁,见势头不对再冲出来拿人。
岔路口北去的道路通往荒山野岭,燕娘轻功无人能及,带着释冰剑与绳索,与纯哥儿表姐守在其间。
东面通往街巷繁多的朱家村,若假蒲牢往此方向逃,张驷斩|马刀在手,当即便能断了他的去路,但凡被他溜走,凭蒋炭翁对朱家村的了解,再度擒住也不难。
其南面连接蒋家店村中主路,纯哥儿有梨花枪傍身,蒋二娘嗓门大又带着铜盆锅铲,即便追不上打不中,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也能将这人拖住片刻,直至燕娘、张驷现身。
十字岔路只剩最后的西面,通向连接沽水河两岸的一座石碇桥,自然是由水性最好的仕渊把守。
他傍晚在河边浣衣时,已事先用猪胰子把中段几个石碇抹了个通透。肖想着贼人落水的狼狈样,他巴不得夜晚赶紧来临。
这一番排兵布阵天衣无缝,怎料这假蒲牢,竟是个不守时的。
夜黑风高,身后不远处冒起点点绿光,明明是河畔的萤虫,却像极了鬼火。表姐夫相隔十步之遥,却几乎看不见人影,好在他鼾声如游丝,仕渊才知身旁尚有人在。
五月二十,月亮一更天时准时露头,现下半个月亮西倾,三更天已过,岔路间仍然只有虫鸣不断。
不知等了多久,仕渊眼皮亦开始打架,正琢磨着打道回府时,忽听远处“扑通”一声,好似有何物落水。
表姐夫猛然惊醒,四处
张望,见仕渊却一拍脑门冲了出来。
“坏了,都怪我自作主张!”
他急慌慌道,“我往石碇桥上抹了猪胰子,光想着拦住贼人的去路,倒忘了贼人有可能从桥那头过来!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河边看看!”
飞奔至河边借着月光一看,石碇桥不远处果然有人在水中扑腾。他火速脱掉鞋袜衣衫,二话不说跃入河中。
仲夏时节天气虽热,可夜晚的河水还是凉得他一激灵。好不容易游至落水人身旁将其托起,怎料这人的蓑衣浸了水,重如千钧,连累得他也一齐往下沉。
他深吸一口气,欲将此人的蓑衣扒下来,不料这人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命都不保,只知道死死地拽住蓑衣不撒手。
一不做二不休,他也顾不得对方是否会呛水,一个“游鱼摆尾”将这人往岸边方向一蹬,随后连推带踹地,二人终于靠了岸。
这人抖如筛糠,一边咳嗽一边往水里爬:“暴殄天物!我那十几两银子的丹药啊……”
仕渊见他要做傻事,赶忙钳住他的双脚,劝道:“别想了,早被水流冲走了!即便没冲走,泡了这么一遭,也用不得了!”
末了,这人终于不再挣扎,两腿一蹬,哀哭道:“恁这后生懂个甚?那可是治疫病的丹药……天杀的,哪只王八趴过的破石碇,竟这么滑!老子走了几十年从没出过事儿,真是时运不济!”
他抹净脸上的水,将头上斗笠扣好,囫囵打量了仕渊几眼:“听恁口音,应该不是这村子里的吧?大半夜的在这里作甚?”
黑暗中看不清这人容貌,听这口气,好像确实是村中人,却又是从村外的方向过来。他乡音浓重,文白参半,声音语气又有些熟悉。
近日不在村中、知晓真蒲牢卖药时的行头、亲眼见过黄符还能临摹出来的蒋家店村人……
仕渊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莫不是蒋学究?
蒋学究大清早便声称要去县城走亲戚,而且方才在水中执意不肯褪去蓑衣斗笠,莫不是怕被村人认出来?
可若真是蒋学究的话,又怎会认不出他?亦或是认出了,但为避免暴露身份假装没认出?
这猜测全在电光石火间,仕渊一时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还是打算诈一诈他。
“俺是南边逃荒来的,入赘到隔壁朱家村了!”他用蹩脚的方言回道,“听说这村里又有黄符出现,俺特地跑来求药,但既然恁丹药都飘走咧,俺也该回去了……”
“后生且慢!”
这人一骨碌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晃了晃,“谁说咱家的丹药都飘走了?这不还剩了两瓶嘛!一口价,五串钱,想要就全拿走!”
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仕渊套上鞋袜,嗤鼻道:“俺听说这药以前都是装在葫芦里卖的,这天黑咕隆咚的,谁知道恁这卖得是啥药!可否让俺仔细看看?”
说话间,他从上衫中摸出个火折子吹亮,凑到药瓶跟前细看,“玉虚观春晖堂承制”几个字赫然写在瓶底,还是釉下彩。
他站直身子,火折子自然而然地上移几寸,可惜这人身形不高,一张面孔全被斗笠挡在阴影里。印象中,蒋学究似乎要再高上两寸,不过无论此人是谁,至少卖假药一事无疑了。
指尖点了点药瓶,仕渊又道:“俺求的是治疫病的药。这春晖堂再有名气,治不了疫病,俺买它做甚?”
“噫,可不兴这么讲!”这人压低声音道,“其他人卖得不过是治伤寒的柴胡汤剂,我们春晖堂的才是防疫正品!”
卖假药的自报家门,仕渊一时被气笑了,暗自琢磨该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将这人拿下,且人赃俱获。
一豆火光让他看清了瓶上的字,却也让这人看清了他的容貌神情。
“恁细皮嫩肉的,真是逃荒来的?”他收回药瓶狐疑道,“逃荒的竟也识字?”
自知身份已暴露,仕渊干脆挡在他身前,严肃道:“若春晖堂真的炼制出能治疫病的丹药,各州府还能束手无策?你这卖得分明就是假药!”
“真药还是假药,吃过才知疗效!”这人反倒不愿意了,“恁这后生又怎知春晖堂治不了疫病?去去去,不买别妨碍咱家做生意!”
这人摆摆手欲走,仕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道:“怎的,你四处替春晖堂卖药,倒不认得我了?我就是春晖堂老大,‘春晖圣手’池春潋是也!”
话音未落,假蒲牢猛地一哆嗦,蓑衣上的水花四溅,仕渊别过脸去,紧接着手上被狠狠咬了一口,尚未回过神来,脚面又被跺了一蹄子。
假蒲牢趁对方吃痛松手之际,拔腿就往河边跑,跑了几步才想起来那石碇桥被王八趴过,只得骂骂咧咧地折返,还不忘给仕渊补上一脚。
手脚火辣辣地疼,烧火棍也不知被丢在何处,仕渊只得一瘸一拐地追在这人身后。
“表姐夫!赶快抓住他!”
表姐夫亮出杀猪刀,横亘道中,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怎料这卖药的猢狲竟是个机敏眼贼的,经过表姐夫时飞快地摘下斗笠,往那杀猪刀上一扣,再一转,下一刻那杀猪刀已然到了他自己手中。
表姐夫怔了须臾,一转头跟上了擦肩而过的仕渊,在夜路上狂奔。
黑灯瞎火地,二人也看不清距离那人还有多远,眼看就要到十字岔路口了,仕渊放声大喝:“张驷!燕娘!快来拿人啊!”
假蒲牢只顾拼命往前跑,没成想这细皮嫩肉的求药人还有埋伏!
他也看不清哪个方向有人,甚至不确定仕渊是否又在诈他。仓惶间,他脚下龙蛇飞转,手上迅速将杀猪刀拔出,奋力甩向正前方,另一只手把斗笠朝北侧道路飞出去,使了招“投石问路”。
杀猪刀与斗笠当即消失在黑暗中。须臾间,先听东方“铮、铮”两声脆响,又见北方一道寒光闪现。
假蒲牢登时两腿一抖,不假思索地朝南侧蒋家店跑去,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忽觉胸前一紧,下一刻便人仰马翻在道路中央。
他挣扎着翻身欲跑,后背又挨上个几十斤重的大家伙,若没有厚重的蓑衣罩着,怕是能当场吐出血来。
燕娘手执绳索捆着这人的上半身,张驷一把斩|马刀将他杵在地上动弹不得。
仕渊与表姐夫也赶到岔路口,前者当即亮起火折子,朝这人脸畔凑去查探身份。
“你……”
仕渊眯起眼睛端详片刻,“你谁啊你!”
表姐夫也愣住了,歪头道:“嘶,有点儿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村中一阵鸡鸣狗叫,这个燥热的夏夜,看来谁都睡不好。
南侧路上的纯哥儿与蒋二娘听见动静,知道岔路口有结果了,另一头的表姐、蒋炭翁也在往路口赶。
纯哥儿飞奔而至,黑黢黢的天色让他一时摸不清状况,乍一望去,只能瞧见火光处那假蒲牢的一张马脸。
他仿佛大半夜撞见鬼,又仿佛故友久别重逢,惊诧、畏惧、埋怨、夹杂着一丝欣喜,全部交融在一声尖叫中——
“恁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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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纯哥儿一声惊呼, 燕娘与张驷齐齐回首。
就在二人犹豫懈怠之时,假蒲牢在地上扭了两下,转眼间, 他似条泥鳅般自蓑衣中滑出, 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向河的方向夺路而逃。
仕渊眼快抓到了他手臂,不料还是被他溜走,手上只留一抹黏滑泡沫——原来这厮身上还粘着猪胰子!
燕娘尚且先礼后兵地问了纯哥儿一句”
此人到底抓不抓“,一旁的张驷已然扛着大刀冲了出去。
假蒲牢早以迅雷之势飞奔了二十来步,而纯哥儿依旧愣在原地,既不说抓,也不说不抓。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若假蒲牢到了河边往里一跳,怕是会费大功夫。燕娘腾身追去, 手中绳索再度飞出, 无奈夜色太黑套了个空。
张驷脚程快,却不敢挥出手中斩|马刀,眼见离假蒲牢只有一臂之遥, 没成想这厮不声不响地洒了一地丹药,他脚底登时打滑, 一个大劈叉歪在路上。
就在此时,黑暗中炸出一团焰火, 六支梨花飞弹擦着张驷发髻飞过,直冲假蒲牢的背影而去。
其声其形与索命厉鬼全无分别, 在落跑之人背上炸开,如千树万树梨花开,照亮了河畔的夏夜。
这景象美轮美奂, 饶是燕娘与张驷都驻足了须臾。二人还道仕渊这一招用得愈发轻车熟路,身后却传来了泼辣的咒骂声——
“周老狗!本想追到天涯海角替俺儿子出口恶气,恁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蒋二娘胸前抱着一捆梨花枪,后襟领插着把铁锅铲,怒气冲冲地跑到“周老狗”身旁,也不管这人是死是活,照着脑袋先抡上一锅铲。
“俺把儿子交给恁,是让恁带他见见世面、教他点本事!”她声音颤抖起来,“可姓周的,恁可真有本事啊……俺钱也花了香也贡了,恁倒好,直接把他卖到南朝去了!”
仕渊一众人匆匆赶到,但见蒋二娘反手又给了这厮一锅铲:“俺还美滋滋地以为李纯在外边玩恣了不愿回家,谁知道这傻小子竟在牙行里跟牛羊窝着!”
“在,在南朝牙行里窝着,总比有上顿没下顿强……”周老狗颤颤巍巍地欲起身,不料手上猪胰子没蹭干净,再度跌倒在地。
燕娘生怕蒋二娘一激动真把这人抡死了,赶忙揽住她的肩膀,温言劝慰。
梨花枪似柴火般四散在地,蒋二娘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骂着骂着哭弯了腰:“恁居然还有脸回蒋家店骗钱,真当咱们是任人宰割的韭菜?都怪俺那短命的夫君啊……他要是还在,哪轮得到俺家人被欺负!还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娘……”
纯哥儿把蒋二娘扶起,恍惚间手里多了把铁锅铲,又听母亲道:“好大儿别愣着!给恁自己,也给蒋家店出口气!一不做二不休,敲断他的腿,省得他再跑!”
闻言,仕渊胳膊肘拱了拱燕娘,二人心照不宣——这是蒋家店的私怨,旁人也不好插手。君实与郝伯常等人听见动静,打着灯笼及时赶到,后面还跟着几名睡眼惺忪的村人。
有村人立刻认出了假蒲牢:“这,这不是周道长吗?”
“他算哪门子道长,分明就是个祸害!”
周老狗本还想讨饶几句,待身前横了把斩|马刀,一只巧舌顿时打了结。自知今日插翅难飞,他索性手一摊眼一闭,等待这命中劫数的到来。
纯哥儿杵在原地,死死攥住锅铲,指甲嵌进手心肉去,却迟迟不动手。
终于,他开了口:“师……不,周离庸,恁自己说!为啥卖假药!”
他师父长师父短地叫了这人三年,以至于君实在坤珑阁教他读书识字时,他怎么也改不了口。
在他儿时记忆里,这人是村里那个笑容可亲的道长,每次云游回来,都会跟孩童们讲些有趣的见闻。后来有一日,娘亲拉他来到土地庙,把他的小手交给了这人,三叩首敬过茶后,这人便成了他的师父。
没过多久,这人说要带他出去见大世面,一走便是三年。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管有用没用,这人倒是教了他不少东西——从四象八卦看星象,到收钱数钱算计钱;从杀鸡摸鱼烤炊饼,到拿笔研墨画符箓……
纯哥儿从黄毛小儿变成了少年,渐渐也发现这人贪财好赌,行事不着调。
但平心而论,他父亲去世得早,许多处世之道、生活技能都是从这人身上学的。而且三年间二人风餐露宿,这人横竖也没让他饿过几次。
最后一次见这人,是在扬州一个赌坊后的茅厕旁。这人连哭带求,说师徒一场,让纯哥儿一定要帮他一次,在赌坊里委屈几天就行。
那时的纯哥儿豪气干云,拍着胸脯让师父放心,后来的他只记得师父临走前脱下冬袄罩在他身上,而他没两日就被赌坊卖到了牙行。
如今久别重逢,这人瘦了许多,干得依旧是坑蒙拐骗的勾当,被人喊打在地,狼狈如蠹虫。
“恁说话啊!”纯哥儿催促着,眼眶红了起来,“卖符箓也就罢了,怎地又卖起了假药!钱就那么重要么?既然那么重要为何还要去赌!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那么多钱做甚……”
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
躺在地上的周离庸浑不是滋味,众目睽睽之下舔舔嘴唇,声如蚊蚋:“恁问俺要那么多钱做甚?还不是为了去扬州,再把恁赎回来嘛!”
“恁别跟这儿卖乖!”蒋二娘双手叉腰,嗤鼻道,“这都小半年了,恁干甚去了?纯哥儿少东家就在这儿,要不是人家心善,俺儿子指不定得受多少苦!”
仕渊蹙起眉头,细细回想,近几个月陆园似乎没有来赎下人的。
周离庸撑起上半身,谄媚道:“阁下是陆园的?青天可鉴,俺上个月刚攒够钱就去扬州赎人,结果他们说李纯已离开陆园,连卖身契都不在了!我这才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回来,看看李纯他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这点我且信你。”仕渊沉声道,“纯哥儿卖身契已被我擅自拿走,收在书房里。但无论初衷如何,你打着春晖堂名号卖假药,连龙门派都惊动了,这一点你可别想抵赖!”
“不然我怎么挣快钱?这不是情急之策嘛!”
周离庸急道,“我一开始在登莱二州卖符箓,可全真道不崇符箓,这生意不好做呀!两个月前,一位泰山派的小道友找我定了百来张符箓,交货的时候却不给钱,只拿了张黄符和一箱丹药来换……”
说话间,他掏出那个印有“玉虚观春晖堂承制”的小瓷瓶,“喏,就是这个!”
“泰山派?”仕渊与燕娘齐齐诧道。
君实也甚是疑惑:“泰山派也信奉全真道,作何要买符箓?况且春晖堂隶属泰山药局,玉虚观又归属泰山派,他们何必砸自己的招牌?其中定是有诈……”
疑云再起,仕渊接过瓷瓶拿到三人面前再度端详起来。
“少东家,别着了他的道!”蒋二娘气道,“这家伙巧舌如簧,从他嘴里蹦出的字儿,恁可一个都别信!李纯,家伙在恁手里,愣着做甚!”
“就是!”表姐夫帮衬道,“口口声声说是回蒋家店来看恁,结果还不是财迷心窍,借着疫病坑咱老乡钱!”
“恁今日手下留情,他日这厮指不定就祸害别人去了!”
“对!这赌鬼把人家儿子给卖了,死有余辜!”
被几十只眼睛盯着,纯哥儿一时心如乱麻。
这厮确实罪不可恕,有必要让他长点教训,但三年的师徒之情又教他不忍下手。
他耷拉着脑袋想了许久,最终抹干净眼泪,把锅铲往地上一扔,道:“俺下不了这个手,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先生常说国有常法,虽危不亡,法败则,则……”【1】
“法败则国乱。”君实耳语提点道。
“昂对,法败则国乱!”
纯哥儿继续道,“咱们这儿虽是穷乡僻壤,但也不该乱了规矩。俺在这里拿他撒气,外面那些人贩子、赌徒、骗子依旧猖狂,还不如把他交由官府决断,打压打压恶人的气焰……”
他越说声音越小,蒋家店人相顾无言,有人怒其不争,也有人赞其稳妥。周离庸本人没有做声,闭上眼再度躺了回去,这次身子骨似乎松快不少。
四周归于阒静,直到小苟鼓掌叫了声好。
燕娘把绳索扔给纯哥儿,众书生与村民把周离庸五花大绑地捆起来,决定等夏节休沐一过,就将其押至县衙。郝伯常拍拍君实的肩膀 ,小声赞道:“贤弟教出个好学生。”
长夜将明,有些人倒头就睡,有些人怎么也睡不着。假蒲牢其人已昭于天日之下,而有些事却依旧藏匿于黑夜中,看不清眉目——
折腾了一晚甚是疲惫,但田间地头的农活不等人,堆在茅屋前的脏衣物也还是得洗。蒋家店其中一个赌徒被捆在祠堂偏屋内乘着凉,另一个赌徒却顶着烈日,在河边为大伙浣衣。
燕娘平白无故也跟着遭殃,好在她初入罗芒宫时没少干活,浣衣这种事更是家常便饭。
她一边甩着棒槌,一边传授小宝呼吸吐纳的心诀,后者凝神打坐,听得甚是认真,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一夜未睡的仕渊在日头下打了蔫,双手泡得发白,已然破了皮。
晌午他还和一同浣衣的姑婆谈笑风生,把周离庸的前世今生都八卦了个遍,待姑婆们一走,他百无聊赖,只得去叨扰燕娘。
“都怪我自作主张下赌注,还连累了你……但我是真没想到,长春真人西游这种印成册的故事,竟还有两个版本!”
对方没有答话,似乎有些怨气,他又开始没话找话:“对了,我一直想问,你脚上这金环是做什么用的?是女真习俗吗?还怪好看的……”
小半只腿浸在水里,她脚踝上一对金环被阳光映得闪闪发光,倒让人忽略了那骨节嶙峋的双脚。
燕娘匆匆起身,长裙盖住了脚面,只淡淡道:“我洗完了,等小宝醒后你带他回去吧。”
她端起木盆,临走前往仕渊处瞄了一眼,“你……你怎么在石头上捶衣服?”
“怎么,不对吗?其他的姑婆们不都是这么捶的吗?”
仕渊不明就里,拎起手中衣物一看,乖乖,好好的一条裤子,裆部已经被他捶出个大洞来。
“呃……倒也不是不能穿。”他干笑道,“把这洞剪大些,送给张驷做个套头短打也不错……”
额角抽搐不已,燕娘还是放下木盆,夺走他手中棒槌:“还是我来吧,早些洗完还能早些晾起来。”
于是乎,小少爷席地而坐,乖巧地望着“武痴”挥棒槌。
远处飘来一阵不着调的歌声,蒋学究从县城探亲归来,挑着行囊踏上了石碇桥。
仕渊的心脏差点跳出胸窝——幸好他大清早跑来刷干净了石碇上残留的猪胰子。
“哟,二位这是开浣衣铺了?”学究走来打趣道,“怎地这么多衣服都丢给你们洗?”
燕娘斜了仕渊一眼:“还不是因为夏节那晚,陆公子跟郝教授他们打赌打输了……”
“哦?”学究心情不错,来了兴趣,“你跟他们打了什么赌,连秦姑娘也跟着遭殃?”
仕渊将当晚情形讲与学究听,后者听罢连连咋舌:“就这事儿?这《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是当今全真道掌教李志常根据亲身经历所著。书的最后一页列出了西行人员,随行徒弟就是十八人,白纸黑字,点名道姓,各书局皆有售,不会有假。”
闻言,仕渊身子一摊,彻底认栽。
“不过……”
学究讳莫如深地抚着胡须,“这其中有些玄机不便与外人道。二位若是无事,不妨过会儿到我家中一叙!”——
作者有话说:明日继续更~~~[撒花]
其实那时,南宋大城市已经在用香喷喷的肥皂了,但蒋家店还在用猪胰子,即猪内脏与草木灰混合的一种洗涤用品。
直到现在,陕西关中、华北、东北、山东一带还有管肥皂叫“胰子”的。
另外,古代洗衣服是把衣服浸在水中敲打,用棒槌的冲击力“震”出污渍,不是像仕渊那样,真的打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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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燕娘与仕渊麻利地将脏衣洗净晾起, 带着小宝回了小院。时辰尚不晚,张驷与众书生们忙着晒麦子,君实与郝伯常正在拟讼书, 纯哥儿一家人还在祠堂守着那只假蒲牢。二人闲来无事, 抱着筐枣子去往学究家。
学究家旁的没有, 就是纸张多。
红、黄、白、灰各一大摞,糊在墙上的,摊在炕上的,还有一卷一卷塞在架子上的,满屋子尽是墨味和霉味,难怪妻子逢人便爱抱怨。若非生不逢时,学究横竖也不至于连个像样的书案书柜都没有。
见二人前来, 他简直乐开了花,邀其上炕, 拿出珍藏多年的茶叶, 又翻箱倒柜找出满满一筐的纸张。
这些纸张已然霉黄,边边角角破损不堪,应该有不少年头了。
“这是……”仕渊随手抽出一卷纸, 上面满是蝇头小楷。
“这是不才年少时抄写的书卷。”蒋学究有些羞赧,“二位不是疑惑长春真人随行弟子人数吗?”
“不错。”燕娘道, “虽然我二人记忆应当不会出岔子,但我们愿赌服输。”
蒋学究却抚须一笑:“非也非也。须知众口铄金之言有时是虚妄, 真实往往藏于细枝末节中。”
他从框中找出两卷纸,在二人面前一一铺开, “这是好几年前我从金莲堂抄来的《长春真人西游记》。此书是当今全真道掌教李志常根据亲身经历所著,而金莲堂又是全真教的民间会社,所以我这版本断然不会有错。”
仕渊拿起书卷, 最后一页果真明明白白列出了丘处机西游随行人员姓名、道号。细细一数,除了蒙古派来的四个护持,的确只有十八人。
“陆公子切莫过早下定论。”
学究将另一卷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指着一行小字道:“最后一页虽列出了十八名弟子,可这第一页却说,长春真人选了十九名弟子一齐出发。”
燕娘也凑近身,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原来那时龙门派风头正盛,长春真人丘处机学道大成,驰名一方,在莱州昊天观传道。蒙古成吉思汗欲组二十人使团,长途跋涉亲自拜访丘处机。
大汗的宣使已经到了益都,天威难却,长春真人担心他逾越山海,一路再起兵戈,便决定携使团一路西行去觐见。
最终,他选出十九位龙门弟子随行,自昊天观启程,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预选门弟子十有九人,以俟其来。如期骑至,与之俱行……【1】”她反复读着纸上这一句,“所以这十九名弟子确确实实都一起出发了……”
“这很合理。”仕渊道,“蒙古那边原本要来二十人,长春真人怕蒙人沿途犯杀孽,干脆自己组个同样规模的二十人团找过去……你们说,会不会是他们刚出发没多久,就有个弟子跑路了?”
学究摇了摇头:“其实,记叙了西游见闻的,并非只有李志常一位弟子,也并非只有一本《长春真人西游记》。”
说话间,他从筐中找出一卷更古早的字抄摊开来。
“这随行弟子中也有清和子尹志平,就住在莱州本地。我少时非常仰慕他的诗词,抄写过许多,其中有许多篇也是写西行见闻的,比如这一篇。”
纸上字迹已有些模糊,就着光线一瞧,第一行赫然写着:十九游仙子,随师历八荒。西临回纥大城隍,到处见农桑……【2】
天边一道流云经过,屋内忽晴忽暗,树影动而人不动。
“所以这位弟子不仅没跑,还至少随他们走到了回纥。”
燕娘越说声音越小,“这无名无姓的第十九人,究竟是谁……”
屋内一阵肃寂。
仕渊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打了个赌,竟挖出个惊世奇闻,还是在一无人问津的乡村学究家内。
“陈年小事,不足挂齿。这么多年我都没放在心上,二位年轻人又何必挂怀?”
蒋学究收起纸卷,眼角笑出几道皱褶,“西行到底多少人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他们的目的达成了,大汗纳了谏减轻杀孽,长春真人一言止
杀,连带着一众徒弟也天下闻名,被蒙人封为座上宾,燕京天长观也成了长春观。”
燕娘无异议,只叹道:“一开始,我和秋帆咬定是十九人,郝教授他们都道是因为这故事传至南朝有了出入。可我也是北方人,我还道自己一时记错了,如今看来,此事连亲历者自身都出了纰漏,民间自是没有定论。”
仕渊却凝思不语。
堂堂全真道掌教,盛年时记录了一场万众瞩目的觐见之旅,后又版本迭出火遍大江南北,真的会犯如此低级之错吗?
“这十八位有名有姓的随行弟子,如今可还有在世的?他们又怎么说?”仕渊又问。
“他们一朝西行,天下闻名,岂是我这种乡野村夫能冒然发问的?”蒋学究两手一摊,“长春真人已驾鹤多年,亲历过西行的一众人大多已仙去,为数不多还在世的已是垂垂老矣。尚还在世的……
“全真掌教李志常肯定算一个,可惜刚于前不久蒙廷发起的佛道之辩中残败,道经被焚后据说一蹶不振,已闭关数月。龙门派代掌门潘德冲久居病榻,如今神志不清,已有往生之兆。金莲堂孙志坚也好久没露面了……
“尚还生龙活虎的,恐怕只剩綦志清了。他是‘志’字辈弟子,如今也近百岁了,但据说鹤发童颜,西行归来没多久便隐居益都云门山,收了四个弟子,就是远近闻名的‘云门四君子’!”
“竟是‘云祁散人’!”仕渊诧异地望向燕娘,“就是刘金舫的师父,原来他们与龙门派也是有渊源的!”
蒋学究同样一脸诧异:“你们竟认识表海居士刘金舫!此人诗画双绝,乃是青州一宝啊!”
可惜眼下表海居士已然不是“青州一宝”,而是“青州落跑”了。
当然这种事不便与外人说,仕渊只坦言道:“其实云祁散人上个月,也过世了。”
“什么!出了这等大事,金莲堂怎地连个讣告都没有?”学究甚是惋惜,“好歹也是西行归来的一代宗师,不应该啊……”
见学究这反应,燕娘瞪了仕渊一眼,默然唇语道:“叫你多嘴。”
所以,云祁散人竟是秘密出殡的?
自知多言,仕渊郑重恳求学究不要告知他人。天色已不早,二人行礼告辞,归家的路上,脚步沉重异常,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法会产生了一丝畏忌。
仕渊低头,见身旁人拧着眉头,笑问道:“女侠在想些什么?”
温言细雨注入耳畔,燕娘回望了眼对方,逐渐展眉:“我只是在想,这西行的第十九人究竟为何没有名姓,是被人刻意剔除在外,还是自己选择了隐姓埋名……你又在想些什么?”
“我嘛……对素不相识的人物实在懒得刨根问底,只对近在眼前的人上心,比如……”
仕渊抿嘴一笑,望向道旁槐花,“比如我那不知是否顺利到达蒙山的好友刘二胖,和即将见面的萧缤梧兄弟!”
燕娘没好气道:“他们一个有亲友相护,一个武功盖世,都是行事稳重之人,哪轮得到你操心?”
“正是因为如此,才奇怪。云祁散人固然隐居深山不染尘事,但哪有师父葬礼秘不发丧的?”
说话间,仕渊放慢了步子,“旁人都道云祁散人生龙活虎,鹤发童颜。刘二胖就住在南阳城,师父若在弥留之际,他半个时辰就能赶到云门山,怎至于没见到最后一面?池春潋也是出殡时才赶回去的,但我不觉得他们是忘恩负义且懈怠之人,毕竟盛名在外,师兄弟间哪怕装,也得装得像个大孝徒。”
燕娘觉得有些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云祁散人多半是暴毙而亡。”
仕渊沉声道,“而且,死因很可能不寻常。”——
次日,夏至节的三天休沐终于过去,县城里回乡探亲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去。破晓时分,君实、纯哥儿同几位村民将假蒲牢押送至招远县衙。
从上诉候审,再到升堂宣判,一系列流程走遍,蒋家店人终于将周离庸下狱,待君实与纯哥儿到家,已是第三日黄昏。
院内炊烟袅袅,蒋炭婆母女在忙着做饭,燕娘与张驷依旧在研习剑术,释冰剑与烧火棍一白一黑,打得不可开交。蒋炭翁与小宝抱着鸡鸭,看得津津有味,前者见君实归来,指了指东边的茅屋。
透过小窗,君实见仕渊在炕中小桌上捣鼓着什么,一进屋,一股熟悉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你在做什么?”君实屏住呼吸道,“这屋子晚上我们还要睡呐!”
“防身兵器。”仕渊惜字如金,头也不抬,甚是专注。
近前一看,炕上散着几把梨花枪,枪杆还在,炮筒却没了。小桌前,仕渊两手乌黑,正拿着个小药瓶往一细竹管内灌火药,灌完后拿时小五的金钩将其压实,插入枚小铁钉,最后蓄了根麻线,以黄豆黏土封好。
君实仔细一瞧,小药瓶正是春晖堂的假药瓶。难怪在县衙呈交物证时,他只找到一只瓷瓶,原来是被仕渊摸走了。
静静看了片刻,他恍然大悟:“你在改进梨花枪?这样做太危险了!你试过它的威力吗?这样冒然拿出去,万一走火怎么办?”
“没试过,但愿我永远也用不到它。”仕渊头也不抬,语气焦躁,“你也知道,这次法会不简单。龙门派水很深,我们冒然闯入法会打听金蟾子,难免会惹祸上身。”
君实担忧得紧:“可,可他们断然不会让你带着把梨花枪进入太虚宫啊!”
“我答应过秦大人,遇到争执,绝不让燕娘出手。”仕渊依旧忙着手中活计,“但我也不能真的指望靠跪地求饶化解危机吧!”
他拿起身旁一折扇长的烧火棍,用驴胶将一个个填好火药的小竹筒围成圈粘好,以麻绳固定在烧火棍上。
“这样就行了!”他得意道,“届时把它往袖子或者裤腿里一藏,便能暗度陈仓!多亏那日蒋二娘拿着一捆梨花枪去射周离庸,我才想到了这个法子。可惜火药所剩不多,只能换成更小的炮筒分装,而且试来试去,一根烧火棍上只能绑六支,不能再多……”
君实眼睁睁看着小少爷举起新制梨花枪,对准窗外假装点引线,嘴上“嗖”、“啪”个不停。他心中后怕不已,但转念一想,文弱书生与剑法不精的女子,面对众多江湖高手,这似乎是最好的傍身利器。
院中二人已打了几十个回合,闻声放下兵器,进屋查看。
燕娘往窗边一坐,挡住了大半阳光,一把抓住仕渊手中炮筒,道:“明早便要出发去太虚宫了,你行囊收拾好没?”
“这玩意儿你可得小心啊!”仕渊即刻撒手,活动活动筋骨又道,“旁的都是身外之物,我只要把你带好就行。哦对,还有这把梨花袖枪!”
“袖枪?”纯哥儿一脸嫌弃,“这名字也太难听了!”
张驷也认同:“兄弟你花了三天时间改进这家伙,好歹也得想个顺耳的名字!”
“袖枪,拿在袖子里的枪,简洁直白,不好听吗?”
面前四人连连摇头,仕渊又道:“手枪?半臂枪?六朵梨花?梨花小爆竹?噼啪枪?”
燕娘蓦地抬手打断了他:“噼啪枪太过儿戏,不如叫‘霹雳枪’。”
张驷环抱起手臂,思忖道:“霹雳枪很是响亮,但不够文雅,和兄弟你气质不符。我听说书的讲过,百十年前曾有位善火攻、使火器之人,名叫魏定国,人称‘神火将’。干脆称这兵器为‘神火枪’吧!”
“一声霹雳惊风雨,百步神火绽梨花。”
君实一锤定音,端的是两头都不得罪,“就叫‘霹雳神火’吧!”
在蒋家店等待的日子转瞬即逝,一片插科打诨中,夜色再度降临。
破晓时分,小院门扉轻轻合上,马厩前,仕渊黑着眼眶牵出两匹马,面对漫漫黄沙道,心中
对龙门法会产生一丝畏忌。
燕娘跨上骏马,提醒道:“刘居士的请柬和手书带好了吗?”
迎着东方朝霞,仕渊拍了拍自己前胸:“带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刘金舫,你便是我发妻陶氏。阁下可是林家班台柱子,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孟浪!”
燕娘偏过脸去,一踢马肚子扬长而去,“现在为时过早,等到了太虚宫再说!”
仕渊歪歪脑袋望向那背影,心道自己这骑术教的不错!他嘴角擎着笑,打马追了上去,天青月白两个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荒地的尽头——
【1】:取自《长春真人西游记》,金末元初,李志常著。
【2】:取自《巫山一段云·秋阳观作》,金末元初,尹志平著——
作者有话说:好吧其实我是蒋学究本究,学不出啥名堂,就喜欢窝在小破屋里,扒拉历史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明日继续更哦~小伙伴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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