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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小暑日长途跋涉不易, 再加上书生们实在不适应在马背上久待,众人一下午歇了几次马,最终于傍晚之际, 在沽水畔找了个地方露宿。


    在烈日下心惊胆战了一天, 又染了一身马粪味, 书生们燃起篝火后便横七竖八地蔫在地上,连驱赶蚊虫的力气都没有了。


    烤好的炊饼被珍宝叼走一块,阿朵拿肉干引诱了半天,才将所剩不多的干粮从狗嘴里抢救出来,在火上燎一燎,转手递给了张驷。


    张驷向塔斯哈投了半个多时辰的眼刀,瞪着他取下亦莽吉的三根羽毛收好, 又瞪着他将其埋在树下虔诚诵祷,丝毫没察觉手里的饼别有风味。


    瞪来瞪去, 张军爷一双招子被篝火烤得生疼, 最终决定眼不见为净。眨巴着眼低骂了句“黄毛鞑子神叨叨”后,他一扭屁股打起了鼾。


    金蟾子两个月没有沐浴更衣,一路上但凡见着个水井河沟, 阿朵就撺掇他跳进去洗一洗,他却执拗不肯, 说是要带着一身血痂和臭气好好恶心恶心太虚宫歹人。


    迎着火光,依稀能看见他脑袋上有几个小黑点左蹦右跳, 就连不修边幅的石志温都不敢近身,与仕渊隔着条楚河汉界, 把假药案、龙门法会阴谋全须全尾地道出。


    正对面,何静借着篝火一一检阅昊天观盗出的公函信件,读着读着竟潸然泪下——被烟火熏得。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一声哀嚎, 乃是黑夜叉在拷问那姓黄的主管。


    费舌费脑之事燕娘向来懒得参与,却又兴奋得睡不着,干脆偷偷一人面对沽水,学着萧缤梧的样子练习控剑、挽剑花。


    夜风宜人,荻花为帐,流水相鸣,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自得其乐,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比她还兴奋的声音——


    “听说你会用剑气了?”


    “叮啷”一声释冰剑脱手,燕娘猛然回首,见仕渊与萧缤梧在苇草前不知站了多久。


    “尚不熟练,但确实成功了。”她拾起释冰剑,转身冲萧缤梧行了一礼,“还要多谢萧前辈指点。以后,我尊前辈为四师父!”


    她难得卖乖,萧缤梧反倒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三脚猫为徒了?”


    他依旧是那副倨傲欠扁的嘴脸,直到仕渊在他面前伸出四根手指,才回过神来,斥道:“我怎么才排第四!”


    燕娘强压笑意,讳莫如深——她自是不能告诉萧缤梧自己二师父是只蚂蚱,三师父是只海鸥,还有个膳食师父是条大青虫。


    内功轻功是师尊镜姬传授的,识文断字是郝老太手把手带的,绫帛身段是林子规训的,骑术是仕渊硬逼着学的,栖霞剑法是秦怀安教的,应敌过招是张驷陪练的……若真要排,他萧缤梧还指不定是老几。


    思及此,一股暖流直涌心房,她恍然发觉自己虽自幼失去怙恃,这一路磕磕绊绊下来,背后竟有这么多非亲非故的承托。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欣喜,她瞬间绽放笑颜,一张淡泊的脸庞在星空下分外明丽,让不远处的二人一时晃了神。


    “先别急着得意,剑无止境,你要走的路还有很长。”萧缤梧语重心长道,“剑气再往上是剑意,看不见摸不着,却最为重要。剑气可以关起门来慢慢练,但剑意绝非闭门造车可及。”


    被冷不丁地浇了一盆冷水,燕娘并不气恼,找了块石头坐下,眉眼一挑,偏头笑道:“烦请四师父细细说来。”


    “剑意,即你要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挥剑。”


    萧缤梧负剑而立,仰首一叹,“我练剑近二十载,师父曾无数次问过我这个问题。小时我拿剑,只图‘潇洒’二字,如今我说这剑,无论如何一定要为自己而挥,守护想守护的人,捍卫该捍卫之事,师父却总说不对……”


    “他老人家怎么说?”仕渊以石为枕在岸边躺下,翘着二郎腿打趣道,“可是舒筋活络、修身养性?”


    “又不是五禽戏!”


    燕娘回呛了一句,忽地想起自己的师尊当初还真是这么说的,转而揶揄道:“以云祁散人的境界,至少也得是‘见天地、见己心’之类的……”


    “那倒没有。”萧缤竟没有生气,而是颔首轻笑,“不过也是老道士那一套,玄而又玄。”


    他一双深邃眼眸望着头顶灿灿星河,静默得教另两人不忍再插言。再度环抱起手臂,他兀自向水边踱步,高耸的背影略显孤单,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师父说,持剑者应铭感万古遗响,沐浴人间悲喜,但依旧秉持天地浩然之气;看透兴衰得失,知晓命数难违,却无惧力有不逮。挥剑的意义在脚下,在身后,在前路,在天地广袤,在毫厘微末,却从来不在自身。”


    这声音森冷镇定,却又藏着无尽思念,自黑暗中传来,又在黑暗中远去,一如云门山那段不为外人道的无忧年少。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四君子一同修习起居,一同玩闹长大,如今尚且貌合神离,天各一方,更何况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仕渊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解开神荼索,尽早结束这趟旅程归家,一方面又深知这帮患难与共的朋友今后恐怕再难相会。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听着篝火处的鼾声与嬉笑,既惬意又不舍,最后目光落在了燕娘身上,心中蓦地一阵绞痛。


    燕娘也在望着他。


    视线相撞之际,她低下了头,口中呢喃着“前路”二字,平静的外表下不知又有何样的波澜,直到身后走来个大葫芦似的身影。


    “丫头……”


    金蟾子身后的六个葫芦“咚咚”闷响,脏手捧着个炊饼递到燕娘面前,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久别重逢的欣慰。


    “两年来,有没有饿着自己?”


    燕娘万万没想到,这臭老头好不容易脱身,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一声“丫头”让她鼻根酸楚,仿佛又回到了茫茫大洋中那暗无天日的窖舱。每每一只脚踏入黄泉之际,正是这一声声“丫头”将她拉回人间。


    旁人或许嫌弃他浑身脏臭,不堪入目,却不知这癞蛤蟆般的疯癫老道曾是她的一道曙光,若没有那双脏手偷来的残羹冷饭,也没有之后名冠运河的“天外飞仙”。


    “道长……”


    她眼眶激红,不由分说地接过金蟾子脏手中的炊饼。


    仕渊怕她吃坏肚子,一骨碌弹起上身,见她强忍眼泪大口大口地啃着饼,喉头一滚,硬把煞风景的话吞了下去,又听金蟾子问道:“看样子,林子规把你放了?”


    燕娘目光黯淡了下去,捧着炊饼僵直着摇摇头。她拿释冰剑敲了敲脚上金环,金蟾子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


    见仕渊也在,他几度欲言又止,转而调侃道:“丫头,听这小伙子口音,应是南人吧?千里迢迢冒着这么大危险来救咱,难道是你相好?”


    被生生呛出几个饼渣,燕娘掩面咳道:“我们不——”


    “小生陆秋帆,是……是扬州坤珑阁东家陆季堂的侄子。”仕渊赶紧抢过话头,“碰上了些棘手的事有求于道长,这才麻烦秦姑娘带我们来寻您。”


    “是为鬼门关那铁索来的吧?”金蟾子搔了搔头,开门见山道,“嘿呦,咱两次下扬州皆是徒劳,终于轮到恁们来找咱了!恁好歹救了咱,说罢,那铁索怎地了?”


    为了这个时刻,仕渊整整两个月近乎肝脑涂地。


    这两个月来,他闯过沂水闸口,斗过蒙山贼寇,丢过赈灾皇粮,还闯过道门盛会,感受过患难真情,也见识过世态炎凉。他操着从未操过的心,出着从未出过的力,结识了以往接触不到的人,窥探过陌生玄妙的世界;救过人,也被人救过,骗过人,也被人骗过。座上宾当过,阶下囚也做过,得意过,挫败过,彷徨过,错乱过……


    曾经林子规的一句“顺藤摸瓜”,换来了他们这一路的山高水险,马不停蹄;当时君实还道天大地大,道士千千万万,要从何找起?


    而眼下,这“瓜”,


    这道士,就坐在他眼前。


    千言万语难诉衷肠,不等燕娘落泪,陆少爷倒先哭为敬了!


    顾不上伤春悲秋,他深吸一口气,哽咽道:“一切的一切,起始于四月初二在坤珑阁的那个下午,我开玩笑不知轻重,拿‘神荼索’将挚友陆君实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再也解不开了……”


    比起叙述缘由,他更像是在忏悔,讲到蟾螳宫前遇险被燕娘所救,从而得知金蟾子被龙门派带走时,豆大的泪滴再度落了下来,搅得两个当事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待故事讲完,篝火已渐渐熄灭,四下只剩鼾声与虫鸣,沽水潺潺流逝,夜空星斗又亮了几分。


    “咱俩素昧平生,恁两眼一抹黑,却连咱炼过回春丹、去过鬼门关之事都琢磨出来了,着实不简单。”


    金蟾子缓缓开口,说得还是不着调的话,“恁把咱扒了个精屁股郎当底儿朝天,但关于这神荼索本身,恁又知道多少?”


    仕渊已是口干舌燥,把脸埋在掌心中摇了摇头,再抬首时,身后苇草动了一下,燕娘拿了个水囊回来,塞进他手中。


    “太虚宫法会,他们拿出那假货糊弄人时,估计提到过一些往事。”


    金蟾子卸下个葫芦拿在手里,也讲起了故事,语气正经不少。


    “过去的数百年来,世间不乏天火地动之事,每每异象发生时,总有些怪奇金石相生。所得之人非富即贵,他们珍之贪之,却又不解其玄妙,往往拿来求仙问道,实际无甚大用处,兵荒马乱,朝代更替之间,反而便宜了道门。小伙子我问你,道法如此兴盛,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仕渊不敢断言,只乖乖道:“还望道长赐教。”


    “近百年前,道门中的一帮大人物齐聚于洛水畔,干了一件大事。”


    金蟾子的声音沙哑沉缓,在黑暗中倒是有几分恰到好处的神秘。


    “这帮大人物中,有东宗龙虎山第三十二代天师、西宗青城山桓无越,还有北宗活死人墓王重阳,以及南宗金丹派白玉蟾。”


    说话间,他对着葫芦“咕嘟嘟”地灌了几口,“说来惭愧,这后两位与咱还有些渊源。王重阳不提了,那是全真祖师爷,而紫清真人白玉蟾,正是咱的入道蒙师!”


    这一点仕渊倒是不惊讶。林子规一早便提过,金蟾子早年因私炼伪金兜售,被紫清真人踢走,之后才转投的龙门派。


    “道长所说,他们干了件大事,可是在洛水边炼化金石?”


    燕娘把法会庆典时杨玄究所说一字不落地记下,“陨铁奇石共四种,重阳祖师得其一隅,铸七法器分赠七徒,龙门派丘处机得昆吾剑,清净派孙不二得罗芒镜。”


    “还有你脚上这金石甲马,是王重阳给崳山派王处一的法器,不知咋地到了林子规那厮手里。”金蟾子拿葫芦磕了磕燕娘脚脖子,“王处一人称‘铁脚仙’,也是个善长轻功的主儿,这金石甲马可谓功不可没,林子规舍得让你戴这么久也算得上大方……”


    “哼,套牲口罢了。”燕娘嗫嚅道,“我至今不知它对轻功有何裨益,横竖就是个累赘。不过道长说了半天,这七法器与神荼索有何关联?”


    金蟾子打了个嗝,呼出了一阵酒气,仕渊这才知道那葫芦中装得是酒——看来被踢出全真龙门,多少还是有些好处的。


    “有何关联?”金蟾子讳莫如深,“都说了东西南北宗齐聚洛水,你们以为只有王重阳得了陨铁奇石,炼化出法器了吗?”


    “您是说,那神荼索也是炼化出的法器之一?”


    仕渊惊诧不已,忽地想起了蟾螳宫那堆腌菜坛子后的四象星图,埋在他脑海深处的一套九连环逐渐有了眉目。


    “东西南北四宗炼化金石,想必分别打造了七个共二十八个法器,对应二十八星宿,神荼索是南宗白玉蟾炼化的法器之一!”


    而解铃还须系铃人,能够打开神荼索的,会不会也是其中某一个法器?——


    作者有话说:其实道教历史上只有北宗、南宗。东、西宗纯属小说半虚构设定,硬套给青城山和龙虎山了[奶茶]


    第82章


    “四宗天南海北会于洛水, 究竟意欲何为?”仕渊遥望夜空,心中诘问无数,“炼化二十八般神器, 又作何用?”


    “陆小伙的推断不错, 看来咱的菜坛子挡不住一双慧眼。”金蟾子哂道, “百年前的那场洛水之会,正值宋隆兴年间……”


    隆兴年间,孝宗为岳飞平反,并大举北伐中原,可惜遭金军突袭而惨败。几番苦战,无数将士身死沙场,金军始终无法渡过长江, 宋军亦无法越过黄河,双方从而签下隆兴和议, 互为叔侄之国。


    自此, 南朝彻底丢掉海州、运河北段及中原几地,依旧向北国源源不断地缴纳岁币、银绢,却换来了四十年的和平, 扬州陆氏沧望堂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自宋初以来,为消弭李唐余威, 承继法理纲纪,朝廷扶持道门, 建宫立观,泰山封禅, 宣扬天书下降之说,自恃天下共主。


    而隆兴年间一纸和议,南北彻底陌路, 靖康之难以来无数百姓的希冀彻底落空。宋天子甘愿认鞑虏为亲叔叔,天威何在,法理何在,到底谁才算是天下共主?


    市井民众意志消沉,朝堂百官离心离德,孝宗裁汰冗官,肃清秦桧余党,减税赋,勉农桑,兴水利,故而有了后来的乾纯之治。


    生活逐渐安定富饶,人们发现,就像巨木断枝桠而其盖更盛,偏安一隅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活法。


    可行商漕工们接受吗?边关征战的将士们甘心吗?失去土地宗祠,无处祭拜先祖,与亲友南北分离的人们愿意吗?


    北望长安镐洛一片烟云中,只能故国神游诗书里。河州孕育的子民不见黄河之水,受命于天的天子不踏泰山之壤,九州失其六州,何以谓之“华夏”?


    无数人的失望与悲痛切切实实,不是轻飘飘一句“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能抚平的。


    “我明白了。”仕渊喟叹一声,幽幽道,“视而不见不利于长治久安,为君者既要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又要齐民心、共荣辱……百姓需要共同的信仰和仇恨,需要英雄去崇拜,需要恶人去泄愤,也需要一个华夏九州再度完璧的希望。”


    故而成百上千座岳王庙拔地而起,秦桧王氏跪地成像,遗臭万年;故而民间传奇话本如雨后春笋,女真人或凶神恶煞,或獐头鼠目,总被打得作鸟兽散;故而道教兴盛,蕃釐观祈福消灾的香火从不间断,天祺夜会年年热闹,金吾不禁。


    “至于这九州完璧的定心丸,来得倒是便宜。”


    金蟾子翘起了二郎腿,语气活像个长舌妇人。


    “孝宗抛出几块稀罕石头,邀天下四宗师聚于洛水,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为任,炼化二十八般法器对应二十八星宿,镇于东西南北各地,在中华大地张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漫天华盖’大阵,以保家国完璧,千秋万世,重新划定了自先秦以来便有的华夏分野,版图远不止九州。”


    “漫天华盖?”燕娘诧道,“那不是护身符箓上常画的阵法吗?这等儿戏也能让仙师信服?”


    “嗬,丫头以为,仙师生来便是仙师吗?”金蟾子痞里痞气地抖着腿,“名号都是旁人叫出来的,皇帝老儿叫一声‘仙师’,那他就是活神仙!咱还想当‘金蟾真人’呢,没个敕封,咱再能个儿,最多也只是‘金蟾子’!”


    他嗔笑道:“引导世风、淳化民心这种事,太学和敎坊,都不如道观好使。这漫天华盖大阵到底有没有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来自天南海北,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听到了官家的心迹。


    “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四位宗师共同做一件事,二十八个法器分赠给各门各派,无形中是一种连结,偌大江湖


    帮派形态万千,许多更是天高皇帝远,以道门唯首是瞻,也不至于是一盘散沙。而要咱说,孝宗这盘棋下得最妙的一手,便是请了北方失地的王重阳!”


    王重阳曾是两朝文武双状元,一度于终南山活死人墓隐居,想来因此洛水一会,终于选择出山入世。他一路云游传道至宁海州牟平县,收马丹阳及其妻孙不二为徒,创立全真道。


    马氏与孙氏本是一方豪强,在二者的扶持下,他陆续又收了五个能人弟子,一手组建三州五会金莲堂,一方面主张平等互惠,一方面团结北方失地万众,反抗金廷暴政,是名副其实的“一个地”。


    佛家摒弃世俗,讲究无欲无为,道门则不然。


    他们站在红尘与世外的那条线上,好比东莱山的道士谷,自成一方天地,却总有一条大路连接内外。救济营就设在那山谷外,在山中是颗清静心,出了山是颗救世心,活下来是积功德,死了权当飞升成仙。又好比石志温这老头子,退能猫在寒同山凿一辈子石头,进能扛起长枪杀敌,狠起来连东莱山都敢破。


    蒙廷崇佛抑道,收观焚经,打压的哪是几个糟老头子,而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硬骨头。


    “北方玄武,太阴化生,虚危表质,龟蛇台形,盘游九地,统摄万灵。【1】所以,洛水一会后,二十八个劳什子由各个门派镇下。”


    金蟾子口中念念叨叨,忽地反问道,“漫天华盖大阵究竟有用吗?当然有,但与怪力乱神无关,结这大阵的人才是神力所在!


    “事在人为,除此之外一切皆是徒劳,徒劳……小伙子,方才我问你,道门兴盛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言毕,金蟾子手上变换法决,最终双手张开,伸懒腰似地指向头顶。


    头顶苍穹似华盖,漫天星辰如棋布,参于虚危之位,射于斗牛之列。黑夜中暖风鼓动,沽水南流,冥冥中似有亘古之回响,俯仰之间,但觉一切蝇营狗苟渺如尘埃,幸好脚下土地实实在在,眼前人真真切切。


    心中感慨万千,仕渊忽地想起纯哥儿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做法贴符篆这种事儿,不能吃不能用,甚至不怎么好看,但就是能让人安心些,这不是法力是甚?


    燕娘也是若有所思,良久才提出关键问题:“那么神荼索究竟该如何解开?”


    仕渊也顺势道:“林子规说那锁柄处有盘龙扣机关,需由一把特定的‘锁匙’打开。那锁匙是否就是其中一个法器?”


    “万物相生相克,道理是如此。”金蟾子不置可否,让二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炼化法器所用的陨铁奇石来自流彗与地动,可谓集天地之精,工匠们自其中炼化出了四种金料以铸法器,各有千秋。所得最多的一种,咱都熟悉,方寸大小却重如磐石,比如丫头你脚上那对崳山派的金石甲马。”


    燕娘恍然大悟。林子规将这金石甲马扣在她脚上时,美其名曰“回礼”,说此物得来不易,能助她轻功入大成之境。她以为自己被奴隶一般地拷起来,不过是林子规羞辱自己的又一种方式。


    这对金环不过臂钏大小,却近四斤重。她一直不觉此物有甚功效,今日方知这是崳山派宝物,听金蟾子如此一说,答案昭然若揭——日行千里系沙袋,此物真正起作用时不是戴着它,而是解开它的那一刻!


    可惜,钥匙在林子规那里,这玩意儿终究是个镣铐。


    她婆娑着脚踝上重物,听金蟾子继续道:“另一种状似黄铜却透如蝉翼,比如林子规手中那面清净派的罗芒镜;还有一种遇真火可塑万相,寒冰一淬,又坚不可摧——”


    “一如神荼索的铁链,刀斧砍不断,铁水熔不开。”仕渊接过话茬,叹了口气,“但我朋友怕是承受不了真火,只能从锁柄下手。这最后一种金料可是一种磁石?”


    金蟾子努努嘴:“先师倒没说这最后一种是磁石,只道其乃唐时汾州青龙吐珠所出,稀有至极,其色锈涩难堪,需百琢千磨才现光……”


    仕渊肉眼可见地打了蔫,又听金蟾子拍着肚皮笑道:“但能于弹指间缴世间刀兵于无形……呃,听上去比磁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极其稀有,那敢问由哪位仙师所得,又铸成了哪般法器啊?”仕渊扶额道。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金蟾子故作高深道,“咱先师说得这么详细,自然是在龙门派手里啊!”


    仕渊与燕娘齐齐诧道:“昆吾剑!”


    确实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仕渊此刻巴不得阎通望在法会上展出得是真货,把君实往杨玄究面前一架,然后就可以欢天喜地回家了。


    二人面面相觑,各自犯了难。金蟾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抱着葫芦,笑嘻嘻地看着二人。


    “燕娘,法会庆典时,你不是说害你全家的奸人将昆吾剑献给李璮了吗?”仕渊灵光一闪,问道,“此事是真是假?”


    “那奸人确实这么说过。”燕娘面色不虞,“但究竟有没有这么做不得而知。”


    “看来等我们揭发阎通望那厮后,得去找李璮问一问了。”


    仕渊往后一瘫,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小心翼翼问道:“秦大人本就有招安之任在身,或许有门路能见到他。你……可愿与我同去?”


    对面的沉默让他愧疚不已,顿时觉得自己好生没用,一次又一次地麻烦她,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丫头!”


    金蟾子惊呼一声,仕渊猛地弹起身来,见燕娘靠在石头上,周身打着冷颤——


    她的恶寒之症又犯了。


    仕渊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到篝火旁,呼唤着她的名字。众人被惊醒,手忙脚乱地升起了火,金蟾子把着她的脉,面露难色道:“寒峫束表,卫阳被郁,真气枢转不利,这,这荒郊野外的不好办啊……”


    萧缤梧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抱持丹田,转手将一道真气打入燕娘体内,蓦地又收了手,道:“她阳气不足,怕是吃不消我体内真气,只能帮她周转片刻。五禽戏,你们不是双修过吗?她何至于此?”


    “双修个屁!她老毛病犯了!”仕渊急火攻心,一时口不择言,把萧缤梧扒到一边,“起来,我有药!”


    “哈儿温这是怎么了?”


    塔斯哈向来不太放心汉人的药,凑过头来瞄了一眼,见仕渊从行囊里掏出了自己的钱袋,瞠目结舌道:“你、你要喂她吃铜板?”


    “我还想喂你吃鞋底儿呢!”张驷没好气地指了指仕渊手中的一粒药丸。


    “别吵了,让她透透气!”仕渊揽着燕娘,被她冷汗沾湿了衣襟,“阿朵姑娘,能否麻烦你烧一盏温水?”


    阿朵被燕娘这幅样子吓得不轻,赶忙应声。


    等待间,仕渊将药丸递给了金蟾子,沉声道:“道长,这药是林子规给她的,我不知是何物,您来看看该不该入口?”


    金蟾子接过药丸又闻又看,随后又递给了石志温,萧缤梧,郝伯常等人,没一个人看出什么名堂,也并不觉有甚不妥之处。


    长叹一口气,仕渊将药丸在温水中化开,送到燕娘嘴边,手中碗却突然被人一把夺走。


    塔斯哈将水碗凑在鼻前一闻,脸上顿时乌云密布,一双虎目在火光下瞪得几欲生烟:“你可知这是什么?底也伽你也敢喂她喝!”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仕渊茫然道:“底也伽?”


    “勾栏妓子风流客找死时喝的鬼玩意……”


    塔斯哈“啪”地一声摔碎水碗,琥珀药汤撒了一地,“就是你们汉人说的‘莺粟汤’!”


    仕渊双腿绵软,一时间如坠深渊。


    曾经与一众纨绔厮混过的他怎会不知“莺粟汤”鼎鼎大名?此物可治头风、益元神,磨乳去渣则为“鱼饼”,与粥同煮即为“佛粥”。


    连名士、神医都趋之若鹜,但往往避而不谈其后文——它与五石散如出一辙,多食积毒,成瘾难戒,久而毁身、伤神、败志。


    从前在临安时,他亲眼见过曾经芝兰玉树的好友因此物


    变得形销骨立,才思敏捷的文豪渐成呆童钝夫。


    难怪那日燕娘失笑欣然,醉生梦死之相,皆是拜其所赐,甚至可能那令他悸动至今的一吻,也只是她因其兴起,并非本愿。


    也难怪林子规能大大方方地放燕娘离开戏船,一走就是两个月。因为这厮知道,她一定会回去,即便心中不肯,身体也由不得她天高任鸟飞。


    而他明明知道林子规给的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是让她服下了。


    幸好摩云崮有个妓子让塔斯哈认识了此物,幸好金蟾子某个葫芦里装着解毒的药,幸好萧缤梧能时不时在燕娘撑不住时输点真气,幸好石志温在一旁诵经念诀引导她运周天……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子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口中忿恨低喃着,他守着意识混沌的燕娘,与她硬挨过了这一夜。


    天将将破晓,燕娘寒症已退,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好不容易到了栖霞山庄,还未来得及庆祝凯旋会师,便从君实口中听到个更加骇人的消息——


    太虚宫监院即日将被火化示众。


    杨玄究撑不住了,阎通望彻底急了——


    【1】取自《道门通教必用集·卷七》,南宋吕太古编撰——


    作者有话说:宋孝宗赵眘:养父留下一堆烂摊子,我尽力了……[化了]


    下一章可能会晚一两天发,小红包补偿大家!


    第83章


    自法会事故那日之后, 三州五会来客、重阳宫、长春宫、泰山派等几派的参会宾客几乎是被“困”在了云房中。


    无论龙门派众长老如何掩饰安抚,全真掌教与龙门派新掌门遇难并非意外,而是被人蓄意戕害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甚至有传言说云祁散人也死得不明不白。一时间, 太虚宫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只得再度闭宫谢客。


    三位宗师接连遇害,各门派但凡有点名望的仙师皆是人人自危。碍于礼数,他们不得不留下参与掌门方丈的后事,又担忧下一个不明不白被害的是自己,既不敢吃也不敢喝,终日守在云房中掐诀诵经。


    燕京长春宫一行人更是焦头烂额。


    李志常昏迷不醒,为防贼人一计不成再度下手暗害, 主事与随从弟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掌教身旁。偏远之地名医自是不如燕京多,他们决定即刻返程, 不料第二日却得知, 被关押在戒律堂的几名嫌犯逃跑了。


    白日里还承诺派人手护送长春宫一行人回燕京的栖霞县令,短短一晚之后又说嫌犯冒牌顶替叛党刘金舫,县衙有缉凶之任抽调不出人手, 建议驻留太虚宫。


    近一个月前下放的海捕文书,栖霞县如今才当回事, 明显背后有人授意。而另一方面,随山派掌门石志温也与嫌犯们一同消失, 临行前只给门人留下口信说真正的凶手还藏匿于太虚宫内。


    清早栖霞县衙刚刚回过话,太虚宫又传出了更加耸人听闻的消息——


    戒律堂死了七名看守嫌犯的弟子, 一剑封喉。


    云房袁执事道何静希那晚曾将嫌犯武器领走,而之前何静希与嫌犯一同被锁在了静室中,四个人手头无一把兵刃, 并非行凶者。


    在旁人看来,只能说明嫌犯除了何静希外,还有别的内应。那内应杀了看守弟子后将四人放走,一转眼又隐于太虚宫中。


    案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长春宫也不知究竟该听谁一言,只得转而求助金莲堂,最终由孙真英出面安排人马护送掌教归京,只留两位执事参与后事。


    这几日,太虚宫都管执事陈通微前后操持,不仅调解法会余波,又得调查一系列凶案,还要准备师父的后事,郁结疲惫之下,直接病倒在了监寮。


    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而本该挑大梁的监院杨玄究陡然闭关不出,明眼人自是察觉这背后大有文章。


    就在仕渊一行人在沽水畔落脚升起篝火之时,太虚宫云房内的孙真英收到了一封来自牟平县金莲堂的急报——


    原金莲堂堂主孙志坚,于六月初三未时羽化了。


    人至耄耋,又抱病失智了大半年,孙真英早已为此刻做好了准备,却仍是怅然若失了一整晚。她缓缓摘下头上妙常巾,见自己青丝又少了一些,无奈对镜长叹。


    邱祖最得意的门生中,她的哥哥不如赵道坚修为深,不如尹志平有才学,不如綦志清武功高,甚至不如李志常讨师父喜欢,却是与教众最熟络的一位,也是最操心的一位。


    身为孙志坚的小妹,她自当抛下一切事赶回牟平县送哥哥一程,可身为三州五会的领头人,她不能在这关头冒然抽身。


    出身牟平孙氏,她也曾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偏偏儿时荡秋千,对那高墙之外萌生了憧憬;偏偏与姑母认亲时,发现一双酥手除了泼茶,也能仗剑;偏偏看着哥哥西游归来,自己也想当个顶天立地的人。


    再过几年她就八十岁了,同年纪的老太太不说儿孙满堂,至少也是安详天年,而她还任重道远。


    佛道辩论惨败,卷帙浩繁的道经等着她主持重修刊印,蒙廷打压道门,道观被回收、毁坏,亟需修葺,许多道人也得由三州五会安排去处。令人头疼的是,多地民间集会被下了禁令,收不上功德款去善后,教众道心不稳,转而信佛的大有人在。


    与此同时,潍州密州旱蝗饥荒,莱州登州疫病肆虐,朝廷官府无所作为,她牵头设置的两个救济营已是人满为患,牟平马氏、孙氏、周氏早已搭入万贯私财,也撑不了太多时日了。


    桩桩件件琐事都让她深感力不从心,没成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掌教还出事了。


    天塌了或许有几个人顶着,地陷了就真成人间地狱了。师承清静派却难享清静,她有时恨不得像云祁散人与高全茵那般,找个地方隐居,避世不出。


    但罗裙华裳换成了水田衣,簪花雀钗换成了妙常巾,她得对得起头上那朵金莲。


    所以当次日保益堂来人告知杨玄究将被火化示众时,她戴冠提剑,义无反顾地带三州五会的手下冲出了云房——


    午时正是一日中阳气最盛之时,小暑第二日太阳依旧毒辣。


    杨玄究脚步虚浮,被戒律堂一众弟子架到太虚宫后山山顶,绑在了柴堆中的一根圆木上。


    不复平日里的神姿,此刻他缟素跣足,嘴唇毫无血色,牙关紧咬,怒而无言,秋池般的眸子中星采荡然无存,只剩熊熊业火,灼烧着面前一众长老与弟子。


    而对面那几十双瞪着他的眼睛同样怒火中烧。


    阎通望立于戒律堂众弟子之中,一派威严,口中振振有词:“不肖弟子杨玄究对法会门楼暗动手脚,戕害掌门掌教,后又私放同伙,残杀同门,构陷师长,天理不容!龙门众师祖在上,今日我代先掌门之位,即刻清理门户——”


    “师父!”


    孟玄朴搀着病体支离的陈通微上了山,匆忙稽首,“师兄根本没有加害掌门掌教的理由,也不是残杀同门那种狠绝之人,您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都管陈通微也苦口婆心地帮衬道:“雷斋月天尊显化,计功量罪,凡人应多生慈悲之心。我不知杨师侄是否有认过罪,若没有的话,冒然处死有失法理。先师走得不明不白,我们绝不能再让太虚宫多一个冤魂!”


    “通微啊,你病了这几日,戒律堂一直在调查此事,早已有定论。”一位长老兀自出言,“云房里尚有诸多宾客,不就地正法万一他又加害于人怎么办?七位枉死的弟子皆有父母亲友,也得给他们一个交待啊!”


    “眼下尚有诸多疑问悬而未决,这事太过复杂,不是戒律堂短短几日就能查清的。”孟玄朴急出了一身汗,“师父,求您看在与师兄十几年的师徒情分上,等雷斋月过后再做定夺!”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有人为死者忿恨不平:“人命关天,法理和师徒情分算得了甚!孟堂主这个关头说这种话,多少有些偏颇!”


    立刻有人附和道:“那几个嫌犯根本不是道门中人,若非有人指使,又怎会来法会作乱?阎长老给了他们三日自证清白,杨玄究深夜暗杀看守,偷偷放走了他们,明显跟他们是一伙的,怕他们将自己抖落出来。”


    “一码归一码!”孟玄朴扯破了声音,“嫌犯或许有自己的目的也说不准——”


    “可彩楼欢门是杨


    玄究监工的,法会之前也是他和何静希最后查验过的,而且欢门倒塌时,偏偏他没有任何事!”


    不等他说完,就被一中年执事抢道,“出事时,那白衣女子负责在台上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假居士负责在欢门后面与掌门掌教搭话,确保他们抽不出身逃离,那武功高强的萧缤梧负责推倒欢门,之后迅速撤离。背后的主使就是杨玄究,他本可以在那女子刚冲上台时便阻止,却任由她说了那么多话!而且大伙儿都知道,法会前几日,杨玄究深夜造访萧缤梧,与他足足交谈了三个时辰才离去,不是合谋又是甚!”


    这人自以为聪明,仿佛开了天眼般斩钉截铁,实则没半点真凭实据。孟玄朴明知杨玄究那夜是向萧缤梧自证清白,但直言只会越描越黑,让众人将云祁散人之死也归咎于杨玄究头上。


    仓惶无奈间,他跪地俯首,恳切道:“诸位同门请再听我一言!师兄放走萧缤梧等人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追查法会真凶,巡寮弟子那晚也并没有听到打斗声音!实不相瞒,那晚给看守弟子送水——”


    “玄朴!”


    不远处的杨玄究大喝一声,孟玄朴抬起头来,见被困在圆木上的师兄正望着自己,不露痕迹地摇摇头,眼神意味深长。


    杨玄究救走萧缤梧一行人那晚,的的确确对众看守下了蒙汗药。孟玄朴不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药是他配的,送水的也是保益堂弟子。


    他是怕孟玄朴继续掰扯下去,自己也会有池鱼之祸。


    “这其中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知道你有不舍,为师亦然。”


    须臾的寂静后,阎通望终于开了口,“可天理昭然,欺心故杀,岂得无报?玄朴,你师兄犯了大错,但你不要执着于罪愆,要念着他曾经的好,规正自己的道路。”


    他将孟玄朴扶起,仰首长叹,满目苍凉,“要怪就怪为师不该让你师兄年轻身居高位,无端滋生了妄念;也怪为师这一年闭目塞听,教徒无方,纵容你师兄成了歧路亡羊。”


    话音未落,自那柴堆上传来一声狂笑,他背过身去不去理会,只负手而立,一副悲痛的模样对身旁人道:“玄秉,送你师兄走吧。”


    那名叫“玄秉”的弟子点点头,燃起火把走向柴堆。


    天干物燥,柴堆几乎一点即燃,山风助长了火势,不消片刻,那素白的身影便被火舌裹挟。


    戒律堂弟子紧紧拉住哭得撕心裂肺的孟玄朴,陈通微盘膝而坐,手托莲花诀,连咒都没来得及念,就身子一软晕倒过去。


    在场者有人偏头阖目唏嘘哀叹,有的大快人心道貌岸然,但更多人则是一脸漠然,仿佛只是来山顶吹吹风。


    明明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门,却听风就是雨,从始至终没有思考过事件本末,也不敢质疑为尊者的用心,只会待人没了之时再悲天悯人。


    火焰窜上来的那一刻,杨玄究明白了。


    并非所有人都耳澄目明,颖悟自省,也并非所有人都是为悟道修行才出的家,所谓清静修行的结果,就是养出了一堆己不劳心,作壁上观的淡漠人。


    他大错特错。其一错在总拿师父的认可来衡量自身,虽于同辈中脱颖而出,却成了为人摆布的棋子。阎通望力排众议,将门派事务交托于他,并非因他能力够格,而是因为他是众多弟子中最听话的一个。


    二错,错在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愿违背师父的期许,还是坐上了这监院之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在哪里都适用。


    阎通望当了三十年监院,经验自是老道,他凡事总要请教师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所以依照师父的提点,他将众多长老“请”出了太虚宫,精简人员。在外人看来,他年轻冒进,大刀阔斧改革门派,贪新忘旧。


    此一举他树敌众多,却给师父清理了“敌人”,遭到的红眼白眼都是他的,实际的好处却是师父的。


    但他不以为然,仍觉得尊师重道乃人之本分,十几年的培育之情,替师父承担些骂名也无甚。可一场法会过后,他才知道自己成了师父手中的一把刀。


    执刀人断然不会让刀说话,昨日戒律堂中做戏似的一场审问,他百口莫辩,这才深刻体会到道场如官场,官场无父子——乖顺的驴子卸下磨盘发起了犟,早晚会被杀。自萧缤梧叫嚣宫门那日起,他便觉师父有些蹊跷,却不知其究竟有何密谋。


    就这般不明不白地,他已然是一枚弃子了。


    一生唯唯诺诺如他,却被冠以凶残、野心等污名而死。六尘如不暗,三界自然明,他唯一的野心就是能让人间多一丝清明,却没成想这至暗就在自己身边。


    绝望间,他强忍体肤之灼痛,目视青霄,直到烟火覆眼,模糊了一个个深蓝色的人影。闭上眼后,黑暗中只剩一片红光。


    意识横穿碧落时,耳畔忽地转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铿锵女声将他三魂七魄钉回了躯壳中——


    “你们越过李掌教与金莲堂,未经请示便擅用私刑,火烧高功法师,是不将全真教众放在眼里吗!”


    孙真英自山道间走来,身后跟着一大帮三州五会教众。七宝、三光、平等、玉华各会首堂主俱在,其中亦不乏几位采风官、邸吏。


    她手中火画扇换成了宝剑,甫一露面便直奔火堆,快刀斩乱麻地挑开“噼卜”燃烧的柴枝。玉华堂主见状,亦冲上去帮忙将杨玄究救下,孟玄朴赶忙跑过去,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他身上的火苗。


    杨玄究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尚有一丝意识。他衣袖下裳皆被烧破,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斑驳不堪,发丝被燎得凌乱,焦红的面颊上挂着两道泪痕,教孙真英愧疚又怜惜。


    “操之过急了啊,阎长老。”


    她探完杨玄究脉搏,偏头瞪向阎通望,“明明给了那几个后生三天时间自证清白,结果一天不到就将他们关了起来。假冒表海居士又如何,就能说明他们是真凶吗?就能剥夺他们辩白的机会吗?你根本就是偷换文章,急于找个替死鬼罢了!”


    “孙堂主这是何意?”阎通望沉声道,“杨玄究若非心虚,又何必深夜暗闯戒律堂,放走嫌犯?”


    “哼,把徒弟往火坑里推,阎通望,你可真是枉为人师……”


    孙真英缓缓起身定住身形,蓦地抬高了声音,“因为那晚是老身我,传信拜托杨监院救下那几个后生的!”——


    本章标题取自《凤栖梧》,南宋丘处机作——


    作者有话说:让各位大人久等了[化了]把这一章重写了一遍。


    原版本其实是主角跳出来救人、推理、揭发反派……


    但睡了一觉再读,觉得有点儿戏了[托腮]


    咱好歹带着个“群像文”的标签……


    希望大人们能理解,红包补偿各位~~


    第84章


    阎通望眼神闪过一丝阴骘, 随后又是一派凛然:“可贫道相信,孙堂主断然没有教他杀害七名戒律堂的看守弟子!”


    闻言,孙真英僵了须臾。


    法会事故后的那场审问, 她私以为杨玄究与嫌犯的表现都不像真凶, 之后在静室与燕娘短暂一叙, 她基本确认了真凶另有其人。故而当晚得知仕渊等人也被捉拿后,她特意向杨玄究传信请他周旋,一来是为燕娘他们争取时间,二来也是探一探杨玄究的行迹。


    而杨玄究的作为超乎了她的预期——他不仅应下了,还成功地放跑了燕娘几人。这样无疑会置他自己于险境,孙真英也拿不准他为何要这样做。


    至于怎么放跑的,她至今都没有细想过。


    在云房得知太虚宫七名弟子被害时, 孙真英便有不详的预感。自诩一把年纪不会看错人的她,眼下也怕自己老糊涂, 小觑了后生们


    的心机。


    于是乎她望向杨玄究, 诘问道:“杨监院,可有此事?”


    杨玄究躺在地上软绵绵地撑起上身,似根烧焦的羽毛, 轻飘飘道了句:“玄究平生从未夺人性命,更不会戕害同门……有, 有奸人构陷于我……”


    短短一句话,他用尽了全部力气, 随后昏厥倒地,彻底没了意识。


    孟玄朴将杨玄究揽起, 踌躇了片刻,望向孙真英道:“其实那晚,那晚师兄他……他其实曾请我配制迷药, 下在给静室看守弟子们的水中……”


    人群一片骇然,阎通望满脸失望,哀道:“孟玄朴,你助纣为虐,竟成了他的帮凶,真是糊涂!一会儿自行去戒律堂领罚,为师怕是保不住你了!”


    “孟堂主受监院所托而已,阎长老毕竟不是阎王爷,不必强抬罪名急着审判。”孙真英不咸不淡道,“他的意思老身倒是听明白了。杨玄究是拿蒙汗药将看守药倒后放的人,根本没有必要再夺人性命。你们戒律堂怎么查审的,连这点事都没弄清楚就敢把人往火上推!”


    阎通望不为所动,只叹了口气,挥手道:“玄秉,你来给三州五会各位义士好好说道说道罢……”


    “是,师父!”


    玄秉抱拳出列,对孙真英道:“六月初二寅时过半,巡寥值夜人发现七名戒律堂看守死于西院静室前,被人一剑封喉。巡寥弟子没听到任何呼救,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故而行凶者定是他们都熟识的人,且武功高强。”


    他语速缓慢,咬字有些过于端正清晰,使得整段话听下来有些莫名的怪异。


    话至一半,阎通望打断道:“眼下孟堂主已然坦白,杨玄究在行凶前曾将受害者药倒,故而能无声无息地夺人性命,想来是为封口掩藏身份。玄秉,戒律堂是如何敲定杨玄究为真凶的,一五一十地告诉孙仙姑,省得她被皮相惑了眼!”


    孙真英嗤笑一声,横眉冷对。孟玄朴自知多言,被反将一军,后悔得无地自容。


    玄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众所周知,太虚宫除监院、长老、及部分执事外,皆无随身佩剑。戒律堂及巡寥弟子只有出任务和巡逻时才可以带剑,其余时间兵刃都由上峰执事保管。经我等核查,出事当晚,库房都锁得好好的,戒律堂除被害弟子外无人领剑,持剑的巡寥弟子也无人离队,所以可以排除。


    “各位执事及长老全部住于东院,夜晚各院门紧闭,只有后院一条道路联通。东西两通道门都有巡寥弟子值夜,据他们说,当晚无任何人出入东院,所以也排除了东院的各位长老执事们。


    “剩下只有住在西院的斋堂、迎宾堂、保益堂、库房账房典造房,还有监寥的诸位,以及他们当中唯一可以持有佩剑的……杨监院。审讯时,杨监院也承认了,他确实去静室放走了四名嫌犯。”


    一板一眼地说完话,玄秉退下,阎通望冲三州五会人群稽首,道:“调查经过就是这样,诸位来客可还有什么疑问?”


    三州五会的修士们面面相觑,对方这一番说辞天衣无缝,连孙真英都说不出个不是来。她望了望不省人事的杨玄究,一时骑虎难下,忽听一个矜贵清亮的声音传来——


    “此言差矣,住在西院的可还有阎通望你自己!当晚持有佩剑的,你宝贝徒弟玄秉也算一个!”


    在场人一阵交头接耳,修士们回头一看,见队末尾不知何时站着一黑一白,外加一个天青色身影。


    “是那冒充表海居士的贼人!三个嫌犯都在!”


    一中年执事指向仕渊,阎通望身躯一震,即刻喝道:“戒律堂、巡寥弟子,速速拿人!”


    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弟子提剑而来,燕娘与萧缤梧不由分说地挡在了仕渊面前。黑白双煞亮出金银双刃,虽然打不过那么多人,但气势还是有的。三州五会的修士们无辜被围,也纷纷拿出御敌姿态。


    剑拔弩张之际,孙真英出言道:“区区三个人,横竖在劫难逃,你们急个甚?他们既然自己跑回来了,定是查出了些有用的,何不先听听看?这位公子,你且继续说!”


    有了老太太这句话,仕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目光越过一个个蓝道袍,钉在了一人身上,熟络道:“玄秉,是吧?我还道你怎地这么眼熟,仔细想想,我们近日可见过你不少次……”


    玄秉冷冷道:“我与你素不相识,别跟我耍心机!”


    “这就翻脸不认人了?”仕渊晃晃悠悠走到了玄秉面前,笑道,“那晚我们从山下树洞里出来被捉时,你不就站在你师父身边吗?”


    他斜了眼阎通望,“好歹石掌门也在场,你们一句话都不让解释,就把我们关到了静室里,怎么,是怕我们揭露——”


    “当时急着拿人,下手重了些而已!”玄秉蹙起眉头抢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要说你这戏演得可真不错,连我这个假表海居士都自愧不如!”


    仕渊咋舌道,“我可记得一清二楚,当晚看守静室的,明明就是八个人!除了被害的七名弟子,还有玄秉你啊!”


    话一出口,阎通望闭目不语,人群哗然,玄秉高声道:“含血喷人!他分明就是想嫁祸于我,你们莫要轻信!”


    他强掩慌张,一双细眼瞪得似铜铃,却压不住周遭细弱的交谈声——


    “这假居士说得倒也有可能,他们八个平日出执确实总在一起……”


    “不会吧,这意思是说,玄秉杀了他的跟他关系最近的人?”


    “他们入我派才不过一年多,关系哪有那么近!”


    众议汹汹,一弟子纳剑入鞘,对众人稽首道:“六月初一入夜后,我们巡寥弟子在宫外巡逻时,碰到了阎长老与玄秉师弟,随他们去了后山一处树洞,抓到了鬼鬼祟祟的几名嫌犯。我们将嫌犯押至戒律堂静室,暂代看守,随后确实是玄秉师弟去取佩剑,与那七名受害弟子一齐来换值的。”


    玄秉一时乱了阵脚,慌道:“那又如何!我把他们带过去就回去睡觉了,这才逃过一劫!我擅离职守确实该罚,但我何苦杀害同门?师父,您说句话呀!”


    可惜他的师父尚未说话,倒是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老伯站了出来,指着他鼻子道:“恁可别扒瞎话了!那天大清早,有人来还了八个碗,俺一瞧,根本不是俺们斋堂的!”


    老伯身边的斋堂王执事首肯道:“确有其事。那八个碗尚在,是事发上午戒律堂弟子送来的。”


    闻言,孟玄朴蓦地开了窍。


    见形势逆转,他跟身旁小弟子耳语了几句,随后高声道:“王师叔,那是我们保益堂的药碗,定是他们清理现场后还错地方了!事到如今也不瞒各位了,下蒙汗药的根本不是师兄,而是我,送水的也是我弟子!玄秉三更天时确实在静室前守着,也喝了那碗水!”


    仕渊朗声一笑,讥讽道:“哟,玄秉,你和杨监院什么关系啊?怎地他暴露身份为了封口,只杀其他七人,单单放过了你?嘶……但当时杨监院来救我们的时候,我记得你们八个睡倒在地,呼噜震天响,他杨玄究根本就没暴露身份啊!”


    “胡说!”玄秉恼羞成怒,“对,我当时确实在场!为了撇清自己嫌疑才在审查时说谎的!但我并未睡下,与杨玄究过了几招后不敌就逃跑了!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


    他


    一时口不择言,杨玄究在审问时体验的百口莫辩之感,此刻轮到他头上了。


    旁人心中此刻多少已有数——若他当时未睡,见到了杨玄究,之后又何必费劲去调查呢?交手后不敌,又为何不喊人呢?何况巡寥弟子当晚根本没听到打斗声。


    仕渊笑望着他,仿佛斗兽般不依不饶道:“你当晚既然没被药倒,见到了杨监院,那敢问他当时穿的哪身衣服啊?”


    “还能是哪身!”玄秉面色已近乎狰狞,“黑白道袍!”


    “信口雌黄!”这回连燕娘都笑了,“当晚杨监院蒙着面,穿了整整两层黑衣,后来脱下给我二人了。此刻那两件黑衣就在长春仙井下,诸位往井底望一望,便知究竟是谁在说谎了!”


    久不做声的孙真英也听出了破绽:“玄秉,你方才说你与杨玄究过招不敌,但我刚探过他的脉,不知为何,他已经……没有内力了,过招时又怎会占据上峰?”


    人群又是一片骇然,比玄秉脸色还难看的,是阎通望。


    他飞速行至杨玄究身旁,托起那只焦黑无力的手一探,顿时阴云遮面。


    “前不久还好好地,怎会这样?”察觉到不妙,他暴躁地说着关切话,“玄朴,你师兄出什么事了?为何不同为师讲?你是不是有何隐瞒!”


    “阎道长,稍安勿躁。”


    萧缤梧环抱秋暝金刃,居高临下睨向阎通望,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石掌门和另外几位朋友腿脚慢了些,先等等他们,一会儿才到你呢!”


    仕渊再度转向玄秉,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稽首礼,道:“刚才有人说你入道一年多了,但怎地还是改不掉抱拳的毛病啊……玄秉,你真的是个道士吗?”


    “自然。”玄秉强压怒火道,“我受持三皈依戒,师父亲自带的冠巾,怎会有假!”


    仕渊回道:“那你告诉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的下一句是什么?”


    见对方许久不语,他兀自接道:“斯恶已。当然,你不会理解。那我再问个简单的,‘上善若水’出自何处?”


    玄秉面如枣色,攥了攥拳头,偏头道:“我效力戒律堂,平日以武为主,你问我这些晦涩难懂的作甚!”


    “你一个受过持的道人,没听过‘上善若水’吗?”


    人群中的嗤笑和哀叹声此起彼伏,仕渊努努嘴,掏出个字条递给玄秉,“那你念念这个,光念后半句便可。”


    怎料玄秉连接都不接,直接吼道:“是!我不通经文,早晚课都是混过去的!你拿这些羞辱我作甚?”


    “并不是在羞辱你。我一好兄弟大字不识,但依然让许多人佩服得紧,因为他善良忠义,活得坦坦荡荡。”


    仕渊无奈摇头,“你可知这纸条上并不是经文,而是杨监院救我们时留的字条,上书‘阎曾教孟师弟过目此丹方,后敛于案匣内,今为我所盗,望尽快查出真凶,杨’……所以,他根本不是凶手,而你也根本不是来修道的。其实你识字不多也无妨,毕竟你汉话说得真挺溜的。”


    他哂笑一声,歪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玄秉,你是蒙廷派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mua mua mua~~~


    小红包来喽~~


    第85章


    玄秉黝黑的面盘上尽是汗珠, 细长的眼中凶光毕露。


    仕渊不以为然,指了指他的头顶,又道:“你二十啷当岁的样子, 这混元髻比别人的小上好几圈, 曾经可是留髡发的?”


    此言一出, 周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甚至有好事的凑上前来仔细打量。但头发一蓄,道袍往右一衽,安能辨他是蒙汉?


    “喀拉”地按了下指骨节,玄秉瞥了眼萧缤梧,神色一敛,无辜道:“头发短怎地了?我进太虚宫前住得不体面, 头上生过虱子,直接剃掉了事!确实, 我出身贫户, 没上过学堂不通文墨,江湖小帮派里摔打大的,来太虚宫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幸得师父再造之恩,看上了我这身武艺破格让我进了戒律堂!”


    他越说越来劲, 甚至开始煽风点火,“公子若有微辞, 不妨挨个问问,在场人有几个没染过虱子疥虫, 有几个不是穷苦人家出身,有几个是为了吃斋念经才入的道!公子怕是不知人间疾苦,因这点事便断定我是蒙人, 真是笑话!”


    仕渊一时语塞,往山道上看了一眼。石志温等人依然未到,他刚要硬着头皮继续掰扯,但听身旁一声冷哼——


    “废什么话!是不是蒙廷爪牙,待我验明正身!”


    倏地一道黑影带着疾风略过,萧缤梧亮出金刃,直冲玄秉命门而去。玄秉吓得一哆嗦,躬身屈膝迈开步子撤出好几步,提肩探手,一副御敌姿态,不料萧缤梧只是虚晃一招,并未下杀手。


    他回手挽了个剑花,笑得甚是狡黠:“你这不似中原路数啊!”


    “太虚宫清静之地,岂容贼人猖狂!”


    不等玄秉动作,阎通望先拔了剑,却被一个月白色身影化解了剑招。再抬手时,不知何时苏醒的陈通微拉住了他:“兹事体大,玄秉确实古怪甚多,师兄且静观其变!”


    这厢话音未落,另一边萧缤梧已然出剑。


    他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左划右点,金光迸现间,玄秉只得连连躲闪,身上的蓝道袍很快便被割成了渔网,却未见一丝血痕。


    “拔剑!”萧缤梧喝道,“这回要来真的了!”


    秋暝剑锋一转,剑气横扫而来,将玄秉仰面撂倒在地,未等起身,萧缤梧已至眼前。情急之下,玄秉只得拔剑格挡,另一掌拍地“腾”地起身。


    萧缤梧气势汹汹,口中左一个“盲骨鞑子”右一个“膻羊羔子”地激他,手上剑招紧锣密鼓,招招致命。玄秉被逼到了烈火边缘,终于咽不下这口气,一抡胳膊钳住萧缤梧手臂,另一只手腕一转,长剑斜着朝对手腰际砍去。


    随着人群一声惊呼,萧缤梧长腿一抬,在空中转了个回弧抽回手臂,心满意足地看着玄秉反攻而来。


    二人一来一回地打得火热,在场者除了仕渊外,多多少少都习过武练过剑,自然是看出了端倪。


    中原武功虽千变万化,但一定以腰部发力,且呼吸吐纳得当为基础,招式上很少会用蛮力,多为刚柔并济,且讲究形、意、神俱全。周旋、起式时身正沉肩,重心在下,不可能像玄秉这般躬身探手——这完全是摔跤的路数。


    另外,剑乃两侧开刃,而刀器较厚,只有一面开刃,故而用剑者绝不会像他这般,竖起剑来将剑刃对着自己来格挡,更不会将手垫于剑后。


    且不说玄秉全然没有用剑人的轻逸迅捷,他招式尽是大开大合、连劈带砍,若非萧缤梧搅剑化解,手中那把薄剑早就卷刃了。


    他惯爱将剑在头顶回弧发力,好几次都险些将自己发髻削掉,出剑时只用正手,手腕角度也与中原刀法不同,显然是使惯了环刀弯刀一流改不过来了。


    见好就收,萧缤梧反手一勾,玄秉手中剑被挑飞。


    秋暝剑入鞘,他学着对方的模样躬身扎了个马步,挑衅似地向玄秉勾勾手,二人即刻扭打成一团,连身旁燃烧的柴枝都不管不顾。


    就在萧缤梧将将起身暴露空门之际,对手双手迅速把住他的腰带一


    提,爆喝一声,将这根参天乌木重重砸在地上——


    一时间尘土飞扬,玄秉赢下了这一战,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勇士好身手,奈何被派了这等差事……”


    望着怔然无措的玄秉,仕渊正色道,“方才我们说见过你几次,此话不假。最早一次,是法会前五日萧兄叫嚣宫门时。你功力不俗,竟能追上他的脚程,冲在第一个拦下他。跟在你后面的正是七位受害弟子,他们不巧得知了云祁散人被丹药暗害一事。”


    他正说话时,石志温带着各宫观各门派的宾客走上山顶。他自栖霞山庄一路打马,花了不少时间才将这帮人从云房劝过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仕渊道——


    “我与萧兄为引出毒害云祁散人的凶手而设计鬼火,第二次见你,便是在那栖霞山庄内。你带着那七名弟子前往,却哪里都没查探,径直走向了后院丹炉殿,想来是受那幕后凶手的指派。可惜,这一切被屋顶上的我们几个看得一清二楚。”


    疑问与咒骂声交织,他不加理会,兀自继续道:“最后一次自然是在静室时。我苦口婆心地喊冤,并且一时口不择言,道出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当时你听见了,其余七名看守弟子也听见了,并且还交头接耳了一阵,想来正是因此,他们才被你封了口!”


    议论如浪潮袭来,盖过了他单薄的声音。


    萧缤梧见状,接过了话头:“还有一次,便是在法会庆典上。我亲眼见你连出四掌震倒了彩门欢楼,一路追你至长春仙井下。交手时,你伤我一剑,我在你背后留下了个掌印,可有此事!”


    据法会刚刚过去五日,玄秉背上淤青未消,此事他无法掩盖,瘫坐在地后,无力地点了点头。


    长春仙井地道就连太虚宫都没几人知道,却被萧缤梧道出,陈通微与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心中已然明了。


    就在陈通微近前准备细问之时,忽见一道剑影闪过,玄秉登时血溅五尺,怒目圆瞪地倒下,喉间干涩地说了句什么,随即咽了气。


    在一片惊诧声中,阎通望纳剑入鞘,肃然道:“贼人爪牙潜伏太虚宫盗取机密,戕害仙师残杀同门,现已就地正法!通望识人不善,引狼入室,教徒无方,这就去祖师爷面前谢罪!”


    “我话还没说完呢,阎长老急着走做甚?”


    带着满眼肃杀气,萧缤梧挡住了阎通望的去路,以内力灌声,端的是石破天惊——


    “玄秉对长春仙井地下格局轻车熟路,至少出入了百十次。甩掉我后,他直接钻进了你阎通望的房间,分明是法会凶案与你串通,出了岔子后向你通风报信!”


    他秋暝剑再度出鞘,金刃直指龙门派现今最德高望重之人,霎时间,整个山顶鸦雀无声。


    “萧少侠好歹是个修行人,这话漏洞百出,莫要无中生有。”阎通望不为所动,两指一抖拨开了他手中剑,“那地下漆黑不见人,玄秉既然将你甩掉,你又如何得知他进了我的房间?”


    “这几个后生当晚夜探长春仙井时,小老儿我也在场!”石志温气鼓鼓地走上前道:“那地道里无数个竖井上的石头板都盖得严严实实,唯独你阎通望房中那块透着一丝光,明显不久前被人动过!”


    “这等诳言石掌门也轻信,是凿石头凿坏了脑子,还是也有作奸犯科之心?”


    阎通望冷嘲道,“长春仙井就在西院,与我住所并不远,玄秉分明是一时情急,随便找了处竖井逃脱。至于他有没有受人指使,随后是去了杨玄究处还是其他长老处通风报信,贫道就不得而知了……”


    “你……”石志温哑口无言,一甩袖子气出了乡音,“恁这是脚么丫朝天,难揍!”


    仕渊却笑得朗日天清:“阎道长好一番诡辩!可若玄秉没有与你通风报信,你又怎会带人去密道出口的树洞守着?长春仙井的秘密被勘破,你第一时间难道不该抓玄秉吗?怎地倒先来抓我们了?怎么,大晚上的跑到后山去扒窝啊?”


    一语中的,阎通望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只干站在原地,气得脸色铁青。


    “阎道长。”仕渊冷笑着打趣道,“换我是你,在扑杀猎物之前,会与它多周旋片刻,看看它会不会反咬自己。那一晚杨监院与你在房中的对话,我们在石板下听得可是一清二楚。那把假昆吾剑,是自一个叫黄公馆的地方寻得的吧?”


    见四周无人打断,他逐渐严肃起来,“杨监院来质问你昆吾剑真假,而你一早便知其为赝品。法会的彩门欢楼是你执意架设的,庆典台的座次也是你安排改换的。可怜杨监院万事都遂了师父心意,却不知师父早就计划好了拿自己当挡箭牌,稍微察觉到师父别有用心,就被架上了火堆。”


    “法会一事纯属子虚乌有。”阎通望甚是执拗,偏头看了一眼杨玄究残破的身躯,又垂首道:“我因急着息事宁人而错怪玄究,是我对不起他。”


    “你对不起的又何止他一个!你还毒害了我师父!”萧缤梧按捺不住雪仇之意,爆喝着便要挥剑,被燕娘与孙真英硬拦了下来。


    人群再度哗然,场面混乱至极。孙真英愤怒地质问道:“何止云祁散人,我长兄孙志坚亦被毒害身亡。阎通望,那太乙灵云丹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丹方是春晖堂送来的,丹药是保益堂炼制、玄究亲手送的。”阎通望不置可否,“怎么,又要说我拿徒弟当挡箭牌?”


    “在这件事上,我们可没那么傻。”


    孟玄朴缓缓站起,恨意冲淡了满脸的清和,“丹药的确是师兄送的,但送药一事却是您张罗的。太乙灵云丹是我炼制的不假,可您交到师兄手上的,是十几年前从栖霞山庄缴获的回春丹!”


    “孟玄朴……”阎通望咬牙切齿,这回却没有震慑到自己的徒弟。


    孟玄朴继续道:“您曾经将回春丹丹方给我看过,与太乙灵云丹极为相似,却没有用石榴罐除汞毒一步。法会前我曾见过‘刘居士’一面,他将云祁散人服用过的丹药给我验过,我当时便察觉出端倪,转而告知了师兄。那晚问话时,师父您扭头就去后山树洞抓人了,师兄偷偷将丹方拿走,救人时交到了萧前辈手中。”


    “孟堂主所说属实。先前杨监院还将丹药馈赠名册及太乙灵云丹丹方一并给了我们,还请孙堂主、陈都管过目。”


    萧缤梧将怀中证据交给孙真英,随后转向了阎通望,“你对杨玄究起了杀心,并非因为他质问你宝剑真假,而是你疑心他知道了那丹药有问题。


    “事实证明你的疑心是对的——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何内力尽失吗?因为他最初造访我时,一心相信自己的师父,为了证明丹药无事,当着我的面吞下了小半瓶的毒物!”


    他睥睨着对方,语气如冰霜,心中却怀念起了自己的师父——比起杨玄究,他属实是幸运的。


    “阎通望!”孙真英义正言辞道,“你戕害多位仙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阎通望怒火攻心,声音已渐嘶哑,“我清静修行安度晚年,何苦要这样做!”


    他话音方落,头顶蓦地传来一个乖张怪谲的声音——


    “还不是为了坐上那全真掌教的位子!甚至不惜当蒙廷的走狗,去冒充师祖拟定的西行第十九人!”


    阎通望目眦欲裂,拔剑四顾,吼声近乎癫狂:“何方妖孽血口喷人!”


    那声音却依旧在山顶盘旋——


    “啧啧啧,收了咱的度牒,偷了咱的回春丹,烧了咱的蟾螳宫,把咱锁进塔里严刑逼供,还问咱是何方妖孽!通微通应通慧通奎通范,可还记得你们通益大师兄?


    “为了区区鞑子的敕封,你这狗老二可谓处心积虑!咱给德纯师叔寄了封信说那昆吾剑是假的,结果你连自己推举的掌门都敢害,还不是怕这掌教的位子落到他头上!


    “这狗老二一面想抓咱,一面又怕咱的老朋友找他麻烦,生生捣鼓出个卖假药的罪名强加到咱头上!狗师弟你说说看,若咱卖得真是假药,你作甚把咱关起来逼问治疫药方?


    “但咱是条硬汉,辛辛苦苦试出来的药方,可不能给鞑子做嫁衣裳!瞧,咱这还压上韵了!


    “谁知你这厮问题还挺多,非要逼问咱把西行的名额让给谁了!怎么,怕昊天观里写着你名字的石碑立出来,那真正的第十九人跳出来揭你的短?


    “嘿嘿,咱就是不说那人是谁,只能告诉你那人活得好好的!狗老二你不是伶牙俐齿吗,有本事来咬咱呀!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你藏污纳垢的昊天观被一帮局外人一锅儿端了!


    “在场的诸位爷可没白来,蒋家店假药贩的赃物口供,以及昊天观拿到的假药并一堆公文信函都在老石那儿,就连那祠部下派的倒霉掌固都被咱们抓来了,就在下边儿柴房里关着呢!孙小妹,还不带人去审审?”


    那神鬼莫测的声音戛然而止,就连“哔卜”作响的火苗都弱了些,四周只剩山风和蝉鸣。


    “谁是你孙小妹!咱这把年纪都够当你老娘了!”孙真英气道,“孟堂主,其余的交由三州五会,你赶快救治杨监院!”


    仕渊哭笑不得,双手环在嘴边高呼道:“行了,阎道长腿都软了,前辈快出来吧!”


    等了半天,身后某棵树簌簌抖动,一个银鱼苗从树上被丢了下来。


    何静希揉着屁股,怯怯道:“那个,金前辈说……他没想到有这么多老朋友也在,还是打算


    先洗个澡再见面……”——


    作者有话说:呼~~其实玄秉之前出场过,指路76章:闲身未老骑鲸客,些子疏狂奔昊天(上)


    [撒花]小红包献给各位~


    第86章


    未时将至, 萧缤梧踹开云房马厩对面的一扇门,身后跟着玉华堂李堂主与樊通应长老。


    房内的柴禾东倒西歪,地上横着个呜呜囔囔蛄蛹的大麻袋。袋口绑绳解下, 露出一“尾”活蹦乱跳的人来。


    这人被蒙眼绑嘴, 手脚捆得严严实实, 身着左衽方领绿袍,腰系乌犀黑鞓,虽不见头上乌纱帽,却也足够让樊长老登倒抽一口气——这是个拿俸禄的。


    萧缤梧示意二人不要做声,兀自解开这小官面上绑布,将其口中石块取出,还未蹭干净手上口水, 便听这人鬼叫道:“你们这伙刁民!吃食也拿到了,药物也舍给你们了, 到底作何将我绑来!”


    李堂主与樊长老面面相觑, 但听萧缤梧匪里匪气地质问道:“黄掌固,你前两日给那十二名灾民的药写着春晖堂承制,可春晖堂从未出过治疫药方来。那药究竟是哪儿来的, 你今日不说清楚,可别想留个全须全尾!”


    说罢, 他照着黄掌固小腿肚子踹了一脚,吓得地上人吱哇乱叫:“那药是栖霞太虚宫送来的!就是些柴胡丸, 横竖吃不出毛病,你们要找就找太虚宫算账去!你们既知我是朝廷命官还敢绑架, 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我身后有精兵近千员,想活命就快把我放了!”


    “你算是哪门子的官?胸前连花补子都没有,如何掌得了精兵?”萧缤梧缓缓拔出秋暝剑, “说,你背后主子是谁?如何敢霸占道士谷!”


    黄掌固半躺在地,看不见逃不了,“呛啷啷”的兵刃声擦着耳根响起,魂儿都吓跑了:“好汉饶命!小的就是祠部下派的一个小官,确实无权掌兵,更没那么大脸面敢占道士谷,都是上边儿的意思,小的不过就是从旁协助而已!”


    “把话说清楚了,所谓‘上边儿’是哪上边?盲骨子占着个区区道士谷是想作甚!”


    萧缤梧一弹刀刃,黄掌固瑟缩起脖子惶惶道:“还能作甚?听好汉这口音也是齐鲁人,定明白这‘两个天’的局面长久不了!驻军屯兵的事儿我们所知不多,我们祠部只是负责收回道观,重新编录道门名籍!这,这小的昨晚该说的都说了!”


    “驻军屯兵?”


    李堂主喃喃着望了樊长老一眼,疑惑的语气被黄掌固听了个一清二楚。


    “难道你们不是红袄军探子?”黄掌固后知后觉道,“你们究竟何人?谁派来的!”


    他比先前更为慌张,毕竟为朝堂事死,退有死节之义,尚可福荫子孙,而因江湖事死,多半只能当个孤魂野鬼。


    萧缤梧拿剑背轻拍着地上人的脸,好整以暇道:“消灾、寻仇、封口……干我们这一行的无非就为这几件事。黄掌固不妨猜一猜是谁派我们来的?”


    “你们,你们是太清宫平等会的?”黄掌固吓得屁滚尿流,“上边儿特地嘱咐不要动三州五会和救济营,益都达鲁花赤月前收缴的灾粮不日就会下放,莱州驻军万万不敢私吞!”


    “不对,继续猜。”萧缤梧道。


    “那……是随山派?”黄掌固满脸怔忡,“昊天观是龙门派亲手交还给祠部的,随山派日渐式微,被龙门派抢了地盘,你们要寻仇也应当去找龙门派!”


    “随山派随遇而安,断不会行杀人封口的勾当。”萧缤梧冷笑道,“你离答案已经很近了,再猜猜看。”


    “封口……”黄掌固嘴里叨叨着这两个字眼,蓦地浑身一僵,诧道:“你们……难道是阎通望派来的?”


    对方哂笑一声,似是默认了。此时,门板“笃笃”响了两声,一位道童端了碗热汤饼进来。


    全真道人皆茹素,这汤头一点肉星都没有,但撒上些花椒面再浇上半勺热麻油,方寸大的柴房登时飘香四溢。别说饿了两天的黄掌固,就连李堂主与樊长老都咽了咽口水。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萧缤梧将汤饼端到黄掌固面前,斩断他手上绳索,道:“这世道混日子不容易,吃饱了再上路,见着阎王爷也能有些底气。当然,干咱这一行的也并非黑白不分,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咱没准能给你拉个垫背的。”


    黄掌固又怒又哀,声音渐渐带起了哭腔:“今日我死到临头了,不妨教诸位看清你们这雇主的嘴脸!那牛鼻子为了上位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暗害全真掌教和龙门掌门!我依照约定,替他审问昔日死对头,又改了昊天观石碑谒文让这厮名垂青史,还为他以礼部名义上书大汗拟了个真人的敕封……到头来,到头来却落了个卸磨杀驴的下场……”


    “连追随自己十几年的徒弟都敢舍,他又怎会在乎你的性命?”萧缤梧纳剑入鞘,讥诮道,“你一早就知这人蛇蝎手段,毫无道义可言,还敢与他沆瀣一气?”


    “还不是因为他把道士谷拱手相让,我能省去许多事?”黄掌固头埋在汤碗里,嘴中呜呜囔囔,“再者,上面想端掉三州五会,势必要先从掌教下手。这牛鼻子也算帮了个大忙,所以上边给拟了个‘广望辅化顺定真人’的封号。”


    李堂主一记重拳砸在木门上,低骂道:“给鞑子当走狗得了这么个封号,还真是讽刺!”


    樊长老干脆从怀中掏出铅椠,边记边道:“咱们这儿汤饼管够,你且展开讲讲……”——


    申时过半,暖风依旧流连于太虚宫屋檐下,戒律堂气氛冷峻肃寂,乍一眼望去,皆是暗沉沉的深蓝道袍。


    孙真英与陈通微飞速拆阅着整整两褡裢的公文信函。前者火画扇轻摇,一派端庄沉着,实则老眼昏花,手头信件半晌也没换几张;后者病恹恹地伏在案前,额上顶着块瓜皮,越读火气越大,险些把瓜皮烧熟。


    杂役端来个深底白瓷水盆置于正中长桌上,人们纷纷凑上前来,盯着何静希自两个白瓷瓶中分别取出一粒丹药,唯有阎通望闭目端坐,不为所动。


    伴着几不可闻的入水声,何静希将两粒丹药蜻蜓点水般置于水面上。


    四下落针可闻,只见其中一粒丹药结结实实坠入水底,另一粒丹药缓缓下沉两寸,淡出几缕焦黄后,又渐渐浮至水面。


    “这一粒是真正的太乙灵云丹,孟师伯刚刚差人送来的。其内含少量云母石粉,以灵芝药膏粘合,未经火炼,遇水易散,入水后会回浮。而另外一粒实际是回春丹,乃金蟾子前辈被逐出门派后用栖霞山庄丹炉所炼。由于未经石榴罐子蒸馏,其中汞毒含量可观,故而入水即沉,加之丹药陈年固化,短时间内并不会溶于水中。”


    何静希字字清晰,声音逐渐被喧哗淹没,“这,这便是金前辈所说的沉水法……”


    “这验法实在有些儿戏!”一长老抚须嗤道,“何止水银,沉水的丹材药


    材多了去了!前有黄金玉石硇砂,后有沉香地黄龙骨,仅凭一颗沉水的丹药说明不了甚。况且你们又如何证明,这丹药就是那老疯子十几年前炼的回春丹?”


    “前辈博学,我等不敢班门弄斧。”快被人群挤到桌底的仕渊冒出头来行了一礼,“但前辈别忘了,这丹药是不是回春丹不重要,是谁炼得也不重要,甚至里面究竟有没有水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本不该落到诸位仙师手中,而且它毒害多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点了点桌上的“太乙灵云丹”,注视着长桌另一头正襟危坐的老人,诘问道:“阎长老,您自己说,云祁散人这白瓷瓶中装得究竟是何物?”


    阎通望手抱子午诀,依旧闭目不语,眼皮却簌动不停。


    “这时候修起闭口禅来了?”石志温搔着头,破罐子破摔地嗫嚅着,“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即便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罪魁祸首,但敢当众呛声阎通望的,他算是一个,另一个则扔下手头信件,走到桌前一挥火画扇,将两个白瓷瓶统统扫进阎通望怀中。


    “竖子当真是冥顽不化。”孙真英声色俱厉,“这戒律堂是你自己成立的,规矩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今日各门派道友皆在场,你要么认罪受罚,要么就像你徒弟一样,吞下这劳什子丹药自证清白!”


    众目睽睽,多说无益,反而坏了晚节。阎通望缓缓睁眼,片刻后花白胡须一动,吐出来的并非什么慷慨陈词,只是无奈自嘲。


    “监院这个位子,最是难坐。贫道坐了近三十年,劳神苦己,扒开柴骨一看,一颗道心尽是渣滓。”


    他语气疲惫近乎颓丧,末了也不再端坐拿态,卸了劲往椅背上一靠,就只是根平平无奇的朽木。


    颤颤悠悠拔开瓷瓶盖,他一粒丹药就着一口茶地往嘴里蓄,似乎并不觉得苦,兀自呢喃:“你们都愿做那自在闲人,一枕游仙,每每饥餐渴饮,可曾问过薪柴何来,箪瓢何置?


    “做掌教的辩道万化,往佛门面前一站,却连一本《化胡经》都辩不明白。做仙师的休伦富贵,大手一挥,徒子徒孙领进门,却从未数过香火出纳,从未想过人要怎么养,房子要往哪里建。做掌门的无为而治,不用揣度君心何所思,道门何所依,被两朝鞑虏驱赶到东海之滨,干脆抛下门人宫观,跑山里清静去了。难道所谓‘道法自然’,就是任由门人自生自灭?”


    说着说着,本就所剩无几的“回春丹”已然见底。他又启开了另一个白瓷瓶,破罐子破摔地往嘴里倒了一通,三杯茶下肚,话却没有完——


    “西行之路对邱祖而言是传道面圣,对随从弟子而言,那根本是条捷径。这捷径送到王金蟾面前,他却不走,本该轮到众师弟头上的名额,他拱手让给了龙门派以外的人。


    “一人得道,鸡犬都能升天,可监院不能。监院永远是被留在后面的那个,得忙着为太虚观添砖加瓦,忙着巩固门派势力。到头来他们一个个功成身退,熬得龟龄鹤寿,罢喝我这黄鸡无以出头。”


    阎通望以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敬的话语,堂中几位长老摇头离去,剩下一干人噤若寒蝉。


    这一番话听得孙真英浑不是滋味。满屋子人中,她可能是与阎通望最相像之人,略微也能感同身受,终归还是没有动摇——


    “道人本就应淡泊名利,不以死生动心,不以苦乐介怀,以平常心行平常事。”


    她驳斥道,“时也,运也,命也,普天之下尽是忙忙不得志之人,你我虽入道辛苦操持多年,与众生又有何不同?依旧上有天道报应,下有王法约束,容不得人情姑息。”


    阎通望不置可否,只长叹一声,起身道:“我这一辈子不曾闲过一天,如今向蒙廷摇尾乞怜,就为图个身后名。眼下这身后名彻底烂了,真真假假的苦药也吃干净了,我最后去看眼我那傻徒弟,回房去等待真正的‘清静’罢!”


    他两手一背,挺直腰板往烈日中走去。李堂主欲提剑拿人,却被孙真英叫住:“让他去,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了。”


    她扶额叹息,将案上信件挪至主桌,郑重道:“这是陆施主和石掌门他们从昊天观窃得的公文密函,诸位可以细阅。蒙廷借整顿道众之名不断向道士谷派兵,意在清缴红袄军李璮与三州五会势力。”


    闻言,堂中老老少少所有人的神色都黯淡了下去——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时刻——


    作者有话说:[害羞]让大伙久等了~~真的感谢你们的鼓励和投雷,爱意无以言表,小红包代表我的心(托马斯回旋后接单膝跪地目含秋波叼上火辣玫瑰……)


    P.S. 本章标题取自青城山一副对联。


    第87章


    黄昏的晚风拂过, 黄掌固在荒郊野岭醒来,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嘴花椒麻油气。


    离开燕京以前, 他便听同僚说齐鲁之地多悍匪, 没成想在道士谷猫了几个月, 竟这般莫名其妙地被悍匪拎了出来。


    手脚麻绳的勒痕仍在,时隔两日,那该死的蒙眼布终于被取下,他望着铺天盖地的青纱帐,听着绿涛蛙鸣,只记得上一个见到的景象,是昊天观后门外的四人一狗。


    当初就不该去追那被鹰叼走的官帽!


    道士谷昊天观发生了何事他不知, 绑匪是谁所为何事他也不知,从始至终只听到了“阎通望”一个人名。他将不该吐露的朝堂机密吐了个遍, 这才意识到, 哪有什么杀人封口的绑匪,而是自己被下套了!


    身无分文,茫然走了一阵, 他终于按捺不住满肚子怨愤,照着招远县界碑一通拳打脚踢。最终, 他穿着一身官服,往夕阳下的救济营蹒跚而去, 腆着脸向饥民讨了碗水喝。


    而被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百里外的温泉中惬意浮沉。


    仕渊仰面朝天, 在白雾中凫来凫去,萧缤梧半个身子露在水面外,被漂来的青丝搔得浑身刺痒, 一把将他按进水中。


    另一边水面上飘着颗大话梅,石志温正捧着个甜瓜大快朵颐,金蟾子则躺在池边石板上,红彤彤的肥膘上敷满瓜皮,活像道鱼脍。


    “王道长他没事吧?”仕渊从水底站起抹了把脸,“我们刚来时他就这样了……”


    “没事儿,呸!”石志温扭头将满嘴瓜籽飞进草丛中,“这老汉恁久不洗澡,大热天的在池子里泡了一下午,不晕才怪!”


    “谁说咱晕了?”金蟾子蓦地一咋呼,“咱这是在吸收天地之精气!来,说给老天听听,那狗师弟最后可有认罪伏法?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瓜皮掉了一地,“阎通望这人向来蔫有主意,满嘴都是理,肯定又说甚‘天下已是蒙人囊中之物,老一辈的不识时务,贫道这是为道门前途一搏’!”


    水中三人一阵沉默,石志温脸上褶子又深了几分,搔着脑门道:“在戒律堂中,他倒是没怎么辩驳,但话里话外大概是那么个意思。不过……”


    “不过他再也讲不出那些大道理了。”萧缤梧接过话头,“晚斋前,这人已死在自己房内,七窍流血。”


    金蟾子怔了须臾,本想拍手叫好,两只肉掌刚抬起又放下。毕竟是曾经的师弟,他惋惜又落寞,只悻悻道:“这,这应是被谁人下了毒……”


    仕渊双眸晦暗如深潭,往池壁一靠,忖道:“他下午将两瓶丹药全吞了。那瓶‘回春丹’除了我们,未经他人之手,杨监院吞掉得比他还多,他断不会因其七窍流血而亡。所以问题只能出在那瓶太乙灵云丹上。”


    萧缤梧冷嗤道:“可惜我忙着将那黄掌固‘放生’,没来得及亲自了结这厮,不知被谁捷足先登了!”


    “还能是谁?”仕渊回道,“别忘了,太乙灵云丹是孟玄朴派保益堂弟子送去戒律堂的。玄朴出身医药世家,既能配出蒙汗药,想来剧毒之物也不在话下。”


    话至一半,他的脑袋随声音一道沉了下去,“那名弟子将药瓶交到孙堂主手中后,对她耳语了句什么。之前我一直疑惑,孙堂主让阎通望学自己徒弟吞药自证清白,但为何将两瓶丹药都扫进他怀里?如今我算是明白了。另外……”


    他话锋一转,又道,“中午自孟玄朴从后山下来,再到丹药送至孙堂主手中,其间不过几刻钟而已。他


    忙着为杨监院救急,应当没有时间制毒,想来那毒丸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至于是蓄意已久,还是受人所托,就不得而知了……”


    仕渊顿了顿,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他忽然想起法会那日杨玄究看师父的眼神,耳畔又回响起在长春仙井石板下听到的戒鞭声。孟玄朴在师父面前也总是战战兢兢的,可他若真有敬畏之心,怎地去云房探病发觉丹药被偷换后,瞒着师父只告诉了师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如是。


    阎通望曾满怀怨气,嫌老一辈罢喝黄鸡出不了头,殊不知自己在他人眼里也是碍手碍脚的老一辈。


    石志温听得仔细,手也没闲着。


    他一掌又劈开个甜瓜,分给三人,边啃边道:“孙真英看起来与世无争娇滴滴的,实际睚眦必报,而且比她那哥哥缜密得多!你们被抓那日,我明明求她进太虚宫帮你们说句话解个围,谁知这婆娘自己不去,竟撺掇杨俊哥儿涉险,直接把你们放了!”


    仕渊与萧缤梧双双一愣,万万想不到“娇滴滴”三个字会被用在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太身上。


    二人默默吃瓜,但听石志温继续道:“其实,这事也怪不了她。阎通望毕竟这二十多年来劳苦功高,门徒教众遍布四海,根深蒂固,比掌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州五会势力再大,说到底也只是民间会社,它姓孙姓马姓周,就是不姓邱!上面的全真掌教还在喘气,她不好越俎代庖去审判龙门派的头子。唉……


    “江湖规矩奈何不了佛道高墙,官府衙门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杀兄之仇虽不共戴天,她能怎么办?只能推波助澜,给阎通望一个最体面的死法。”


    山风渐凉,红日隐匿在栖霞山的峰峦后,龙门法会这一系列风波总算尘埃落定,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祸伏十日,难得有闲暇,趁着余晖未尽,四人抛却一切波诡云谲,漫侃漫谈。


    “所以杨玄究目前有无大碍?”萧缤梧陡然直起身来,破天荒地关心起了人,“你们有谁去保益堂看过他吗?”


    “我和石掌门都去了。”仕渊回道,“他一直昏迷不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看起来……不太妙。”


    石志温也道:“杨俊哥儿烧伤挺严重,被孟生包得像个蚕蛹子,可能好一阵子都俊不起来了。而且他体内汞毒难清,内力尽失,实在可惜……”


    “石膏桂州者,可结汞倾砂中生者。”金蟾子冷不丁地背起了天书,“先以天葵、夜交藤自然汁,二味同煮一伏时,其毒自退。【1】”


    他一骨碌滚入水中,似只河豚般凑到萧缤梧身旁,道:“前些年从春晖堂里偷了本医术看到的,咱试过,多少有点用。那倒霉蛋吞的丹药不算太多,此方剂能将毒清个七七八八,就是有点伤胃。你若担心那倒霉蛋,就让太虚宫那帮老家伙来求求咱,咱个把月就能将人治好!”


    “我看着像很担心的样子吗?”萧缤梧皱起眉头,往一边挪了几寸,“只不过千里迢迢来太虚宫一趟,却没机会与他切磋一番。亏我还特意学了十来招栖霞剑法,专门对付轻飘飘的道士!”


    “噗嗤”一声笑,仕渊心道又一个武痴。


    石志温一脸懵,仔细一琢磨,又首肯起来:“当年黄河太行一带的道士们确实都拜于栖霞剑法之下,萧少侠好心机!此剑法为女真人所创,蛮夷鞑虏之技一直被中原武林所不齿,你偶尔练练便好,省得落人话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些技不如人的酸话尚且入不了我耳,多谢石老提点。”萧缤梧稽首行礼,末了还是那副倨傲样,“蛮夷鞑虏又如何?这甜瓜谁人都爱吃,西域来的;佛经天天念,天竺来的;怯薛马一骑绝尘,鞑子驯的。好东西就是好东西,何必刚愎自用?再者——”


    他张开手臂,往水中躺了躺,“我本就不是正统汉人,鞑子用鞑子剑法,没什么毛病!”


    仕渊一惊,但转念一想,北方民族混杂,这根本无甚稀奇,起初连马都不会骑的燕娘还是女真人呢!


    于是他笑眯眯地打量着对方,调侃道:“对哦,你姓萧,白面尖腮高鼻梁……是契丹疙瘩。”


    “你才白面尖腮,南蛮猢狲!”嗔骂着,萧缤梧一掌推了波热浪过去,难得地爽朗大笑。


    “南蛮猢狲”笑嘻嘻地往水中一潜,再露脸时已到了水池另一头,挥手冲对面的“契丹疙瘩”道:“萧兄,你大仇得报,今后有何打算?”


    “这天大的消息,我得亲自找师兄弟们叙叙!”萧缤梧笑意未消,一抬长腿迈上池沿,远看黑白分明,近看倒也俊朗。


    “师父虽然不在,但我们师兄弟断不能就这么散了。”他干身穿衣,端的是雷厉风行,“我明日动身去蒙山春晖堂,之后再南下去找四师弟。他孤身在外已久,还不知道近来发生了什么。不过以他的神通,或许算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啧,可惜了,我本还想邀你随我们一同去登州城,请你吃鳆鱼呢……”仕渊颇有些遗憾,“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你还有个四师弟。‘夜寐寒江’陶雪坞,对吧?我听刘金舫说他正云游四海,你要怎么找他?”


    “对,雪坞是刘二胖的大舅哥。”萧缤梧串着护臂皮绳,头也不抬道,“‘云游四海’是针对刘二胖的说辞,他其实南迁了。知道雪坞他为何‘夜寐寒江’吗?”


    仕渊胡乱一猜:“因为他是个渔夫,不在水上睡不着?”


    “还真被你猜对了……”


    萧缤梧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陶氏姐弟自小在东海商船上长大,所以他保有这么个习惯。到南朝后,市舶司管得严,他拿不下海船公凭,所以只能跑江上居住了。而‘寒江’,意指会下雪的江北岸,你不妨猜猜是哪儿?”


    “这回真猜不到。”仕渊坦言。


    萧缤梧嘴角上扬,待穿好衣拿起剑,才一字一字道:“扬,子,津!就在扬州与镇江之间。所以,登州的鳆鱼就免了吧,那劳什子我早就吃够了,你若有心,就请我尝尝扬州的车螯吧。五禽戏,再会!”


    他穿好衣拿好剑,刚走了几步,忽地定住片刻,扯下了秋暝剑的剑穗。


    “代我向三脚猫道别,并转告她,我不能收她为徒,因为她身体不好,得治。”萧缤梧顿了顿,将剑穗抛给仕渊,“这剑穗是师父编给我的,等她了结一切麻烦后,拿这剑穗去春晖堂找我大师兄池春潋,他会尽力治疗她的寒症,包括底也伽余毒。”


    “不拿你这剑穗,池堂主也会治秦丫头的!”金蟾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咋不问问咱?咱下点功夫也能治啊!”


    石志温一把捂住金蟾子的嘴:“萧生脸皮薄,恁想入非非个甚!”


    这俩老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更容易教人会错意。萧缤梧懒得解释,阴着脸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晦暗山道中。


    仕渊握着剑穗,万万没想到这一见面差点要了他小命的黑夜叉,最后竟邀他于扬州再会。他满怀希冀,可思及燕娘,一颗心又紧了起来。


    “王道长,燕娘如今这症状,是不是拜林子规所赐?”他小心翼翼询问道,“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您又为何两次出海去那鬼门关?”——


    【1】取自《铅汞甲庚至宝集成》,佚名,创作年代不详,于明代被辑入《正统道藏》——


    作者有话说:隔了60多章,又到了泡澡聊天的环节……暖雾沉浮,坦诚相对,经典咏流传的古早社交方式~


    呃,女频文写了好多老头儿角色,滑跪求原谅,小红包补偿诸位精神损失!


    第88章


    “竟真有


    ‘鬼门关’?“石志温诧道, “据说是个有去无还的地方,王道友居然还去过两次?”


    金蟾子沙哑地“嗯”了一声,道:“哪有传言那么邪乎?不过就是东海与南海交界处的一座小岛, 一群或可怜或可恨之人的避世之所罢了。去了的人不愿回来, 回来的人也不愿提及自己去过, 在外界看来的确是有去无回。”


    仕渊忖道:“鬼门关的事,我多少听林子规提到过一些。他说那里鱼龙混杂,男盗女娼。杀人越货的、走私淘沙的,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自个儿就干着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有脸说别人?”金蟾子冷嗤一声,反手抓了个葫芦,咬开盖子灌两口, 又递给了仕渊,“咱当了一辈子的旱鸭子, 头一次出海, 就是被这人骗去的。一切还要从两年多以前说起,咱在春晖堂‘借’药材,被池春潋抓了个正着……”


    久违的琥珀光在手, 仕渊与石志温好整以暇地听起了故事。


    金蟾子被抓时,也是这么个黄昏。玉虚观的“硕鼠”作祟已久, 池春潋本想去报官,没成想被其一句话打消了念头——


    “你身边那名小道童是不是有哮症?放咱一马, 咱个把月就能将他治好!”


    如此这般,“硕鼠”便成了春晖堂座上宾。


    那时丹朱与曾青正在上晚课, 云门四君子的“春晖圣手”与龙门派“通”字辈首徒窝在茅屋后煮酒烹茶,聊了几句,才发现二人皆与云祁散人有着莫大渊源。前者自不必说, 是其引以为傲的大弟子,而后者是其还叫“綦志清”时的同门旧友,甚至差点与其一同西游。


    “咱炼了十来年的回春丹,就是拿你师父的丹方改的。”金蟾子道,“但太乙灵云丹说好听点药性温和,说难听点儿,就是根本无甚鸟用!”


    池春潋自投身玉虚观后,成日被清规戒律所缚,趁兴偷饮几盏薄酒后,嘴上开始把不住门了——


    “你觉得无用,那是因为丹材不对。仙丹自是得仙草炼,药铺里卖的泰山灵芝和曲阳白云母唾手可得,又怎会有神力?既冠有‘太乙’之名,‘灵云’须得是天材地宝,若要回春延寿,非千年肉灵芝、洞天金云母莫属!”


    春晖圣手或许没有想到,他酒醉时维护师父颜面的胡诌,被同样昏昏然的酒友当真了。


    若求天材地宝,需得寻山问水,还得有些钱财人脉。于是第二日他启程宁海州牟平县,再度腆着脸向金莲堂求助,不料孙志坚出远门,这回碰上的是说一不二的孙真英。


    悻悻而归时,他在金莲堂院内遇见了一个年轻人。


    此人乃金莲会客卿,名叫林子规,是个南迁的路岐人,祖辈父辈曾频繁出入金国内廷,因此探听到不少世间密辛。他知晓何处能找到肉灵芝与金云母,但需要金蟾子出面,帮他借一样小物什,事成有重金答谢。


    原来,金朝章宗时期曾打压过道门活动,全真道被迫从终南山、龙门一带迁至山东。三州五会为笼络君心,保教众一方安宁,曾向章宗进献过这两味稀世丹材,丹材的来源,则是清静派的洞天福地。


    清静派业已没落,清静散人已仙去七十年,只剩一位名唤高全茵的亲传弟子。林子规不知此人是否健在,更不知其洞天福地在何处。孙志坚对此守口如瓶,而金蟾子却在金莲堂四处吹牛皮,说自己年轻时给丘处机把过脉,跟云祁散人练过剑,还跟高全茵学过岐黄,算是孙不二唯一的男徒孙。


    这攀亲戚打秋风的举动让一群人笑掉大牙,却正中林子规下怀。


    多年未见高全茵,金蟾子亦是担忧她近况如何。听闻只是向老友借个物什,又有钱拿,他满口答应下来,将那洞天福地的位置透露给林子规,没过两日,便上了对方的“贼船”。


    待到了清静派的洞天福地后,他才知这人口中“小物什”,竟是漫天华盖法器之一的罗芒镜。


    肉灵芝、金云母、罗芒镜,高全茵自是一样也不愿往外拿,但大船上尽是打手,她势单力薄,自是忌惮。林子规以公布洞天福地位置及不老仙材为要挟,终于拿到了罗芒镜,却又得寸进尺地询问起另一法器昆吾剑的下落。


    金蟾子引狼入室坑了旧友,道心破碎无地自容,只得用缓兵之计,提出会帮忙寻找昆吾剑的下落,这才让林子规将船移出那洞天福地。


    可上了贼船,又怎好轻易下来?在汪洋上航行了十日,他无意间发现,高全茵的一位徒弟也混上了船,正是燕娘。


    彼时燕娘趁着夜深,偷偷摸摸地翻船员的行囊,被金蟾子抓了个正着后,一歪脑袋饿晕了过去。本以为她是高全茵派来盗回罗芒镜的,他并未声张,往燕娘嘴里蓄了颗益元丹吊命后,将她藏在了窖舱内。


    他每日偷拿些食物悄悄送到窖舱内,可惜后来还是被林子规发现了。几日后,大船抵达鬼门关进行改造,金蟾子与燕娘则被关进了海边一座小木屋内。


    在小木屋里昏天黑地地待了近半个月,依旧不知林子规有何密谋,只知不趁此机会逃走的话,只会凶多吉少。可屋外有数人把手,二人不以打架见长,即便跑出去了,没有船只航出鬼门关,早晚会被抓。


    “咱好歹曾是白玉蟾弟子,不如用神霄雷法将这木屋劈开得了!”


    金蟾子手执紫金宝剑,信誓旦旦地掐诀喊咒——


    “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生,飞翔八极,周游四冥,来立吾前!【1】”


    屋外除了海鸥略带戏谑的啁啾,只有一派风平浪静。


    而金蟾子也不气馁,神神叨叨喊了两天,神霄终于有了回应。


    被关的第十九日,海边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周边的船只陆续回港。


    金蟾子见机会来了,将紫金宝剑捅出了房顶——


    一道天雷劈下,屋顶炸开,登时着了火。燕娘一跃而上,拿了截着火的木梁,将木屋点燃,与金蟾子夺路而逃。


    二人向最近的船家冲去,却被闻声赶来的林子规截住。燕娘掩护金蟾子逃离,自己却被林子规的傀儡丝线捆住。


    “登船前我瞥了一眼,她倒在了礁石后。”金蟾子幽幽道,“昨日在昊天观木塔中浑浑噩噩时,她的身影与天光一同再现,咱还以为自己升天了呢!”


    山风和煦,明月初悬,池水潺潺。


    氤氲暖雾中,仕渊与石志温


    听得入迷,金蟾子摸着自己的紫金剑鞘,只是利刃早已不在,里面装着的是把桃木剑,倒也吉利。


    “自鬼门关回去后,咱躲在蒙山中好一阵不敢出来,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治曾青小道友的哮症。本打算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消磨时光,结果去年入秋时,池春潋邀咱小叙,说阎通望自黄山馆寻回了龙门镇派法器!”


    金蟾子嗤笑一声,“可惜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咱!早在鬼门关时,丫头啥都跟咱说了,那昆吾剑被送到了李璮手里,他寻来的根本是个假货!咱千里迢迢跑来栖霞县,找了间客栈约他出来谈谈,他却派了几个人提刀拿剑地来客栈想抓咱!”


    “竟还有这么一遭!”石志温唏嘘道,“想来那时他就已经想逼问你那第十九人是谁,随后再封住你的口吧?”


    “可惜当时咱啥也不知道,只以为他被人抓住把柄而恼羞成怒了!”金蟾子气道,“但咱也是有脾气的,自客栈逃离后又迅速写了封信给张德纯,现在想一想,这一举动实则是害了他……”


    “我甚至一度以为张掌门才是幕后黑手……”仕渊深深叹息,“所以软的不成你便来硬的,再度出海鬼门关,打算取得神荼索,在法会时当众证明昆吾剑有假,来揭发阎通望?”


    “嘿,小伙子倒是聪明!”金蟾子咂了口酒,“可那毕竟是‘鬼门关’,不是轻易去得了的,咱愿意再冒这个险,有一半原因是为寻秦丫头。若她被留在了岛上,咱就将她带回来,最不济也得知道她是死是活。咱散尽家财,终于在登州港找到了个愿意去鬼门关的商船,怎料……”


    “怎料碰上的是海沙帮!”仕渊连连摇头,“前辈您以后出门还是看看黄历吧,掐指一算就算了……”


    金蟾子挠着秃脑门,苦涩道:“唉,先师南宗白玉蟾将神荼索赠给了南海派,咱只知道鬼门关原是南海派的驻地,却不知锁链如今具体在何处,没成想被海沙帮先一步找到了——那玩意儿竟被一群矮子岛民当成了神物供奉!”


    “矮子岛民?”仕渊奇道,“倭人?”


    “他们倒也识得些汉话,但咱可没时间细问!”金蟾子回道,“后来的事都被你猜得七七八八,海沙帮将神荼索占为己有,咱争不过抢不过,只能去坤珑阁当冤大头!为了筹钱买个锁链,一铆劲儿,竟鼓捣出了治疫药方,结果最后还是被阎通望抓到了……徒劳,一切都是徒劳!”


    “怎能说是徒劳呢?”石志温拍了拍金蟾子肩膀,“你这辈子南北奔波,花了这么些年追求甚么不切实际的回春之术,但退后一步立足眼前,不也克解了哮症和时疫吗?”


    “前辈为自己解围的同时,也救治了不少人。”仕渊称赞道,“想来燕娘的病症也不在话吧?”


    金蟾子乜斜着仕渊,调笑道:“咱的事情讲了七七八八,但秦丫头的事,咱也不好开口问。这丫头年纪轻轻,闹了一身毛病,咱眼不瞎,看得出你担心她。她寒症可调养,真气能再修,但心病可不好根治。你如此在意,怎地不自己问她呢?”


    “我……”仕渊一时没了脾气,“我只是觉得她这身心状况,与林子规脱不了干系。林子规曾与我交好,我却不知这厮两年来以底也伽控制燕娘,又在她脚上锁了两个沉甸甸的金环,甚至……”


    他顿了顿,羞赧颔首,“前些日子她寒症发作,我扶她来这热泉调养,不小心瞥见她后背有四个刺字。她出身高门军户,少时便随世外仙师修行,断不会学江湖莽夫在身上刺青,想必也是林子规所为。碍于礼节,我没有细瞧那是什么字,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精忠报国’之类的……”


    “四个字,对不对?”金蟾子抬起胖手掐指一算,“咱知道,她背上刺得是——关你何事!”


    “咱三个加起来得奔二百岁去了,谈论二十岁姑娘的后背做甚?”石志温笑出满口豁牙,“不论何人对秦施主做了什么,是好是坏,那是她自己的事!她若是认了命,哪轮得到旁人操心多嘴?”


    说话间,他晕乎乎爬上池沿,张开两只柴骨臂,任由山风吹干浑身水汽,活像只刚出锅的腊鸭架。


    “要是寒同山也能有这一方热泉就好了!”他甚是舒坦地活动着筋骨,“泡得小老儿飘飘欲仙,这便回去会周公了!哦对,还有件事……”


    仕渊应了一声,不敢回头看他,待“腊鸭”再出现时,已然穿好了衣服。


    “上午刚到栖霞山庄时,我见另一位陆生铁索下的皮肤已有溃烂。夏季湿热,你们动作得快些了。”石志温语重心长道,“蒙廷借整顿道门之名,向李氏腹地发兵,三州五会与红袄军也算同仇敌忾。碧芝道人下葬后,孙堂主与各会首势必会与李璮会晤。觐见李璮不容易,若你们需要借昆吾剑一用,不妨去和她谈谈。”


    “多谢石掌门提点!”仕渊板板正正地行了个稽首礼,“晚辈正有此意,明日便去找孙堂主一叙。”


    “不错,非常不错,万事莫要轻言放弃,大活人怎能让条铁链子绊住脚?”


    石志温满面春风,把布巾往肩上一搭,临走时不忘补了句:“陆生资质上佳,若哪日看破红尘想入道了,还望考虑考虑咱随山派!”


    仕渊恭送走石志温,也学他那般张开手臂,感受日月华光,吸收天地精气。低头时,水面漂来个葫芦——


    “李璮何许人也?你有求于他,总不能空着手去。”金蟾子语气难得地正经,“这葫芦中是如意金黄散和其药方,可解当下疫病。你和秦丫头救了咱两次,咱身无长物,就是葫芦多,就拿这葫芦作为答谢吧。


    “饥荒一至,人们往往口不择食。染疫者有痄腮之症,正是因食用鸡羊下水,以及猿猴野物所致。咱为了改良这药方,特意跑到招远县染上疫病,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周边几个村染疫者服用后也有效。是卖是送还是干大事用,你自行掂量!”


    仕渊接过葫芦,深深地行了一礼,道:“前辈心念苍生,在下定会让如意金黄散物尽其用!”


    “徒劳,徒劳,冠冕堂皇的话用不着说,你把秦丫头看护好就行。她的路不好走,必要的时候,拉她一把!”


    金蟾子爬出水池,换上了崭新的蓝道袍、十方鞋,将脏旧的褐黄道袍往身上一搭,俨然是副板正的仙师模样。


    “咱今后几日留在太虚宫与老朋友们叙叙旧,顺便送送张德纯。”金蟾子道,“还有甚想问的就赶紧问吧!”


    仕渊忖度片刻,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王道长,阎通望说您把西游名额让给了龙门派以外的人。所以那第十九位随从,究竟是谁?”


    “前朝事、前生事,咱全忘了!”金蟾子凸眼珠一转,打起了马虎眼,“你这么机灵,干嘛不自己猜一猜?”


    他提起紫金桃木剑,背上五个葫芦,肉手一挥,“山高水长,有缘再见喽!”


    言毕,那蒲牢似的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中,山道上传来了荒腔走板的哼唱声——


    “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五百年。腰下剑锋横紫电,炉中丹焰起苍烟。才骑白鹿过苍海,复跨青牛入洞天。小技等闲聊戏尔,无人知我是真仙……”【2】——


    【1】取自《道门通教必用集·卷七》,南宋吕太古编。


    【2】《仙乐侑席》,吕洞宾,唐代人,具体创作年代不详——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的耐心~小红包双手奉上!


    连载文耗费时间长,大家容易忘记前文,关于春晖堂“硕鼠”一事,指路27章《深林何处觅禅堂,蒙山四顾人微茫(上)》[捂脸偷看]


    龙门法会事件杀青啦,下一章告别栖霞太虚宫,向登州蓬莱进发!


    第89章


    清晨, 朝霞再度笼罩栖霞山。山庄外一片生机盎然,山庄内依旧残败古旧,唯有后院干净整洁。


    小宝方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在山庄内“探险”, 张驷睡眼惺忪, 只得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正巧撞上准备出门遛莫林的塔斯哈。二人嘴上各自低骂一句,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竟这么赤手空拳地干起架来。


    书生们在蒋家店打了半个多月的地铺,如今躺在炕床上,个个不愿轻易下来,可惜院内叮咣五四打得火热,加上珍宝不合时宜的吠


    嗥, 他们只得爬下床,壮起胆子去拉架。


    纯哥儿与马德磷、王明岩二人一大早便出门拾柴火, 此刻正与阿朵一齐做着早饭。灶房里叽里咕噜尽是沂州方言, 君实与郝伯常站在门口不明就里,往石头凳上一坐,聊起了当今局势。


    看着死寂多年的栖霞山庄终于又有了人气, 秦怀安颇为欣慰,抱着香烛纸钱, 独自来到了西面一处山崖。


    山崖被层林掩映,靠近崖边的小空地上立着三座小土包, 其前方三块无字木牌虽被风化得不成样子,却板板正正地竖在那里, 被一束束野花拥簇,悲怆又庄严。四周被清理得一丝不苟,连根残枝败草都没有, 可见塔斯哈确实是为祭拜恩公而来,这几日并没有闲着。


    此刻,那土包前跪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是燕娘。


    秦怀安近前而立,羞赧道:“当年我怕那些人泄愤,没敢在墓碑上标名字,便在师公那块上刻了只凤凰,师父那块上面刻了把剑,我爹那上面刻了块田地。看来刻得不够深,终归还是被风雨消磨掉了……”


    “无妨,至少他们回家了。”燕娘缓缓起身,“为何给老秦刻了块田地?”


    秦怀安垂首憨笑:“我爹本是涿州农户,家里取了个贱名叫‘秦有田’。蒙人洗劫燕赵之地时,他逃到大名府,碰巧救下被众多高手追杀的师公。师公将他带回登州收留了他,这才给他改了‘秦丰年’这个名字。”


    “原来老秦叫‘秦丰年’啊……”


    燕娘嗫嚅着这个名字,不禁又想起了幼时在登州城门前那一幕——若是自己早一些知道,有没有可能骗过蔡锐那厮呢?


    她沉默着接过秦怀安手中火盆,二人烧香叩首,行着迟来了二十一年的祭拜,却各怀心事。


    晨雾逐渐散去,山谷间的废旧营房星罗棋布,阡陌之中荒草蔓生。麦豆早已不见踪影,稗米却难得地活了下来,眼下正是成熟时节,只是无人收割,倒滋养了山间飞禽走兽。


    “南朝城郭林立,临安人满为患,房子干脆往天上盖;淮扬一带久无闲田,连水上都有人住。若在繁盛之邦,面前这片山谷良田早被占了。”


    望着蒲鲜氏曾经的领地,秦怀安喟叹道,“小时候,我总爱来这山崖处,看你大伯操练氏族兵。千百人随便一吼就能响彻云霄,铁马一出动就是地动山摇。那时我期盼着能赶快长大,披上银甲骑上赛痕,随他们一起将盲骨子赶出燕云十六州,可惜……”


    可惜狐居兔穴,其外有虎狼耽视。流落南朝二十载,他不得不承认,该被赶出燕云十六州的,又何止盲骨子?


    “我大伯……”燕娘颔首道,“说实话,除了云鹰哥的父亲,我对其他几个额其克都没什么印象了。”


    “也对,你有记忆时,蒲鲜家上一代叔伯只剩他了。”秦怀安苦笑一声,“我们离家前,三师伯与剩余的全部栖霞山兵士一同殉国,好在师父潜入蔡州城后,在战马腹中找到云鹰师哥,将他带回了家。”


    “怀安哥在登州城待了近一个月,可有打听过云鹰堂哥的下落?”燕娘问道。


    秦怀安长叹一口气:“茶肆、瓦子、牙行、抵挡所等等,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甚至还花钱找了红袄军老兵询问。‘蒲鲜云鹰’、‘蒲鲜加浑’、‘蒲云鹰’乃至‘秦云鹰’这几个名字一个也没问到,师哥他……”


    见燕娘凝眉不语,他话锋一转,“师哥他或许迁到外地了也说不准!话说,陆园那位小少爷怎地没跟着你来?”


    “秋帆一早便去太虚宫了,说是有要事相谈。”燕娘淡淡道,“云鹰堂哥早年拿的那把昆吾剑,就是解开君实铁链的锁匙。怀安哥是否已经同李璮会过面了?”


    “城南太平营外有蒙廷眼线,这厮为避风头一直不露面。我照陈主簿所说,托人将刘通判的折扇递了进去,结果对方只派了个幕僚来找我。”


    秦怀安摇着头,愁云惨淡,“这老家伙是李氏内部所谓的‘绥靖派’。他先是说我朝赵相当年杀了先少保李全,现今又派手下人来招安,宋廷出尔反尔,过河拆桥,难以再信。后又说蒙廷下派达鲁花赤掌印是不错,但官员绝大多数还是本地汉人,各家自扫门前雪,虽有蛮夷霸街,但日子照样过,何必劳民伤财,为宋廷螳臂当车?”


    燕娘叹了口气,回道:“漕粮被达鲁花赤劫走,益都刘通判被拘家严查,李氏与宋廷往来之事显然是暴露了。前几日我们得知,就连刘金舫都因结党谋逆被各州县官府通缉。”


    “雁儿说得不错,李璮自断益都一腕,自是不敢在这风口浪尖有甚动作。”秦怀安继续道,“之后我分别递密信给登州知府和通判。知府那边毫无音讯,等了小半个月才收到孙通判杂役的口信,让我去蓬莱阁西南一座叫灵祥宫的道观。


    在灵祥宫等待时我无事可做,索性求签问卜,怎料摇出支下签。我偏不信邪,见周遭无人,接连又摇了几签,发现那签筒中全是下签,连笺文都一样,这才明白孙通判的用心良苦。”


    说话间,他掏出一支竹签,燕娘接过一看,上书“三光争辉,五谷欠丰。众口铄金,山南无莲。守常勿动,宜待吉时”。


    “这前两句首尾相连,不正是指‘三州五会金莲堂’吗?”燕娘诧道。


    “我也有此猜测。”秦怀安点了点头,“孙通判的意思可能是想将他们拉入局中,借助全真教众的力量反抗蒙廷,但只有这些不够,笺文另有深意,我一时无甚头绪。”


    燕娘勾唇一笑:“巧了,陆秋帆今早去太虚宫,正是与三州五会的孙堂主协商,求她带我们觐见李璮。怀安哥不必过忧,你不是唯一的南朝人,此事大可以跟陆君实聊聊,再不济还有那十二名书生呢。他们出身北方,都是居安思危之人,或许会有旁的见地。”


    “但愿他们能有些高见和实策吧,剩下的就看那小少爷的口舌了。”秦怀安哂笑一声,粗粝大手不自觉地抚上后颈伤疤,“不然,我可能真的得去求助蔡锐那厮,毕竟是明面上的‘亲宋派’……”


    燕娘面色一沉,转而望向山谷,环在释冰剑上的手指紧了几分。


    “雁儿……”秦怀安试探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寻仇吗?”


    他口中的“雁儿”沉默不语,转而踱步至悬崖处,俯瞰着悠悠深谷,月白罗衫在山风中猎猎而动,仿佛随时会同晨雾一齐消散。


    秦怀安快步上前想将她拉回来,对方却忽地回首,泯然一笑:“蔡锐不下黄泉,我的梦魇便不会结束。清静修为不该是向心魔妥协,而是应该斩断它。在神志消磨殆尽前,我想试着自救一下,哥哥难道不让?”


    一声“哥哥”,秦怀安放下手,在她面前呆立许久才再度开口——


    “蔡锐如今是登州防御使兼三州兵马征行事,他的住所‘南天苑’我见过,高宅深院,就在太平营不远处,亲兵加上护卫何止千员,刺杀他谈何容易?雁儿,我们不要去冒那个险,好不好?放下过去,苍天自会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他堂堂八尺大汉,朝廷四品要员,此刻端的是苦口婆心,“我也是在蓬莱滩头没了家的人,这是我的亲身体会。等这趟差事完结,你跟我回扬州,我告假一段时日,咱全家人一同游山玩水,之后,我可以给你盘间铺子,找个稳当的生计做,你若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我认识几个不错的——”


    “虚假的安详,我不要。”燕娘蓦地打断了他,“我要清风明月安枕眠,我要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摆布我的身心和命运!”


    她引颈直面日光,声音缥缈而决绝——


    “包括你,哥哥。”——


    栖霞山庄后院内,众人围坐在石桌与灶房阶前,小苟猛地抬头,碗里的粥撒了一地——


    “老天爷,你们竟是来招安李璮的!”


    其余书生交头接耳,郝伯常停杯投箸,讳莫如深一笑:“秦相公前些日子屡屡受挫,但时局瞬息万变,被晾了一遭,又焉知非福?依在下拙见,眼下正是好时机。”


    “还请郝教授指点!”秦怀安恭敬道。


    “教授不敢当,在下如今就是个逃犯!”郝伯常摇着蒲扇自嘲道,“昊天观一游,我等意外发现了些机密。那东莱山道士谷已被达鲁花赤的精兵占领,并且蒙廷借整顿道门之名,接连占取潍、莱二州多处名山道观,却不是改成了佛寺,而是变成了兵营。”


    “另外,我等逃亡的路上也得知,蒙廷调派猛将撒吉思在密州一带镇压灾民。”姚惠插言道,


    “但大部分灾民已被莱州招远县、掖县救济营收容,由三州五会管辖。人饥饿时,天昏地暗连站都站不起来,密州能有什么暴乱值得调兵遣将?”


    “莱州、密州正好合围登州,这矛头对准了谁不言而喻。”郝伯常正色道,“李氏不进则亡,可他们也有自己的顾虑,我虽不是齐鲁人士,但大体也能猜到一二。”


    说着,他枯指点了点桌上的竹签,“孙通判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三光争辉’指得是汉人三世侯互不相让,李璮若在这时有动作,势必为张柔、史天泽两方掣肘;‘五谷欠丰’就更不必多说了,明显是兵力不足,军粮不够支撑!”


    “诚然。”曲阜的孔晋无奈道,“近年来先有旱蝗后有时疫,钱粮确实短缺,最生财的巨风盐场与登州港亦是每况愈下。”


    “所以只能‘守常勿动,宜待吉时’。”君实接道,“孙通判这是在暗示宋廷若想说动李璮,应从三州五会入手。”


    孔晋推敲道:“李氏内部定已是人人自危,他们全无退路,要么跳海,要么只能向东求助。东边有谁?宁海牟平马、孙、周等世家豪强,即三州五会势力,齐鲁的一个‘地’,身后是万千全真教众。汉民们一旦义军突起,真定史家和亳州张柔不好镇压,甚至可能借势而起,掀起更大风浪。”


    “蒙古铁骑主力军正在西进,撒吉思在这边按兵不动,正是蒙廷忌惮三州五会与红袄军联合。”郝伯常把弄着茶盏道,“经此昊天观一事,二者如今同仇敌忾,只欠一阵东风。秦相公此时不待,更待何时?”


    他文雅地抿了口白水,微微俯身,“不过,恕在下冒昧问一句,贵朝遣使招安,诚意何在?”


    秦怀安思索片刻,沉声道:“若李璮驱逐纯只海夺回益都实权,我朝愿撤兵海州,双方开埠邳州运河段,设立互市,允许民间通商。若他肯公开归顺大宋并举兵进取济南府,则将海、邳、楚三州连同下设港口、盐场一同划入其辖地。”


    朝廷招安李璮,只是想借其扰乱蒙军后方,以保合州防线,实则并不在意李氏存亡,故而不会用本就稀薄的兵力驰援李璮。


    花钱割地买平安才是惯用的做法,君实心中一阵唏嘘——这回连他的家乡也在其中。


    “容在下直言,李氏虽是义军出身,却并非梁山一流。”郝伯常坦然道,“李璮私下招兵买马,广纳贤才,颇有成立“小朝廷”之意,应当不会轻易投宋。但煽动他给蒙廷添些乱,换南朝十年太平,倒也不难,秦相公需投其所好。十几船的粮食被劫走固然可惜,可李氏的燃眉之急只有粮食吗?”


    “还有时疫!”小苟眼前一亮,“蒋家店蒲牢有治疫药方!咱刚把他从昊天观救出来!”


    “嗯,不错。”郝伯常当惯了教授,扬头面向其余人,“还有吗?”


    “‘众口铄金,步下无莲’。”马德磷举起竹签道,“孙通判这后两句可能是指民心不稳,尤其是三州五会鞭长莫及之地,比如鲁南。我是沂州人,鲁南一带红袄军多是绿林出身,百姓对其颇有不满,并不怎么拥戴李璮。”


    “这一点我亦深有所感。”忆起兰陵长恭浴亭的种种,君实道,“鲁南匪患连年,官府不作为,连带李氏一党的官员也不受民众待见。”


    “剿匪不就成了么!”半天不吭声的张驷恨道,“别忘了,鲁南最大的匪头子正在院外遛马呢!恩公若有需要,我将他绑给李璮当个见面礼!”


    “张兄你这……”


    马德磷瞠目结舌,仔细一想,又不禁拍手叫好,“奇策啊!当年剿匪失败是因为根本找不到摩云崮在哪,李璮不是想整顿鲁南民心吗?匪头子在手,山寨得破!”


    “不仅如此。”郝伯常目光矍铄,“纯只海以回收道观镇压灾民为由合围李璮,李璮亦可以剿匪之名引兵北上夺取益都府。快哉,快哉!”


    秦怀安朗声大笑:“郝教授真乃高人,秦某茅塞顿开,感激不尽!”


    “高人不敢当,那未曾露面的孙通判才是高人。秦相公不必言谢,在下还是有些私心的。”


    郝伯常谦逊地低了低头,“我们十二个的处境,想必君实贤弟已告知阁下。栖霞山庄固然悠闲,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出路。李璮广纳贤士,我陵川郝经多少有些虚名,我这其余几位同袍亦然。阁下若能与李璮会面,大可以将我等当成赌筹,合谋一旦促成,我便是李氏幕僚。”


    他转向其余众书生,“当然,良禽择佳木而栖,各位同袍若无此意也不必勉强。我会倾囊相助,直到你们沉冤得雪,重做清白布衣。”


    书生们除了藏在栖霞山庄过清贫日子,便只能山高水远流亡异国他乡了。如此一比较,投奔李璮不失为明智之举。


    日头西斜时,仕渊与何静希驾着辆太平车至山庄大门前,带来了一车的席褥日用,以及一个好消息——


    “金莲堂主孙真英答应带我们一同面见李璮,君实你可以张牙舞爪地参加秋闱了!”


    仕渊一派欢天喜地,恨不得敲锣打鼓,“秦大人也可以交差了,只不过得委屈你们打扮成道士模样。”


    他激动得与君实、纯哥儿抱作一团,转了两圈又停下步子,四处张望道:“秦归雁呢?她不是一早就过来了?”


    众人齐齐望向秦怀安,秦怀安一怔,吞吞吐吐道:“雁儿可能想同家人多待一阵,又或者去何处练剑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仕渊不以为然,撺掇着一众人去卸货铺席,又与何静希一唱一和地将这两日发生之事讲了个遍。


    治疫药方同火药配方一齐到手,金蟾子时隔多年终于重回太虚宫。度牒不日便能拿到,曾经的师兄弟们试探他是否有继任掌门的意愿,他却宁肯在保益堂扫地过活。


    杨玄究已经苏醒,一张俊脸尚还可观。在孟玄朴苦苦哀求下,他同意继续坚守监院一职,为避免何静希被巡寮排挤,又将这“银鱼苗”转收自己门下庇护。


    次日,碧芝道人张德纯下葬,荣登极乐。若无甚差池,待他的徒弟陈通微病好,将会被一群长老赶鸭子上架挑起龙门派大梁。


    日落月升,朝夕依旧有丹霞流宕,子夜依旧有星河灿灿。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仕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燕娘消失了。


    云房、太虚宫、栖霞山、林间温泉……能想到的地方找了个遍,那月白色身影再也没出现过。


    也是,仕渊心道,她跟“怀安哥”一起祭奠了父祖,也遵守承诺找到了金蟾子,还有什么理由陪他继续走下去呢?


    “天外飞仙”本就来无影去无踪,连萧缤梧都留下了条剑穗,仕渊手头却没有任何物件能证明燕娘与自己相识过,共患难过。


    一场大梦戛然而止,他关上“巫山”字房的门,失魂落魄地向登州蓬莱启程——


    作者有话说:给各位比个心[撒花]这一章字数超标,小红包补偿大家~~


    第90章


    登州治所为蓬莱县, 坐落于渤海与东海交界处,为整个胶东最大的城池,故而也被人们以“登州城”指代。滨海小城虽不及益都繁华宽敞, 却是建于唐神龙年间。从栖霞县到此不过半日车程, 两处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海风咸湿, 阴沉沉的天空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大雨总是将落未落,灰蒙蒙的城墙包裹着灰蒙蒙的街道,红衣兵随处可见,是这城中为数不多的色彩。


    此处是三州五会最活跃的地方之一,几乎家家户户都信教,然而近半年来道观并不兴旺。小部分是因为年初燕京的佛道之辩,道门被打压, 但更多是因为数月前,李氏主持重修了湮废多年的文庙、试院以招贤纳士——香火和人气都转到儒门去了。


    城南从黑水河东岸一直到南天门主道皆是旌旗招展, 正是李


    璮所在的太平营。


    附近几乎没有商贩, 只有一间“蓬壶茶肆”,卖着兑水的即墨老酒和海蛎子面条,仅靠斜对面太平营兵士就赚得盆满钵满。临窗的位子总是坐着两个商贾打扮的大汉, 既不谈生意也不吃面,两双贼溜溜的小眼动不动就往太平营方向瞄。


    “两个月了, 楼下那两位爷每天就只点一壶茶、两碗羊汤配炊饼,一坐就是一整天。但人家见面就拍了两锭官银, 咱也不好意思说啥。”茶肆店家如是说。


    孙真英与石志温对视一眼,没再多言。半晌后, 李堂主接过一红衣兵送来的信,细细一阅,终于展颜。


    秦怀安忙活了近一个月都见不到的汉人世侯, 孙真英只花一天便约到了,依旧是在蓬莱阁西南的灵祥宫。


    原来那不肯露面的孙通判同样出身牟平孙氏,是孙真英的远房侄子,亦是金莲堂客卿,那灵祥宫便是由其出资修葺。


    特殊时期,大人物一举一动都有探子盯着,唯有求神拜佛尚且自如。李璮成立“小朝廷”的心思昭然若揭,光城南一个太平营,就有红袄军近万人,也难怪蒙廷如此忌惮,列兵邻州,眼线遍布。


    作为传说中“八仙过海”之地,蓬莱本该仙气飘飘,如今却压抑肃穆,而城中人却浑不知情,依旧过着闲散的神仙日子。


    一片红潮压青冥,这便是燕娘失去家人的地方。


    老货郎的摇铃声渐行渐远,仕渊仰望着巍巍“南天门”,满心忧郁,随秦怀安走向城东南的八仙客栈。


    六月初十清早,他如愿登上了蓬莱阁。


    苏子诗常在,风烟催人老,心心念念的蜃景自是没有出现,唯有海潮虬伏,狂风怒嗥。


    向游人一打听,才知传说中的神仙楼阁已经二三十年没有露过面了。他极目远眺了许久,白雾中依稀能看到岛屿的轮廓,除此之外,天地只剩一片空茫。


    “在想什么呢?”


    熟悉的询问声将仕渊从思绪中拉出。他怔然回首,见是君实,眼底闪过少许失意。


    “秦姑娘的药瓶眼看就要见底,定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提前回林家班了。”君实温言道,“你若是挂念,等秋赋过后,我陪你去明州港找她。”


    他再度披上了那件宝蓝色大氅,鬓间挂着几滴汗珠。纯哥儿还在客栈等候,仕渊抬起袖子想替他擦拭,那汗珠已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


    “她那么能耐,多半是嫌弃我们碍手碍脚。”仕渊放下手,望向海面,“连声‘后会有期’都不说就走了,这不合江湖规矩。我只是快要见李璮了,替你紧张而已!”


    “换言之,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君实抿嘴一笑,“软榻珍馐在侧,你又可以当回你的小少爷了!”


    仕渊苦笑着揶揄道:“对对对,小神童,小爷我还得青灯古卷、头悬梁锥刺股,去贡院死上一回……”


    “贤侄真乖!游历了一个夏天,心倒是没野,还知道该做什么。”君实打趣道,“秦大人在灵祥宫前等着呢,孙堂主他们应该快到了,我们赶快下去吧!”——


    见过了太虚宫与昊天观,灵祥宫实在乏善可陈。由于毗邻港口,这座宋崇宁年间修建的道观里供得不是三清四御,而是妈祖。


    孙真英、秦怀安与石志温等人已被请至内堂,君实与仕渊无名小辈,参与这种秘密会谈不合礼数,自是与随行的几名三州五会修士在院中候着。君实饶有兴致,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道观游了个七七八八,自庑廊出来时,见主道上来了黑压压一队人。


    其间四名中年男子装模作样地在主殿中敬香,随后宫门关闭,随从们井然有序地散至院中各处。在方丈和监院的引导下,这四人向内堂走去。


    “你猜这四人中,谁是李璮?”仕渊拱了拱君实,耳语道。


    “定是佩剑那两人其中一位。”君实小声道,“我就猜高个子有将军肚那位吧,第一个敬香的是他,年纪看着大一些。”


    仕渊却摇了摇头:“居高位者多思多疑,很少会有一身酒肉气的,我猜是另一位看着儒气些的。咱赌什么?”


    “那就赌回家的路上谁赶车喽!”


    交头接耳间,二人回到内堂院中恭敬等候,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他二人自是好奇门内谈话的进度如何,李氏幕僚有没有难为秦怀安,但耳朵都冒油了,却只闻话声,不辩其音。


    终于,在临近正午之时,门内传来孙真英与另四位堂主的声音:“三州五会愿为驱策,还齐鲁一方安宁!”


    石志温的朗笑声穿门而过,仕渊当即便知,这老家伙过不了多久就可以重回昊天观了。


    秦怀安那边的情况不得而知,君实虽然希望李氏能就此归顺大宋,但自打栖霞山庄与郝伯常等人一谈,也深知此事道阻且长。眼下只求李璮愿意撤兵楚州转而进取益都府,牵制张柔与真定史家,以延缓大宋西线战事数年。


    良久,门内传来惺惺作态的笑声,又过了一阵,石志温打开房门,冲仕渊与君实招了招手,叫他们进去。


    仕渊赌对了,没有将军肚的那位才是李璮。


    李璮安坐堂中上位,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细细一琢磨,他年少承袭少保之位,算来应该与秦怀安差不多年纪。


    他玉冠薄衣,打扮还不如身边的心腹煊赫,见二人进来,抬眼点了点头,脸盘宽厚,一双浓眉圆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位拥兵自重、连年进犯边境的汉人世侯,竟是副和和气气的做派,甚至听孙真英说话时,还会微微俯身。


    三州五会还是面子大,孙真英客套了几句,欲借蒲鲜凤鸣宝剑一用,一方霸主竟欣然相助。


    李璮坐直上身,冲身旁心腹道:“蔡将军,有劳了。”


    一把剑搅得江湖风波四起,而他却将这龙门镇派之宝赏给了部下!


    那位腆着大肚子的蔡将军应声起立,解下腰侧长剑,向君实走来。


    仕渊赶忙为君实褪去大氅,忽听身后“啪”地一声,秦怀安将手中茶杯捏了个稀碎,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秦相公这是……”一位幕僚惶惶道。


    “抱歉,抱歉!”秦怀安一晃神,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瓷片,“在下就是替这位小兄弟紧张而已!”


    蔡将军打量了他一瞬,皱皱眉头没说什么,下一刻拿朱红宝剑敲了敲神荼索的锁柄,道:“剑是这把剑,该如何解?”


    仕渊上前一步,指着锁柄道:“这锁柄内有盘龙扣,需用磁石将顶着盘龙扣的钢珠吸附上来。此剑乃陨铁所造,正是破解之物,只消将剑刃对准——”


    “你自己来!”


    话音未落,蔡将军将宝剑往仕渊怀里一撂,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


    宝剑似有千斤重,仕渊小心翼翼地褪去剑鞘,将剑刃对准了锁柄的尾端。


    林家班骷髅傀儡上的小磁石都能教锁柄中的钢珠动上一动,而这昆吾剑出鞘,钢珠却毫无动静。


    他心中“咯噔”一下,转转剑柄,又换了锁柄另一端贴上去。剑尖、剑身、剑柄、剑鞘,能试的地方统统试过几遍,这锁柄依旧套得死死的,就连秦怀安也无能为力。


    “诸位


    莫要费力了。“蔡将军叹了口气,颇有些不耐烦,“这剑确实是自蒲鲜凤鸣手中而来,却不一定是昆吾剑。传闻蒲鲜凤鸣痴迷剑道,想来不会轻易将昆吾剑交出。尔等不妨去民间打听一番,或是问问他的后人,总比在这里耽误李少保时间强!”


    仕渊脑中一阵嗡鸣,旁人之后说了些甚,他一概没有听进去。


    费劲千辛万苦,金蟾子找到了,李璮也帮了忙,神荼索仍旧无解,君实依然无法脱身。


    秋赋在即,那昆吾剑连阎通望都找不到,他们又有何能耐?


    好想回家啊……回家睡到地老天荒,睡到东西南北一身轻。


    他不敢去看君实的脸色,想来不会比自己的好看。


    李璮一行人走后,孙真英与石志温好言开解二人,并承诺会派人查探昆吾剑的去向。前者下午便要启程回牟平金莲堂料理孙志坚后事,后者也要回寒同山了。


    临行前,石志温将仕渊拉到一旁,小声道:“身上的枷锁尚且可解,心里的枷锁可不好办。我知道君实小生急着参试,但读书只是为了入仕当官吗?人间正道千百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看李璮身旁那两个幕僚,根本就是臭皮囊,不也混得风生水起?南朝崇文重教化,名士辈出,总有他的用武之地,你是他挚友,与其干着急,不如多开解提携着。”


    石志温这老头是真的将他当成了朋友,仕渊却没能好好与他道个别。


    三人默不作声地往八仙客栈走,最先开口倒是君实,问得自然是与李璮会晤的结果。


    “李璮下个月便会撤兵楚州,并开埠邳州运河段,设立互市与我朝往来。”秦怀安如释重负,“李氏有了三州五会的支持,又可以明着从运河走军粮,自是有胆量往益都府打。”


    “秦大人身先士卒,这算是开了个好头。双方往来便利些,相信他总有归顺我朝的一日。”君实眸中无光,此刻强颜欢笑,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说服他的?”仕渊顺势问道。


    “我笨嘴拙舌的,还能怎么说服?淮东是个大粮仓,宋廷这棵摇钱树,他或许早就想傍上了。朝廷‘诚意’给到位,自是不需我多言。”


    秦怀安哂笑着背起手,“另外,还要感谢你送来的治疫药方,还有君实引荐的书生们。北方儒生千千万,敢公然教蒙人如何做事的,唯有陵川郝伯常。李璮狼子野心是不假,但也是个惜才之人,《河东罪言》如雷贯耳,他早就想将郝兄拉到自己身边了!但真正令他对我们刮目相看的,是另一个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仕渊顺嘴问了一句,不等秦怀安回答,纯哥儿张牙舞爪地自客栈跑来——


    “先生少爷秦大人,恁可算回来了!”纯哥儿急慌慌道,“早上大姐来了一趟!放下一堆东西又飞走了,俺留不住她!”


    三人对视一眼,火速上楼至仕渊房内一看,那桌上放着两个食盒、一坛酒、一封信,以及一把宝石匕首。


    食盒一层一层被打开,珍馐足够他们四人饕餮一顿。即墨老酒、葱烧鳆鱼、赤甲红蟹、地生子鱼……全是仕渊心心念念的地方特产。


    一个多月前他在听雨楼前的碎碎念,燕娘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宝石匕首正是他天祺夜会自普哈丁处买来的那把,骷髅幻戏间被燕娘顺走,此后她一直带在身上。眼下终于物归原主,仕渊非但高兴不起来,展信一阅,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


    “扬帆入海,自有广阔天地,雁落其间,不过一时耽迷。此一去若生死两宽,愿君岁岁年年平安。”


    原来燕娘那一吻不仅是底也伽使然,爱慕之情跃然纸上,字里行间却是诀别之意。


    纯哥儿不明就里,自顾自地摆桌码筷子,一回头,秦大人与先生僵在原地不发一语,而少爷又哭又笑,怨妇似地骂了句“负心汉”。


    捧着、敬着、伺候着,这个总是笑眯眯的泥菩萨还是碎了,纯哥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把酒坛子往少爷手边一送。


    猛灌两口酒,仕渊安静下来,忽地想起蒋家店田垄间,燕娘曾婆娑着他的后背,表示自己也逞强揽下力所不及之事,已无力回天。


    她利用他偷渡北方,一路苦练栖霞剑法,为了昆吾剑不惜潜入龙门法会,又向萧缤梧学剑气……桩桩件件所为何事,此刻昭然若揭。


    “蔡将军就是蔡锐,对不对?”


    他冷言质问秦怀安,目如寒潭,“你曾对陈潜说蔡锐是你故人,而他似乎并不认得你。他是你仇人吧?当年夺走昆吾剑、害死燕娘家人的,就是他吧?”


    秦怀安额角青筋抽动了几下,欲说还休,最终抚着后颈伤疤点点头。


    “你那伤疤还是剜掉算了!”仕渊把酒坛往桌上一砸,愤然起身,“我天天哄她逗她也要把她留住,你怎么敢放她一个人去寻仇!”


    君实从未见他如此暴怒,惴惴不安地挡在他身前:“仕渊,你先冷静,别做傻事!”


    “我只是疯了,从来都不傻!”


    仕渊把匕首往腰间一揣,翻开木箱抄起霹雳神火,转而对秦怀安道:“陈潜之前给你那个包袱还在不在?借我一用!”——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们的鼓励,小红包比心~~[撒花]


    另外插两句[菜狗]


    文中蓬莱县的“黑水河”即是明清时期的“画河”。


    蓬莱那一片的海如今不叫“东海”了,叫黄海,现在去的话可以看到“黄渤分界线”。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蓬莱阁上,大海泾渭分明,一半黄浊,一片碧蓝。


    故事发生于1255年,那个时期黄河改道淮阴已经好几十年了,所以我猜测那时的分界线没那么明显,所以没细写……


    但挺神奇的,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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