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州北海县城门内, 守城小兵看看手中的海捕公文,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海捕公文上的山匪头子长得缭乱凶悍,活脱脱一个钟馗, 而面前人牵着匹骏马, 身材高大挺拔,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脸憨笑地管他叫“军爷”。
“走吧走吧,下一位!”
小兵挥手间,男人点头哈腰欠身而过,刚一出城门洞便换了副面孔。
一声鹰啸划过城门上空,塔斯哈跨上骏马,向东疾驰而去。
巍巍城墙被远远甩在身后, 他把缰绳套在前鞍桥上,自鞍垫下抽出两把虎头锏别在腰间, 最后伸了个懒腰, 解开头上发带。这发髻绷得他头皮疼,甩甩脑袋,蜷曲的褐发落于肩头, 盖住了耳垂上的小洞。
这一番动作如履平地,哪像是座下有匹四脚腾空的骏马?
蒙山湖畔, 燕娘不经意间曾告知自己会去益都府与家人汇合。所以小半个月前自摩云崮下山后,他并没有直接奔往登州, 而是冒险去了趟益都府,只为寻回他的爱马。
以往, 只要他用女真语念出“莫林”二字,马儿便会“咴”地一声回应他,可益都南阳城的马厩被他翻了个遍, 连一匹灰白毛色的驴子都没见到。他甚至跑到官府和高门大户的马厩外,隔着墙唤了半晚上“莫林”,差点被人当成毛贼抓起来。
决定离开的那日,他在大槐树一家客栈旁吃煎包,听客栈掌柜与店家闲聊,说是前几日有南朝客人来投宿,其中一女子仙气飘飘拿着把白玉银剑,不知何门何派。
塔斯哈一打听,方知燕娘四人已从东门离开,而他自己都舍不得骑的莫林神驹,竟成了拉车的苦力!
书生出门在外,不管是沐浴投宿,还是补给水粮,势必要在县城落脚。他出了南阳城一路向东,来到潍州北海县又是一番打听,这回连南朝人的踪迹都没有。
莫林多半是回不来了。
夕阳西下,他牵着马走在青纱帐间的羊肠小道上,心中空了一大截——这感觉竟比丢了女人和兄弟还要怅惘。
入夜时,他找到一间无人的茅屋,栓好马后囫囵清扫了一下便席地而睡,直到日上三竿。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尚未进食的塔斯哈,是被一阵烤肉香气唤醒的。
他翻了个身,眼前赫然站着只黑毛狼犬!
猛然坐起,不知何人的毛毯自胸前掉落,大黑狗“呜呜”两声坐下,喜悦中带着些敬畏。它耷拉着耳朵尾巴左右呼扇,黑眼珠望着他,一副“听从主人吩咐”的神情。
“屹立。”塔斯哈伸手,手指向上一抬,大黑狗迅捷地起立。
“忒克屹。”他翻过手来,大黑狗又乖巧地端坐回去。
这狗竟听得懂女真语!
即便此刻他尚未清醒,也猜到定是摩云崮派人来找了。掀开毛毯,他抄起身旁的虎头锏,还未站起身来,大黑狗便冲着屋外狂吠。
“珍宝乖,我知道啦!”
黄莺般灵动的声音自屋外传来,阿朵拿着水囊出现在门口,一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二当家你醒了,喝口水!”
“居然是你……”塔斯哈正忙着束蹀躞带,没好气地回头一望,“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阿朵雀跃着进了屋,捡起地上的毯子边叠边道:“二当家你一声不吭就消失了,阿敏他也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我跑去北边的岗哨一问,他们说见你往益都方向去了,我就带上珍宝去了南阳城,又一路跟着你的气味往东走。”
塔斯哈一进城立马找了个浴亭洗澡,应当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气味。他闻言一怔,不露痕迹地嗅了嗅自己,低头间看到衣摆上绣着的四脚兽,顿时全明白了——珍宝是寻着它主人气味追踪的。
他摸了摸珍宝的头,无奈道:“鼻子灵得很啊,改日再和你算账。”
“那当然,这可是二当家你当年送我的小狗!”
阿朵羞赧一笑,“其实,珍宝也没那么神,我是在北海县上空看到你的海东青后,才跟着到这里来的。咦?二当家你的耳环呢?”
“嗯,很棒,不愧是摩云崮长大的孩子,回去帮你阿敏建岗哨吧!”
塔斯哈嘴上敷衍着,手上迅速收拾好行囊,“顺便跟阿里因说,他教出个好猎手,但应该管好自己的孩子!”
他大步流星走出门外,解开树上的缰绳,匆忙间拿走火堆上架着的烤鸡,跨上马后,打了声口哨。
金睛雪翅的海东青自屋顶俯冲之下,叼走半只烤鸡又飞没了影,塔斯哈也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阿朵生得娇小,根本不敢拦二当家。她在土路间气得直跺脚,却还是麻利地把火堆前的瓶瓶罐罐往布兜里一收,踩着石头上了马,与珍宝冲进那片扬起的黄尘。
她的骑术自然不比二当家,壮着胆子跑出了生平最快速度,依旧望尘莫及,终于在一条河边的岔路口放慢了马速。
这岔路口一边通往回家的方向,另两边通往未知的远方。
阿朵一时犯了难,虽不知二当家出远门是为甚,但她实在受不了等待和思念,一心只想陪在他身边。另一方面,她又不想惹恼二当家,觉得应该听候吩咐回摩云崮,继续铲马粪、建岗哨。
踌躇不决间,珍宝终于跟了上来,鼻头一动,喘着粗气超越阿朵,向东北方的道路飞奔而去。
“珍宝你给我回来!”
唤了半天没什么用,阿朵干脆心一横,小心翼翼踏过胶河,“驾”地一声追随珍宝而去——
马儿跑了一个时辰不曾停歇,嘴边已然生出白沫,塔斯哈只得下马歇息一阵,随后慢慢向东北方走去。
大泽山方圆百里杳无人烟,一条小道贯穿其间,林深看不见尽头,不知多久才能走出这山谷。
趁着天光尚在,他捉了只野兔,哼着歌剥皮、开膛、生火,待其架烤至焦香可以入口时,夜幕已降临。
好巧不巧,这时几声犬吠自黑暗中传来。歌声戛然而止,他额角抽动几下,心累不已——还是被她们追上来了。
珍宝伸着舌头蹿进火光中,看看兔子,又看看塔斯哈,呜咽着端坐起来。
他撕了只兔腿扔给珍宝,没过多久,狗主人也走入火光,下半身全是泥泞,嘟着嘴搬来块石头,刚一坐下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看来这小妮子为了跟上他,一天都没来得及进食,还连累了自己的忠犬。
“喏,你先吃,剩下的给我。”
塔斯哈把整只烤兔递给阿朵,自己则靠在石头上猛灌水。
面前一人一狗正狼吞虎咽,阿朵似是饿急了,吃相比珍宝还不如,头上几朵野花耷拉着,随着她腮帮子嚼食的节奏上下晃动。他本为避免交流假装打瞌睡,偷瞄两眼
后,不禁格格窃笑。
阿朵吃相立马斯文起来,把嘴里食物一咽,娇嗔道:“有什么好笑的!二当家你偷了我的烤鸡,跑得比兔子还快,教我找得好辛苦……”
“当山贼的嘛,就这点本事。”塔斯哈敷衍道,“是你硬要跟来的,吃饱饭明早赶快回去吧。”
“我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千里迢迢从摩云崮跟过来,不是为了吃你兔子的……”
心头、鼻根、眼眶皆是一阵酸楚,阿朵颇有些委屈,终于破罐子破摔道:“二当家,我的心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塔斯哈没有回话,闭上眼再度哼起了歌,暗地却慌乱起来。
可这小妮子偏偏是个不死心的,她将兔子架回火上,蹲到了塔斯哈身边:“二当家,你究竟明不明白!”
火光在二人面庞曳动,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无处遁逃,这么近的距离容不得塔斯哈虚与委蛇。
“明白又如何?”他蹙起眉头,一双虎目瞪向阿朵,“我比你年长整整十八岁。”
阿朵被这目光骇得两腿发软,却还是鼓起勇气又靠近了一步,纠正道:“是十七岁!我刚过了十九岁生辰!”
五月初一,塔斯哈其实知道她的生辰日。那是阿里因捡到她的日子,也是他们一众兄弟成了山贼的日子。
她目光灼灼甚是认真,他抄起水囊,再度敷衍:“十九岁也不大,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阿朵忽然站直,挺起身板,摊开手在他跟前转了一圈,“你看,该有的我都有!”
“咳!没大没小……”
塔斯哈被呛得不轻,阿朵赶忙蹲下为他拍背,却被一手回绝。
“朵里必,谢谢你的心意。”
他站起身来,将火光遮住大半,声音略显严肃,“你阿敏是我二十多年的兄弟,你也管我叫了十几年‘额其克’,就算再任性,也应该考虑考虑你阿敏的感受。忘了你方才说过的话,我依然是你额其克。”
“额其克!”
阿朵很干脆地叫了一声,“可即便我现在忘掉,过会儿月亮一升,星星一亮,我还是会想起你。见不到你我就浑身难受,就像鱼儿离开了水,山花照不到太阳!”
听着少女真挚热烈的告白,塔斯哈心烦意乱,却又狠不下心呵斥她。
他单手插腰背对阿朵,另一只手揉着额角:“没出息……阿里因你这女儿真是没出息!”
阿朵也插起腰,壮着胆子回应:“摩云崮三百多个男人,我看上了最出色、最英俊、最顶尖的那个,怎么就没出息了?”
塔斯哈不知该如何是好,揪着头发连连苦笑:“我一介绿林,前途未卜,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啊……”
而对方不遑多让,凑到他面前仰起头,指着自己的小脸道:“那我长得也不寒碜,打猎做饭什么都会,你究竟看不上我哪一点?”
篝火旁,少女的一双杏眼熠熠生光,鼻侧在火光中留下一道小巧的阴影,嘴边沾着一丝烤肉的焦污,除此之外,这是个干净娇俏、充满朝气的脸庞,至少塔斯哈说不出一点不是来。
但凡眼前人不是他好兄弟的女儿,他也不至于如此不解风情。
无话可说之际,他抄起一旁的烤兔,蓄进阿朵嘴里,烦躁道:“这么肥一只兔子还堵不住你的嘴!我困了,别打扰我!”
天一亮,塔斯哈再度向栖霞山方向启程,阿朵自然也一骨碌爬起来,一人一犬像两个小尾巴似地跟在后面。
这回,他故意放慢了马速,尽量避开崎岖小路与河床,可惜代价是身边多了只聒噪的小麻雀——
“额其克,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吃饭。”
“额其克,你弹卓尔格时在想什么?”
“在想有没有跑调。”
阿朵不厌其烦地问,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连三日,皆是如此。可这聒噪渐渐变了味——
“额其克,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好看?”
“铲马粪的时候。”
“额其克,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想过要几个孩子?”
“莫林就是我孩子。”他白了对方一眼,又指了指天上的海东青,“它也是。”
阿朵自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可它们毕竟不是人,不能给你——”
“驾!”
塔斯哈彻底失了耐性,一甩马鞭疾驰出去。他万万没有想到,阿里因教女儿狩猎的那一套,如今被她用到自己身上来了——循踪逐迹、锲而不舍、死缠烂打。
前方就是沽水,夏日汛涨,几十丈的河面看不清深浅,目之所及唯有一道石碇桥直达对岸。
他放慢马速,一鼓作气跨了过去。阿朵犹豫再三,只得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过河。
一步、两步、三步……对岸早已没了二当家的身影,珍宝在岸边急得“汪汪”打转。
眼看离对岸只有几步远,不料马儿脚下一滑,她连人带马栽入水中。
马儿一伸腿便能够到河床,即刻上了岸。阿朵好不容易逆着水流扑腾到浅处,脚下却踩到长满泥苔的卵石,整个人又滑入了水中,口鼻呛出了铁锈味。
浊水漫过头顶,即将脱力时,一只大手将她托起。
天光再现,她在水面微微睁眼,只见到了一个宽阔的胸膛,和上面纹着的雄鹰——
作者有话说:[狗头]帮大家算了一下……嗯,塔斯哈36岁,阿里因41岁,阿朵姑且算是19岁。
仕渊当初见阿朵觉得她跟纯哥儿差不多大,其实因为纯哥儿风吹日晒所以长得有点儿急,而且阿朵可爱些,比较显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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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傍晚的朱家村甚是热闹。天边尚有余晖, 夜风温柔,一群书生聚在树荫下谈天说地,蝉鸣满枝头也掩盖不住孩童的欢声笑语。
塔斯哈洗去浑身脏污, 自浴亭走出, 身后依旧拖着两个小尾巴。
“二当家……其实你粘汉打扮, 也很好看的!”阿朵跟在他后面,不停地搭着话,“二当家,你耳朵上的金环呢?可别是丢了!”
塔斯哈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腰间的蹀躞袋,兀自往前走,在村口寻了个小茶摊入座。
阿朵坐在他身旁,头发还滴着水, 想来是怕他不辞而别,连头发都顾不得擦就跑到门口等。
点了坛高粱酒并酱驴肉, 他让店家去寻一块干净的布巾, 又分了块驴肉给珍宝。
“姑娘家的,能不能注意点?”他把布巾扔给阿朵,斟上满满一碗酒, “着凉了可别赖我。”
阿朵擦着头发,满脸欣喜:“额其克你不生气了?你是在担心我吗?你其实有一点点在乎我的, 对不对?”
对方皱着眉头,自顾自地啜了几口酒, 又将酒碗满上,就是不做应答。她不依不饶, 拉着板凳又靠近一些,试探道:“所以……二当家你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
塔斯哈一声怒斥,引得旁桌侧目, 只得沉声道:“我这趟出来有正事要做。你不好好留在摩云崮受罚,反倒跑来叨扰我,是嫌我罚得太轻吗?还是根本不把摩云崮的规矩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阿朵连忙认错,“其实,我只是想……想……”
“你到底想怎样啊……”塔斯哈扶着额头,近乎哀怨地喃喃着。
阿朵夺过酒碗,灌药汤似地豪饮入肚,随后凑到他耳边道——
“额其克,我想嫁给你,当你的萨那罕!”
她娇憨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知是害羞还是上头快的缘故,肤色比晚霞还红。
被死缠烂打了几日,塔斯哈已经不觉得有什么惊吓的了,此刻反倒有些佩服这小妮子的厚脸皮。
他拿回酒碗再度满上,手上把弄着陶碗边沿,嘴上严肃道:“我有萨那罕。”
“有过。”阿朵一脸认真,“我刚记事时,你的萨那罕就跟兰陵城的厨子跑了,这么多年你也没跟别人好过。”
塔斯哈无言以对,转念一想,摩云崮日子苦闷无聊,芝麻大的事能被翻来覆去地说。十几年前的丑事,她知道也无甚奇怪。
“额其克你又不是和尚,干嘛要那么清心寡欲?”
酒壮怂人胆,阿朵直勾勾地注视着他,“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你那个萨那罕,这么努力都走不进你心里去?”
“你哪点都比她强,唯独没她聪明。”塔斯哈哂笑着回避她的目光,“她喜欢兰陵城的安定,而我有无法背弃的重担。摩云崮没有她想要的生活,我也给不了她任何承诺。”
他呷了口酒,缓缓道:“同样的,你会一天天长大,一次次走出去,发现花花世界才是人间归处。外面男子多得是,比我年轻英俊的、比我博学多才的……你的眼睛要盯着那些红尘自在人,而不是我这个苟活于深山的老额其克。”
二当家第一次对她说这么些话,阿朵眼眶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可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啊!我一次次走出家门,去的也不是城镇,而是摩云崮啊!”
趁塔斯哈不注意,她再次夺过酒碗灌了几口,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而且你是我额其克又如何?阿敏又不是你亲兄弟……额赤卜花还是多洛温的亲表叔呢,二人婚后感情多好?尚古哥病逝,宁加娶了自己的亲嫂嫂,大家不照样夸他懂事有担当吗?先祖规矩就是如此,怎地到了你这里就不行……”
“婚嫁之事,你阿敏跟我聊起过。”
见对方双颊醺红,塔斯哈干脆把酒坛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我们毕竟是前朝遗民,干得也是损阴德之事。你阿敏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你嫁到一个清清白白、平平安安的粘汉人家去。”
阿朵双手托腮,满脸不情愿:“可我不喜欢粘汉男子啊!他们要么满身葱蒜味,要么满手铜臭味,要么一张嘴尽是些文绉绉、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喏,就像那些人一样!”
可你也是个粘汉娃娃啊!这句话塔斯哈呼之欲出,却还是动动喉咙咽了下去。
他顺着阿朵的目光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群破衣烂衫书生在树荫下之乎者也,旁边还有两个蓬头垢面的青年,一口凉面就着一口蒜吃得正香。
“呃……你若实在不喜欢,也不必强求。”
他打量着四周人群,倒吸一口气,“依尔呼兰阿嫲的长孙对你有意思,我能看得出来。他继承了阿嫲制皮裁衣的本事,你若真同他在一起,我会在兰陵城为你们盘下一间铺子做生意、过日子。
“你如果实在是看不上他,想过更好的生活,嗯……温监司的小儿子尚且能入眼,也到了适婚年龄。我虽然不愿再跟温迪罕打交道,但为了你,我可以出面找他谈谈……你觉得怎么样?朵里必?阿朵?”
这小妮子若是听到二当家管她叫“阿朵”,定会高兴得飞起来,可惜连灌两碗高粱酒的她,已然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塔斯哈拍了拍她,而她除了流下两滴口水外毫无动静。
无奈之下,他只得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两手钳住她的腰身,将整个人往肩上一扛。
店家见状,赶忙跑过来收钱,顺便关切道:“噫,恁闺女咋了?木事儿吧?”
闻言,塔斯哈狠狠地回瞪他一眼,把手中铜板往桌上一拍,银牙紧咬道:“你哪只眼睛看她像我闺女?”
这一双虎目把店家吓得不轻,连连赔不是。待对方大步流星离去后,他回身去拿铜板,这才发觉桌板上被拍出个蛛网般的裂痕——
东去七十里的登州滨都里,悠悠青山环伺,万顷红霞之下,是一片气势恢宏的宫观。
宫观坐北朝南,其后有三座山丘并立,东侧滨临一潭碧水,风水绝佳。山门前后开阔平坦,一座石牌楼矗立期间,额枋皆由白玉嵌裱,左书“大罗天境”,右书“万古长春”,中书“道法自然”。
此值日落之际,山门前几个龙门弟子正忙着收拾桌案,准备赶回观内用晚斋,一转头,见道中站着天青月白两个身影,身后牵着两匹骏马。
“静希,又来活儿了!”
几个弟子将最年轻的一位道士拱了出去,随后抬着书案笔册转头就跑。
这位名叫“静希”的少年道士刚入门没两年,待人接物尚还有些怯懦,倒被来人抢了话头:“静希小道长,这里可是栖霞太虚宫?”
说话之人温文尔雅,一脸贵气,身旁女子白衣出尘,手执佩剑,静希赶忙补行一礼,道:“二位贵宾是来参加龙门派掌门升座法会的吧?可有将请柬带来?”
对方自怀中掏出个小纸册,他接过来细细一读,将纸册递还回去,再度稽首,抬起头来满眼崇拜:“原来是云门四君子的刘居士,还有陶居士!晚辈久仰大名,请随我来!”
全真道本讲求齐同平等,静希却乐呵呵地替二人牵起马,绕行太虚宫向后山云房走去。
太虚宫内上下正在为法会做准备,故而不接待香客,加之现下正是晚课时分,大门紧闭,只能看到鳞次栉比的红墙灰瓦、塔顶飞檐。
宫观上方香火氤氲,墙内的咒声戛然而止,“叮”地一下,三清铃音划破松柏,消散在怡人的晚风中。
然而这份幽静很快便被一声怒喝打破——
“杨玄究,你给我出来!有本事和我当面对质!”
静希与二位来客倏地停下脚步,只见百十步外一个人自林中跃出,向太虚宫侧门奔去,身后还跟着八名蓝袍道士。
此人身着黑衣,轻功不俗,数百步的大道被他眨眼掠过,只留下模糊身影。身后的一众道士腿脚也不差,故而此人刚拍了几下侧门,便被追上。
两方并没有动武,一众道士似是在好言相劝,那人被围在中间,也不知是何情况。
“龙门法会还真是高手辈出啊……”
“刘居士”驻足了片刻,感慨道,“这是出了什么事?那‘杨玄究’又是何人?”
静希飞快地往侧门方向瞟了一眼,加快脚步,带着来人远离这混乱场面后,方道:“我没看清那是谁。这两日宾客太多,我也记不太全。但阁下怎会没听说过杨师叔?那可是我们的新监院,策划法会的就是他。”
对方闻言一怔,随后朗声大笑:“哦,是杨监院啊!乍一听全名我都没反应过来,我先前还见过他,一表人才!”
静希恭敬道:“前辈闻名遐迩,我们修道之人本就深居简出,名号又都相近,记不住是常有的事。”
“喏,现在记住了。”刘居士负手乐道,“杨监院叫杨玄究,小道长叫静希!”
“道长不敢当,前辈称我静希便好,何静希。”
他心头一热,没想到崖岸高峻的表海居士,竟然是个亲切爽朗之人。反而其妻陶氏一脸威仪,不苟言笑,想来刘居士私下里也是个妻管严。
“那么静希,我想向你打听个人。”对方俯身压低了声音,“你们龙门派,有没有一位名叫王金蟾的人?”
静希嗫嚅了两遍这个名字,回道:“没听说过……我们内门弟子皆以‘道、德、通、玄、静’为名,目前没有‘金’字辈的。此人应该是外门弟子吧?”
“那你们‘通’字辈门人中,有没有姓王的?”对方又问。
“呦,那可多了去了。”他思索道,“通字已是我师祖辈了,我认识的不多,平时也很少能见到,也都已不在太虚宫常住,宫内姓王的师祖辈……好像只有斋堂的执事长老。王长老厨艺绝顶,这几日刚好被派往云房负责宾客伙食,你们没准能见到他。”
马蹄声清脆缓慢,雅雀啁啾归巢。良久的静默后,“陶氏”终于开口:“那你们近月来,可曾有犯事的门人?”
“犯事的门人?”静希搔了搔额头,颇有些为难,“触犯门规的弟子都由戒律堂负责,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广而告之,除非是犯了重大罪行的。但这一年倒也没听说有谁犯大错的……我就是个负责巡逻、守山门的小辈,知道得不多,还望见谅。”
“无妨。”陶氏又道,“你既然驻守山门,可有见过有人是被押回太虚宫的吗?”
“确实是有,就在上个月。”静希怯生生道,“我有个师兄在栖霞县城私自与人过招,师父和戒律堂执事便把他押回来了。除他以外,倒是没人敢在外面丢龙门派的脸。”
陶氏面色一沉,与刘居士相顾对望,后者展颜道:“那就好!此次法会隆重,又有宝物展出,各方人士汇聚一堂,我们就是怕有人心怀不轨,为非作歹。”
“这一点二位大可放心。”静希笑着打起了官腔,“为护诸位宾客周全,也为保法会顺利进行,太虚宫全部长老弟子会日夜警戒,并且本派已抽调各堂口三成弟子协助护卫!”
不知不觉,三人已行至深林中的一处清雅院落。
穿过门房,院内是一座东、西、北三面相连的二层罩楼。夜色将至,几十盏灯烛通明,恍惚间好似扬州涌春楼再现,只是少了三楼的轻纱漫舞,多了份幽静肃穆。
静希与门房内执事轻声交谈了几句,拿来记簿细细查探,紧接着行至院内茶座旁,对刘居士与陶氏道:“二位的云房在二楼西侧,名为‘巫山’之所。”
刘居士呆立在原地,僵直地与陶氏对望了须臾,再回首时鬓间挂着一滴汗珠。
“哦,二位切莫见怪。”静希见对方表情难堪,解释道,“这云房共四十九间居所,皆以山水为名,上层为山,下层为水,按版图划分,西侧这间便是以‘巫山’为名。”
“这个……”刘居士难为情道,“能不能再给我们一间房?”——
作者有话说:静希:晚饭吃不上了,吃点瓜和狗粮吧[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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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见静希一脸疑惑, “陶氏”决然道:“随便哪间房都行。法会在即,我们准备斋戒几日,怕互相扰了清静。”
礼貌地点点头, 静希再度回到门房, 不一会又匆匆出来。
这回换他难为情了:“这个……其实我们请柬发出去, 宾客若有意莅临,是要写回信的。时至今日,我们并未收到二位的回信,若不是二位来得早,怕是连这一间云房也没有了,实在抱歉!”
“能否通融一下?”刘居士看都不敢再看妻子一眼,近乎恳求道, “我们旅途劳顿,住在一起怕是谁也睡不好。我鼾声太大, 腰也不好, 老毛病了!”
对方好言相托半天,静希终于松了口:“那我再帮你们问一下吧。”
他转身走入门房,将门轻轻关上, 一扭头满脸哭相:“哎呦师伯啊,恁就帮帮俺嘛!那可是表海居士刘金舫啊!咱真的一间房也匀不出来了吗?”
“连柴房书阁杂物间都被收拾出来给宾客住了!俺们自己都得挤在门房里, 哪有多余的屋子?”
老执事不耐烦道,“哼, 这表海居士道行不深,架子倒不小!别说他了, 就是他师父云祁散人来了也没空房!他俩伉俪情深了恁多年,怎地跑到俺们这儿闹不合?恁出去跟他二人好好说道说道!不行就自费去县城找客栈住!”
静希急出一头汗,哆哆嗦嗦打着腹稿, 随后擦净面庞,再出门时又是一脸云淡风轻。
他行至茶桌旁,却见夫妇二人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倒显得他有几分多余。
刘居士握着陶氏的手,将她碎发别在耳后,一转眼见静希回来了,目含秋波:“静希,我娘子气消了,就不劳烦你了,我们住一间屋便是!”——
云房二楼西侧,房门被关严栓好,“巫山”字牌晃动了几下。
门内,仕渊把行囊一扔,倚在墙上心有余悸:“呼,还好没穿帮!燕娘你这扒墙根的爱好,终于派上点正经用场!”
“那叫刺探情报!”燕娘点起灯,没好气道,“你平时谎话不是张口就来吗?瞧你方才那副慌张样,差点毁了刘居士夫妇的清誉。”
那还不是因为跟你怀安哥约法三章了嘛!
心中在咆哮,仕渊面上只苦笑两声,忽又正经起来:“话说,方才路上静希所言你都听到了吧?”
“自然听到了。”燕娘也正色起来,“奇怪……难道金蟾子并未被龙门派捉拿?”
“但池春潋确实将金蟾子所在告知了龙门派。他堂堂泰山药局掌事,又与龙门派渊源颇深,若是一群人深入玉虚观假借龙门之名拿人,他不至于看不破。就连毫不相干的塔斯哈也说过,火烧蟾螳宫的正是龙门派。”
仕渊思忖道,“蟾螳宫内有明显打斗痕迹,后又被清扫一空,这群人志在必得,武功定不是泛泛之辈,金蟾子怕是在劫难逃。当然,也有可能龙门派根本没把他押回太虚宫。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人多势众的龙门派?”
燕娘全然赞同:“不错,天下道门半全真,全真道众半龙门。听静希的意思,他们除了各大宫观,还有民间许多堂口,金蟾子怕是够我们找一阵了。”
“先前我们推断过,这老道士很有可能因这次法会而与龙门派产生龃龉。”
说话间,仕渊掂了掂桌上茶壶,里面空空如也,便坐下继续道:“换做是我,我肯定将他好生拘着,既不能离太虚宫太近,却又不敢让他离得太远。不然万一法会期间他闹起事来,或是跑了,我连管都不好管!”
“还有五日才是法会,尚还有些时间。”燕娘将自己水囊扔给他,“我们最好尽早找到秋暝剑侠萧缤梧,或许能通过他,打听到更多线索。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仕渊也想早点歇息,但回首打量一下房内陈设,他又不敢歇息了。
这间云房既有道家的自然清静,又有儒家的古朴规矩,也不乏佛家的简明禅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书桌香案、箱桁柜架等家具应有尽有,还备有纸墨、清水、茶叶、灯油等日用。
唯独只有一张睡榻。
尺寸倒是足够宽敞,甚至再躺一人也不成问题。床沿有一排软靠,上面已经铺好了竹席,置着两个瓷枕,为了方便宾客消暑,云房还贴心地备了丝被和蒲扇。
仲夏炎热,榻旁窗户大敞,外面林叶抖擞,青州“南楼夜雨”又现,烛火婀娜,纵然清静之所也显得有些暧昧。
二人环抱双臂,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燕娘先开了口:“你腰不好,睡床榻吧。我平日在船上住惯了,在书案上凑合几晚便可。”
“可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占着床榻?”仕渊难得谦让,“况且这桌案又窄又短……”
燕娘环顾左右,道:“把香案拼在桌尾延长一下。实在不行,我其实并不介意——”
话音未落,仕渊已将杂物移走,把经书垫在案脚下,又端着香案拼在书案一端。
“砰”地将瓷枕一放,他满意道:“我腰倒是没问题,可骑了一天马,屁股是真的怕硌。燕娘你武功高强,沂水边的座凳楣子都能睡,这个自然也不在话下!”
说罢,他谄媚一笑,将行囊甩到榻上,兀自洗面去了。这纨绔都不知多客气两句,燕娘望着东拼西凑的新床榻,恨
不得将经书移走,把他的脑袋垫在书案下!
一片静默中,二人草草梳洗,外衣都未脱便躺在了各自的“床”上。
旅途虽然劳累,但仕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燥热难耐,只得褪去外衫罩在身上。
借着月光,他见燕娘直挺挺地躺在书案上,双手搭在身前,幸亏胸脯仍旧上下起伏,不然活脱脱像具女尸!
盯了好一阵,这瘆人的感觉逐渐变为怜惜,他这才后悔不该让她睡在桌板上。
“秦归雁,你平时都这么睡吗?”他悄声道,“这么睡会不会不舒服?”
对方呼吸平稳,没有答话,看不出入睡与否。
夜晚芳草露重,桂华如水,一阵风拂入小窗,将她的罗衫吹落书案,恍如瀑布倾泻。她偏了偏头,侧向他这边,清丽细峭的面庞暴露在月光下,熟悉却又陌生。
相识两个月,共患难共涉险,同行又同屋,她对他知根知底,而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费尽心思来北上,她到底有何目的?
若只为祭祖,那么登州已至,她为何愿意陪他来龙门法会涉险?
又为何会对那昆吾剑情有独钟?
她到底与林子规、金蟾子是何关系?一道门仙子又为何会委身林家班?
诸多疑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烦躁地转身,把外衫罩到头上,一阖目,燕娘飞长的眉眼又浮现在脑海。
而他浑然不知,那双眉眼此刻也在望着他——
长夜无梦,好眠数时。次日清早,仕渊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桌案已被悄无声息地复位,燕娘不在房内,想来又是晨修去了。
他睡眼迷离地起身,而此时房外传来一阵怒喝:“刘二胖!你既下定决心来,怎地也不跟我知会一声!你们夫妇俩究竟要躲我到何时!”
仕渊揉揉额角,不用想便知来人是谁。
虽不知刘金舫与他有何过节,但这样倒也好,不用他费心去找,秋暝剑侠自己主动找上门了!
刘金舫与陈潜曾言,萧缤梧为人乖戾不好惹。他不敢怠慢,火速整理乱发漱口,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人身形颇高,黑衫黑靴黑臂缚,乌眉乌发乌眼珠,唯独一张脸是白的。明明得名“缤梧”,但整个人没有一点色彩,倒是腰间佩剑金光煊赫。同是“云门四君子”,刘金舫像尊慈悲的玉佛,此人却像个索命的夜叉。
最重要的,他正是昨晚在太虚宫侧门喧哗的那位高手。
仕渊一愣,这人也愣住了:“你……”
他居高临下地钳住仕渊肩膀,眉头一紧:“刘二胖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了!”
儒生髻,富家子弟相,一身素白内衫,仕渊个头肤色也与刘金舫相似,但哪有人一个多月能瘦一百斤的!
显然萧缤梧也发现了这点:“不对,你不是我师兄!”
仕渊还道这人脸盲成这样,竟也能跻身江湖十大剑客,不料瞬间金光一闪,闻名遐迩的“秋暝剑”已然架在他脖子上。
“说,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我师兄房内!你又把陶娘子藏于何处!”
对方这几声咆哮引得楼内人探头张望,仕渊不愿暴露身份,只得学着刘金舫声音口气道:“我在山中服丧许久,清减了不少。前不久我们刚与大师兄齐聚一堂,师弟这就认不得我了?有封信,师弟横竖得阅过再说。”
云门山有丧事外人不知,萧缤梧闻言收回一丝劲力,这反应倒是更让仕渊确认,云祁散人故去后,四君子乃是秘不发丧。
“家父的学生,我的同窗陈潜陈驴子你记得吧?”
为打消对方疑虑,又料定对方熟悉这个名字,仕渊故作镇静道。果不其然,萧缤梧纳剑入鞘,满脸疑惑地打量他。
仕渊将门关严,拿出请柬与手书递给对方,这才坦言道:“阁下没看错,我确实不是刘二胖,是他为了帮我,也为了让我帮他脱困,才将请柬给我,允许我冒名顶替。你应该能看出我不会武功,若是信不过我,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但可否让我先解释清楚?”
萧缤梧看过请柬,微微侧目,斥道:“先报上名来!”
“小生姓陆秋帆,表字仕渊,大宋临安人士。”仕渊行礼道。
“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对方又问,而他也不紧不慢:“扬州观琼书院,师承徐茂晖。”
“书院?”萧缤梧合上请柬,左手按于剑上,“习得何种功夫!”
“五,五禽戏?”
发觉对方并不是插科打诨就能拉近关系的人,仕渊干笑一声,敞开天窗说亮话:“既是‘四君子’之一,则礼以行之,信以成之。阁下应该能看出我不会武功,反正也逃不出你手掌心,可否容我先解释清楚?”
“给我长话短说,不必引经据典!”萧缤梧咬着后槽牙道。
长舒一口气,仕渊将神荼索之困与刘金舫的危急简明道来,末了又诚挚地拜托对方多加关照,让其打开手书细读。
萧缤梧面色冷峻,不置可否,似乎没工夫搭理两个素不相识的门外汉,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拆开信封。
下一刻,他苍白的眼周青筋暴起,一掌将手书震得稀碎,狠狠瞪了仕渊一眼后摔门而去。
仕渊呆若木鸡,放下敛于袖中的“霹雳神火”,对着镜子擦洗脖上血痕,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哪里惹他不快了。
结交朋友向来是他最拿手之事,怎料与萧缤梧的会面竟出师未捷,差一点就身死。
要是方才燕娘在就好了,就不信他萧缤梧对着个仙气飘飘的女子,还能下这般狠手!——
清晨窗外鸟雀扰人清梦,深知榻上的小少爷日上三竿前不会起床,燕娘决定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太虚宫就在栖霞县,离栖霞山只有半个多时辰的马程。一别经年,她岂有临近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更何况阿敏曾编撰过剑谱,这栖霞剑法三十六式,秦怀安承袭十八式,只教了她十五招,尚有二十一招等着她去探寻。
跨上灰白骏马,她向栖霞山奔去,归心似箭。
山上茂林依旧郁郁苍苍,飞禽走兽依旧安得自在。熟悉的小路,熟悉的云霞,但栖霞山庄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栖霞山庄了。
阶前杂草丛生,两只石蛟龙仍是脚踏周鼎,祥云为座,身上却布满洇湿黑痕。门上金丝楠木的牌匾已然消失,大门朱漆斑驳,正中两张封条将落未落,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不堪。
本以为这山庄早就被人纳为己有,或成为乞丐流民的居所,没想到竟然一直被保留至此,连封条都不曾动过,燕娘不禁有些惘然。
跃上围墙俯瞰,屋顶屋檐不乏荒草鸟窝,所幸目之所及的东南院建筑完好,只是被尘灰蛛网覆盖,一片死气,唯有院中央那棵大桃树仍欣欣向荣,枝头挂满硕硕果实。
她抚摸着树干上的累累划痕,苦涩一笑——划痕少的一侧标记着她的身高,多的一侧则是秦怀安的身高。以前每隔几个月,阿敏便会给东南院这两个小活宝记身高,如今桃树高了不少,最高的划痕都快赶上燕娘了。
眼下正是跟额涅一起爬树摘桃子的时节,她一回首,仿佛能看见父亲坐在书斋中一边抚琴,一边担忧地望向她母女俩。
不出所料,房内家具器物早已被搬空,书斋也不例外,只有残破霉黄的零星书卷散在地上。
翻找半天也没有发现剑谱的踪影,她将仅剩两本尚且完好的书籍揣入怀内,仿佛阿敏的余温尚还留在这些黄旧纸页上。
正准备去卧房转转,甫一出门,四周雅雀无声,安静得出奇。
动者恭默守静,静者风驰雷动——有杀气!
右手探向释冰剑,忽听一句石破天惊的呼啸传来——
“何方贼人觊觎栖霞山庄秘宝!”
男声嗓音浑厚洪亮,中气十足,好似近在耳畔,又好似自四面八方来,内功深不可测。
这一路上并未见有人,深山荒宅若是有第二人在,以燕娘的耳力目力,不至于这么久都察觉不到。
她愕然无助,只得拔剑四顾,试图寻找声音的源头。
刹那间,白虹贯日,一道无形之力自背后袭来,如风樯阵马,刚劲霸道,教人始料未及。
在劫难逃,她被掼飞出去,薄柳身躯砸向红墙,一派月坠花折姿态——
作者有话说:古有刘备三顾茅庐,今有静希三入门房……
【关于各角色的身高设定】
萧缤梧能居高临下看仕渊,净身高得有190cm,塔斯哈穿上鞋也一样。
阿里因比萧缤梧矮6cm,是他与塔斯哈身高差的1.5倍。
问:塔斯哈的鞋有多高?(哈哈哈补药打我,我数学也不好!)
仕渊嘛……穿鞋将将过180,刘金舫一样。
燕娘比较显高,看起来170+但实际是168;
朵里必家里好吃的都被阿里因和珍宝抢了,自己只长到160……
君实176,但锁链一捆看起来矮了许多;
纯哥儿178,不过人家还未成年,还会再长!
秦怀安、张驷都是武将出身,暂且让他俩跻身183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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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萧缤梧忽然造访, 仕渊睡意全无,好好收拾一番,心中盘算是否应与他再度接触, 以及如何着手探查金蟾子下落。
平日里, 这云房是太虚宫为来自各地的道长提供的居所。道长们出门游历, 一般会带上几个侍从道童照顾起居,而仕渊此行只有两人两马,纯哥儿也不在身旁,煮水沏茶等琐事只能亲自来。
在门房处一打听,萧缤梧住在一层东侧“钱塘”间。口中呢喃着“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他心道“钱塘”这间倒是符合秋暝剑侠的气性, 敲敲房门站了许久,却始终等不到“钱塘一怒”——房中无人, 这暴脾气还挺忙。
法会隆重, 能用的房间都被收拾出来供宾客居住,一层最宽敞一间名为“黄河”,是云房唯一的斋堂。本还想邀萧缤梧一起过早, 熟络熟络,眼下他只得去斋堂取了两人份早膳带回“巫山”。
用过早饭又等了片刻, 桌上剩余的清粥小菜已经凉透,燕娘仍不见人影, 萧缤梧亦然。
刘金舫曾嘱咐他直接将手书交给萧缤梧,不要自行拆开, 但并没说拆开后不能看。左右无事可做,他将被震得稀碎的手书扫到手上。
手书只有一页纸,大多数碎片皆是空白, 上面并没有几个字。他将有墨迹的碎片分开,慢慢拼起,手信的第一段终于有了眉目——
“本人危,莫寻。此二人可助你破局,请善待。”
表海居士的书法名不虚传,但后几个字实在令仕渊匪夷所思。
破局?萧缤梧要破什么局?
他对这人可谓全无了解,苦思回忆,只记得刘金舫曾说他们师兄弟三个都游历在外,唯有萧缤梧一直陪在师父身旁,为其养老送终的,也是他。
换言之,若师父真是暴毙而亡,死因蹊跷,则萧缤梧是最受打击之人,也是唯一一个见证者。
云祁散人隐居深山近三十年,四君子亦是避世清修,即便闻名遐迩的表海居士,也很自信法会众参与者中没几个见过他本人的,想来很少在江湖上露面。其余两个未照面的君子根本没有出席,听萧缤梧叫门时的口气,似乎刘金舫对是否出席法会悬而未决。
思及昨日萧缤梧不顾一众人阻拦,硬要与太虚宫叫嚣,想必他来参加法会,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此看来,他师父云祁散人的暴毙,与这龙门派脱不了干系,约莫与那新监院杨玄究有关。很有可能是萧缤梧执意要来追查,但刘金舫不愿与龙门派产生过节,故而犹豫不决。
但相识不过一场晚宴的长短,刘金舫对仕渊并不熟知,又怎知他能助萧缤梧破局?
自己去不成法会,表海居士不至于支使一个毫不相干、毫不知情的人去帮助师弟秘密探查师父的死因,不仅萧缤梧不会冒然接受,仕渊也没有这个义务,更不一定有这个能耐。
除非……他二人共赴法会,实际上是为同一件事,合作调查是有相同的目标。
难道刘金舫认为,龙门派捉拿金蟾子,与云祁散人被害有关联?
昨日萧缤梧怒骂的杨玄究,难道是他二人怀疑的幕后指使者?
手书上短短十六个字让仕渊浮想联翩,差点忘了还有一段话没有拼出来,或许能有更多线索。
随着碎纸片的边边角角衔接起来,一句更加令他匪夷所思的话跃然纸上——
“切莫对眼前人想入非非。刘。”
表海居士或许道行不深,但成功地用二十五个字让仕渊抓耳挠腮。
最擅长解哑谜的君实不在,他只得咬文嚼字,凭借对刘、萧二人的一面之缘,揣摩信上的弦外之音。
“眼前人”,无非就是他自己,或燕娘。刘金舫写信时,应该还不确定燕娘会不会随他来太虚宫,所以眼前人约莫是指仕渊。
但结合“想入非非”二字就有些莫名其妙了——难不成这萧缤梧是个断袖?
决然不可能!
仕渊虽知自己姿色不错,但方才萧缤梧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着杀意的,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心猿意马之色。
那便只能是燕娘。
或许刘金舫认定仕渊不敢只身赴会,定然死缠烂打求燕娘,也看出燕娘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转念一想,他这封信惜字如金,会额外加上这一句本身就不太正常。
作为师兄,刘金舫自是对师弟知根知底,不管是开玩笑还是在警告,显然萧缤梧是有前科的。
看来表海居士看似清风霁月,实则色厉内荏,心机颇深。而秋暝剑侠表面行峻言厉,内里竟是个色胚子!
啧啧邪笑着,仕渊将碎纸片敛起收好,刹那间生出种不详的念头——坐等多时,燕娘与萧缤梧二人双双消失,迟迟未归!
燕娘晨修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萧缤梧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去村头县城闲逛的人。太虚宫周边皆是山林,宫内暂时不让进,云房附近一亩三分地,二人八成会不期而遇。
自打来到太虚宫,仕渊尚未见过一个女修,被云房一帮风尘仆仆的老道士一衬托,燕娘显得愈发秀色可餐。
若萧缤梧碰到她后“想入非非”,她可万万不是秋暝剑的敌手!
仕渊曾信誓旦旦地向秦怀安保证会保护好燕娘,脑中浮现出不堪的画面,他冷汗迭出,一面做好跪地求饶的准备,一面拿起霹雳神火,夺门而出。
萧缤梧依旧未归,云房内外都看不见两人的踪影。他来到院后马厩处,见塔斯哈那匹宝马已然不在,便招来马厩的杂役。
“老伯,早上有个月白衣衫的女子来取马,你可记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仕渊询问道。
“北边进山的小道。”老杂役遥遥一指,“天刚亮就走了,那边。”
确认燕娘是骑马走的,仕渊松了口气,又听老杂役道:“刚才还有个穿黑衣服的男子来取马,也往那边去了。”
心弦再度绷紧,他径直将自己的马牵出,临走前又问:“敢问远处那片山里有甚?为何她二人都往那里去?”
“还能有甚?艾草、山鸡、荒地、旧营房……”老杂役啰里啰嗦,最后才说到重点,“还有一处温泉,专供龙门派门人宾客用。哦对,还有一个废弃许久的山庄!”
温泉和荒宅,二人无论在哪一个里面照面都不妥,仕渊反倒希望燕娘此刻在荒宅里修炼邪功,而萧缤梧则躺在热汤里神仙快活。
未等他多想,老杂役担忧道:“但道友最好不要去那山庄,可邪门哩!很多年前,那山庄曾经鬼火频现,伴有哀嚎,方圆五里无鸟兽敢近身,连太虚宫都被惊动了。前任监院阎通望长老亲自前去捉鬼做法,才令那冤魂平息。”
“冤魂?”虽不信鬼神存在,但仕渊还是有些忌惮,“那山庄究竟作何用处?谁人居住?”
“二十多年前的事,恁算是问对人了!”老杂役颇有些得意,“那片山地原本也属龙门派所有,但后来划给金人了,连同山上一座栖霞观,后来更名为栖霞山庄,就是闹鬼的那座。”
“栖霞山庄?”仕渊疑道,“与那栖
霞剑法有什么关系?”
“俺也不通武功,说不上来……俺跟恁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恁小心点,冤魂作祟是真事儿!”
老杂役叹道,“占了那片山的是前朝猛安谋克军户,可惜他们全氏族战死蔡州城,家主和庄主都被虐杀,吊在了登州府城门上,所以化作冤魂也不稀奇!唉……可怜他们蒲鲜氏也算安分守己,保境——”
“等等!”仕渊惊愕不已,“你是说,那山庄原来的主人姓蒲鲜?”
“对啊,猛安谋克,女真人嘛!”
老杂役还在怀疑自己发音不对,转眼便听一声嘶鸣,骏马前蹄踏开门扉,天青色身影一骑绝尘——
栖霞山庄东南院,燕娘吐出口中血沫,攥紧释冰剑,猛地往背后望去。
一个男人傲立危墙之上,身着黑色劲装,手执炫目金刃,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似参天乌木,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昨晚叫嚣宫门的高手。
方才院中无人,她也未听到任何脚步声,隔着大半个院子,这人仅用剑气便将她扫飞出去,依旧稳立高墙之上。
自知不敌,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施展轻功,逃!
若利用对栖霞山庄布局的一丝记忆,从内院迂回至后山,凭借仙音岛多年上山下山的熟稔,纵使神鬼也追不上她。
一鼓作气,她强忍疼痛从地上跃起,转身后,脚点红墙扶摇直上。
眼看对面建筑砖瓦就在身下,不料衣摆被拽住,来人就在她身后——十余丈宽的院落被缩地成寸,这人竟连轻功都不在她之下!
二人双双落于内墙之上,黑衣人睥睨着她,面颌嶙峋,剑眉耸立,唇峰嵴翘,一看就不似好相与之人。
她手臂轻舞,月白广袖罩于身前,其下白刃一闪斩断衣摆。不等这人再度出剑,她又跳回东南院,向外墙奔去。
黑衣人手背青筋突露,扔下碎布的同时,金刃出鞘,步隔参商,一道比照面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剑气荡向那落跑背影。
离外墙尚有几臂之隔,燕娘忽听身后疾风撕裂荒草,当即旋身躲避,在空中似一白纱纺锤。
将将落地,便听罄然几声脆响,砖石碎了一地,墙上破出个大洞来,而她的鬓发也被剑气擦过,四散在肩背。
“想跑可以,东西先留下!”
这人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不等燕娘答话,一蹬内墙飞身而来,剑尖直指要害。
燕娘还道他所言何意,又要留下什么东西,一眨眼的间隙,这人已至跟前,她只得屈膝下腰,从他身下划过,紧接着横空翻转,躲过他回手一剑。
呼啸如锋镝,他剑招迅捷如闪电,容不得对手一丝懈怠,但金光璀璨,又教人目眩神迷。
与张驷对练数日,她应变力有所提升,也知道如何以巧劲化解刚劲力道。但这人身高手长,每一剑都裹挟着内力,教她不敢近身,但又能预判她的行迹,封锁她的一切退路,比张驷高明凶险得多。
第一次面对真正高手,她释冰宝剑手中握,栖霞剑法心中藏,却使不出任何招数。左支右绌,四处打转,宛如一只飞蛾被罩在网中,丝毫没有反扑的机会,网中刀光剑影,没有一剑是她挥出的。
乱发遮挡视线,身体越来越沉,终于,她动作慢了一拍,身前空门大开,被黑衣人凌空扫中一剑!
她闭上双眼,但疼痛并未如约而至。低头一看,只见衣衫前襟被划开,怀中两个书册“啪啦”掉落在地,亵衣赫然可见,但仍完好无损。
此人出剑紧锣密鼓,招招切中要害,却能将力道掌控于毫厘之间!
趁对方着眼书册时,她抓紧机会退身逃离,不料后颈一热,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这人手指修长,轻轻松松便能环住她整个脖颈,此刻命门被握,她不敢妄动分毫。
他不发一言,用剑挑开地上两本书册,见一本是《齐民要术》,一本满是女真文,立马面露不虞。
联想到他先前说过的两句话,燕娘立刻明白了。
她掩住胸口,压抑着气喘,故作镇静道:“山庄内没有剑谱,我找过了,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再找一遍。找到后觉得我诓骗了你,再下杀手也不迟。但你若杀了我,这世间就再也见不到栖霞剑法了!”
言毕,她脖颈一紧,黑衣人的声音自头上传来:“你根本不是用剑之人,怎么可能会使栖霞剑法?”
“我剑术虽不精,但栖霞剑法三十六式我每一招都铭记于心。”
燕娘慢慢挺直腰板,语气不紧不慢,“如若我们能冰释前嫌,以诚相待,我会考虑将栖霞剑法教授与你。”
闻言,黑衣人冷哼一声:“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教我?凭什么?”
未等燕娘答话,但听墙上破洞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就凭她是栖霞山庄蒲鲜氏唯一的后人!”
黑衣人出剑和对话时,并未感觉到杀气,一时耳力放松,全然没料到墙外有人来。
他一手仍旧按着燕娘,另一只手欲再度挥剑,没成想蓦地一声霹雳惊雷,一道白日焰火冲着他面门破空而来。
他赶忙松开燕娘躲避,那暗器擦身而过,径直在院中央桃树上炸开,一颗铁钉死死地扎在了树干上。
恶狠狠地回头,他见一熟悉的身影站在墙洞外,也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挥散烟尘,只知那人灰黑的脸上露出了一排银牙——
“咦?这不是萧剑侠嘛,好巧呀!”——
作者有话说:刘金舫:世道凶险,谁还不是个老狐狸啦![狗头]
萧缤梧:世道凶险,废话少说先亮剑![愤怒]
陆秋帆:世道凶险,嘴炮不行就上火炮![害怕]
秦归雁:世道凶险,走为上![鸽子]
陆君实:世道艰险,位卑未敢忘忧国![托腮]
纯哥儿:世道艰险,干了这碗饭再说![奶茶]
张马四:世道艰险,先让我睡一觉zzz[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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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咳咳, 这玩意儿不能端到眼前瞄准……”仕渊看了看自己乌黑的左手,“嗯,以后还得配副手套……”
抹着脸上黑灰, 他絮絮叨叨地走进院中, 冲萧缤梧行了个礼。
“哼, 原来是一起的。刘二胖惯会出双入对,连假扮的都如此。”
后者纳剑入鞘,杀意平息,面色阴霾地转向燕娘,“三脚猫,他刚才所说何意?蒲鲜氏后人是怎么回事?”
燕娘面色刷白,一直颔首不语, 神态颓然,眼底傲气尽丧。闻言, 她也不去看萧缤梧, 而是注视着仕渊,任凭发丝婆娑眉前,双目不曾动摇。
“几十年前, 朝廷将艾山一带划给一支猛安谋克屯田驻军,其猛安孛堇为蒲鲜氏素勒迷别, 即栖霞剑法的首创者蒲鲜凤鸣。”她缓缓道,“与其他惯爱扩地蓄奴的猛安谋克不同, 他一生只追求武学造诣,曾连续挫败全真重阳宫、恒山派、大名府、泰山派等众多高手, 最后向龙门派下了战书。
“龙门派掌门赵道坚为平息武林动荡,以栖霞山土地与龙门宝剑为交换,勒令蒲鲜凤鸣立誓安分守己, 慈悲待人,且永世不再扩一寸土地,不再纳汉人为奴。此后四十年,即便赵道坚过世,蒲鲜凤鸣也从未背誓,哪怕大金国摇摇欲坠,他也不曾亲自上战场造杀孽。”
燕娘轻吟慢语,好像在诉说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而仕渊却从中听出了刀光血影、悲风遗响。
“最后的结局你们也都知道。”她继续道,“金国覆灭,蒲鲜氏族兵全部战死沙场,山庄被清缴,以栖霞剑法著称的蒲鲜凤鸣与其子也双双殒命。登州一带,随便一个上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段往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蒲鲜家并非死于山庄内。
“二十一年前,庄主蒲鲜玉鹏携一家七口北上流亡,投
奔大真国,行至登州蓬莱县外,遭一伙贼人堵截。为保妻儿,蒲鲜父子与其山庄管事留下断后,与贼人交锋。可惜蒲鲜凤鸣年过古稀,封剑多年,蒲鲜玉鹏亦在战场上失去右臂,力有不逮,最终三人在城门外殒命。”
话至此处,仕渊其实已知晓后续,萧缤梧也猜到眼前人便是霜锋白刃遗孤。燕娘顿停须臾,深吸一口气后,硬讲了下去——
“余下的人架着马车拼命逃亡,背后枪林弹雨。眼看贼人不再追击,但马车不小心触到金军在海岸布防的震天雷,蒲鲜玉鹏的妻子必兰氏……她……”
她喉头一哽,眸光涣散,呆立在原地,鬓发缭乱,衣衫不整,教人心头一紧。
“故事改日再讲,你先披上这个。”仕渊出言打断,褪去自己外衫披在她身上。
紧紧握了下她瘦削微颤的双肩,下一刻,他反手便给了萧缤梧一个耳光——
“啪!”
十七岁在重阳宫试剑大会上拔得头筹时,秋暝剑侠可能万万想不到,十年后,自己会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扇了个始料未及。
打耳光这份殊荣,就连他师父和爹妈都不曾有过,萧缤梧一脸懵,看看燕娘,又看看仕渊,好不容易舒展些的面容再度绷紧。
詈骂即将冲破牙关,他一时想不起仕渊的名姓,便恶狠狠道:“五禽戏——”
左手飞速探向身侧,金刃已出鞘三寸,刹那间,对方自袖管探出一物抵在了他小腹。
“莫要轻举妄动。”仕渊将霹雳神火移到他胸口,“信不信只要我念个口诀,剩余这五支炮管便会悉数爆炸,你我二人玉石俱焚?堂堂秋暝剑侠,一身武艺不替太虚宫惩奸除恶,倒在荒宅里欺负女子!”
萧缤梧当然不信有这种口诀,但他从未见过这般暗器,一时摸不清其驱策法门,只得收回剑,斥道:“我不动你们二人,但你休要含血喷人!”
“方才皆是误会。”燕娘裹紧外衫,忙不迭地调解,“秋帆,萧前辈是为栖霞剑法而来,误以为我也是进山庄寻剑谱的。”
“正是,三脚猫技不如人,才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萧缤梧环抱起双臂,睥睨着二人,“闲话少叙,刘二胖让你们来找我,所为何事?”
闻言,仕渊开门见山道:“一来我们对江湖规矩、道门礼仪一窍不通,届时法会还望阁下提点一二。二来如我先前所说,我们借用刘居士身份来参加法会,是为追查金蟾子下落,烦请阁下能协助——”
“关我何事!”为等对方说完,萧缤梧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
“杨玄究!”
仕渊蓦地提高声音,令那道黑影钉在原地,“敢戕害一代宗师,又能派人去蒙山捉拿金蟾子且不走漏风声的,必是龙门派手眼通天的人物。云祁散人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师兄弟怀疑是监院杨玄究所为,但并无证据。”
“是刘二胖跟你说的?”萧缤梧阴恻恻地转过身来,颇有要宰了刘金舫的意味。
“放心,刘兄什么都没和我说,是我自己看了那封手书推断出来的。我别的不行,这点儿能耐还是有的!”
仕渊双手一摊,“萧兄若觉得小弟还算有点儿用处,我们不妨合作追查此事。当然,买卖不在仁义在,若萧兄不愿意的话,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聚好散!”
燕娘看出了他的心思,也顺着话头帮腔道:“我们并非想做无本买卖。萧前辈答应帮助我们的话,我可以将栖霞剑法演示给你。阁下武功精绝,想必看到招式后很快能自行领悟,假以时日,定不亚于蒲鲜凤鸣当年风采!”
“我怎知你的栖霞剑法是真是假?”
萧缤梧仍旧鄙夷,燕娘叹了口气,转身折下根桃枝,将一头青丝簪好,随即退后几步。
释冰剑出鞘,她脚下逸步登空,身似广寒仙子,双手抱圆出剑,剑尖一抹一挑,正是栖霞剑法第一式“揽月折桂”,端的是轻巧灵动。
将将落地,她步伐急如奔流,上身大开大合,剑影绵连不绝,好似在描山画水,又有刻雾裁风的气韵。待这丹青绘成,她一跃而起,气势如虹,剑锋迅猛落下,有如天打雷击。
至此,燕娘见好就收,将剑端于眼前:“阁下就算没见过栖霞剑法,多半也听说过我手中这把释冰剑。”
她手指拂过剑身,随后“叮”地一弹,银影浮动,余音不绝,萧缤梧双眸一亮,陷入了沉思。
这短短的三招虽刚柔并济,却一气呵成,从试探、应敌到击杀对应三种意境,美轮美奂又不乏狠厉,总之不是一个“三脚猫”能想出的。
“栖霞剑法真正精妙之处在后面,这三招只是起势。”燕娘道,“但我不敢当前辈的老师,所以之后的招式权当交流。既是交流,那前辈也当提携我一番,拿自己的武学心得来换。”
萧缤梧似乎有些心动,正色道:“你想学什么?”
“剑气。”燕娘斩钉截铁,“我想向前辈请教如何将内力融于兵刃之上。”
“好,成交!”
萧缤梧答应得异常干脆,紧接着扭头便离去。临走前他瞪了眼仕渊,没好气道:“合作的事我得再考虑一下。”
马蹄声扬长远去,院中的仕渊与燕娘相视而笑,各自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黑夜叉哄好了!
燕娘疲惫不已,内力如杯水填河床,怎么也周济不了全身。正欲离开时,又听仕渊道:“趁黑夜叉不在,我们赶快把山庄翻找一遍,确定这里真的没有剑谱,省得他出尔反尔!”
强撑着身体的乏力,她点点头,二人即刻分开去搜寻各个院落。
栖霞山庄坐西朝东,南北各三个住宅院落,加上前庭后院共五进,比仕渊临安居住的尚书第宽敞得多,却远不如扬州陆园精致气派。
贵重家私和物品早已没了踪影,寻常之物要么被烧尽,要么被劈成了柴禾,满目狼藉。四周静得出奇,箭靶和草人倒在道旁,燕娘鼻根一酸,小时候围观叔伯哥哥们射箭、与额涅手牵手在山林间采菌子的日子仿佛重现眼前。
由于是在道观的基础上扩建,山庄格局循规蹈矩,正中主道仍保留了三大殿,第一座灵官殿做会客用,其后的大通明殿乃宴会之所,最后的三清殿则是氏族枢要,所有重要的卷册机密都在此处。
东寻西觅地来到最后这座大殿,二人发现其内焦黑一片,所有纸张书籍皆已成灰烬,即便栖霞剑谱真的藏于此处,也随侧方祠堂内所有先祖的牌位一同消弭于世间。
眼泪几欲夺眶,燕娘见仕渊仍不罢休,兀自又往后院去,急道:“那后院就是灶房和杂役房,还有放杂物的!秋帆,你到底在寻些甚,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脚步匆匆,查探完柴房又钻进了灶房,闻言蓦地定住脚步,沉声道:“其实,我来之前听马厩老伯说,这座山庄曾经鬼火和哀嚎频出,闹过鬼。”
“闹鬼?”燕娘神色复杂,“栖霞山庄风水绝佳,并无冤屈命案,我家人也并非殒命于此。何况此处离太虚宫这么近,哪个鬼敢在这里作祟?”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仕渊不置可否,“燕娘,借你匕首一用!”
接过宝石匕首,他蹲下身来,将匕首探进灶门拨弄几下,又在边边角角处扫了扫,问道:“你家以前主食吃什么?”
燕娘不知他何出此问,茫然答道:“祖父和叔公喜食稗米,所以我记得小时候膳食都是稗米和米面各占一半。”
“那你家葱姜蒜吃得多么?”仕渊又问。
“葱韭一类倒是经常吃,姜和蒜
我家人是几乎不碰的。”
燕娘见他从灶台边缘扫出几粒干瘪的蒜瓣和姜碎,也是一头雾水,“可能是杂役们开小灶残留的。”
“既是开小灶,断不会任其落在地上腌臜,而且二十多年的姜蒜怕是能成灰了。”仕渊哂笑道,“更何况你家好歹也是地主千户,这片山林全是佳木,我就不信你们烧柴会用草杆和枝叶!”
他将灶门内未烧净的残烬挑了出来,“老伯说闹鬼一事惊动了太虚宫,前监院亲自带人来此捉鬼做法,之后这鬼火和哀嚎便没有了。我是绝对不信这世上有鬼怪的,事在人为,这里多半曾有人居住。想来前监院捉鬼一事,不过是将这不速之客驱赶走了而已。”
“可能是流民乞丐吧……”燕娘气息不是很稳,“若玛法和阿敏泉下有知,栖霞山庄荒废后能庇佑有需之人,定甚是欣慰……”
“那么鬼火和哀嚎该如何解释?”仕渊拍了拍她肩膀,又径自出门去它处查探。
这无人问津的后院,反而比其他院落整洁许多。一排后罩楼横亘院墙前,左侧几间是仆役的住所,右侧是杂物间,皆是门窗大敞,唯独中间大殿部分窗户由木板铁钉封死,一条沉重铁链紧栓大门,其上有几枚剥落的符箓。
“终于有点闹鬼做法的痕迹了!”
这栋楼阴森邪门,仕渊却像是挖到了宝藏,“燕娘,以前这里是干什么的?”
“我也不太清楚,小时候只有捉迷藏时来过这里一两次……”燕娘苦思冥想,“印象中里面没什么东西,但好似有一个庞然大物——”
“啪嗒”一声,未等她说完,仕渊已经用匕首将封窗木板一角的铁钉撬开。
经年的风吹雨打,这铁钉扎得虽深,但锈得不成样子,木板也朽得七七八八,二人并没有费太大力气便将其卸下。
紧接着释冰剑出鞘,窗户被劈开,二人先后翻入殿内,一转身齐齐怔在原地——
这大殿果然空无一物,只有一鼎两人多高的巨大紫金丹炉坐镇,其宝塔炉顶直通屋梁外,天光刺入,将丹炉映得熠熠生辉。
“我好像猜到那鬼火是怎么一回事了……”
仕渊目瞪口呆地仰视着这铜炉,“而且,这丹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仲夏的下午最是闷热,燕娘冷汗涔涔地低吟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不妨找个上年纪的龙门中人仔细询问……”
“燕娘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仕渊从后扶着她,“我们速速回去,静希小道长说云房的王大厨也是‘通’字辈,问他便是!”——
作者有话说:由于龙门法会篇是重头戏,与先前事件相接且较为复杂,所以节奏加快,许多章节字数会增多,望小伙伴们见谅!
不知道具体每章会消耗大家多少米,所以小红包双手奉上!
第66章
仕渊与燕娘前脚刚离开没多久, 山道上又来了一高一矮两骑,后面跟着条气喘如牛的大黑犬。
塔斯哈跃下马,牵起缰绳缓缓上行。山风吹拂肩头发辫, 耳上金光浮动, 褐色眼眸中映出一座红墙院落, 他满脸肃穆,单膝跪地,拱手摇肩地行了个“撒速”,久久没有起身。
“额其克,这……便是你说要办的‘正事’?”阿朵跟着下了马,环视着眼前这座荒凉的山庄,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这里不像是有人住啊……”
对方置若罔闻,兀自走上石阶, 将大门上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的封条撕下。上面字迹模糊不堪, 只依稀能辨认出“盛昌元年四月”、“登州府署”几个字。
蔡州之战,金哀宗不愿做亡国之君,自缢前将皇位传于末帝。末帝完颜呼敦本是金军统帅, 于乱军中草草册立,又匆匆立了国号, 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乱刀砍死,成了有史以来在位最短的皇帝。
有可能是带有戏谑之意, 也可能是不愿用盲骨子纪年,登州官吏硬是将这正月便亡国的“盛昌”年号, 写在了四月的封条上。
“叩叩叩”——
门钹划破山林间的寂静,山庄内自是无人应答。塔斯哈铆劲一推,几片朱漆掉落, 灰尘飞扬,伴着嘶哑古旧之声,栖霞山庄敞开了大门。
阿朵火速将马栓好,跟着迈进院内,终于听到二当家几个时辰以来的第一句话——
“这是我们恩公的故居。”
他望着满庭杂草,长叹一口气,“三峰山战场上,恩公千里驰援,单骑破阵,却为了救我而失去右臂。他将自己的坐骑‘莫林’借给我,让我紧急通报主将敌军有诈,自己则带兵留下断后。
“主将并未听我一言,只有阿浑在半道上拦住后方涌来军士们,避开钧州城,这才有了之后的摩云崮。栖霞山驰援的三百银甲铁骑几乎全部命丧三峰山,两年后,恩公一家也死于非命,遗骸下落不明。
“不久前,我在蒙山遇到了恩公的女儿,得知其就葬在栖霞山。幸亏你多留了那些肉票几时,放鹰传讯,不然我到现在都不知该去何处祭拜。”
细细琢磨二当家这番话,阿朵恍然大悟,“是那位拿剑的姑娘,叫秦归雁!原来摩云崮的恩人竟是粘汉……”
塔斯哈摇了摇头:“她本名哈儿温,家逢变故后才改用汉名的。恩公是蒲鲜氏,汉名玉鹏,以栖霞剑法著称,是我少时敬仰的剑客。据说他醉心诗书,耽迷琴剑,平日总是博带褒衣,一副汉人做派,所以……”
“所以额其克想用汉人的方式祭拜恩公?”阿朵甚是惊讶,识趣地抛却‘粘汉’二字,“可汉人不都披麻戴孝,哭个三天不吃饭,一守就守到猴年马月的吗?那……”
她顿了顿,眉头耷拉下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新娘子啊……”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塔斯哈脸一黑,指着珍宝恼道:“你现在带着这只狗,立刻回摩云崮,月底就能当上新娘子!”
“可我只想当你的新娘子!”
阿朵不依不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的恩公就是我的恩公,你要祭拜多久我都陪着你,汉人管这叫‘夫唱妇随’!以后的路长着呢,摩云崮那么无聊,额其克你身边总要有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我……”
这时,一旁的珍宝狂吠几声,头也不回地冲向东南院落。
塔斯哈匆忙对她道:“我管不了你,但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是不可能娶你的。”
这句话斩钉截铁,毫无波澜,阿朵眼眶顿时湿热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清楚这人明明在军帐处罚时护着她,在危难之时救过她,又默默照顾她一路,到头来却怎么也不动心。
在摩云崮前一代人的羽翼下长大,她并非全无远虑,但情窦初开头昏脑热,离家千里又死皮赖脸了一路,她只想让眼前事如愿。
“额其克!”她叫住塔斯哈,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嫁给大当家!反正大当家身体不好,按照祖宗规矩,他不在了以后,我还是你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脸颊火辣辣地疼。
眼泪夺眶而出,她捂脸瞪着二当家的虎目,惊惶又委屈,只得飞奔着离开这庭院,似一只逃窜的小兽。
背后大门被无情地关上,她本想有点骨气地策马离开,可踹了门前石蛟龙几脚撒完气后,又乖乖地坐在了石阶上。毕竟好不容易才走到心上人跟前,她实在是舍不得。
说出口的话,动了情的心,都是覆水难收。
后悔已经晚了,她将脸靠在膝头,暗自埋怨二当家铁石心肠,不解风情,却也自知口不择言触到了他的逆鳞,挨了一巴掌纯属活该。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夏天一过,她的心上人就要回到摩云崮去,成为新的安巴兀术,戴上那个珊蛮鬼面,将五百多名族人的未来担于肩上,也将亡国匪寇二十多年的罪名背负在身。
他千里走单骑,其实不只为祭奠故人。将来,他会殚精竭虑食不下咽,就像他的阿浑那样,再也无法坦荡荡地辗转于闹市中,不能一人一马恣情驰骋于天地间。
红尘与绿林向来是两个世界。若一步行差踏错,他可能会沦为阶下囚,甚至丢掉性命,被万人唾骂,让族人遭罪。
“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大金就还有希望。”
她更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恩公这句话,在他心中是什么份量,而他找了半个月的那匹“莫林”,实则与恩公当年的坐骑同名同貌。
心中缭乱,浑身乏力,抱着索性孤独终老的打算,她靠在门前石蛟龙上渐渐睡去。丹霞流宕,鸟雀归
巢,就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石阶上时,背后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山风骤起,阿朵打了个机灵,两眼惺忪间,珍宝呼着热气舔了舔她的手,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坐下。
塔斯哈迷茫地望着远方山峦,一如他平时在摩云崮大帐前那般。
沉默良久后,他开了口:“你是个好姑娘,阿朵,我不该打你。阿浑他为我们放弃了一切,有些话你不该说。”
“二当家,我错了……”阿朵声音沙哑,“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不要赶我走……”
“我会在山庄待上半个月,扫扫墓,收拾收拾恩公这旧居,就当是为他补上二七守灵了。”
喉头动了几下,塔斯哈嗓音低沉,“关于摩云崮,关于我们的未来,这段时间我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所以你不要太聒噪。”
阿朵吸着鼻涕,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额其克你同意我留在身边了?”
“说得好像我不同意你就会走一样……”
塔斯哈站直身,大手囫囵扫了扫她的头顶,“天黑了,一会儿估计得下雨。再不进来就等着被狼叼走吧!”——
同一时间,云房“巫山”字间内。
燕娘正阖目打坐,然而头顶泥亘宫、百会穴无论如何呼吸吐纳都不通透。真气在全身经脉游走整整一个小周天,却极难转化成内力,好似在水缸中研墨,无论多努力,缸中水依旧澄澈,而墨条却越来越少。
她辟谷多年,这种情况一般只发生在体力透支,以及情绪波动大消耗心神之时。今日虽故地重游,又与萧缤梧过了几招,但按理不应至于如此。
细细一想,好像自打进了林家班以来,她的内丹修为就愈发缓慢,甚至不如从前,这样下去,不知何日才能突破“九年关”,进入“炼虚合道”的境界。
可她两年来不曾懈怠,难道世俗红尘真的不利于修行?
更麻烦的是,明年秋分之日便是仙音岛十一年一度的大退潮,若太虚九步达不到第三层,要如何渡那石栈桥,回罗芒宫向师父请罪?
运气调息时最忌多思多想,果不其然,她一口气没运好,喉间涌上一丝铁锈味。
头晕目眩间,房门大开,燕娘只得双目紧闭,强忍不适道:“你回来了……斋堂王执事说了些甚?”
仕渊拎着个茶壶,将怀中干果查条往桌上一放,“咕嘟咕嘟”连饮两盏酽茶,这才道:“龙门派修闭口禅的人还挺多,连个厨子都不例外!可惜全真道士不饮酒,我只能以临安丰乐楼和扬州涌春楼的菜品为由头,跟老王套了半天近乎,能想到的素菜都聊了个遍,终于让这老家伙打开了话匣子!”
燕娘惜字如金:“讲。”
“你也修闭口禅了?”
仕渊打趣了一句,随后又正经起来,“首先,池春潋与刘金舫诚不我欺,金蟾子确实是‘通’字辈第一位弟子,道名‘王通益’,由长春真人西行前几年亲自点化纳入门派,师承清虚大师宋德方。”
“若我没记错的话,清虚大师也是西行随侍弟子之一。但我认识的金蟾子说话经常颠三倒四,举止……”燕娘顿了顿,“不像名门宗师的弟子。”
“这正是令人不解的一点。”仕渊蹙眉道,“老王虽然入门晚,跟清虚大师门下弟子交集不多,但年轻时也见过王金蟾许多次,他原话是‘此人端方雅正,彬彬有礼,堪称我辈楷模’……”
燕娘蓦地睁眼,一口气没喘上来:“你确定他们是一个人?”
“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仕渊摇头窃笑,“我还特地问了老王金蟾子相貌如何,他说此人相貌平平个子不高,但面容干净,须发茂盛,气质好、体态佳……总之跟我们所知的金蟾子完全是两个人,不过王通益后来确实是因为私炼丹药被惩治的。
“当时龙门派势力多在燕京,栖霞太虚宫还叫太虚观,规模小,道人少,也没有现今的戒律堂,所以但凡有门人破戒犯规,几乎全部弟子都知晓,老王也不例外。他说长春真人去世前两年,王金蟾跟魔怔了一样,天天研究医书丹药,一心要炼出回春丹为师祖增寿。”
“回春丹……”燕娘喃喃自语,一时想到了鹤发童颜的师尊镜姬,与那无缘得见的云祁散人。
“不错,就是延年益寿、增进功力的那种丹药。”
仕渊无奈地撇撇嘴,“当然,历朝历代皇帝都求不到的丹药,怎么可能存在?全真道屏斥外丹术,断然不会由着王金蟾瞎折腾,可念在他一片丹心报恩的份上,清虚大师也只是说教了几次。
“后来长春真人仙逝,清虚大师长住燕京长春宫,其门下第二位弟子阎通望成了太虚观监院,任职的第一件事,便是成立戒律堂,没收自己大师兄的度牒道名,将其踢出门派。在那之后,老王再也没见过王金蟾,这个人像是在世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那栖霞山庄闹鬼一事又如何解释?”燕娘不解道,“今日见我家后院那铜炉,明显有运转过的痕迹,不是金蟾子又能是谁?你难道不也认为是他吗?”
“哟,夫人这么了解我啊?真是心有灵犀……”
仕渊双手托腮,完全无视对方的白眼,“可惜我虽这么认为,却没有直接证据。炼丹可不是个便宜的爱好,高炉百转需大量薪火,所以山庄的家私几乎都被劈成了柴,连做饭都不够用,故而灶门里尽是些草杆枝叶。
“薪火或许能勉强维持,但炼丹的材料可得靠真金白银来买。附近又没有春晖堂可以偷,若这‘鬼’真的是金蟾子,他哪里来的钱?”
燕娘有气无力地回道:“问我你还不如直接去问那捉鬼的前监院。”
“其实,这前监院就是阎通望。他这监院一职当了近三十年,直到去年年底被他的爱徒顶替。巧了,这位爱徒正是捉拿金蟾子的头号嫌犯,杨玄究!”
仕渊神秘一笑,“据说前监院去年身体有恙,闭关了半年,将宫内事务暂交杨玄究打理。这人心气颇高,代掌期间有大刀阔斧改革的意图,前后将数位长老‘请’出了太虚宫,想来是怕老一辈束手束脚。
“老王说,阎长老出关后突然辞退监院一职,再也没踏出过太虚宫半步,杨玄究顺理成章地接任,成了全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监院。他一上来就寻回丢失已久的龙门宝物,又大操大办推举新掌门、策划法会,就好像生怕别人不承认他一般。
“更重要的是,他还陆续走访了许多宗师真人,其中就包括了避世三十载的云祁散人!”
他呷了口茶,嘴角狡黠扬起,“唉,此人宏图大志,有勇有谋,又是个美男子,夫人你可不要——”
话音未落,燕娘蓦地起立打断了他,“嘘,收声!院里有人来了。”
二人躲在窗户旁偷偷一瞄,只见四名龙门弟子随一人匆匆走入院中,为首者黑白道袍,瞬间消失在楼门内,只剩两名弟子在门口守着。
燕娘小声提点:“门房外还有两人。”
深夜到访还这么大阵仗,仕渊好奇得紧,便继续偷窥。这栋云房环绕三面,除楼下几间外,能清清楚楚看到所有房间。云房本就有许多宾客未到,仲夏闷热,眼下又是二更入眠之时,住人的房间都开着窗,里面黢黑一片。
不消片刻,对面东楼一层某间房亮起了灯,紧接着一道黑影在窗前闪过。
“那是‘钱塘’字房,萧缤梧的房间!”
仕渊低呼声刚落,萧缤梧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窗前。
他忽地将头探出窗外,刹那间与仕渊四目相对,却只停顿了须臾,不着痕迹地欠了欠身,露出身后站姿端正的黑白道袍背影,最后假模假样地环顾四周,关上了窗。
“是杨玄究。”
仕渊冷笑一声,“昨日萧缤梧叫嚣宫门要与杨玄究对质,今日这正主来息事宁人了!”——
作者有话说:龙门派也属全真道,全真道讲求儒释道三教圆融,所以也是不沾酒
、不娶妻、吃素。
当然,像刘金舫这样未出家的官二代居士,是没有忌口的。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咱二胖对美食的向往~~山珍海味的生涯~~他的心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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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钱塘”间窗户紧闭, 看不出里面人在做甚。
燕娘面色不太好,望着对面氤氲亮光,幽幽道:“萧前辈不会有事吧……”
“我倒是担心杨玄究会不会出事。”
仕渊苦笑一声, “他夜访萧缤梧, 带了这么多人, 怕的就是法会期间闹出动静,故而不会有什么动作,充其量就是好言相劝,拖延时间。但黑夜叉那个暴脾气就难说了——来者有杀师之嫌,他必会趁此机会诘问一番。”
夜风骤起,雨雾落下,他随手关了窗, 转身去收拾香案,“万一他话不投机就动手, 我们不仅丢了许多线索, 也很难再继续追查金蟾子下落。”
他继续道:“不过换个想法来看,若明日杨玄究一点事没有,则说明今晚这次会面无法让黑夜叉断定其罪行, 脑子尚还清醒的话,他明日便会跑来求助我们。”
搬起香案准备拼床, 他忽听身后“咣啷”一声,茶盏被打碎, 几颗枣子滚到脚边,乍一看屋里少了个人影。
“燕娘?”
桌案后面, 燕娘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不停抽搐,正奋力仰头喘息。向来傲立人前的她, 这幅模样实在令人悚然。
脑中空白了须臾,他还当她被枣核卡住了,急忙把她上身抬起,又不像是胸腔喉间有异物。手忙脚乱地试了试额头和脉搏,她整张脸像冰酪一般,而他不通医术,寸关尺倒是找对了,却摸不出什么名堂。
“你这是怎么了?”他手足无措,“哪里不舒服?”
燕娘脸上毫无血色,唯有眼角留有一抹嫣红,狭长的眼眶中黑白闪烁,泪水飙飞。但她并未啜泣,反而牙关紧咬,似在极力控制周身的疼痛,口中只有压抑的呻|吟:“秋……我骨头痛……闷,好闷……”
天公好似听见了她的苦楚,猝不及防间,外面狂风大作,窗户“砰”地一声大敞,树影与落雨纵横交错,教人乱上加乱。
“秦归雁,你可别吓我啊!”
胸腔中擂鼓震震,仕渊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环住她的肩头将人打横抱起。
燕女侠看似高挑,身子骨却比想象中轻许多。她抻着脖颈在他怀中颤抖,月白衣衫自他手臂间垂落,仿佛一只垂死的仙鹤,落在榻上一转身便会飞出窗外,去渡那雷劫。
当然,会飞走是假,渡雷劫是真。她在榻上辗转翻覆,竹席都被卷出褶来,鬓发散乱,冷汗透湿衣衫,整个身体承受了不知多大苦痛。
仕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实在不知该怎样帮忙,只能尽可能让她躺得舒服些,便将瓷枕换成软靠,又把她鞋袜脱掉,像哄婴孩那般拍着她后背,就差唱个摇篮曲了。
“叮铃”、“叮铃”——
摇篮曲还没唱,怎地先奏上乐了?他循声一看,原来是燕娘脚踝上那两只金环在碰撞。
仲夏季节,她周身打着寒战,至少窗户大开后,呼吸平稳了些,玉齿“哒哒”作响:“行囊……药……温水化,化开一粒……”
闻言,他迅速翻找燕娘的行囊,里面似药之物只有个琉璃小彩瓶。
此瓶不似中原之物,花纹五彩斑斓,精致中透着一丝诡异。拈开花瓣状的瓶封,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实际上没剩几个药丸。
“这是什么东西?”他略有些担忧,“什么人给你的?”
“治我……恶寒梦魇的药……”她从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眼,“林,林子规……”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赶快躺好!”他连连应声,将丝被盖在她身上。
茶壶尚有余温,他在手心倒出两粒药丸,只掐了半粒放入茶盏,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另一粒塞进自己钱袋内。
注水入盏,琥珀色的药汤散发着蜜糖与些许焦灰味。燕娘强撑着靠在仕渊身上灌下药汤,无奈牙齿打颤,丝被上洇开一片湿黄。
完了,又得当浣衣婆了!仕渊心道,不然刘金舫怕是会落个尿床的话柄。刚从榻上起身,他袖摆便被扯住。
“不要走……”燕娘意识已然不太清明,“冷,好冷……下雪了……”
大夏天的,哪里来的雪?
原来慌乱许久,他一时忘了关窗,雨雾随夜风涌入“巫山”,榻上人半梦半醒,身体恶寒,恍惚以为下雪了。
关上窗户会让她喘不过气,开着窗户她又会冷。左右为难,该如何是好?
“秦归雁,小爷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长叹一口气,他脱鞋上榻坐在窗前,从背后将她抱了个严实,宽阔的肩膀挡住涌来的风雨。
怀中人裹着丝被,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背后一团暖意袭来,本能地侧身依靠在上面,攫取着他胸膛的温热。
仕渊也是懵懵然。
他从少年时起就是个招蜂引蝶的存在,闲来无事也会说几句俏皮话逗小娘子开心,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体贴到这般地步。
堂堂尚书家少爷何至于此?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能是药汤发挥作用了,燕娘不再颤抖。
对抗疼痛许久,她像是泄了劲一般横倒下去,撩起长发枕在仕渊膝头,身体渐渐舒展。
“你不难受了?”
仕渊温声询问,她没有回答,只闭眼轻哼一声,面颊微红,嘴角似笑非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情话,一时间让人摸不清她是梦是醒。
“燕娘?”
又是一声轻唤,这回她睁开了眼,迷蒙地凝望他片刻,嗓音虚浮:“秋帆……你长得像只小鹿,一开口却像个老狐狸……”
“……”
大男人长得像小鹿,二十啷当岁被说像老狐狸,仕渊一时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这种话根本不是她平时会说出口的——这药汤子莫不是酒糟做的?
他端起茶盏仔细嗅来,指尖又沾起药渣舔了舔,并没有酒味。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练功走火入魔?
烛火照映下,燕娘目光有些涣散,口中低吟浅笑,青丝散乱,粘连在颈肩和锁骨上,丝被缓缓滑落,衣衫不知被雨还是汗濡湿,勾勒出旖旎身形。
他顿时困意全无,赶紧把丝被扯回来盖好,又听“叮铃”、“叮铃”几声,她整个身体飘飘然又微妙地扭动着,双腿婆娑,下裳翻起,脚踝上金环锒铛作响。
这声音固然轻缓,却如魔音入耳,他可以不看,却不能不听,更不能一晚上都按住她的脚不动。
共处一榻,他端的是打坐姿势,可毕竟不是坐怀不乱的高僧,难免心猿意马。七情六欲俱在,邪火升腾,挥之不去;默念诸子百家,字句却流转到史书中赵飞燕的舞姿、冯小怜的玉体。
好巧不巧,怀中人也是身轻善舞,也是横陈眼前。
昨晚,他觍着脸独占睡榻,就是为了避免现在这个状况。既怕被人看见,又想转移注意力,他回头望了眼窗外,见对面萧缤梧的房间依然亮着灯。
“钱塘”剑拔弩张,“巫山”也险象环生,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兵法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道了句“我去要些热水”后,他火速逃离了战场。
监院深夜到访云房,门房老执事纵使困得睁不开眼,也不好意思入睡,便支使两名弟子去外面守着,自己则翘着二郎腿看书。
外面下起雨来,他烧了壶水,准备为监院及其弟子们递盏茶表现表现。铜壶刚刚鸣哨,一阵敲门声传来。
火速将手中的《西山一窟鬼》压在《黄庭经》之下,老执事起身开门,见是表海居士,不禁心中怜悯他什么琐事都得亲自
做,明明娶了妻,却是个惧内的。
“福生无量。”他抱了个子午诀,“道友所为何事?”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对方彬彬有礼,“晚辈想向道长求些热水。”
“需要多少?”老执事瞥了眼炉上铜壶。
对方答道:“够我夫妻二人使用即可。”
老执事心道夜半三更,这夫妻俩要热水做甚,恍然大悟后,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将铜壶拎给“刘居士”,只提醒了句:“道门云房,二位还是清静修为,清静修为……”
“刘居士”提起水壶恭敬谢过,转身离去。雨早就停了,老执事见他整个后背全是湿的,沉默了许久——
夜风入窗,“巫山”烛火熄灭,榻上人陷入深梦之中,一片光怪陆离。
“甬江新曲调,金国旧衣冠。把前尘旧事重提,将悲欢离合再叙……”
红氍毹,香脂粉,金雀钗,林家班中年女伶定住身形起了调子,乐师手指在弦上翻飞,鼓槌甩出了虚影,台下宾客锦衣华服,连连叫好。
灌下琥珀色汤药,“丽妃”上了台,然而她就站在戏台中央,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只有自己的喘息。
时光回溯,顷刻间,樯橹灰飞烟灭。戏船舱板在漫天水雾中飞速游移,似鲁班锁一般解体、穿插,冲破重重旋涡与礁石,最终拼接成了一个木头房子。
这是鬼门关的那个小木屋。
后背传来剜骨割肉之痛,月白衣衫尽是血迹。忽听“叮铃”、“叮铃”几声,两只金环扣在了脚踝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对她耳语道:“罗芒宫送了我两个礼物,我得回礼啊……这是金石甲马,得来不易,你们好生相处……”
屋外海浪声此起彼伏,天边闷雷滚滚,屋内昏暗潮湿,身后传来嘶哑的哀嚎:“我不该以身试药,不该去金莲堂吹牛皮,不该信那个三姓家奴……世上根本没有回春之术……一切都是徒劳,徒劳!”
“师祖真人,你放过我吧……高师叔,我对不起你……”
这些话早已湮没在脑海深处,此刻听来甚是耳熟,却依然一头雾水。低头一看,她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个火把,心中亦燃起一团怒火。
烈焰弥天,木屋四壁“劈啪”燃烧,她跟着一个褐黄身影冲出大火,下一刻数道丝线拦在身前,远处传来回响:“丫头,我会回来寻你的!”
她倒在礁石间,触地的那一瞬,乱石穿空,礁砾腾飞倒转,在头顶凝聚,随后金钟罩身,天光不再,寂灭无声。
黑暗中渐渐响起水滴声,眼前流光溢彩,仿佛漫步星河,正是罗芒宫下面生有肉灵芝与云母的山洞。
“此地机密,不可对第三人告知……从今往后,你便是清净派第三代传人。”
师尊的话音自虚空中传来,甬道迅速后退,天光又现,说话人正站在仙音岛滩涂上。
“那昆吾剑与仙音岛毫无干系,何故要本宫出山?要怪只怪龙门派后继无人!”
惊涛拍岸,光阴再度倒转,她又回到了噩梦般的蓬莱海滩。
“妹妹!”
“雁儿!”
秦怀安将必兰氏扶起,后者拍拍身上的沙,牵起她的小手。云鹰堂哥驾着马车赶来接上她们,沿大路向南行。登州城南天门外的茶摊上,老秦将茶杯满上,老太爷正与蒲鲜玉鹏谈笑风生。
天边云霞舒卷,货郎摇铃走远,一切景象是如此祥和,直到蔡锐走来,指着必兰氏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她想大声回答“是我娘”,但嘴巴张合几次,喉间愣是发不出声音来。
对方的笑容逐渐狰狞,转而指向蒲鲜玉鹏:“他又是你什么人?”
“爹爹”二字呼之欲出,忽地红潮覆眼,梨花飞弹四处炸响,卷起千堆雪,天地白茫茫一片。
北风呼啸,栖霞山庄银装素裹,东南院书斋内,蒲鲜玉鹏渺然杵于原地,一纸信报自手中滑落——
“大金国,亡了……”
释冰寒光出鞘,他欲挥剑自戕,却被必兰氏拦下。苦苦相劝后,他哀鸣一声,挥剑斩断面前桐木琴的琴弦。
“阿敏,额涅……”
泪水朦胧,眼前景象渐渐模糊。
“不要走,阿敏……大真国也不在了……”
“额涅,你醒醒,都是我的错……”
“阿敏你回来吧,我汉话已经学得很好了……额涅……”
梦中人自是听不到她一声声凄切的呢喃,但有人能听到。
仕渊望着燕娘汗泪交织的睡颜,心都快碎了。
即便深知林子规给的不是什么正经药,他还是将另外半粒在茶盏中化开,却踌躇该不该给她服下。
其实她的魇症早在沂水畔就已初露端倪。但当时在他眼中,她是平地飞鸿,坐在梁上荡秋千的“天外飞仙”,还是单手拎人,同时轻功水上漂的“燕女侠”。小小梦魇对如此强悍的高手来说,不足挂齿。
他埋怨自己的后知后觉,突然想到青州端午夜,秦怀安曾言她真气耗损严重,而且到达蒋家店前,她也曾连续打坐数日。
可惜并没有人当回事。
仔细一回想,好像自从离开蒙山后,她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
他只知她在蒙山救了自己一命,却没想过她是怎么将自己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依稀只记得醒来之后并没有多么不适,反而生龙活虎,丹田处不断有暖意游走全身。
原来她将真气渡给了自己。
而这之后她也毫无保留——危难时有她,迷路时有她,掏钱时有她,惆怅时也有她。长街空巷、黄尘古道、青纱帐间、乡野农家、深山荒宅……君实尚力有不逮,她却无时无刻不在身旁。
明明两个月前,她暗地里把他家门背景摸了个透;初见时,她又拿匕首抵着他的胸膛,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将他利用得团团转,动辄冷言冷语相向。
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在槐花树下打坐的女子,半面是菩萨,半面是修罗。
“雁儿,起来把药喝了吧。”
对方没有回答,只痛苦地偏过头去。就着稀疏月光,他静静望了她一会,喉头滚动几下后,俯身照着她额角轻轻一啄,没成想惊醒了睡梦中人。
“秋帆?”
夹在梦境与现实中,燕娘目光迷离又疑惑,泪痕泛着银光。
“我在。”
他脸颊一热,颔首垂眸,暗笑自己多情。尚未坐直,脖颈蓦地被一双冰手环住,嘴唇陡然湿热。
这一吻突如其来,他手中茶盏一晃,琥珀色汤药倾洒在地。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作者有话说:本章标题中的“西窗”只是借用古诗词中的意象而已,其实“巫山”云房的窗户是对着东面的。小bug,大伙儿不要介意~~
《念奴娇·赤壁怀古》至今依旧是老胡最喜欢的宋词之一,这回把它打碎了揉进燕娘梦魇部分,希望不要唤起小伙伴们背诵全文的梦魇……
另:最近几章字数有点多,小红包照旧~~后天见!
第68章
长夜漫漫, 眼看四更天即将过去,杨监院一行终于离去,门房内几人终于躺在了炕床上。
刚要熄灯时, 又听敲门声响起, 老执事骂骂咧咧地应门, 没成想“刘居士”又回来了 !
他提着灯笼,将铜壶归还,言辞依旧恭敬:“道长,敢问北边山中的温泉何时开,又该怎么走啊?”
老执事瞠目结舌——还没折腾够?若不让他去温泉泡一泡,是不是还得再给他烧几大壶洗澡水?
但招待好宾客他义不容辞,只得强压怒火道:“一直都开, 山道岔路口往右去就是。二位拿上请柬,趁现在没有人, 快去快回, 莫要扰了一方清静!”
“刘居士”拜谢离去,不一会儿扶着夫人出了大门。老执事见“陶氏”面色苍白,身体虚软, 颇有些担忧。可夫妻之事容不得外人置喙,他无奈摇头暗叹:现今这些居士们, 道心不古,道心不古啊!——
雨后风清, 松云晦暝,暖雾氤氲。半山腰这汪温泉掩于一片林木之中, 距云房只有两刻钟马程。
对于这得天独厚的馈赠,太虚宫并未花太多心思维护。宫中道人皆是男子,故而温泉没有任何遮挡隔断, 仅在周圈围了个篱笆栏,剩下的一切全凭道法自然。
仕渊背对热泉靠在石头上,水气在石上凝成水珠,“吧嗒”落地,一如他额鬓间的汗滴。
即便无人叨扰,他也不敢懈怠,一面盯着入口,一面又担心燕娘再度晕倒,只得三不五时地回头瞥一眼,确认那白雾中还露着个脑袋,便安心许多。
东方既白,四下静谧安详,唯有水声淙淙,鸟雀啁啾。
他痴痴望着远处的栖霞山庄和云房,暖雾好似钻进了脑子里,方才骇人又旖旎的景象挥之不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蜻蜓点水的浅啄,何以换来她石破天惊的深吻。
她真的走火入魔了?被夺舍了?做春梦了?
人食五谷杂粮,必有七情六欲,但对方可是吸风饮露的修行之人,冰山般的仙子也能生出爱火?
他有种跳进池子里问个清楚的冲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知两人鼻息分离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除了刚醒时说想沐浴以外,燕娘再也没说过话,也没直视过他,在热泉中坐了近半个时辰,静默得像尊石像,教人更不敢多言。
久而久之,他打消了提起这事的念头,权当女真人民风彪悍、至情至性。
半晌,终于有声音自暖雾中传来:“方才我做梦,记起了许多事。”
燕娘嗓音清冽,气力恢复许多,“两年前在鬼门关,我与金蟾子相处过十九天。这期间,他偶尔会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地哀嚎,说一些怪话。那时我并未在意,但如今回想起来……他可能很早便与我师尊相识。”
仕渊好不容易等到她开口,道得却是金蟾子,不禁有些失落:“你师尊究竟是何方高人?”
对方缄默了片刻,才道:“我所在的宫观中人皆避世不出,也从不分门论派,但师尊确实说过我是清净派第三代门人,我们也确实向清静散人孙不二敬过香。”
“孙不二?”仕渊惊诧回头,又猛地转回来,“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全真七子’之一!重阳老祖的徒弟,丹阳子的夫人,长春真人的师妹!”
先前的暧昧立马消散,他脑内如有惊雷炸响,“这么说来,你算是金蟾子的师妹……我的个乖乖!清静散人都仙去七八十年了,你师尊得多大岁数啊?”
燕娘赧然道:“说来惭愧,我八岁便认识了师尊,至今依然不知她何名何姓,更不知她的过往。师尊鹤发童颜,与那云祁散人如出一辙,想来年纪不会比他小。”
“又一个鹤发童颜的……”仕渊低声喃喃,“难道世间真有“回春丹”?”
“我也说不好……”燕娘回道,“但师尊她除了清静修行,确实有内功捷径和不老秘方,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两年前的初春,我第一次见金蟾子和林子规,是撞到了他们与师尊在对话。”
两年前的初春,是仕渊为林子规献戏船之策的一年后。那时他刚被送回扬州老家没多久,与君实在陆园朝经暮史,完全不知这位临安故友有何动作。
“金蟾子”这名号就是从林子规口中打听来的。他知晓林子规与其照过面,却万万想不到,这俩人曾同行拜访孙不二的传人!
且不论一介江湖戏子与一个被除名的假道士为何相识,清净派没落了几十年,他二人如何寻得其传人,又因何拜访?
并且燕娘那个时候就有扒墙根的习惯!
震惊之后还是震惊,可她好不容易才提起旧事与人倾诉,他自是不能乱了阵脚。
“林子规那时正为重建林家班四处奔波。”他故作镇静道,“你师门以轻功见长,想来他是为此事拜访你师父?”
“确实,但与轻功无关。”燕娘道,“班主向我师尊求得件法宝,用在了骷髅幻戏中。”
三年前,仕渊将林子规请到自己生辰宴上演了出骷髅幻戏,这才与他交好。当时那场骷髅幻戏与两月前茱萸湾那出套路基本相同,唯独少了影壁上陡然出现的巨大骷髅,以及“道士”手中的铜镜。
“你师尊交给林子规的,可是一面铜镜?”他问道,“他一介落魄戏子,背后不过有个不相干的南朝贾氏,凭什么能换得你师门的法宝?”
轻柔的水声响起,燕娘沉默许久,再开口时语气幽幽:“那铜镜一直被师尊束之高阁,连我都不曾一见。你又怎知他是换来的,还是胁迫来的?”
她手指不停拨弄着涟漪,“我只知金蟾子当时就在他身边,还提到了‘昆吾剑’。而且他二人反目成仇后,金蟾子总骂林子规‘三姓家奴’,一发疯便念叨‘我不该去金莲堂吹牛皮’,‘世上根本没有回春之术’,‘我不该以身试药’,‘高师叔,我对不起你’……”
这当头一大段话,比温泉这片白雾还令人捉摸不透。
吹什么牛皮?试什么药?高师叔又是谁?
仕渊靠昨晚两盏酽茶苦苦支撑到现在,脑袋一片浆糊。昆吾剑、金莲堂、回春术……几个耳熟能详的词在眼前打转,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背后静得教人忧心,他怕燕娘又有不适,一转头刚好见她将青丝簪好,从水中站起。
“你不是说如果杨玄究没出事的话,萧缤梧今日就会来求助我们吗?”
瞥了眼仕渊僵直的背影,她不慌不忙地穿起衣服,“趁天色早,赶紧回去吧。”
他赶忙应声,去牵马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瞄了一眼,只见燕娘白皙的后背上,竟刻有四个小字。疤痕泛红,可惜雾气迷蒙,未等他细看,对方便已罩上内衫。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就当写得是“精忠报国”吧!——
仕渊本还想趁天色早,在黑夜叉找上门前补上一觉,没成想这人正在自己门前打瞌睡。
萧缤梧环抱着手臂站得笔直,似根乌木长了张白脸,下巴上冒出许多胡茬,蓦地醒来,森冷双眼中尽是血丝。
“萧兄昨夜睡得可好?”仕渊满脸讽笑,殊不知自己亦是眼眶青黑,像个游魂,“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嗅到一丝硫磺味,萧缤梧鼻头动了动,跟着二人进了“巫山”。屋内桌椅横七竖八,地上一片狼藉,榻上凌乱不堪,丝被上还有可疑的污渍。
额头青筋抽动,他后退几步,倒抽一口气:“好你个五禽戏,武功不学,双修倒是没落下!”
“不是你想得那样!”仕渊面色唰红,斜了眼燕娘,急急忙忙将二人推搡出房门外,“去你屋里说!”
“钱塘”间内干净整齐,不仅没有打斗痕迹,甚至不像住过人。秋暝剑侠无侍从、无箱箧、无贺礼,唯一人一剑一褡裢,果然不为庆典而来。
“说正事吧。”
半壶酽茶下肚,仕渊也不再废话,“云祁散人走得突然,恐有被戕害之嫌。虽然凶手与捉拿金蟾子的不一定是同一人,但我听说杨玄究此人野心大、手段狠,监管龙门派大小事务,且近来又拜访过云祁散人,实在可疑。萧兄又是因何怀疑杨玄究的?”
“阁下推断不错,确实有些能耐。”
萧缤梧不冷不热地称赞了一句,“师父出事时正在指点我剑法,忽地经脉破裂,口吐鲜血。我这两年来一直陪着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健朗,无隐症顽疾,虽渐显苍老,但并没有天人五衰之兆。他自身医术高超,我也略通岐黄,大师兄更是每隔几月便回山会为他诊脉,所以问题定是出在丹药上。”
“丹药?”燕娘疑道,“全真不是不崇尚丹药符箓那一套吗?”
“不尽然。”萧缤梧道,“外丹术是近几十年来才逐渐被摒弃的,也有不少道人遵循古法,以求捷径。诚如五禽戏所说,杨玄究数月前曾拜访过云门山,除了聊起门派事务,还送来一副丹药,说是可以延年益寿,增进功力。”
“啧,高层人物偷偷摸摸磕丹药,戒律堂也不管,金蟾子真是没生在好时候!”
仕渊咋舌哂笑,燕娘则关切道:“那你
师父有没有服用?”
“自然是有,因为丹方就是他传给大师兄的,由春晖堂提供给太虚宫,老一辈宗师几乎人人有份。”
说话间,萧缤梧自怀中掏出个药瓶,“就是这个,太乙灵云丹。顾名思义,主料是灵芝和云母。”
听见熟悉的药材名,燕娘一怔,陷入了沉默。仕渊接过药瓶一看,顿时冷汗俱下,仿佛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瓶底赫然印着“玉虚观春晖堂承制”,也是白瓷釉下彩,与蒋家店周离庸卖的假药一模一样!
萧缤梧眉头紧蹙:“师父暴毙前曾服用过丹药,大师兄回山后检查过师父遗体,说是有水银中毒的迹象。若丹药里含水银,并不会立即致命,需长期服用,可正因为含量甚微,即便明矾也验不出来。”
“你师父可有食用其他可疑之物?”燕娘又问。
“没有,这两年也没用过其他药。”萧缤梧答道,“师父恪行九食斋,一向不食旁人所赠之物,这两年膳食皆是我负责……”
难怪云门四君子中最急的是他,也难怪他们选择秘不发丧。因为如果找不出真正凶手,嫌疑最大的便是萧缤梧。
仕渊暗自忖度,继而又道:“那便只能是杨玄究在这丹药里做了手脚,毕竟是他亲手送到你师父手中的。昨日深夜到访,他自己怎么说?”
“杨玄究根本不知道师父仙去一事。”
萧缤梧无奈摇头,“他说这丹药太虚宫长老们也服用了数年,从来没有出过事,并且愿意将药材丹方和丹药馈赠名册拿来让我查验。”
“他有没有可能是在演戏?”燕娘插言道,“既然丹药本身验不出水银,拿来药材丹方也无用,名册也只能说明其他宗师的丹药没有问题。”
“不,昨晚他应该没有说谎。”
萧缤梧眸光一沉,斩钉截铁,“因为他当着我的面吞下了这瓶丹药,以证清白!”——
作者有话说:灵芝云母什么的不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纯属小说设定,大家千万不要乱吃啊!
另:孙不二其实比丘处机大很多,但晚入门一年,苦哈哈地成了小师妹……
第69章
“杨玄究到底吞了多少药?”仕渊双瞳陡然一缩, “他不会暴毙宫中吧?若他出事,萧兄你就完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杨玄究可能会用的开脱之辞,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不要命。
燕娘接过他手中药瓶, 将丹药悉数倒在掌心中, 果然没剩多少, 送到鼻下一闻,除了淡淡的药香,并无可疑异味。
“若这瓶‘太乙灵云丹’真是以水银入药的话,大量吞服倒不至于毙命。”她蓄药入瓶,一脸淡漠,“以杨监院的功力修为,回太虚宫催吐几回, 用内力将余毒逼出,便什么事也不会有。”
“你们以为我跟杨玄究耗了一晚, 是在谈天叙旧吗?”萧缤梧面色更加沉重, “他为了自证清白,在我房内枯坐三个时辰才离去,这毒早已攻入经脉, 药石罔医,早晚会祸害他身心。”
仕渊满脸错愕:“会不会……这丹药本身无毒, 但其中某样药材与平日所食之物相克,才导致你师父毙命的?又或是你师父练功走火入魔了?”
见萧缤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瞪着他, 他才发觉自己狭隘露怯了——云祁散人可是春晖圣手的师父、长春真人亲传弟子,也是西游归来的大宗师。
人家当然深知食物相克之道, 平日更是恪行九食斋,除了谷米茹素外,外靠吸取天地日月之精, 内靠呼吸吐纳筑持金丹,又怎会因这等小事丧命?
更何况萧缤梧早已言明,云祁散人出事时只是在指导剑术,并未练功运气。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云门四君子也不会断定问题出在丹药上。
“真是可惜……”燕娘手指婆娑着药瓶,“龙门派好不容易出了个年轻有为的高功,却自断了前程……”
“离龙门法会还有三日,他怎么敢?”
仕渊凝思道,“不管有没有用,请人来验毒也好,与制药人对质也罢,自证清白的方式很多。昨晚,杨玄究提到了丹方和馈赠名册,却没有带过来,估计拜访萧兄只是为安抚宾客。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云祁散人出事,也不知道这丹药被动了手脚,百口莫辩中才吞下丹药自证。”
“我观察了他一晚上,确实不像在做戏,不然我也用不着来找你们。”
萧缤梧目光深邃,“这‘太乙灵云丹’数量有限,只有太虚宫内几位长老服用。他也亲口承认,将其馈赠给太虚宫以外的人,实际是张徳纯和他师父的意思,意在笼络各个宫观门派,为推举新掌门走动,也为让他在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我问他吞下丹药后有何感受,他道这味道莫名有一股陈腐味,像是放置了许多年的……”
放置了许多年的——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蟾子曾试图炼制“回春丹”一事。
“拉拢各宗师,是怕他们对新监院上台、推举新掌门等一系列动作有微辞。”
仕渊喃喃揣测,“可有微辞的明明是金蟾子。提出馈赠丹药之人如果有灭口之意,金蟾子怎地只是被捉拿,被害者反而是不涉世事的云祁散人?这二人遇害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实在太过巧合……”
他直视萧缤梧,正色道:“我还是觉得这两件事冥冥之中有联系,乃是同一人所为。刘金舫避难前指引我来寻你,又让我帮你破局,想必也是有此怀疑。”
萧缤梧环抱起双臂,颇有些不耐烦:“那依你之见,谁的嫌疑最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云房外渐渐嘈杂,不断有新入住的宾客前来,屋内却一片静默。
桌上降真香燃尽,香灰掉落时,仕渊终于一打响指,讳莫如深:“太虚宫人数众多,碰过丹药的也不少,谁都有可能做手脚。离法会结束只剩四日,我们不能一一查验,但可以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怎么个引蛇出洞法?”萧缤梧微微侧目。
这回换仕渊环抱起双臂来,一脸邪笑:“萧兄可是愿与我们合作了?”
萧缤梧不置可否,只兀自道:“道门礼仪……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刘二胖偏让你们找我请教,我岂能不给师兄面子?”
“是是是,表海居士用心良苦,还请秋暝剑侠不吝赐教!”
对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仕渊也耐着性子配合。
只见萧缤梧抬起胳膊,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随后两手一合,呈太极形置于丹田前。
“这是子午诀,具体做何用你不必知道。”他厉声道,“今后几日,你若是手闲得没地方放,就做这个姿势……嗯不错,三脚猫学得甚好,知道女子应反着握。”
他看了眼燕娘,继而双手抱拳,上举至眉际,紧接着落拳俯身,做鞠躬姿势。
“会晤朝拜,要行
稽首礼。法会肯定要去各个殿敬香,动作大差不差,你们到时跟紧我,我怎么做,你们便怎么学。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言多必失,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话!”
仕渊登时有些搓火:“不让我说话,我怎么帮你调查幕后黑手?”
“只是教你不要乱说话而已。”萧缤梧冷眼相对,“全真教本就是儒释道结合,只要不言寿、不言籍、不言俗,你在书院怎么跟先生说话,这几日照旧便是!怕露怯就多说三句话——‘福生无量’、‘三教圆融’、‘实乃妙不可言’!”
燕娘偏头窃笑,后又正经道:“前辈不用担心,我也算是半个道门中人,提点着他便是。但法会期间各路人士皆有,可有些江湖规矩要注意?”
“哼,江湖哪有甚规矩?”萧缤梧嗤笑一声,“江湖虽远,但也是拳头、关系、财力说了算。你们这三样都没有,再守规矩也没用!”
“哈,怎么没有?”仕渊也跟着嗤笑一声,“论关系,我刘金舫可是云祁散人爱徒、益都府通判刘元直的儿子;论财力,我表海居士字画价值千金;论拳头,我可是跟着你萧缤梧来的!”
萧缤梧面容一僵,为避免这厮惹上麻烦,强忍怒意道:“与江湖人士攀谈时,也给我把三句话挂在嘴边——‘久仰大名’、‘来日方长’、‘甘拜下风’!”
“……”
仕渊又好气又好笑,对燕娘做了个“你真是多此一问”的口型。
掌门升座法会不是比武大会,道人江湖人也都是人,只要他“表海居士”的幌子还在,旁人至少会以礼相待。
“你先前答应教燕娘运用剑气,可还算数?”他又问。
“我向来说话算话。”萧缤梧瞥了眼燕娘,“若三脚猫悟性尚可,法会结束前我便让她学会剑气!”
“好,一言为定!那我也不卖关子了。”
虽与自己无关,仕渊还是难掩喜色,“其实我这个计策实属兵行险着,完全基于猜测。我所猜之事有二,其一,栖霞山庄曾经闹鬼一事,乃金蟾子被驱逐出太虚宫后所为,只因其一心想炼制回春丹,后又被前监院请出了山庄。
“其二,金蟾子被捉拿是因为抓到了幕后黑手的把柄,对龙门法会不利。但金蟾子旁无用处,只会修金合药,幕后黑手之所以留他一命,定是有所求,或受制于他,很可能与这‘太乙灵云丹’有关。另外,为促成此计,还需二位相助!”
他对萧缤梧抱了个拳,“萧兄,可否拜托你一会去趟县城,买些烟花回来?”
“大夏天的我上哪儿给你寻烟花!”萧缤梧翻了个白眼。
“烟花寻不到就买些铜粉。”仕渊回道,“锢路行、铁器铺、卖绘画颜料的都有。不用太多,能烧上十几二十发即可。”
闻言,燕娘有种不祥的预感:“秋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今后几日,重要宾客应该都在这云房里了,太虚宫势必会加派人手,加强警戒。我们见不到龙门派高层,不妨借这机会,将这清净之地的水搅浑,扰乱凶手的阵脚。另外……”
仕渊顿了顿,嘴角挂上一抹邪笑:“我想让栖霞山庄再闹一次鬼!”——
日头西斜,塔斯哈与阿朵二人载着香烛纸钱、米面酒肉回到栖霞山,忽听一阵熟悉的马儿咴鸣。
塔斯哈万万没想到,他寻了一个月的莫林,此刻正在栖霞山庄大门前恭候,身上载满枯枝干草,而那偷马贼自己送上门来了!
“贾公子!”
阿朵双颊一红,惊喜又愧疚,目光在仕渊与二当家之间辗转——两个人俊得各有千秋,同时出现在眼前恍如做梦。
仕渊怔在原地甚是尴尬,边后退边行礼:“承蒙二位在蒙山高抬贵手,今日他乡再遇,还望再放我一马……”
“你抢了我的马,就是当苦力用的?”塔斯哈面色不虞,双手各持一锏向仕渊走去,“哈儿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他单手一挥,马背上的干草被打落,四散在地。蓦地一把金刃横在他眼前,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黑衣人。
“阁下若是来寻栖霞山庄剑谱的话,还是打道回府比较好。”萧缤梧森然道。
冷哼一声,塔斯哈两把虎头锏迅速交叠,将眼前秋暝剑绞住动弹不得,狠厉道:“你又是哪位?竟敢在恩公地盘撒野!”
萧缤梧手腕一转,剑锋耸立,化解了钳制,电光石火间一松手,另一只手当即接住剑柄,不料身后蹿出只大黑犬,对着他龇牙狂吠。
二者剑拔弩张之际,背后朱漆大门敞开,燕娘睥睨着石阶下的四人一狗头疼不已,只得拿出栖霞山庄主人的派头,清清嗓子道:“诸位都是贵客,有话请进来再说!”
山庄后院内,仕渊蹲在丹炉殿的屋顶上,将枯草拢成一个个鸟窝形状,又用碎瓦片压住以免被风吹跑。
“你确定这方法可行?”一旁的萧缤梧冷嘲热讽,“这里离太虚宫有些远,怕是没有人能看得到。”
“好不容易有个办法,总要试上一试……”
仕渊将铜粉撒在“鸟窝”中,“我清早在温泉那座山上发呆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栖霞山庄全貌。这温泉供太虚宫所有人使用,我先前打听过,晚饭过后到入寝前温泉人数最多。时值五月下旬,月亏天暗,今日又无云,正是放‘鬼火’的好时机!”
萧缤梧思索片刻,又道:“金蟾子已经被关押,自是不会在这里炼丹。幕后黑手知道鬼火不是他所为,根本不会前来查探,你这是在做无用功。”
“山穷水尽之时,赌一把也无妨——这是沧望堂老前辈提点我的。人心鬼蜮难测,更何况是心虚之人?”
仕渊疲惫地笑了笑,“我昨日与斋堂执事提起过金蟾子,杨玄究回去后,定会告知太虚宫高层云祁散人仙去之事,想来已引起轩然大波。不管贼人是谁,得知栖霞山庄鬼火再现,八成会坐不住,来此一探究竟。”
“当然,我没指望大鱼立刻就上钩。”他拭去满头汗水,“反正离法会召开还有三日,一晚上钓不到就继续钓,至少能多几个嫌疑人,我们总不能一直跟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叮咬。与其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你还不如帮我多做几个鸟窝!”
对面不远处的灶房传来“滋啦”一声,阿朵倒水入锅,翻翻搅搅后长舒一口气。
塔斯哈与燕娘一直在院内交谈,言笑晏晏,她一边做饭一边偷瞄二人,不小心将一锅菜烧糊了。待水沸盖上锅盖后,她跑到二人跟前,靠着塔斯哈坐下,将仕渊设计引蛇出洞之事听了个囫囵。
日落之时,炖菜如约而至,仕渊与萧缤梧也凑上前来。
“贾公子,你们可是都准备好了?”阿朵问道。
“贾公子”尚未答话,萧缤梧却鄙夷道:“五禽戏,你不是姓陆吗?”
“那你还叫我‘五禽戏’!”仕渊气道,“别忘了我现在姓刘,刘金舫的刘!”
“你到底姓什么?”阿朵叉腰道。
“他姓陆,陆秋帆!”燕娘喝止了这番混乱,“我也不叫‘三脚猫’,叫秦归雁!”
萧缤梧和塔斯哈异口同声:“你不是姓‘蒲鲜’吗?”
“……”
仕渊哭笑不得地将所有人引荐了一通,又道:“眼下一切准备就绪。燕娘,你能否在山道上守着,若是有人来就放个讯号?”
“我怎么放讯号?”燕娘没好气道。
“我来吧,这可是我最拿手的!”
阿朵自告奋勇,一仰脖发出了悠长的夜枭叫声。
这讯号声与蒙山蟾螳宫前的如出一致,仕渊听得汗毛乍起:“你这学得也太像了……白天用倒还好,晚上用很难分辨出是真夜枭还是假夜枭。”
“那这样呢?”
塔斯哈打了声鸟哨,抬手挥动三下。
刹那间,一声鹰啸划破苍穹,头顶疾风掠过,一道白影在栖霞山庄上空盘旋三圈后,落在他高举的手臂上——是一只雪翅金睛的海东青。
蓄了块肉在海东青嘴里,塔斯哈转头道:“把马还给我,我给你们放哨。”
于是乎,酒足饭饱后,莫林回到了它主人的身旁,而它的主人带着阿朵走下山道,在树林中隐去身影。
将犬马统统拴远后,燕娘与萧缤梧一左一右架着仕渊,跃上丹炉殿对面的屋顶。
蛾眉月如钩,栖霞山万籁俱寂。
黑暗中燃起豆大的火光,仕渊立于高檐之上,举起手臂亮出霹雳神火,点燃引信后,梨花飞弹鬼哭着冲向对面屋檐。
枯草鸟窝无声地燃烧,不消片刻便触及铜粉,深山中“呼”地冒出一团巨大的青绿色火焰,在漆黑夜色中格外妖异惹眼。
东风骤起,万事俱备,只等那蝮蛇出洞——
作者有话说:霹雳神火第二次发射成功!
近四十章后,二当家终于找回了他的马~~
另:阿朵喜欢的是塔斯哈,只不过有点颜控……
小红包没发出去,竟然真的病了[化了]
补:已请假,4月1日早9:00回归,届时双更!小红包补偿大家!
第70章
双更】敲山震虎清净处,蝮蛇出洞引迷雾(……
青绿色鬼火作祟片刻, 渐渐没了气力,随着“鸟窝”化为一片灰烬,又被东风一吹,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完了?”燕娘茫然若失。
准备了数个时辰, 却只闹了一眨眼的鬼, 萧缤梧心中也有些没谱:“你要不要嚎两嗓子?或者再放一发?”
“我不知火药配方,现在只剩四发梨花弹了,得省着点用。”仕渊拍了拍霹雳神火,“这只是第一天,好在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他看戏似地指向远处山林,只见那温泉所在的半山腰处灯火游蹿,人影骚动。三人随即下了栖霞山, 途中果然见有几位宾客匆忙自温泉离开。
仕渊在岔路口站了许久,见主道上走来几个打着灯笼的人影, 何静希也在其中, 想来是一众巡寮弟子。
“福生无量!”他假装路过,上前行礼,“啊, 静希小道长也在,真是辛苦!”
眼前云门四君子凑齐了一半, 静希受宠若惊,与师兄弟们恭敬回礼, 怯道:“法会召开在即,今晚又来了几位贵客, 长老差我们连夜巡视,以保障诸位安寝无忧。”
“哦?都有哪些贵客?”仕渊双眼一弯,凑上前去, “静希不妨透露一下,让我开开眼!”
静希颇有些难为情,偷瞄了一眼领队师兄,耳语道:“三州五会金莲堂、重阳宫、万寿宫、长春宫、恒山派、泰山派等贵宾都到了,还有……真常真人也入住太虚宫内。”
写《长春真人西游记》的全真掌教李志常也来了!
仕渊暗呼一声,故作担忧:“五湖四海这么多大人物齐聚,你们可要留心些!我们本想去那温泉探一探,其他宾客却说那里发生了邪门事,法会召开在即,想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几个巡寮弟子面面相觑,为首者行礼谢过:“多谢刘居士提点,我们这就去温泉探查!”
闻言,仕渊满意地背起手,目送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蓦地收敛起笑意:“萧兄,明日你想办法将杨玄究手中丹方、馈赠名册要来,顺便打听一下他这半年经常与何人交谈,又具体走访过哪些地方。”
“你还在怀疑他?”萧缤梧道。
“目前还不能下断言。”仕渊声音一沉,“更重要的是,要找出凶手,我们首先得知道云祁散人为何被害。”
“可我们此行本是为找金蟾子下落。”
燕娘不冷不热地冒出这么一句,言外之意,是不想多花心思时间在不相干事上。
“这个我自然没忘。”仕渊牵起马,边往回走边道,“但你也别忘了,龙门派去蒙山捉拿金蟾子的托辞,是因为他卖假药。可我们都知道,金蟾子救了许多时疫患者的性命,他的药,是装在葫芦里卖的。”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两个白瓷瓶,其中一个是从假蒲牢周离庸身上缴获而来,另一个是萧缤梧带来的“太乙灵云丹”,亦是导致云祁散人暴毙的元凶。
“你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药瓶?”萧缤梧讶然。
“这是真正卖假药之人从一个泰山派弟子那里得到的。”仕渊道,“萧兄,泰山派和龙门派有甚关系?又如何区分其门人?”
“泰山派是前朝时归属全真教的,人数虽远不及龙门派,但因历朝天子泰山封禅,故而地位不亚于后者。论势力,龙门派在燕京至莱登宁三州为大,而泰山派则坐镇齐鲁中南部。”
萧缤梧难得地耐心,“两派服饰相像,都是混元巾、蓝道袍、十方鞋。但泰山派宫观都在山中,门人所穿鞋底要厚一些,衣摆短,玄黑襟。气质上……更像道士的是泰山派,更像儒生的是龙门派。”
“我明白了。”仕渊正色道,“燕娘,明早趁萧兄不在时,你能否找斋堂王大厨和门房老执事讨些药?就说表海居士急病缠身,怕是染上了时疫。”
“懂了,我和萧前辈一个负责造谣,一个负责跑腿。”燕娘无奈扶额,“那你呢?”
“我负责躺在床上装病啊!”仕渊打了个呵欠,“昨晚你折腾得我一夜未睡,这差事舍我其谁?萧兄,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脉象变虚弱?”
萧缤梧仿佛听到了什么虎狼之词,兀自上马离去,临走前丢下一句:“你在腋下夹个球便是!”——
次日,云房门厅鲜花罗列,降真香弥漫至各个角落,可谓焕然一新。
几位都管与迎宾执事纷纷现身,向宾客们分发法会章程。斋堂内持续供应着香茗茶点,儒释道三教人物尽有,更多的是专程从县城赶来的帮会首领及官吏豪绅,一时间好生热闹。
燕娘在人群中游走,看着他们四处拜会结交,但凡有人问起,她便以刘金舫夫人自居。表海居士难得一见,又是益都府通判的儿子,自是有许多人想拜会,却又被“陶氏”以“夫君急病缠身,不便见客”为由婉拒。
于是未到中午,“巫山”间内的桌案上便多了一摞拜帖,并且越积越多。
仕渊坐在榻上阅过拜帖,又将萧缤梧送来的丹方与馈赠名册反复检阅,颇有种日理万机的感觉。忽听有人敲门,他飞速躺倒,用丝被掩住名册,又将燕娘的脂粉罐夹在腋下。
“请进,咳咳——”
虚弱的声音自房内传来,斋堂王都厨与门房袁执事推门进屋,见“刘居士”面无血色,眼眶深陷,青丝四散,端的是我见犹怜。
前两天还生龙活虎的,怎地快到法会了病成这样?
王都厨与袁执事心中直犯嘀咕,但好歹是道门老前辈,终归没将这话说出口。
“道友胃口佳、好珍馐,难免积食气滞,贫道去炖盅热汤拿来。”
王都厨慈眉善目,言外之意是:谁叫你丰乐楼涌春楼浑不忌口!
“刘居士清早去山中泡温泉,想必是着凉了,贫道差人去县城请个郎中。”
袁执事和蔼可亲,在仕渊听来却像是:让你大晚上不睡觉玩双修!
“咳咳,二位切莫麻烦,刘某在此谢过。”
仕渊半撑起病体,“现下时疫严重,我出门前便有些顾虑。途径招远县时,刚巧碰到有人在卖防治疫病的神药。我见是玉虚观春晖堂承制,便买了一些,怎知毫无效果不说,吃完反倒病了!”
他拿出那瓶“太乙灵云丹”,又道:“喏,就是这瓶。我师兄池春潋想必二位都听过。他向来妙手仁心,药到病除,怎地去了泰山派之后,倒唯财是瞻,拿这种货色招摇撞骗!”
王都厨与袁执事交换了个眼神,接过药瓶又看又闻,没查出什么门道,想来并不知道里面装得何物,说了两句安抚话后行礼离去。
仕渊刚躺下没多久,房门又响了。
来者寸余高的鞋底,手持拂尘,头戴玉饰混元巾,正是泰山派玉虚观监院。当初,他们几人在玉虚观求见此人无果,眼下动作倒是挺麻利。
可惜这监院须发斑白,一派仙风道骨,嘘寒问暖几句后,说得全是推诿之辞——
“假药一事池堂主早已知会本观。此事与泰山派无关,本派在招远县并无药铺堂口,更是从未炼制过防疫药物。”
“春晖堂隶属泰山药局,主要负责问诊开药方,观内所制只有御贡药品,所用为更为昂贵的青瓷。这白瓷乃是龙门派特供,只是借用春晖堂名字而已。”
“瓶子和丹药都不是泰山派所制,故而本派门人拿不到这白瓷瓶,自然也不会跑到招远县招摇撞骗。”
“此乃龙门派的疏忽,他们已着人调查,本派也尽全力提供了帮助,刘居士安心修养便好!”
言毕,监院告辞离去,仕渊翻开馈赠名册一查,此人大名赫然在内。春晖堂他是见过的,不过一方小药庐而已,确实制不出大量药物来,这监院虽不顾及情面,所言却并非虚假。
王都厨差燕娘送了碗枳实汤,下午日头渐弱,袁执事又带了个人来。
这回来得,是保益堂孟玄朴。这位负责太虚宫人医药养生的堂主颇为年轻,也难怪老一辈们转而与远在蒙山的春晖堂求药方。
不过无论如何,在云房待了四日,仕渊总算同太虚宫内说得上话的人照面了。
“脉象虚弱,气血亏虚,舌苔微黄。”
孟玄朴切过脉后温言一笑,“放心,我没少在救济营走动,道友不发烧无痄腮,不是疫病,可能因熬夜及旅途劳顿所致,我让人送些银翘散、桑菊饮便好。另外……有些事我得实话实说。”
他拿起桌边的白瓷瓶,“前些日子,戒律堂发现有人打着春晖堂的名号卖假药,用得就是这白瓷瓶。”
“戒律堂还管这事?”仕渊面露鄙夷,“咳咳,我是说,贼人狡猾,戒律堂弟子是如何发现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多半是有堂口呈报上来的。”孟玄朴面露愧疚,“此事是我监管不周,但我派并未放任不管,戒律堂已经抓获了三个卖假药之人。”
“竟有三个之多?”仕渊奇道,“在哪里抓的,贵派又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孟玄朴回道:“都是些民间人士,已移送官府处置,其中一个也是在招远县附近,另一个是在掖县。这两地疫情严重,会出现歹人很正常,但那个卖假药的主谋……是在蒙山周边发现的。”
仕渊嘴角不经意一抬,又即刻放松:“我这药是前几日刚买的,那三位是什么时候被抓的啊?”
“都是四月初的事情。”孟玄朴道,“刘居士放心,即便仍有贼人逍遥法外,但他们这假药已卖不长久了。杨监院亲自带戒律堂弟子去蒙山捉拿主谋,捣毁其老巢,也没收了制药工具。”
“杨监院?”
“杨师兄在升任监院前,本就是戒律堂堂主。”孟玄朴答道,“他武功在整个龙门派都属佼佼者,以往我派有危乱之事,多数都由他出马,这事也不例外。”
仕渊还想询问更多太虚宫人员及职权,但“刘金舫”对龙门派不应该一无所知,况且袁执事也在,为避免露馅,他只能暂时作罢。
“无论如何,还请你们多费心,别让假药祸害更多人。”他叹了口气,将药瓶塞到对方手里,“这假药我吃了不少,还请孟堂主鉴定一下,我可不想吃出什么毛病来!”
“放心,假药只是没有功效而已,贼人横竖不会让顾客吃出毛病来的。”
孟玄朴打趣着接过药瓶一闻,笑容立刻僵在脸上,“阁下这药真的是在招远县买的?从何人手上买的?”
“是在招远县周边村落,通过一张黄符找到一名道人买的。”仕渊平淡道,“我生怕这药来路不明,还特意问了那道士姓名,叫周离庸,是个长了张马脸的小老儿。”
带着满脸的疑惑,孟玄朴未置一词,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随即慌慌张张地离去,徒留袁执事懵然坐在原地。
“这……孟堂主年纪轻轻被置于高位,有些担不住事儿。”袁执事干笑道,“还望刘居士海涵!”
“保益堂是谁成立的?”仕渊问道,“为何选了个如此年轻的人主事?”
袁执事坦言道:“保益堂是两年前阎通望长老设立的,就是我们前监院。孟堂主出自医药世家,是杨监院的师弟,阎长老向来提携后辈,便将保益堂交给了他。”
阎通望这监院一当就是三十年,先后成立了戒律堂与保益堂,想来不是提携后辈,而是提携自己门下弟子吧。
仕渊笑而不语,随即又是一副病体支离的样子躺倒在榻上——
入夜时分,栖霞山庄上方再度燃起一团“鬼火”,这次不仅妖异,甚至称得上壮观了。
三人继续在房顶上恭候来客,阿朵纵使浑身都是蚊子包,依旧心甘情愿地跟着塔斯哈回到山道树丛中放哨。
“知道金蟾子下落的,只有捉拿他的杨玄究和戒律堂弟子,以及幕后黑手。”
将白天遭遇讲了一通后,仕渊断言道,“我仔细比对过,假药瓶和真药瓶字迹、材质、器型无任何出入。白瓷质地上乘,釉下彩标识,需得烧制前印上,必然出自同一工坊。若是民间人士作假,则成本过高,根本没有必要。
“周离庸曾言,给他白瓷瓶的泰山派弟子同时留了那张黄符,必然是知晓了金蟾子卖药的行迹。所以,捉拿金蟾子与放出假蒲牢的,是同一人。”
“那这幕后之人为何要这样做?”燕娘甚是不解,“这样既给自己找麻烦,又容易得罪泰山派。”
仕渊反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时龙门派到了蒙山之后并没有直接去蟾螳宫,而是先去玉虚观要人?后来还是池春潋听说金蟾子打着春晖堂名号卖假药后,才告知他们蟾螳宫位置的。
“幕后人若想捉拿金蟾子,首先得找到他。”
他掏出块帕子,边擦手边继续道:“北方道门势力最大宗,非龙门派与泰山派莫属,龙门派寻不到的人,便只能仰仗泰山派了。故而幕后人以‘泰山派弟子’的身份引诱了几个贪财人卖假药,同时流出白瓷瓶。
“此举既能让泰山派出面寻人,也能有人作证金蟾子不是无故被抓。同样地,放出几个卖假药的混淆视听,这样龙门派捉拿金蟾子也算师出有名。
“但我也有拿不准的几点,比如金蟾子明明住在沂州蒙山,为何幕后人只在莱州放出卖假药的。若只为借莱州瘟疫的缘故,实在多此一举。”
燕娘静默了片刻,又道:“可金蟾子一介江湖浪人,直接押走便是,何必‘师出有名’?”
“因为背后有人在看。”仕渊耸耸肩,“他虽然闲散,来头可不小!既是长春真人亲收弟子、‘通’字辈第一人,想来曾经的朋友如今也是大宗师级别的了。况且你不是说他发癫时,曾后悔去金莲堂吹牛皮吗?看来关系匪浅呐……”
回想起故人的落魄模样,燕娘惘然若失,转头又问:“萧前辈可知三州五会以何人为尊?”
“自是以金莲堂虚寂大师孙志坚为尊。”萧缤梧随口一答。
“好耳熟……”燕娘竭力回忆,“那不是长春真人西行十八位随从之一吗?”
萧缤梧方才差点坐入定了,眼下清醒后又改了口:“曾经是孙志坚,金莲堂最近是他妹妹代掌,叫孙什么来着……”
“是不是叫孙真英?”仕渊蓦地插言,“我记得丹药馈赠名册上有这兄妹二人……”
“那玩意儿你看得还挺仔细!”萧缤梧嗤笑一声,“不愧是观琼书院五禽戏。”
“还不是为了帮你!我读书时都没这么认真过!”仕渊气道,“主要是白天一直躺着装病,无聊得紧……”
话音方落,头顶传来一声鹰啸,三人心照不宣地屏气敛声,躬身俯瞰下方。
片刻后,一队佩剑的太虚宫道士提着灯笼走进大门,沿主路直奔后院。他们东搜西找,打头几人在丹炉殿前转了两圈,又扯了扯栓门的锁链。
“师兄,这锅灶有人用过!”
一个声音自灶房内传出,所有人走进去一看,紧接着传来句:“有米有肉,还有……香烛和纸钱?”
“果然有人装神弄鬼,意图扰乱法会!”领队人道,“玄字辈去搜东院,静字辈搜西院 ,但凡有人,不管是谁,一律押过来!”
一声令下,各弟子纷纷四散至栖霞山庄各个院落查探,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再度于后院聚齐后,有人道了句“赶快回去禀报师祖”,一队人清缴了灶房内所有物品,紧接着火速离去。
这阵骚动被屋顶上三人尽收眼底,燕娘盘算着该如何补偿塔斯哈,仕渊却有些气馁。
他侧卧在瓦片上,怨道:“还以为今晚就能钓上条大鱼呢,结果是小鱼小虾……”
“不是小鱼小虾,是戒律堂的人。”萧缤梧沉声道,“而且跟那日在太虚宫侧门拦我的,是同一批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燕娘一怔:“他们为何会来栖霞山庄?按理说这事应该是巡寮的人管。”
“他们已经知道萧兄与杨玄究的过节,多半也知道云祁散人暴毙之事。换我是幕后主使,为避免知情人过多,肯定也派同一批人来。”
仕渊一骨碌坐了起来,“这群弟子一进大门并没有寻人,而是直奔后院丹炉殿。差遣他们的人多半就是幕后主使,因为知道金蟾子多年前用过此处丹炉,且眼下不会再次出现。说不定,捉拿金蟾子火烧蟾螳宫的,也是这一行人。”
萧缤梧纠正道:“首先,若杨玄究是清白的,我和他便没有过节。其次,是同一批人又如何?掌门方丈、监院、都管、堂主……能驱使戒律堂弟子的人多得是。唉,真麻烦!我何不直接拦下他们问一问!”
他按剑欲走,却被仕渊抱住了大腿:“你问他们也无济于事!‘我等奉命行事捉拿造假、扰乱法会之人’,‘此乃龙门派内务,外人无权干预’……我都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幕后指使并不会向他们言明真正意图,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匡扶正义。我们现在缺少证据,不能打草惊蛇,必须冷静。最坏的结果,是我和燕娘暴露身份,而萧兄你成了戕害师父的罪魁祸首!”
萧缤梧一拳打飞了房檐上的脊兽,胸腔发出沉闷的咆哮:“后天就是法会,法会一过我们就得走人!杀师仇人就在那高墙之内,你让我怎么冷静!”
“有权驱使戒律堂的纵然大有人在,能被称为‘师祖’的又有几个?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了嘛!”仕渊狡黠一笑,捡了块碎瓦片补上那空缺处,“方才这批人是玄、静字辈,他们口中的‘师祖’只能是德、通字辈,总之不是杨玄究!萧兄也不用和他有过节了。”
峰回路转,他近乎满意地往后一倒:“明日的活儿这不就来了嘛!萧兄,你去问问德、通二字辈能调动戒律堂的人都有谁,顺便打听一下金莲堂孙志坚的情况。燕娘……还得麻烦你去趟县城,把塔斯哈没了的物件补上。”
“那你呢!”燕娘与萧缤梧异口同声道。
“我自然是继续装病,看拜帖啊!”仕渊无辜道,“我记得里面有平等会、随山派、招远县县尉等人的拜帖。其中随山派掌门石志温也在馈赠名册中,这人在拜帖中想向我讨墨宝。”
“人家要得是表海居士的墨宝!”燕娘嗔笑道,“你入戏也太深了……”
“你又没见过我墨宝,怎知我不如刘二胖?”仕渊敲敲怀中请柬,“表海居士的手书我可留着呐,照猫画虎写几个字有何难?石掌门可是宗师级人物,有些不便向龙门派老前辈打听的事,不如找他!”——
第三日,不仅太虚宫所在的滨都村,就连栖霞县城都热闹不少。
生平第一次进肉铺,燕娘胃中一阵翻江倒海,载着一大兜香烛纸钱和米面,直接回到栖霞山庄与众人汇合。
萧缤梧这厢打听到六位师祖辈能够差遣戒律堂的道人。其中包括新掌门张德纯方丈、前戒律堂堂主田通慧、前监院阎通望、都管执事陈通微,以及申德茂与樊通应二位都讲长老。
最令人惊奇的是,金莲堂掌事的孙志坚与孙真英兄妹,乃是清净派祖师孙不二的侄子侄女。
前者因年老体迈,去年入冬时已有失智之症,故而由妹妹孙真英代掌三州五会大小事务,掖县与招远县的灾民救济营便是她授意搭建的。
仕渊这边也从招远县县尉那里得知,县衙关押的假药贩子只有一位,正是被君实亲手送进去的周离庸。另一位四月初被龙门派堂口押至县衙,但因无人受害,隔了两日便被太虚宫撤案。
另外,他照着刘金舫手书,写了“想入非非”一幅大字,战战兢兢递到随山派石掌门手上。没成想这老头沉默端详了半柱香,道了句:“非想非非想处,此为《楞严经》禅修者最高境界,实乃妙不可言!”
就这般莫名其妙地,二人成了忘年之交,仕渊陪着石掌门絮絮叨叨直到傍晚。
是夜,三人再度跃上房顶,然而这次等到了快三更天,却没有一点动静。
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头顶海东青终于一声长啸,远处传来马蹄声。不一会,一位老者走入大门,径直来到后院。
老者深衣道袍,银发束冠,看似古稀之年,身子骨却依旧硬朗。他提着灯笼在丹炉殿前站了片刻,长叹一口气后宝剑出鞘,门上锁链被斫断,“当啷”散落在地。
推门入殿,老者身影消失在内,仕渊悄声问道:“这人是谁?”
萧缤梧与燕娘齐齐摇头,亦是不知。
此时远远又听一声鹰啸,三人皆是一怔,没想到法会召开前几个时辰的深夜会这般热闹。
许久后,老者再度出门,将锁链重新缠在门栓上,缓步离去。行至三清殿前,迎面撞上了巡寮的一队弟子。
双方皆是一惊,随后巡寮众弟子齐齐行礼:“掌门方丈!”
“夜已深,明日便是升座仪式,师祖您……怎会在此?”为首弟子斗胆将自己疑惑说出。
上观星斗华盖,下听东风呜咽,老者一手掐了个诀印,一手指向太虚宫的方向,不发一言地带着一众巡寮弟子离去。
栖霞山庄再度漆黑阒静,三清殿的屋顶上却炸了锅——
“原来是龙门派新掌门张德纯!”燕娘诧道。
萧缤梧喃喃道:“掌门方丈应是经纶道行集大成者,怎地也修闭口禅……”
仕渊心绪杂乱,苦思冥想许久,忽地一拍脑门:“我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这场法会是‘掌门升座仪式’,最不想让金蟾子闹事的,是他张德纯啊!”
“那下一步怎么办?”燕娘正色道,“要与他正面对峙吗?”
“还是那句话,我们现在缺少证据,不能冒然告发他。而且我至今都想不到作案动机……”
仕渊揉着额头跪坐在地,苦恼不已,“云祁散人为何被害?金蟾子到底有何威胁,又被他们藏在何处?这二者有什么联系?张徳纯究竟是什么意图?唉,要是君实在就好了,可是眼下已经没时间去把他接来了……”
“秋帆,不要妄自菲薄,你走得比所有人都远,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刻。”
燕娘轻轻扳过他的肩膀,神情被夜色笼罩,语气温和却坚定,“明早便是法会,若实在不行,我会想办法,尽力为你拖延时间!”——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们的等待,100个小红包补偿,双更奉上!
这两章主要是信息收集和猜想,下章就到法会了,后天见~~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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