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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蓬壶茶肆的茶博士轻声上楼, 往窗边一位食客盏中续上热茶。食客是位女子,在窗边孤零零地从日禹坐到日央,面前海碗分毫未动, 只一边呷茶, 一边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这海蛎子可是不合客官胃口?”茶博士殷勤道, “鄙店还有清早新进的鳆鱼、赤甲红和地生子,乃登州特色,客官不妨尝尝鲜。”


    茶肆坐落于太平营斜对面,平日鲜少有女子光顾。他本以为这女子是来军中寻夫的,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发现她盯着的似乎是南天苑。


    只见她玉指一点,轻飘飘地问了句:“店家, 对面那处园子是谁人的住所?”


    她所指的园子坐西朝东,横亘四条街巷, 从太平营以南一直延伸到城墙下方。其主人二十年前只是胸无点墨的城门校尉, 白手起家搏得这般富贵,也算颇有能耐。


    园内布局杂乱无章,正中一个大戏台煊赫逾矩, 挤得屋舍只能环而盖之,竟有些秦楼楚馆的意味。后院附庸风雅地立着亭榭竹石, 又硬是空出一片黄尘地建了靶场和马厩,江南烟雨与塞外沙场肩并肩, 可谓是“青黄不接”。


    就连茶博士这市井小民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哂道:“那是登州防御使蔡锐的私宅, 美其名曰‘南天苑’,也是登州‘特色’之一,让客官见笑了!”


    女子毫无反应, 依旧盯着那野猪插象牙似的园林,茶博士登时起了好事之心。


    登州城人尽皆知,防御使蔡锐府上莺莺燕燕成群,这姑娘莫不是有攀高枝之意?可她月白罗衣如洗,一派恬淡素净,彷如何仙姑现世,又怎能落入那般泥潭?


    “往日高墙之内一派歌舞升平,鄙店多少能听一耳朵。”茶博士啧舌道,“近月李少保来登州巡视,对面终于消停了,只是那些莺莺燕燕成日被拘在里面,许久都没再光顾本店。”


    他本想多嘴再提点两句,一低头见长凳上放着把寒光毕现的银剑,便噤声退下,心中升起一丝怪异不详之感。


    “歌舞升平……”


    燕娘喃喃着面露厌恶——蔡锐这般酒肉声色之


    徒竟是个“亲宋派”,想来他亲近的定不会是大宋朝纲和衣冠。


    她陡然想起不久前与她在运河上言笑晏晏的一众教坊女子,担忧又愧疚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处境唏嘘起来。本想利用她们潜入蔡锐的府邸,却没料到她们被扣押在了益都府,更没想到李璮巡视登州一去不回,连带着蔡锐也谨慎起来。


    君实的神荼索尚未取下,无法带回去向林子规换得自由身,她还是得继续在林家班做“天外飞仙”,早晚有一天也会被送入某个权贵的高墙之中。


    细细地打量着南天苑,她将园内布局刻在脑中。可惜蓬壶茶肆这二楼只能望见一片屋檐,看不见园中人,无法得知蔡锐是否在其内,且房屋布局杂乱,屋檐又都是差不多样式,她猜不到蔡锐归府后身在何处。


    更棘手的是,以她的轻功,悄无声息地跃入高墙倒是不成问题,但园内有多少卫兵却不得而知。其正门便门都有端着长枪的卫兵把守,门前来来往往尽是人马。北侧正对太平营,十二个时辰皆有红衣兵站岗,其南侧的城墙上又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这南天苑风水如何姑且不论,固若金汤倒是不假。


    心中犯了难,燕娘下楼结账,忽听南城门方向一阵铜铛声响,主街上行来一大队人马。


    领头的骑马者颇为面熟,其身后跟着一辆三牛厢车,舆楣雕有曲水仙鹤纹,夏幔上绣八卦金莲图,只一眼便知里面坐得是孙真英等人。


    孙志坚逝世,她没有直接回牟平县而是来到此处,必是为会见李璮,若不出意外,秦怀安与陆秋帆他们也在其中。


    往远处一瞧,果不其然,队尾颠颠儿地跟着头黑驴子,正是陈潜送给秦怀安的那一头,此刻纯哥儿正坐在上面东张西望。她暗自舒了口气,紧接着,城门洞中踏出匹银鬃黄骝,马上跨着个天青玉树般的身影,为这灰蒙蒙的街道平添一抹色彩。


    那城门处熙熙攘攘不乏骏马华服之人,燕娘惊觉无论身在何处,他总能轻易地在人群中夺去她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往店门中隐去,心中无端掀起波澜,又透过门缝偷偷观望。


    三州五会人马即将经过太平营时,纷纷下马绕道而行,队伍中看不见秦怀安与陆君实,应该是在孙真英的厢车中。换言之,锁链与招安之事即将尘埃落定,她也没了后顾之忧。


    仕渊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回望一眼南天门和太平营。仅仅三日不见,这小少爷像变了个人似的,虽依旧金质玉相,身上却多了几分颓唐。原来人前总是嬉皮笑脸的他,人后竟是一副矜持疏离的模样。


    他如此失落,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


    她确实可以堂堂正正地道一句“山高水远”,可她怕他会按部就班地接一句“后会有期”,怕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关切全因有求于人,怕他的笑容与暧昧只是权贵子弟的礼节和调戏。


    说到底,云泥之别的二人能有交集,不过是因为她突发奇想的利用罢了,这场结识从一开始便不纯粹。她处心积虑地策划这场复仇,自诩为执棋者,可这盘棋怎么看都不尽人意——


    蔡锐今非昔比,南天苑的戒备比她想象得还要森严;秦怀安顾虑重重,不再助她一臂之力;加之这一路上曲折离奇的遭遇,拖延了她大把时间。


    最始料未及的是,她对棋子动了心。


    陆秋帆是个金枝玉叶的读书人,最在乎家风名节,曾经为救她拿霹雳神火伤了几个人,之后崩溃了好一阵。她此一去有可能命丧黄泉,哪怕全身而退,亦是一世难濯污名。


    索命的修罗面,想必狰狞难堪,再也入不了清白人的法眼;沾了血的手,或许再也无法触碰那明朗的笑容了吧。


    数日前,孙真英提醒过她,清净派门人不婚嫁不入俗。大宋律法禁止国民与外族通婚,即便她身世永不暴露,一介戏子也断不能踏入尚书第高门。她当时权当孙真英多虑了,自己诸事未果,何谈儿女情长?


    红尘客与世外仙本就是陌路人,一时绮念,过眼云烟而已。可真待分道扬镳后,为何会如此不舍?雪仇之时已至,她又为何会动摇?


    一队车马早已消失在巷陌,燕娘在门后靠了许久。


    情不知所起,诵道集佛经皆无法灭净心火,似蹈虎尾、涉春冰,一腔燥闷无人诉说,苦自苦矣。


    她转头拍了锭碎银在柜台,问茶博士要了坛最烈的酒,在夕阳下踟蹰独行。


    长街上她还犹疑这五谷汤子究竟有甚好喝,待霞光流转,星河弥天,她已然醉倒在蓬莱海岸,浪声滚滚,竟是一夜无梦——


    黎明时分,几个赶海的姑娘婆子们经过,见滩头堤岸上多了一抹白,骇了一跳,近前看才发觉是个抱着酒坛的女子在酣睡。


    燕娘被一阵盈盈细语惊醒,头痛欲裂,浑身僵冷,方知即墨老酒的厉害。一翻身,眼前围着一圈光脚丫,婆子们调笑了她几句,往她怀里塞了个蘋果,拎起铲子鱼篓拾海货去,她这才看到滩头那群礁石。


    原来冥冥中,她被烈酒牵引着回到了与母亲长绝的海滩。


    她心中一惊,打算提醒那群赶海姑娘们这片海岸埋有震天雷,可抬眼一望,滩涂上尽是三五成群的赶海人。


    是啊,已经二十一年了,白云苍狗间,那震天雷早就随金人一同被连根拔起了。


    寻找了一个早晨,她终于在海边林子中看到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压着厚厚一层枝叶。她也不确定这是否就是秦怀安当年为必兰氏立的衣冠冢,只茫茫然跪下,将坛中酒尽数倾洒于前。


    “额涅……我好想你……”


    憋了数年的眼泪一股脑地落下,她却不知该说些甚,只一味重复着“我该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


    可惜她的额涅听不到,也不在这里。栖霞山上的无名坟冢尚有白骨安居其内,而必兰氏的尸身早被海潮带往不知处。


    这海滩既是她的梦魇,也是她重生的地方。


    仙音岛就在远处海雾中,她曾经日日跑到岛上山腰处的老松树旁观海,想象自己能飞到对岸去。二十年后,她依旧孤零零一个人,终于来到这海岸,却又想回到青松翠柏的玉溜山去。


    师尊与村中长老封岛多年以避战乱,花了数十年将其所在变为鲜为人知的世外桃源,她断然不能随便租艘船前往,轻易地将仙音岛暴露于世人眼前。


    唯一可行的通路,便是那石栈桥。若无差池,那石栈桥明年秋分就会断断续续地浮现半个时辰,可以她的功力,能否成功渡海?林子规又是否会如约放她走?


    琉璃彩瓶中的“解药”只剩最后三颗,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向左远眺,蓬莱阁崖岸高峻,孤零零地守望着一片汪洋;右侧便是登州港,那是她家人近在咫尺,却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阿敏常说的“月落参横,无远弗届”,终归只是空口白牙的一句安慰话。


    海那头的高丽早已沦陷,蒙古铁骑数次践踏,沉船残舰围绕着江华岛,方寸之地挤满了哭嚎的冤魂。而他们本以为是避难之所的大真国更是短祚,充其量只能在浩繁青史中留下半行一句。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约莫是酒意未消,她蓦地想起李太白的这首诗,不禁吟出了声,“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


    海潮越涨越近,滩涂上的姑娘们抱着满载的鱼篓往回赶。那方言土话她听着亲切,却一知半解,那欢声笑语她甚是向往,却走不进去——她也想像她们一样三五成群地开怀大笑,天晴日朗时不用畏惧黑夜的来临。


    或许这并不难,一颗人头落地的事而已。


    怅然立于海天之间,直到滩涂上空无一人,白浪打湿脚面,她才坚定了自己的去向,忽然间有些理解云祁散人之言——


    “铭感万古遗响,沐浴人间悲喜,但依旧秉持天地浩然之气;看透兴衰得失,知晓命数难违,却无惧力有不逮。”


    纵然没有旷世神功护体,也没有手足同袍相伴,但她仍有手中三尺释冰和一腔孤勇,能助她终结二十年来的梦魇。


    想象着父亲单骑破阵,潜入蔡州城的英武,回忆着仕渊一个又一个化险为夷的鬼点子,燕娘看了看手中的空酒坛,倏地心生一计。


    一袭白衣猎猎,她左手将酒坛子往海中一抛,右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滩涂上龙飞凤舞,为李太白诗篇补了个稍纵即逝的下文:


    “我亦为行者,怅恨孑然身。诵经千百遍,方知莫求人。才吟苦昼短,俗世任浮沉。又恐幻夜长,饮鸩灼枯魂。高堂横碧落,徒留三尺刃。罗衣赴黄泉,无颜见师门。洗净芙蓉面,了却经年痕。伏海斩妖龙,归来祭鬼神。”——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各位,冰壶式滑跪,小红包奉上~~


    蒲鲜哈儿温小姐又emo了,宿醉初体验。[害羞]


    第92章


    艳阳当空, 海风湿腻,就连太平营站岗的士兵都昏昏欲睡,双腿打起弯来, 却有一位老货郎脚下生风, 推着独轮车过了桥。


    老货郎头上插着雉羽、彩旗, 甚至还有个骨碌碌打转的风幡,腰间挂满竹笛、波浪鼓、弹弓、香袋儿,把街而过时带起一阵香风。小车上堆着挂着的货品比人还高,轮子“笃笃”碾过石板路,车棚上的风铃声回荡在方城巷陌。


    那铃声高低错落,五音俱全,与别处货郎全然不同, 让燕娘的脚步停在了石桥上。她走街串巷的机会不多,依稀记得二十一年前, 就在登州城南门外的茶摊上, 也听到过相似的声音。


    她悄悄跟在老货郎后面,见他在太平营后巷折返了一趟,停在了南天苑后墙拐角处, 随后跑到临近的小河沟畔,从水中拎出两个大壶放回车旁, 蹲在城墙根荫凉下静静等待。


    燕娘把释冰剑往褶裙后腰一插,拿褙子掩住, 近前而去,问道:“老伯, 你这壶中是甚么好东西?”


    “俺这卖得可是风靡临安街头的漉梨浆!”


    老货郎摇摇蒲扇甚是得意,燕娘却调笑道:“老爷子还去过临安呐?登州何时也产漉梨了?”


    “俺没去过临安,但这高墙里的娘子孩童们也没去过。”老货郎蒲扇一指南天苑, 小声道,“俺用得是莱州富水河野梨,定不比那漉梨差!家里婆子熬的,放了酸枣仁同薄荷,又在前面河沟里拔了一整晚,稀甜镇凉,最是解暑!娘子要不要来一碗尝尝?”


    日上三竿,暑气渐浮,燕娘正有此意,便让老货郎舀了一碗,靠着城墙慢呷起来。


    这漉梨浆的确不正宗,却别有风味。临安皇城专门设有冰井务,冬取春藏夏用,储存不够便用芒硝制,天热时商贩们往饮子里加冰可谓毫不吝啬,没成想这偏远之地的商贩一分本钱都不须花,也能让饮子变得如此冰爽。


    “莫说此处,你这饮子放临安都是一绝。”燕娘赞不绝口,“只是黑水河环绕全城,到处都有河沟,老爷子怎地偏偏来这里冰饮子、做生意?”


    被年轻姑娘问起生意经,老货郎自是不吝赐教:“这河之所以叫‘黑水河’,是因为它深。黑水河自南向北流,绕城的支流都是挖出来的,所以这南城墙水门处的河道最深,故而吊壶的绳子放长些,里面的饮子自然更凉。至于为什么要吊在这条河沟里……”


    这老货郎仿佛上天派来助她一般,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他起身摇了摇车棚挂着的风铃,压低声道:“俺大儿当年修建过这南天苑,这河沟中有个往园中池塘引水的暗渠,就在方才俺吊壶的地方。这暗渠途经南天苑中的冰窖,连带着这条河沟的水都比别处凉上许多。噫,瞧俺这胡诹烂谤的,恁自个儿知道就行,可别乱叫唤!”


    燕娘自是不会多嘴,她昨日在蓬壶茶肆见到园中亭榭檐顶时便知,园内应该有大片池塘。池塘内须是活水,而活水不会凭空出现,若非地下有天然泉眼,则定有暗渠相通。


    南天苑戒备森严,无法明闯,她此刻到城南黑水河畔就是为寻这暗渠,幸而撞到这老头给指了条明路,替她省了许多功夫。


    现今唯一悬而未解的便是蔡锐人在何处。


    她昨日打听过,蔡锐亡妻是牟平周氏,据说叔公就是最初建造金莲堂的周伯通。周氏曾为李少保解决了不少军费问题,去世后蔡将军未再续弦,倒是纳了几个妾,又豢养了一群歌舞伎在园中。


    蔡锐平日限制这些女子出门,他白日在何处取乐,夜晚宿于哪张榻上,就连下人都无法得知,她总不能将每间屋都找个遍。


    “这蔡将军倒是挺会享受。”燕娘讽道,“您老这饮子妙得紧,不走街串巷拿去卖,蹲在这无人处岂不可惜?”


    “俺这饮子胜在冰凉,走街串巷就折了长处,也不敢高价卖给寻常人家,但这处就不同了。”


    老货郎讳莫如深一笑,“俺在登州城绕了三十年,家家户户的事都知道些。恁别看这南天苑建得气派,可位于城南,这墙又恁高,海风吹不进去,夏天沽热着哩!今年开春早,小暑来得也早,冬日的储冰怕是不够用,那些娇花们热得紧,根本不在乎多花点银子买饮子,俺这也算‘雪中送炭’了。”


    甚么“雪中送炭”,分明是“趁火打劫”!


    燕娘这厢腹诽着,但听不远处“吱哑”一声,南侧便门开了一扇,里面涌出几位美娇娘,个个身穿轻罗,手执小扇,就连身边丫鬟都染上了些脂粉气。


    老货郎甩甩拨浪鼓,孩童们飞奔而来,小车上琳琅满目的玩具恨不得每一种都要碰一遍;娘子们在后面款款跟随,一人要了一碗漉梨浆,躲在阴凉处慢慢呷饮。两个守卫权当无事发生,待日头又高些,也凑上来买饮子,一仰脖的功夫碗就见了底,二人不顾牙酸,又匆匆跑回门前。


    娘子们对外人似是有些戒备,轻语浅笑间总是东张西望。燕娘不好插言,只能站在十步开外掺一耳朵。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抱怨起园中的闷热,另一人安慰她明早冰商就会送冰来,还提醒道:“届时西南院净是劳工和杂役,姐妹们别忘了待在屋内避嫌。”


    好不容易放个风,娘子们又挑了些玲珑小物件,孩童们人手几样玩具,末了丫鬟直接递给老货郎二两银子,将剩下的漉梨浆连壶一起拎走了。


    她们来去匆匆,而老货郎一炷香的功夫便赚得盆满钵满,燕娘实在佩服他一颗七窍玲珑心。


    “听说蔡将军成日将她们拘在园中,您老将她们引出来,也不怕开罪他?”燕娘调侃道。


    “怕个甚?”老货郎纳银入袋,“他以前守城门的时候,可没少喝咱家的饮子,况且他这两日不在城内,管不着俺!”


    燕娘一怔,奇道:“您怎么知道他不在?”


    “那是南天苑的轿房和车棚。”老货郎蒲扇往后巷一指,“轿夫在里边儿下棋纳凉呢,旁边儿车棚门拴着,蔡将军可不就是出城了嘛!兴许是去黄县新兵营了吧,有几日没回来了。他那马车乌木油壁铜鎏金的,登州独一份,是又大又沉,若他回来了,那土路上必有几道深深的车辙。俺方才留意过,不然也不敢在这儿练摊啊!”


    “您老不当县太爷,真乃蓬莱一憾!”燕娘会心一笑,“我这碗漉梨浆多少钱?”


    老货郎摇摇头掌起车把手,临走前拍拍钱袋,咧嘴道:“本就不值几个子儿,就当是南天苑请恁的了!”


    天边的白云卷又舒,地上的货郎摇着铃,城门的楼阁一层层,此声此景,二十一年来不曾变过。


    傍晚时分,在城门关闭前,一辆乌木油壁马车疾速驶进南天门,跨过南天苑,直接进了太平营,似是被紧急召回。


    燕娘回到蓬壶茶肆,向店家讨要一个空酒坛。


    她望着天边的红霞出了神,见店家从后院抱来酒坛,突然道:“明日清早之前备上你们招牌


    的鳆鱼、赤甲红、地生子,并一坛老酒,届时我来取。”


    拍了二两银钱在柜台上,她觉得还是不够妥帖,转而又向店家要了纸笔,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写起信来。


    白昼与黑夜相交的时刻,唯有黎明幻梦,以及黄昏匆匆——是时候道别了——


    六月初十,登州海岸被大雾席卷,仕渊与君实、秦怀安一大早便直奔海边的灵祥宫,身影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


    没过多久,燕娘提着两个食盒进了八仙客栈,掏出一封信并一把宝石匕首,拜托掌柜送到陆姓秦姓客人房中,不料被纯哥儿撞了个正着。


    她自是想留下来同纯哥儿多嘱咐几句,可惜时间不等人——她得赶在运冰凌人离开前,通过暗渠潜入南天苑。


    南天苑西南侧的便门大开,门槛一早被卸下,台阶上斜铺着长方木板,一群杂役短衣短裤,同守卫们罗列在便门两侧。雾中一阵车轮声由远及近,巷末接连不断走来十余辆平头车,其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稻草,仍旧掩不住冰砖的寒气。


    车斗淅淅沥沥地滴着水,被骡马踏过,整条巷子变得泥泞起来。车棚前依旧没有车辙,蔡锐昨晚进了太平营后竟是一夜未归。


    就在一众凌人、杂役、守卫忙活时,百十步开外的黑水河石桥下,燕娘把长发拢到头顶,紧紧扎了个发髻,后褪去一身衣衫,塞进空酒坛内密封好,与释冰剑外加一杆铁橇一并系于腰上。


    悄声潜入水中,她向南天苑后巷河沟游去。


    诚如老货郎所言,这条河沟水温比别处凉上几分,若能全身而退,只怕又要被寒症折磨一整晚。幸而今日雾大,无人察觉,也幸而此处在黑水河上游,水尚还洁净。她在仙音岛长大,海水中都敢睁着眼睛游上半日,这河水自是不在话下。


    眼见荇藻后的河壁上有个黑窟窿,燕娘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手掐闭息诀,一个猛子钻了进去。


    暗渠内漆黑一片,约莫一棵老槐树树干见方,燕娘在其内行动自如,被水流推着缓缓向前,几乎不用费力。


    石壁生满滑腻的水藻,她向前游了一阵,水又凉上几分,隐约感到石壁微颤,上方传来重物拖拽及细如蚊蚋的人声,想必已至冰窖下方。


    俄顷,前方终于有了亮光,水草愈发茂密,搔得人浑身酥痒。池塘近在咫尺,一方石栅栏挡在眼前,燕娘解下铁橇,折腾了好一阵才将其掀开。气竭前,她把撬棍往泥里一扎,借力浮出水面飞速换了口气,再度沉下。


    此值六月,荷花正盛,莲叶接天,覆盖了大半个池塘,再清明的目力也看不出水下有何乾坤。燕娘潜在水底,避开人声嘈杂的西南院,在池塘东北角水榭下稍作喘息。


    见四处无人,她拔开酒塞将干衣物取出,把酒坛灌满水后又沉入塘底,忽听身后雾中传来脚步声。


    她忙跃出水面飞至对面假山前,怎料这假山湖石品相不佳,连个藏身的洞褶都没有,只得光着身子跃至假山后。


    来者是个佝偻老贵妇,似乎耳力不好,身旁丫鬟道一句,她便扯着嗓子回一句,末了见过道上横着一滩水和荇草,大声呵斥那丫鬟去寻人收拾干净。


    丫鬟走后,燕娘长舒一口气,赶紧穿衣换袜,脚踝的金石甲马偶有磕碰,老妇人也丝毫没有察觉。


    与身后“江南烟雨”一山之隔的,便是蔡锐那“塞外沙场”。天公作美,今日有雾,靶场马厩附近空无一人,她探了探尽头的一见小屋,见里面一排排的薪柴堆成了山,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


    临近中午时,柴房外传来了管事的呵斥:“将军眼看就回来了,还不赶快去拾柴烧水,给香水堂浴池填上!”


    这南天苑中还有浴池?


    燕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杂役们推走整整两车薪柴后,才知自己小觑了蔡锐的奢靡,然则这并不算完——


    她寻着下人们的身影来到香水堂屋顶上,趁杂役回身拎水之际,一溜烟自侧窗翻入堂内,跃上房梁后一俯瞰,惊觉这此间竟有几分华清池的意味。


    堂中玉石铺地,雕梁画栋,珊瑚宝珠陈于架上,两侧绢屏绘有素女拈花,仙姑献桃,诸如此类,一派春色旖旎。堂间立着一扇两丈见方的木屏风,雕有江山百景,其后是一座海棠花形浴池。


    主人家烧包烧得不知究竟是冷还是热,池内热汤蒸腾,池外还要放个冒着寒气的冰鉴。上有李璮,下有蔡锐,蓬莱小小一个县城,倒揣着满枕帝王梦。


    浴池逐渐被填满,冰鉴也摆上了瓜果酒饮。良久后,一位唐妆云鬓的美娇娘挎着花篮入内,往池中洒满花瓣,却不走了。


    她哼着小曲燃起香,褪去满身轻罗,往颈上拍了小半瓶蔷薇露,随后光溜溜地往美人榻上一躺,翘首以盼,窈窕得像把玉如意。


    摇着合欢扇,这美娇娘倒是悠哉,却急坏了梁上的燕娘——一会儿刀兵无眼,她不想累及旁人,也不想让旁人坏了她的好事。


    左右环顾,燕娘认为那墙角美人绢屏后,才是她的好归处,于是绕到美人榻正上方的房梁处,轻身跃下,照着这美娇娘的后颈便是一记手刀。


    或许是江湖法门用得不顺手,又或许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这一记手刀非但没能砍晕这女子,倒让她吃痛惊呼滚下了榻!


    玉体横陈眼前,燕娘正犹豫是扶她一把还是再赏她一记手刀,这女子竟利落地爬了起来,尖叫着就要往外跑。


    燕娘一时慌乱,匆忙扯住她的云鬓,捂紧她的嘴。手刀再度落下,怀中人身子一软,终于安静了。


    门外侍者听见动静叩了叩门,询问状况,燕娘细喘娇嗔道:“妾身就是滑了一跤,不碍事,水中泡一泡就好!”


    两位侍者不敢冒昧进门,只嘱咐了句“小心”,怎料一转眼,又听二人冲远处喊道:“将军,您回来了!”


    燕娘汗毛乍起,看了看怀中沉甸甸的“玉如意”,又看了看几丈开外的绢屏,心急之下,将女子一掌按入池底,飞身跃回梁上卧好。


    月白裙摆撩起的同时,蔡锐走了进来,幸而有屏风挡着,才没有看见池中的涟漪。


    他环顾四周,解下佩剑,褪去外衣发冠,挺着大肚走到冰鉴旁,丝毫不知头顶有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二十一年前精瘦嶙峋的城门校尉,何时变成这副猪猡样了?燕娘一时不敢断定此人身份,直到这人把佩剑往架上一放,露出了剑柄上那颗猩红润泽的珊瑚目盯。


    蔡锐抓起串冰葡萄,转头又抄起一个银壶,一仰脖对着壶嘴豪饮起来。


    燕娘银牙紧咬,右手握紧了剑柄——这张脸虽浑圆苍老了许多,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双眉眼,以及他脸颊上拜她阿敏所赐的剑痕!


    然而她看清了蔡锐的面孔,蔡锐仰脖时也看到了梁上的她。


    他放下银壶,双目凶光毕现,满脸狞笑一如当年,更添了几分淫邪:“哪里来的俏仙姑?何不下来,让咱家好生瞧瞧!”——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撒花]


    前文提到三次的货郎终于正式出场了,哈哈登州个体户大佬,嘴上没个把门的……


    另:老货郎头上插风车羽毛的形象来源于南宋画家李嵩的《货郎图》。


    “把街”一词是宋代对走街串巷叫卖、散糖果聚客这种商业行为的称呼,来源于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第93章


    机不可失, 燕娘无意同蔡锐多言,释冰剑铮然出鞘,她脚底一蹬房梁俯冲而下, 眨眼间那剑尖便刺进了蔡锐的左胸。


    蔡锐大惊失色, 捂着胸口向后踉跄几步, 碰倒了冰鉴,满盆的冰块“哗啦啦”泻入热浴,恰如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这一剑力道不小,蔡锐却龇牙咧嘴地定住了身形,肉指缝中洇出一丝血红,仓皇间看到了池中一


    片狼藉,再回头时目眦欲裂, 恨道:“有何仇怨冲咱家来便是,为难旁人做甚!”


    燕娘拔剑回身, 见池底的美娇娘浮了上来, 鲜果花瓣环绕中,那玉背纹丝不动,花容埋于水中, 怕是凶多吉少。


    讶然一怔,她脑子里瞬间乱套了——


    被刺时不应是血溅三尺吗?怎地这厮中衣上的血渍还不如池中红花瓣大?从蔡锐进门到现在不过转瞬的功夫, 那美娇娘真的溺毙了吗?


    眼下情形容不得她多想,趁还未惊动堂外人, 她灌注真气于手腕之下,旋身蓄力, 向蔡锐使出“浩然一击。蔡锐虽大腹便便,却不妨碍腿脚依旧利落,话音落定前已抽身往剑架处挪步。


    一剑飞扫而来, 他将将避开要害,中衣前襟被剑气撕裂,胸前露出一片炫目金光。


    难怪方才那一刺没能洞穿他胸膛,大夏天的,这厮在家中行走竟还穿着金丝软甲!


    燕娘蹙起眉头,剑锋一转,照着蔡锐天灵盖劈去,不料他回手一够,单手抄起朱漆红剑挡下了这一击。


    “噼”地一声,“昆吾剑”剑鞘裂了纹,幸而有护环箍着才未当场报废。她心疼不已,而对方不遑多让,嗔道了句“仙姑有些急不可耐了”,随后千钧力道将她向后一掼,另一手抽出宝剑,飞速向她捅来。


    “猪猡休得孟浪!”


    燕娘破口大骂间,酥腰往后一折,剑刃擦身而过,径直捅进了身后绢屏。画中的“仙姑”胸口被洞穿,而蔡锐抽剑更比出剑快,“嘶啦”划破绢布,肥腰一扭,手中剑似长枪一般挑了回来,燕娘只得以“冲波逆折”荡剑化解。


    堂内刀光剑影,堂外两个家仆听闻里面左一句“仙姑”右一句“猪猡”,不知将军今日又在玩哪出,便贴门附耳,先听见两次布帛撕裂声,后听见追逐与打铁声,其间伴有急促的喘息。二人面面相觑,纵使奇怪,却不敢冒然搅了将军的兴致。


    蔡锐剑术平平,却胜在孔武有力,燕娘雨步连连,紧锣密鼓的招架间实在难以策动剑气。


    眼看身后没了退路,她脚下一点墙壁,在蔡锐头顶翻腾而过,飘忽似鬼魅,怎料身形蓦地一沉,脚踝在空中被抓住,紧接着又一道剑光冲她面门刺来。


    危急之际,她释冰剑往地上一撑,借剑刃回弹之力再度腾空,另一只腿照着对方剑脊处奋力一踢——


    一声铮鸣恍如昆山玉碎,这一脚正好踢在了她脚踝的金石甲马处,震得蔡锐脱手,“昆吾剑”剑光如轮转,当即飞了出去。


    蔡锐顿了顿,终于承认自己恐怕不是这“仙姑”的对手,立马箭步一跨,抄起地上的冰鉴铜盖当盾牌,高呼道:“来人!有——”


    话音未落,燕娘抓起棵珊瑚向他当头砸去,蔡锐下意识地抬起铜盖,那红珊瑚“啪”一声炸了个稀碎,吓得两位破门而入的侍者当即一哆嗦。


    二人视线被巨大屏风遮挡,尚未搞清楚状况,但听蔡锐喘道:“有刺客!叫护卫来!”


    燕娘心中一颤,甩手一道剑气撂翻了离自己最近的侍者。另一侍者惊呼一声,拔腿就往门外冲,连门槛都没迈过去便被一把揪回堂内,紧接着眼前闪过一抹月白色,房门“砰”地一关,一把银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侍者余光瞥见自己的同侪已伏地不起,背上一道剑痕正汨汨冒血,登时望向对面手举铜盖的蔡锐,哭道:“将军,救救小的……”


    他恐慌不已,可挟持者的恐慌不亚于他。他背后人胸脯急剧起伏,手中银刃上下颤抖,不经意间将他喉咙刮出了痧。可他的将军嘴上对刺客说着“休要伤及无辜人”,脚上却后退两步往窗户跑去。


    燕娘见蔡锐打算夺窗而逃,将侍者往内堂一推,飞奔而去。蔡锐人已至窗边,惊觉以自己的体格似乎翻不出去,只得匆忙举起铜盖,一面格挡着燕娘夺命而来的一剑又一剑,一面往门口挪步。


    铜盖固若金汤,释冰剑在其表面磕碰几下便卷了刃。蔡锐见对方迟疑了须臾,抬脚将抱头鼠窜的侍者往前一踹——


    “噗呲”,释冰剑穿胸而过,侍者血溅三尺,斜倒在地,燕娘的神情却比侍者还空茫。


    怎会如此?七尺男儿的胸膛怎会如此脆弱?等了二十一年的复仇,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刻。


    转眼间三个无辜人都没了动静,蔡锐却依旧活蹦乱跳,她双目爆满血丝,怒喝道:“猪猡!还不受死!”


    蔡锐这厢已拉开了房门,蓦地身后一股真气席来,房门“砰”地一声又合上,门板竟裂了纹。


    他本能地遁地翻了个骨碌,连滚带爬地躲到屏风后,再起身时脑顶已被削秃了一块,即刻认怂道:“咱家不知你是何人派来的,但蔡某愿出三倍价钱买你打道回府!”


    怎奈对方一句话不回,只发狂似地追击他,剑招愈发走样,却招招直逼要害。自知不敌,蔡锐只得躲在铜盖后,对方往前一步,他便绕到浴池另一头,围着浴池屏风玩起了“秦王绕柱”。每每绕到门口,却又被剑气逼退至屏风后,害得他气喘吁吁,连弯腰拾剑的机会都没有。


    一来二去,他终于看清了燕娘手中的银剑。脸上伤疤隐隐作痛,他惶然道:“你,你是蒲鲜氏的后人!你是蒲鲜玉鹏的那个女儿!”


    屏风后的脚步声一顿,他继续道:“你,你家还有个下落不明的亲戚,对不对?你放蔡某一马,蔡某能替你找到那人!”


    对方安静了片刻,质问道:“那你不妨说说,那人姓甚名谁?”


    “姓,姓甚来着……”蔡锐见有回寰的余地,极力思索,“对,好像是姓‘秦’,是蒲鲜玉鹏的徒弟——”


    陡然一阵叩门声打断了他的话音,门外传来一个青涩俏皮的声音:“爹爹!你洗完没有?老太君叫你去找她!”


    蔡锐脸上血色全无,看了眼池中**的侍妾,以及倒在血泊中的两名侍者,心中叫苦不迭,脑袋埋在铜盖后,冲门外大喝道:“快跑!不要进来!叫守卫!”


    短短九个字足以让他暴露空门,话音方落,那两丈宽的屏风陡然被踹翻,一时间“江山”倾倒,木屏摧断,玉石纷飞,海棠池碎,水漫华堂。一片狼藉中,那月白身影似根飞旋的银针,以长风破空之势刺来。


    这一招锐气横生,蔡锐胸前蓦地一吃劲,正庆幸有金丝软甲护体时,另一道剑光已至,洞穿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薄而出,满眼猩红,蔡锐缓缓低头,看见颗同样猩红的珊瑚目盯。他年轻时被这玩意勾了魂儿,黄粱一梦二十一年后,又被这玩意夺了命。


    释冰剑入鞘,燕娘将“昆吾剑”在仇人的中衣上蹭了蹭,又就着池水抹了把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如释重负,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她阴云罩顶,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手脚沉如灌铅,从始至终不敢去看那溺毙的女子。直到门口传来一声尖叫,她视线才再度清明,回首望见个娇小身影,满脸惊怖、无措、恨怒交织,一如当年的她。


    小女孩转身就跑,哭喊声引来了更多家仆。她抽噎半天说不清话,待家仆赶到香水堂时,燕娘已从后窗翻出,向那无人的靶场奔去。


    内院人声嘈杂,她起起落落逃至靶场尽头的高墙下腾身而起。或许是力竭心慌,又或许是腰揣两把宝剑不得劲,这一跃不仅没翻过院墙,下落时她顿觉天旋地转,一扭头吐了个胆苦心烧。


    “娘子,你没事吧?”


    一个罗衣锦靴的少年正在遛马,见燕娘姿态狼狈,打马过来温声询问。燕娘直起身来摆摆手,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探向剑柄。远处忽地响起一阵鸣锣声,少年循声回望,隐约听到了“刺客”二字,再回首时满脸愕然,抽出了佩刀。


    燕娘银牙紧咬——她不想折在这个鬼地方。高墙外有她想见的人,有她未了


    的事,纵使神佛也别想挡住她的去路!


    哀鸣一声,她提气向少年跃去,在空中双剑齐出,电光石火间便将那佩刀绞飞,随即横空一脚把少年踹翻马下。


    马儿受惊,胡乱冲撞,燕娘把起缰绳左拉右扯,终于在墙根处稳住了它,低头一看,那少年的锦靴还挂在马镫上,而人却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鸣锣声越来越近,敲在燕娘脑中有如黄钟大吕。她很想冲过去扶起那少年,可一众红衣武夫已出现在靶场另一头,她没有挽回的机会,只能借着马身的高度翻墙离去。


    眼泪与汗水一齐飙飞,她一面夺路而逃,一面恳求过去的两个时辰只是场梦。醒来后她还在那水榭下的池塘中歇息,那美娇娘还在对镜梳妆,那两名侍者还在插科打诨,那小女孩儿还在祖母房内撒娇,那少年还是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一切尚可以重来。


    她为了替亲人雪仇,却一连伤了好几个无辜之人;为了结束自己的梦魇,却造就了更多人的梦魇。她费尽心思来到登州,要得根本不是这个结果,扪心自问,这仇报得,究竟值得吗?


    阿敏、额涅、玛法、云鹰哥、老秦,雁儿是不是做错了?


    师尊,您当初不愿教徒儿打架拆家的本事,是不是预见了如今这般局面?


    南天苑的行刺惊动了太平营,城南鼓声震得人胆颤心摇,一队队红衣兵涌出营房,在南天门前四散搜捕刺客。


    一时慌不择路,燕娘连身上血迹都忘了遮掩,在闹市中飞速穿梭,支离破碎的身影引得行人恐慌注目。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昨日夸下海口要“伏海斩妖龙”的她,今日方知自己恐怕才是搅乱登州城的那只“妖龙”。


    仇恨的种子在黑暗中生根发芽,结出恶果。这双沾满血的手,终究是洗不净了。


    喉中涌出一丝腥甜,她步伐渐渐慢了下来,破罐子破摔地觉得自己活该被抓去偿命,于是彻底停下了脚步,静候红衣兵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环住她臂膀,将她匆匆带离人群的视线,往暗巷飞奔。


    雪中春信香气扑鼻而来,她满目皆是天青色,仿佛行到水穷处那一抹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耐心~~这一章刀了几个人[菜狗]赛博念经,散红包积功德……


    第94章


    丹田内的蝴蝶翩跹而出, 然而燕娘的喜悦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后怕与悔愧,甚至有些许埋怨, 埋怨这人竟这般莽撞地随自己在深渊边缘徘徊。


    “秋帆, 放手吧……被红衣兵看到, 他们会将你一并捉走的……”


    眼泪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银线,她不停地恳求仕渊撒手,而他玉锥似的手指愈钳愈紧。


    明明一铆劲就可以甩开这人,她此刻竟有些舍不得,任由他拽着自己,如一只小兽般,在砖木丛林间东蹿西跑, 既不肯让旁人抢了自己的猎物,也不想成为旁人的猎物。


    “跑起来!”仕渊上气不接下气, 语气倒是温柔, “会没事的!”


    燕娘几次欲言又止,终归没敢告诉他自己伤及无辜背了命债,只一味追随着那天青色的背影狂奔。她不知他神情几何, 也不知他究竟要去往何处,只知仲夏六月, 二人跑得汗水飙飞,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掌却相得益彰地冰冷。


    这番情景, 让她恍惚回到了蒙山瀑布下的野湖中,只不过这次死活不放手的人换成了仕渊。


    他们路过一道道院墙、一扇扇门, 墙边总有纳凉的人,没有一扇门扉能够推开,丈宽的小巷如隔阴阳, 丝毫庇护不了疲于奔命的二人。


    原来诡计层出不穷的小少爷,也有慌不择路的时刻。


    回首间,巷尾闪过几个红色身影,仕渊低骂一声,拉着燕娘又是一个急转弯,飞奔百步后,被黑水河挡住了去路。


    远处警告行人避让的锣声越来越近,而最近的桥尚有两三百步路,待他们跑到跟前,怕是会被抓个现行。


    燕娘彷徨无措,心道干脆试试以如今自己的功力,能否“登萍渡水”跃过这黑水河。若失败了权当上天降罪于她,一报还一报;若成功了便直奔登州港,找搜起锚拔锭的货船跃进去,一如两年前那般,横竖不会比落入林子规手中差。


    于是她挣脱仕渊的手,匆忙道:“我给你留的那封信字字真切,陆秋帆,山高水远,后会——”


    话音未落,对方两根手指捏住她翻飞的唇瓣,“这话留到回扬州后再说!”


    仕渊鼻头翕动,在空中嗅了两下,嘴角一扬,再度拉起她的手,往桥的反方向跑去:“这边走!”


    空中传来刺鼻的气味,燕娘跟着他顺河边小跑片刻,阳光蓦地变了颜色,眼前铺天盖地皆是鹅黄艾绿,恍如天上画仙打翻了墨盘——原来是座染坊。


    天青月白色两个身影在一片五彩斑斓中穿梭,飞瀑似的染布随风飘摇,浑然天成地藏匿了二人的身影。就在那最隐秘的角落,仕渊停下步伐,回身将燕娘环入怀中。


    两人的喘息声交叠,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半点温存。仕渊一把扯下头上方巾,退后两步,又开始脱腰带、解衣扣。


    “你这是……”燕娘不知如何应对,怔忡地看着仕渊褪去天青襕衫,露出里面绯红衣裤。


    “这是陈潜为秦大人准备的红袄军军服。”仕渊动作利落,将方巾往燕娘头上一罩,“快,他们看不清你容貌,把你的外衫脱给我!”


    燕娘这才明白,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兵,换她平安逃脱。


    “不行!”她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怎可拖旁人下水!”


    “姑娘一路患难与共,又锦书寄情,竟还当小爷是旁人?”


    仕渊调笑着将襕衫披在燕娘身上,背过身去,“我已有脱身之策,你且再信我一次!赶快换衣,否则动作慢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他催促着掏出一块木牌系于腰间,俨然就是登州城无处不在的一名红衣兵。燕娘上一刻还决然不从,下一刻望着他的背影,忽觉这红衣不再那般可怖可憎,心中萌生出一丝希冀——


    他前路坦阔,身后无数亲友盼着他归家,定是胸有成竹才敢这样做的吧?


    这一个多月来险象环生,他总能化险为夷,老天这次也一定会眷顾他吧?


    “那,那就再信你一次。”燕娘小声回道。


    光天化日之下宽衣解带她还是第一次,浑身觳觫个不停,却不是因为羞耻。她百感交集,忽而觉得自己像个闯祸的孩童,害得旁人为自己收拾残局,忽而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煞星,总教身边人缠上厄运事端。


    可待天青襕衫穿好,她再次看到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时,脑子里又一片空白。


    “你男装扮相竟比我还俊!”仕渊还是插科打诨的口吻,额间的冷汗却出卖了自己,“从现在起,你就是小爷我了。而我继贾仕渊、赵秋帆、刘金舫后,又多了个名字。”


    说话间,他掂了掂腰间那块木牌,燕娘凑近一瞧,一面刻着“沂州长任营”,另一面烫有“队正,熊二彪”几字。


    “噗嗤”笑出了声,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蓦地鼻根一酸,眼眶再度湿红起来。她一面被他这及时雨浇得心暖,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份恩情,一面又腹诽这纨绔实在痴傻得紧,跳进火坑前还不忘逗个乐子。


    “这是三叔临别前给我的假腰牌,他老人家故意捉弄我呢!”


    仕渊抬袖为燕娘拭去眼泪,指尖停在她脸颊边停了须臾,回过神来飞速道:“言归正传。我走后,你从染坊正门出去,权当自己是个放课的书生,沿着人多的地方回八仙客栈与秦怀安他们汇合。秦大人是宋使,跟他在一起你定会平安无事。若我三日之内不与你们汇合……便让君实想想办法!”


    匆匆几句嘱托间,他麻利地套上


    月白罗衫,一身白里透红,端的是喜丧皆非。


    最后检查了一眼燕娘的行头,仕渊把霹雳神火往腰后一别,接过她手中两把剑,道:“这两把剑太显眼了,我先替你收着。回客栈好好睡一觉,你‘二彪哥’去去就回!”


    说罢,他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的脸蛋,眼神决然中掺杂着些不舍,笑容半是缱绻,半是歉意。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直到仕渊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斑斓绢布后,燕娘才想起,二十一年前她父亲与母亲诀别时,似乎也是这副神情。


    她走进染坊工房,工人们诧异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忽听前门街上传来一声呐喊:“刺客已过朱家桥,正往城北县学方向逃窜!”


    追兵的步伐声渐远,燕娘眼泪如决堤之水夺眶而出。她胡乱地擦拭几下,端起一副斯文尔雅的书生样离开染坊,满襟雪中春信的熏香却如雪上加霜。


    今日一波三折,她浑身血气早已被抽干。手中没了释冰剑,她越走心越空,待回到八仙客栈时,只剩一张皮囊在苦苦支撑。


    脑海中尽是仕渊那句“去去就回”,秦怀安的关切与纯哥儿的问询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桌上摆着她清早送来的鳆鱼、地生子、赤甲红,竟一口未动。


    失落中,她抄起那坛老酒猛灌两口,一头栽倒在榻上。


    君实见燕娘一身天青襕衫,立马猜到发生了何事,纵使有些怨恼,也没有叫醒昏睡的燕娘。


    他与秦怀安对视一眼,敛声道:“登州就是天塌了,也不能让仕渊出事。纯哥儿,张驷应该还没出城,去把他叫过来。”——


    红衣兵们如池鱼般涌上朱家桥,只为争抢一粒溜得飞快、白里透红的“鱼食”。


    仕渊好似被猿猴附了身,在车马林立的主街上穿梭,见着个马屁股便大力一抡,两把宝剑左右开弓,街上马嘶货倒,一片怨声载道。路人行商们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在作乱,只知一群突如其来的红衣兵被绊住了脚,骂骂咧咧地踢走路障,将主街搅得愈发狼藉。


    他揣着三把兵器夺路而逃,跑出了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可惜不出三里地便觉力不从心。偶尔停下来喘口气,两条腿竟打起了弯,真是应了那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1】


    从前在临安,他春击马球秋游猎,偶尔会随踏浪社去钱塘江口弄潮,哪怕数九寒冬,也会与国子监同窗们架起个“风流眼”蹴鞠一下午。“转花枝”、“流星赶月”……他襕衫腰间系,身披青红衣,各种花样都能耍两下,自诩“齐云社正统”,亲朋皆赞他为纯礼坊乃至西湖北岸最风流的“正挟”。【2】


    没成想在扬州私学读了两年书,腿脚竟变得这般冥顽不灵!幸亏燕娘没有看到这一幕,不然一颗芳心怕是会零落成泥碾作尘。


    出了皇城根才知道,游戏场上的“风流”皆是花架子,根本无甚鸟用,命在旦夕时,只剩“狼狈”二字!


    他本想从北大街尽头的镇海门逃出城,临到跟前发现城门前设了禁,这才想起北门外是水师重地,于是只得转头往东门跑,却又引来了另一队追兵。


    喉间涌出一丝血腥味,仕渊跑岔了气,始终没有找到个隐蔽处可以脱衣藏剑。终于,在扎进一条小巷后,眼前经过一辆挂着八卦金莲夏幔的三牛厢车。


    “福生无量!道法实在妙不可言!”


    他心头狂喜,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掀起夏幔,一头钻进厢车中。


    身边蓦地冒出个人来,车内七宝会的老会首吓得险些背过气去。孙真英一手已搭于剑上,见来人抬头一笑,愕然道:“陆施主!”


    “又见面了,小老弟!”石志温双目焕然,暼了眼仕渊一袭白衣,“唷,这是要随俺们去牟平参加老孙头儿葬礼?”


    “孙堂主石掌门李堂主齐会首程道长!”仕渊向车内人一一稽首,急喘不迭,“晚,晚辈惹上了点麻烦,牟,牟平县怕是来不及去了,还劳前辈替我向孙老堂主敬三支香!”


    “可是李少保那边发难了?是否需要老身出面?”


    孙真英温言关切,一眨眼却见这后生开始宽衣解带。


    “私人恩怨罢了,与政事无关,多谢孙堂主美意!”仕渊忙不迭褪去月白罗衫,“旁的不必了,还烦请您托人打听打听昆吾剑下落!哦对,石掌门!”


    说话间,他将释冰剑裹在罗衫中递给了石志温,急惶惶道:“您老若是顺手,帮晚辈把这剑还到城东南八仙客栈玄字号房秦姑娘处,切记不要让他人看到。若不顺手,过几日我们去寒同山取便是!”


    石志温刚想多问几句,却见他手托子午诀行了个大礼,瞬间脑子一懵,到嘴的话全忘了,只拉着这小友的手连连答应。


    厢车已行至城东望仙门前,仕渊从怀中掏出块红巾裹于头上,将霹雳神火敛于袖中,把朱漆长剑往腰间一插,又行一礼,郑重道:“万水千山,前辈们各自珍重!石掌门,若他日我看破红尘,定拜在随山派门下!”


    石志温与孙真英皆已是耄耋之年,他清楚地知道,此一别南北相隔,难通音讯,这忘年好友约莫只能来世再叙旧了。


    见四处无人注目,他匆匆下车,与探出窗外的石志温挥手别离,直到厢车消失在城门洞中。


    东大街附近暂时没有追兵,仕渊大摇大摆地在闹市闲逛起来。经过一炒货铺子时,他伸手蹭了把锅底灰往朱漆长剑上一抹,纵使蔡锐的近卫也认不出此剑来。


    他救人心切一时脑热,出门时根本没想好引开追兵后该如何作为,甚至连钱袋都忘了拿。八仙客栈是回不去了,城南红袄军众多,万一官兵追查起来,发现宋使秦怀安一行多了个人,燕娘的身份很容易暴露。


    早知没找落,方才就应该随孙真英马车一同去牟平县避避风头!但转念一想,他已经给前辈们添了不少麻烦,怎可在金莲堂大丧期间,将祸水东引至悼唁之地?


    这般闲逛下去终归不是办法。自打清晨启程灵祥宫后他便水米未沾,眼下已至夕时,他盯着路边的饮子凉面直咽口水,不禁起了歹念,打算利用一身红袄军装束讹饱肚子,可转悠来转悠去,终归恬不下这个脸来。


    他蹲在巷子口饿得两眼发昏,忽听身后犬吠连连,一转头,一只恶犬正狂奔而来!


    骇得一激灵,他拔腿就跑,起身时但觉天旋地转,脚步趔趄,尚未缓过神来,就被黑毛巨犬当街扑倒。


    本以为会被獠牙啃个稀烂,谁知这恶犬甩着舌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颠鸾倒凤”了几个回合后,仕渊发觉它这张狗脸似乎有点面熟——


    “珍宝?”


    试探着唤了一声,大狗不再嬉闹,乖顺地端坐一旁,一歪脑袋,“嘶哈嘶哈”地望着他。


    天下恶犬一般黑,仕渊也不确定这狗究竟是不是珍宝,直到巷尾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公子!”


    阿朵挎着昊天观顺来的拼布褡裢走来,依旧麻花辫垂肩,身着短褙彩裙,只是头上的花花草草不见了,神色颇有些憔悴。


    “天母阿布卡赫赫,我终于碰见熟人了!”她如释重负般娇憨一笑,恰到好处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仕渊站起身来,正准备寒暄两句,怎料阿朵倏地脚下生风,一头扑进了他怀中——


    【1】取自《从军行》,唐代,杨炯。


    【2】“风流眼”为蹴鞠比赛时立于场中的球门。“齐云社”曾为南宋绍兴年间临安最大的蹴鞠社团,于绍熙四年(1193年)解散,制定并统一了蹴鞠运动的技术准则、赛事规程等。蹴鞠队中的“正挟”相当于现代足球中的前锋——


    作者有话说:[害羞]感谢观阅,抱歉又让各位久等了,小红包聊表歉意~~


    碎碎念:幸亏古代没有监控摄像头,不然秋归二人组基本凉凉了[托腮]……


    另:恭喜石志温爷爷和孙真英奶奶正式杀青![撒花]


    又另:这要搁现代,珍宝绝对能混个编制![狗头]


    第95章


    仕渊被阿朵撞了个趔趄, 心道这主人和狗竟一个路数。扳着她的肩膀后撤一步才发现,这小妮子已经哭成了泪人!


    “呜……陆公子怎是这身行头?”阿朵嘤嘤啜泣,“若不是珍宝鼻子灵, 你我便错过了……”


    今日是东海泉眼炸锅了吗?怎地一连两位姑娘都在自己跟前哭鼻子?


    一别三日, 勉强也算“他乡遇故知”, 所以即便胃袋仍在“咕咕”哭穷,他仍耐着性子关切道:“此事说来话长。倒是阿朵姑娘你,出什么事了吗?塔斯哈也来蓬莱了?”


    经仕渊这么一问,阿朵“哇”地一声嚎了起来:“他,他们绑架了二当家!带走了我未来的萨那罕!”


    “他们?”仕渊奇道,“谁这么有能耐,敢绑架鲁南大山匪?”


    “还能有谁?蒋家店那个耍大刀的断眉呗!”阿朵跺着脚道。


    “你是说张驷?”仕渊脖子一梗, “到底发生什么了?”


    阿朵抹着眼泪,恨恨不平道:“从昊天观回来的路上, 这人就不对劲, 总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对二当家动辄恶言相向。你去太虚宫参加葬礼那日,我去县城采买, 回到栖霞山庄后,发现二当家不见了。我急得到处找到处问, 陆君实却教我去兰陵县待上半年,不要回蒙山和摩云崮!”


    仕渊神色一凛, 又听阿朵继续道:“我在找二当家的同时,那男娃小宝也在找爹爹。他们安慰小宝说‘你爹爹行侠仗义去了’, 却什么都不跟我讲!十几个大男人冷眼相向,秦姐姐也不在,我只能蹲在山庄门口等二当家回来……后来, 他们里面一个叫‘苟宗道’的书生悄悄透露,让我来登州城找找看。我带着珍宝一路赶来,果然在这城内寻到了二当家的气味!”


    “你在何处找到了塔斯哈的气味?”仕渊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就在后面河对岸!”阿朵往身后一指,“跟我来!”


    仕渊追在阿朵与珍宝后面,一路推敲个不停——


    张驷与十二名书生落得如今境地,根源正是摩云崮匪寇。蒋家店岳王庙一会,仕渊张口闭口只称塔斯哈为“塔兄”,而众人昊天观救金蟾子时,他无意间道出了塔斯哈的大名,碰巧被张驷听到。


    摩云崮塔里江、塔斯哈兄弟的海捕文书随处可见,曾是探马赤军的张驷当即与塔斯哈大打出手,故而回到栖霞山庄后,他联合众书生惩治塔斯哈无可厚非。


    可为何不直接将塔斯哈绑到栖霞县,而是大费周章地跑来登州城?君实又为何让阿朵回兰陵县待上半年?


    脑子尚未转过弯来,二人已过弘济桥。阿朵站在一处大院高墙外,稳住急躁的珍宝,道:“这里的气味最浓,二当家应当就在里面!”


    仕渊左右张望了一下,骇然低呼:“这里可是县衙啊!”


    “昂,确实是……”阿朵目光飘移,“那断眉一副穷酸样还带着个小拖油瓶,定是想将二当家交给官府领赏钱!陆公子,你鬼点子恁多,昊天观都能破,帮我想办法救二当家出来吧……”


    “你脑西搭牢了!”仕渊扭头便走,“塔兄深耕绿林多年,不幸落网,自求多福吧!”


    他胆子再大,也没大到敢光天化日劫狱的地步,况且自身都难保,八仙客栈里还有人在为他忧心。


    仕渊快步流星地撇开身后麻烦,行至弘济桥上,脑子倏地开了窍——


    张驷自己就是官府在缉,身系小宝及其余十二人的安危,不至于鲁莽到冒着危险伸张正义。将摩云崮匪首绑到县衙去,定是有旁的原因。


    昊天观外,他亲眼看着张驷与塔斯哈大打出手,二人平分秋色不相上下,故而以张驷一人之力,不太可能制服塔斯哈,并将他捆起来。塔斯哈身量奇高,力气大、下手黑,两把虎头锏挥舞起来,十二名书生根本无法近身,却难不倒同是武将出身、剑法出色的秦怀安。


    先前自灵祥宫回客栈的路上,他得知李璮愿与宋廷合谋,有很大一部分是因宋使秦怀安的“见面礼”。除了金蟾子的治疫药方,以及陵川郝伯常的效力外,最难得的那份大礼,应当就是摩云崮匪首之一的塔斯哈了。


    “原来是这样……”


    他望着黑水河正喃喃自语,忽地背后飘来个幽幽的回响:“原来是哪样?”


    阿朵把仕渊吓得一激灵,一人一狗将他堵在了桥中央,“陆公子可是想出了办法?此事到底是谁的主意?究竟图个甚?”


    真是阴魂不散!


    仕渊被一步步逼退到桥栏边,险些掉下河去,只得揽着柱头如实以告:“唉呀,他们将塔斯哈绑来,是将他当做与李少保谈判的筹码!”


    “李璮?”阿朵嘴比脑子快,“甚筹码?赌坊博|彩那种?”


    “是乱世博弈那种!”仕渊忽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摩云崮逍遥法外多年,官府不再作为,正是因为摸不清其具体位置。可若匪首落网,严刑拷打一番,摩云崮怕是插翅难飞。李璮有塔斯哈在手,既可拔除匪患安定鲁南民心,也可借剿匪之名列兵益都府门户外,并顺水推舟收编中原最后一支女真战力。”


    “严刑拷打,插翅难飞……”阿朵似乎只听到了这几个字,慌得乱了阵脚,“怎么办,怎么办……我也是摩云崮贼匪,陆公子你干脆把我绑到县衙,就说我是塔里江的女儿,让我顶替二当家受拷问吧!”


    “说什么傻话……你送上门去了,他们一捉捉一双,连回摩云崮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仕渊哭笑不得,复又安慰道:“既是谈判筹码,秦怀安断不会直接将塔斯哈交到太平营,定是教张驷随便找个由头先关进县署。看珍宝刚才那反应,塔兄应该还在县署里关着,暂时不会有什么严刑拷打。”


    “那,那照你这么说,他们很快就会将二当家转移走啊!”阿朵急得又飙出了眼泪,“大当家不久于世,要是二当家也出事的话,摩云崮就完了……你若能救他出来,我,我愿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做一辈子丫鬟!”


    “我不缺牛马,也不缺丫鬟。”仕渊耸耸肩,“你与其找我,不如去黑市找几个顶用的,不才实在爱莫能助!”


    “可我寻不到所谓的‘黑市’,寻到了也没几个钱……”阿朵甚是委屈,“陆公子,求求你了……”


    见阿朵作势要下跪,仕渊赶忙拉住她,正色道:“阿朵姑娘,请恕我直言。于公,摩云崮干得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不愿愧对鲁南父老;于私,塔斯哈关乎我朝谋划,我不敢从中作梗。”


    “摩云崮五百多口人,老老少少都有,真正干绿林营生的不过几十人……”


    阿朵


    呜咽道,“我们七成以上都是女真遗民,剩下的也是蒙山一带走投无路的乡亲父老,不过是在夹缝中寻条生路罢了!都是为了生存和私欲,那些王公权贵随便动动嘴皮子,便有无数人流离失所、人财两空。他们成日搜刮民脂民膏却不作为,和强盗有何两样?同是为非作歹,凭什么他们叫‘乱世博弈’,而摩云崮就是‘天理难容’!”


    “可现实就是这样啊……”


    一时语塞,仕渊抓耳挠腮浑不自在,他平日从不落口舌下风,可每每在姑娘面前总是百口莫辩,“摩云崮与我非亲非故且不说,你实在是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介书生,朝经暮史,连头猪都奈何不了,怎么替你劫大牢救人?”


    “摩云崮与你无关是不错,可是二当家呢?我呢?秦姐姐呢?”阿朵不依不饶,“二当家好歹是秦姐姐父亲拼命救下的人!陆公子,你不是爱慕秦姐姐吗?怎么舍得对她的族人见死不救?”


    “我——”仕渊瞠目结舌,转过身去蹭蹭鼻子小声嗫嚅,“有这么明显吗……”


    “秦姐姐之于你,就像二当家之于我。但你或许是一时兴起,我却上头了十来年了!”


    阿朵戚戚然哽咽着,“蟾螳宫埋伏一事全是我鬼迷心窍,可二当家何曾对不起过你?蒙山野湖中,是二当家把你和秦姐姐拉上来的;你抢了他的马,他却帮你们放了整整三晚的哨;你们救出金蟾子皆大欢喜,他却失去了最心爱的亦莽吉……他将栖霞山庄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带来的那帮人对他动辄詈骂冷眼,可他照样把打来的猎物分给大伙吃……”


    说话间,她前襟已被打湿,连带着珍宝也呜咽起来,引来桥上路人的指指点点。过路人皆以为仕渊仗着红袄军的身份,在为难一个小姑娘,殊不知他才是被为难的那个。


    仕渊确实不知道塔斯哈对他二人有过救命之恩。但他在蒙山野湖抢走莫林时,马背上的确搭着件湿漉漉的上衣,阿朵所说之事不假。


    扪心自问,他其实早已将塔斯哈与阿朵当成了自己的好友。


    若换成是君实、张驷、石志温、纯哥儿、萧缤梧、陈潜、杨玄究……总之任何一个路上结交过的人,他定会二话不说想办法救人。只因为一个“山匪”的身份,便将塔斯哈区别对待,实在有愧于塔斯哈施与的“恩”,以及自己向来看重的“义”。


    说到底,“鲁南百姓”他不曾认识,“朝廷谋划”更是虚无缥缈,塔斯哈这个朋友却是实实在在。


    “陆公子,数日前在栖霞山庄答应我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阿朵见仕渊半天不说话,试探道,“你和秦姐姐求我和二当家去昊天观金蟾子时,答应满足我们一人一个愿望,不计得失。二当家为报恩情,只让你们全我一个愿望,那么我的愿望便是:请你们不计得失,将二当家救出来!”


    仕渊听得虎躯一震,甘拜下风——


    这小妮子自照面起,一边哭诉一边带路,为得是抛砖引玉;美人计、苦肉计不成,一人一狗开始反客为主。先是装傻充愣,以“李代桃僵”之法虚晃一招;紧接着诱之以利、晓之以理、动之以义;最后在对方摇摆不定时,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朵里必……你果真对得起这个名字!”


    输得心服口服,仕渊扶额苦笑,“好好好,我答应你,不过此事凶险,我只能一人出马,你莫要叨扰燕娘。我会想办法见上塔斯哈一面,但无法保证一定能将他救出来。这样,你先寻些吃食过来,再帮我找一套寻常衣裳,剩下的明早再说!”


    “好嘞!”阿朵当即破涕为笑,忽又面露忧色,“这县衙就在眼前,为何要等明早?”


    仕渊白眼一翻,反问道:“你会轻功吗?”


    “不会……”


    “那珍宝会挖地道吗?”仕渊又问。


    “也不会……”阿朵摸了摸珍宝的狗头,“但掏个兔子洞倒是不在话下!”


    “那敢问姑娘,县衙那么高的院墙,我要怎么进去呀?现在都几时了,县衙早就关门了!”仕渊没好气道,“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跑!反正跑多远都会被这狗东西追上……”


    他白了一眼不明所以的珍宝,“还有,那个……我惹上了点麻烦,今晚恐怕没处去……”


    “哦,明白明白!”阿朵颇为殷勤,挎起仕渊手臂下了桥,“我在东大街一旅舍内定了间房,今晚你住便是,我去对面脚店凑合一晚!”


    “你方才还说自己没几个钱呢……”


    时隔半个月再度吃女子软饭,仕渊小声酸了一句,不料被阿朵听了个正着:“当然是不花钱的啊!逢天灾疫病,各地公私房客舍僦舍钱三日,你们南朝没有这个规矩吗?”


    自然是有,且是自北宋便有的惯例,只不过仕渊自小便无住房之忧,出行一个多月来根本没想到过这一点!


    “等等,疫病……你不说我都忘了,登州一带正是疫病最肆虐的地方啊!”


    仕渊蓦地灵光乍现,抓着阿朵的手臂喜道,“陈潜曾说过,自打疫病爆发,就连他临朐县大牢都要两日一洒扫、三日一浣衣!临朐县远在益都,豆大的地方而已,登州城的县狱只会更加谨慎!我知道该怎么见到塔斯哈了!”


    阿朵没去过临朐县,更不知陈潜是谁,只知自己担惊受怕、哭闹奔波了三日,终于有了点成果。


    晚霞又至,城南南天苑和太平营一片凄惨混乱,城东河畔夜市的灯火下,两人一狗却开心地觅起了食。


    珍宝风卷残云地干掉了三碗甏肉,阿朵哭了一下午,口干舌燥,靠在它身上牛饮白豆蔻熟水;仕渊坐在街边抱着盘鲅鱼角儿【1】大快朵颐,末了又叫了筐玉龟炸糕,软饭吃得毫不手软。


    “那陆公子,我们该怎么混进县署里去啊?”阿朵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你可知,登州城今日出了个刺客,闹得沸沸扬扬的?”


    酒足汤饱,仕渊心情大好,左手捋狗毛,右手鸡毛扇,恍如诸葛附身,“东风已起,万事俱备,县署明早不攻自破,只需一张嘴,和一双腿!”——


    【1】角儿,即后来的饺子,两宋时期称其为“角儿”或“角子”——


    作者有话说:七月喽~蟹蟹大家的耐心~~[撒花]


    弱弱提一句,之前其实有讲到过,“朵里必”是女真语里“狐狸”的意思……


    第96章


    翌日清早, 蓬莱县署大门刚开不多时,里面便挤满了人。


    前庭一侧立着张小桌,押录和画师坐在桌后蘸墨下笔, 手速如飞。防御使兼三州兵马大元帅被暗杀, 李璮勒令各县严查, 主簿不得不亲自出马做笔录、拟海捕令,一面守着钱箱,一面尽力维护个先来后到。


    “官爷,俺老两口是在南河巷见着那刺客的!”


    “是啊,俺们当时正纳着凉,忽地跑过个眼生的姑娘,穿着一身白, 胸前带着血,俺们还道她被人欺负了, 后来才听隔壁老张头儿说, 南天苑出了刺客……”


    一对老夫妇桌前讲得冗长缓慢,急坏了排在后面的一众人。


    “老头儿,差不多得了, 给后边儿的留口肉吃!”


    一手执折扇的小伙挤上前去,“昨日那刺客经过南大街, 与我撞了个满怀。我打眼一看,生得挺清秀, 你这画像得改改了!她头顶梳了个鬏儿,对对对, 就这样,头要再扁些,脸要再瘦些, 眉眼像枕鸳楼的柳惠儿,身形像鹊仙社的潇湘女!大人,不才描述得这么详尽,您看这赏钱……”


    “去去去!”县主簿多给了这人一个铜板,“下一个!”


    “官爷官爷,那刺


    客还拿着两把大宝剑!一把银的,一把红的!”


    “主簿大人,我是来报案的!列各儿后晌,那刺客拍我马屁股,把整个马队都惊着咧,十几箱药材撇在大街上,没咒儿念咧!”


    “俺是来索赔的!昨日官兵捉人,把俺一扁担鸡蛋全打翻了,这钱是恁县衙出还是太平营出?”


    队伍越排越长,场面也愈发混乱,几名皂班衙役根本管不过来,又抽调了几名壮班差夫过来。


    仕渊穿着身旧布衫排在队中,对身后隔几个人的阿朵点点头,回首后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阿朵压了压珍宝后臀,只半盏茶的功夫,珍宝下盘一低,尾巴一扬,当众憋了泡污秽,引来一片神憎鬼厌。


    “后边儿的!”一衙役走上前去呵斥道,“衙门肃静之地,牲畜不得入内!赶快将它带走!”


    “衙差大哥,真是对不住!”阿朵点头哈腰连连赔不是,“我第一次到县衙来不知道规矩,马上就带它走!我,我先把这儿清扫干净!”


    说罢,她往秽物前一蹲,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管前后人借个帕子用,自然是无人应声。


    衙役见她小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只无奈道:“算了算了,你不用管了!我去叫个杂役来收拾吧!”


    “多谢大哥!”


    阿朵回头冲仕渊使个眼色,在原地等了片刻,那衙役就带了个人来。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她拄着膝头围在杂役身后,看着他铲粪洒水好一通忙活,末了顶顶他肩头,娇声道:“杂役大哥,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不知大哥能不能再帮小女子一个忙?”


    杂役还道今日走了桃花运,憨笑道:“娘子但讲无妨!”


    “大哥你看,我家住在城外,我若将爱犬送回家去,怕是要赶不上拿赏钱了……”阿朵手指绕着麻花辫,羞臊地低下头,“不知大哥能否将这狗带出衙门去,替我看一阵……放心,它认识你了,定不会咬你!我回头便出去接它!”


    “这……”


    对方睁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翘首以待,杂役一时犯了难。横竖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还是应了下来:“娘子放心,我去跟班头说一声,然后带它去弘济桥头等你!”


    目送杂役穿过东侧门洞,阿朵背起手悄悄退后两步,将刚刚顺来的杂役腰牌蓄进仕渊袖中,仿佛只是焦急中不慎碰撞到身后人一般。


    杂役很快便回来,带着珍宝出了县署大门。没过多时,仕渊又来搅事了——


    “这位差爷!敢问这县衙哪里有茅房啊?”


    衙役还当又出什么事了,不耐烦道:“出门,弘济桥对面的巷子里就有!”


    “那么远?哎呦我的青天大老爷呦,您行行好吧!”仕渊弓着腰捂着肚子,“这队排太久,憋不住啦!要冒出来啦!”


    衙役气不打一处来,心道今日怎地这么多屁事儿,忽见这穷酸书生两腿一并,赶忙道:“你,你给我夹紧点儿!进了那东侧门洞往右拐便是茅厕,别到处乱走!一个个儿的,当县署是甚地方!”


    仕渊行了个礼,匆匆向前庭的东院跑去,寻着味儿冲进茅房。


    长舒一口气,他火速褪去外面一身破衣衫,赫然又是昨日那一套红衣。陈潜这份心思,真是堪大用了!


    他解下裤管中系着的“昆吾剑”与霹雳神火,一个佩在腰间,一个藏于袖中。


    两样兵器加身,仕渊并非真要劫狱。前者实际是交给塔斯哈,让这阶下囚自己搏条生路用的;而后者则是留给他自己的——万一出甚差池,插翅难飞之际,里面最后一发梨花弹或许能保他一命。


    中原县署格局基本大同小异,亦是坐北朝南,东文西武,前衙后邸。前、中两院由一座仪门隔开,仪门后是县署枢要,即县衙公堂、六房、县丞衙、主簿衙、典吏衙,以及各库房;后院为知县内宅。


    前院一般西侧为县狱,东侧为衙役班房,亦是仕渊眼下所在地。东侧除了供着文终侯萧何的衙神庙,还建有寅宾馆、土地祠等,乍一看屋舍林立,藏个人不在话下。


    仕渊沿着外墙根摸到众班房处,隐在土地祠与其夹角处静静等候时机。


    另一头,阿朵已离开县署,绕远去到了弘济桥对过。见那杂役正带着珍宝守在另一面桥头,她打了声口哨,珍宝警觉起立,爆吠一声,撒腿就跑。


    杂役受人之托,既不愿丢了狗,也怕这大狗咬伤街上路人,忙不迭追了出去,丝毫不知几十步开外的巷子里,狗主人正在捧腹窃笑。


    “谁教你方才色眯眯地盯着我!”


    阿朵腹诽一句,正打算多遛遛这倒霉杂役为陆公子争取时间,不料迎头撞上了生平最厌恨的那个身影——


    皂班衙役正忙着升公堂,快班一早已出门追查刺客,壮班大部分也被支走在前庭维护秩序。这县署前院东侧杳无人影,唯独杂役班房内尚还热闹——


    “秦老大,今儿是不是得去牢房收脏衣了?”一杂役问道。


    “那是明日的差事。”屋内响起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头儿,香药准备好了!”一个年轻人步入房内,“但普济消毒饮的药材不够了。咦?顺喜今日没来上值吗?”


    “小郑在外边儿替人看狗呢,不用等他。”那姓秦的班头回道,“今日照例熏个香药,洒扫洒扫得了,普济消毒饮就甭煮了。”


    “就是就是!”另一杂役附和道,“大热天儿的,那玩意连犯人都不愿喝,倒在地上还得咱来收拾!”


    仕渊夹在班房与院墙间,蹲得腿已麻,终于见这一班杂役动了窝。扒在墙角一看,五名男子推着两个小车出了门,走在最前的人身形魁梧,却跛了脚,步态看着最年长,应当就是那位班头。


    杂役们素白葛衣罩身,头和手也包得严严实实,面上蒙着个口罩,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蹑手蹑脚钻进杂役房,仕渊仿照着他们的样子,也给自己换了套行头。待再出来时,他把阿朵顺来的腰牌一挂,摇身一变,成为蓬莱县署杂役“郑顺喜”。


    他扛起把毛刷,拎起个木桶,穿过嘈杂的前院进入西侧门洞,把腰牌出示给栅门前两名狱卒,与其余五位杂役前后脚来到了蓬莱县牢狱。


    一路“闯关”至此,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仕渊一颗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擅闯牢狱可是大罪,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阴风四起,他忽听身后“喀哒”一声,猛然回头,栅门已然被合上。


    透过朱红栅栏,他与对面小庙中狱神皋陶的神像四目相对。皋陶手执《狱典》,须面黑白分明,嘴角一勾,仿佛在对他狞笑:“天网恢恢,你已无路可退了。”


    那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进监牢。临安大理寺狱就在国子监对过,登上钱塘门,往西眺望是西子湖风荷十里,往东俯瞰却是大理寺狱风波遗恨。


    他曾有幸与同窗进去瞻仰过风波亭与银瓶井,而当时许下“励精图治,尽忠报国”心愿的他,如今却在故国旧地干着闯大狱的勾当,救得还是个女真匪寇!


    大理寺狱关得皆是诸司高官大吏以及京师重犯,看似环境优渥,实际背后一片血雨腥风。如此一比较,这县狱虽逼仄简陋,统共不过十余间牢房,倒显得没那般骇人了。


    唏嘘之际,一名杂役拎着两个桶自甬道走出,向仕渊照面而来。


    “顺喜恁回来啦!”


    杂役只露着两个眼睛,见仕渊也拎着个桶,立马撂了挑子,“既然恁这么上赶着,那恁来负责倒恭桶吧!太满的话就匀一匀!”


    你个死鳖孙!还“匀一匀”!当这是稀饭呐!


    仕渊想骂人又不敢张嘴,一怕暴露身份,二怕臭气冲破天灵盖,只能眼睁睁看着杂役把恭桶往小车上一放,脚底瞬间抹油。恭桶里的黄汤晃晃荡荡,险些就要溢出来,他干呕两声,万万没想到自己应阿朵一诺,竟碰上了这出!


    秋帆,囚犯,这名


    儿果然晦气!可来都来了,小少爷只能泪眼汪汪地去给囚犯收恭桶,乞求狱神让他赶快见到塔斯哈。


    狱神皋陶桀桀一笑,让他在收了十来个恭桶后,终于摸到了塔斯哈的所在。狱卒打开丙一号牢门,这祖宗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稻草上神游!


    塔斯哈上身被铁链绑得严严实实,比君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人进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约莫不是头一次蹲大牢。另一面墙的墙根处窝着三个小毛贼,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地望着塔斯哈,好似山大王手下的小妖怪。


    不过关在一起一晚而已,这仨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此处不是死牢,关得皆是未经判决公审,或偷蒙打闹的犯人。高墙难越,栅门紧闭,两名狱卒在甬道间转来转去,根本懒得管每间牢房里的人在做甚。


    仕渊把干净的恭桶往地上一放,蹭到塔斯哈身边,轻声道:“塔兄,是我!”


    他把口罩拉低又迅速带好,“山大王”坐直身子,一脸不可置信。


    “陆秋帆?”


    塔斯哈低诧一声,复又仰面躺好。仕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赶忙抄起毛刷,假模假样擦起地来。


    班头身缠青烟,手握钢叉,一瘸一拐地进了屋,把香药炉往地上一放,无奈道:“草木灰水都没洒,刷个甚呢?”


    未曾洒扫过的小少爷后背一凉,转头飞奔出去,趁另一间牢房内的杂役没注意,将其身后小桶提走。再度回到丙一号牢房,那班头正在闷头叉稻草,塔斯哈则靠在墙角,叽里咕噜地哼起了旁人听不懂的歌谣。


    转眼间,塔斯哈调子一转,变作沂州口音的苍山花鼓戏,哼哼唧唧唱道:“虎落平阳呦被犬欺,张驷秦怀安他不是东西,瞒着哈儿温也瞒着你!朵里必那个小狐狸,在栖霞山或是在哪里?小郎君恁要讲义气,平安送她回家乡去!”


    纯哥儿终日碎嘴个不停,仕渊早就听习惯了沂州话。他哭笑不得,即刻会意,借着塔斯哈歌声的掩盖,窃窃私语道:“就是阿朵教我来的,她现在就在县署外等着,准备里应外合。秦怀安将你绑来,是为——”


    “你们两个,交头接耳做甚!”班头钢叉往地上一杵,呵斥道,“囚犯都给我面壁站好,你,继续干你的活儿!”


    “差爷见谅!”塔斯哈憨然一笑,“我这是碰上熟人了,您多担待!”


    班头满眼凶相,却摇摇头叹了口气,扛起钢叉,蹒跚着去往下一间牢房。


    “山大王”一瞪眼,三个小妖怪立马捂住了耳朵,仕渊这才放心地长话短说:“摩云崮恐有大难,李璮很快就会派人将你转押至城南太平营。快到南天门时,珍宝会攻击押送军士,阿朵会带马过来,届时你二人奋力冲出南天门!”


    “此计可行,但……”塔斯哈手指一拨,身上锁链锒铛作响,“这该怎么破?”


    “呃,要不让那仨小妖怪帮帮你?”仕渊压根就忘了这一茬,“哦对,我带了个家伙给你。眼下还有时间,你自己想想办法!”


    说话间,他撩起罩衣,从后腰摸出把朱漆长剑来,吓得三个小妖怪倒抽一口气。


    好巧不巧,一位狱卒踱步至门前,手中长枪一敲牢门,喝道:“什么动静!”


    仕渊急惶惶地回身,将“昆吾剑”往背后一藏,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没甚,就是被烟呛了一下!”


    “打杂的,你和这新来的鬼鬼祟祟做甚呢?”


    狱卒一脸鄙夷,随后偏了偏头,冲不远处埋怨道:“秦怀安,你怎么当的差?自己带来的人,好生看管!”


    秦怀安?


    仕渊汗毛乍起,还道李璮竟派秦大人亲自押解摩云崮匪首,下一刻却见那班头走来,对狱卒躬了躬身,应道:“是,是,我回去就跟他们重申一下规矩!”


    危急时刻,还能碰上重名重姓的?


    班头迈进牢门,厉声训斥:“郑顺喜,你今日怎么回事?罚十日月钱!”


    他说完还不罢休,当头给了“郑顺喜”一记敲,但听“当啷”一声,一把长剑掉在了脚边。


    仕渊脸色刷白,回头一看,手中“昆吾剑”只剩下个剑鞘——原来方才一慌张,他竟将宝剑倒着背在了身后!


    牢狱肃静之地,这声响有如黄钟大吕,待他再回首时,就连口罩也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抱歉本章含翔量过高,[菜狗]小红包补偿大家……


    另:由于字数分配的不好,所以我把前两章的标题改了一下,内容没变,请大家包涵,蟹蟹~~


    第97章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小一个蓬莱县署, 当差人员终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狱卒自是认得杂役郑顺喜。仕渊连弯腰捡剑的机会都没有,两名狱卒就已端起长枪, 将他堵在牢门内——


    “你是何人!胆敢私带兵器, 擅闯牢房!”


    仕渊两股战战, 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往袖口中一缩,摸出袖袋中的火折子,又向系于小臂上的霹雳神火探去。


    “休得妄动!”狱卒将枪尖抵在仕渊颈前,厉声道,“秦班头你出来,我们直接将贼人关于牢内, 听候知县大人发落!”


    动弹不得间,仕渊手指已然拈住霹雳神火最后一根引线, 就在他准备启开盖子点火之际, 身旁的秦班头徒手一抓,将他面前两杆长枪摁了下去。


    “二位且慢。”秦班头一派镇定,缓缓道, “这小子是新来的杂役,还没领到腰牌。郑顺喜有事耽搁, 就让这小子替他顶个班。”


    塔斯哈甚是疑惑,也不忘就坡下驴道:“地上那剑是我的, 被这小子看到,兀自没收了!你们自己检查不利, 让犯人将兵器夹带至牢房,怎地甩锅到杂役身上!”


    说罢,他回头一瞪, 三个“小妖怪”点头似啄米。


    秦班头拿走仕渊背后的剑鞘,弯腰拾起地上宝剑,往自己罩衣上蹭了蹭,“铮”地一声纳剑入鞘,道:“这小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是我管教不利,我这就将剑交给牢头。小刘,小齐,你二人的疏忽,我权当不知道便是!”


    “这,这囚犯是昨日下午送进来的,当值的不是我们啊!”


    两名狱卒面面相觑,忙赶着撇清自己。秦班头虽只是名杂役,资历却比县太爷还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索性放下长枪作罢。


    “秦老大,出什么事了?”隔壁几名杂役听见动静,纷纷凑上前来,“咱啥时候来新人了?”


    无奈扶额,仕渊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离开的狱卒们又定住脚步。他满眼乞求地望向秦班头,怎料甬道走来又一名狱卒,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如假包换的郑顺喜!


    “他奶奶的!”郑顺喜边走边骂,“俺前脚把那小姑娘的狗弄丢了,后脚又被人偷了腰牌!”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仕渊脑子“嗡”地一声——这下就连秦班头都救不了他了!


    两名狱卒这才反应过来上当了,二话不说便掉头,把丙一号牢门一甩,连带秦班头一齐关了进去。


    这下可好,“秋帆”彻底成了“囚犯”,还搭进去个好心的“秦怀安”!


    铁门闩一响,外面的喧嚣变成了窸窣,牢房内一片昏暗。香药还在燃烧,烟熏火燎间,谁也看不清彼此神情,想来此刻面上还挂着笑容的,唯有狱神庙中的皋陶神像。


    仕渊一把扯下罩衣,往稻草上一瘫,“格格”苦笑——他这一通忙活,不仅塔斯哈没救成,他自己也身陷囹圄,怕是三年五载都回不了家。


    真正的“昆吾剑”尚未找到,君实的锁链取不下,纯哥儿入籍之事也泡了汤。阿朵还在墙外傻傻地盼着二当家出来,燕娘三天之内等不到他的消息,不知会是什么举动。


    他既怕燕娘不计后果为自己涉险,又怕她真的什么也不做,撇下他回到林家班,就此天各一方。


    若真是那样,陆仕渊啊陆仕渊,你远赴北方这一遭,真可谓一事无成!


    颓丧之际,牢门外陡然安静下来。


    塔斯哈往牢门旁一贴,忽听“啪”地一下,那铁门闩又出动静,紧接着“咣”地一声,牢门被踹开,与阳光一同刺入眼帘的,是个关公似的身影。


    “张兄!”仕渊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儿?”


    张驷左右张望两下,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杵,道:“秦归雁托我寻你,我方才在街上撞见了阿朵姑娘。”


    天降救兵,仕渊迈出牢门,只见五名杂役哆哆嗦嗦地躲在推车后,而方才三名狱卒则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仕渊愕然道,“别告诉我你把整个县署的人都拍晕了!”


    “我翻墙进来的,幸好这墙不算高。”张驷朝旁边扬了扬脖子,“事不宜迟,恩公


    快随我离开此地!”


    丈高的院墙让仕渊阿朵难得团团转,张军爷却提着长刀翻了进来!


    仕渊哭笑不得,正琢磨着怎么离开县署,却见张驷目露凶光,忿忿道:“黄毛鞑子!谁让你出来了!”


    刚刚溜出牢房的塔斯哈眉头一皱,眨眼间张驷斩|马刀一横,朝他当头劈来——


    “铮!”


    塔斯哈并未躲闪,在刀锋落下之际猛一转身,后背当即被开了个尺长的血口,而身上的锁链也应声而落。


    “废什么话!”他顾不得疼痛,侧身躲过张驷劈来的第二刀,“我不出来,留在里面打窝吗!”


    说话间,他握着锁链朝张驷一挥,趁对方闪躲之际,一扭头脚下生风,飞也似地跃上了院墙。


    “你给我下来!”


    张驷拔腿就追,待跃上墙头才发现身边少一人,回头一看,仕渊在墙根下急得直跳脚。


    甬道一片混乱,几处牢门大开,不少囚犯趁机走出牢房,有的在放风,有的学张驷那般往院墙上冲,却摔了个鼻青脸肿,还有的作死往栅门处跑,引来了更多狱卒。


    一时心急,张驷把斩|马刀往墙外侧一抛,对塔斯哈道:“黄毛,把你的铁链给我!”


    塔斯哈应声一抛,张驷接住铁链,往墙内一抖:“恩公,我把你拉上来!”


    铁链垂下,可惜只有小半截,另一截还在数十步开外的牢门前躺着。


    自知够不到,仕渊身形一低,喊道:“秦班头,咱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踩在我肩头先逃出去!”


    “我不吃这一套!”秦班头推着个小车,一瘸一拐地奔来,“要走就一齐走!”


    他把小车往墙根处一放,将仕渊架上小车。塔斯哈此时也跃上墙头帮忙,仕渊毫不耽搁,自小车上跳起拽住锁链,扒住墙头一骨碌翻了上去。


    三人一齐合力,终于在狱卒赶到前,将人高马大的秦班头也拉了上去。


    县署外,阿朵牵着两匹马,在正门与西侧院墙间来回徘徊,又不敢走得太近。


    灰白相间的马儿打着鼻响,焦躁不安,阿朵只能不停地安抚:“莫林乖,陆公子也是你老朋友了。等把他和那断眉接到安全处,你很快就能见到你主人了!到时候你俩要争点气,我、额其克,还有摩云崮可全指望你俩了!”


    莫林听没听懂不得而知,倒是珍宝站起来扒了扒小主人的肩膀。


    阿朵摸摸狗头,蓄了块肉干给它:“你也是。我和额其克突围时,可能顾不了你,你……你要好自为之啊!若是把我们弄丢了,就寻着这个气味找下去!”


    说着说着,她掉起了眼泪,从怀中掏出个物件挂在珍宝脖上。珍宝落下前爪,歪起脑袋望着她,突然双耳一立,警觉地站起,向着西侧院墙跑去。


    阿朵跟上前一瞧,那高墙上陆续落下四个身影,除了仕渊与张驷外,还有她的心上人,以及……一个瘸子?


    她飞奔着扑进塔斯哈怀里,尚未来得及嘘寒问暖,却见那瘸子“噌”地一下跨上马去,对塔斯哈道:“敏别答哈咩吉契!”


    塔斯哈飞身上马,随秦班头向北疾驰而去,徒留仕渊与张驷摸不着头脑。


    “愣着干嘛?他让我们随他去!”


    阿朵一左一右拽着两个粘汉呆瓜追了上去,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凭着满腔爱意,她脚力竟让另外二人望尘莫及。


    跑得气喘吁吁之际,前方马蹄声笃笃,塔斯哈与秦班头一人拐带着一匹马奔来。


    恍如昊天观前的一幕重现,阿朵、仕渊、张驷三人心照不宣,即刻上马离去。


    驰骋于方城巷陌中,阿朵骑在莫林背上,被塔斯哈揽在胸前,刀山火海浑不怕,只想这街道再长一些,长到蓬莱的海风追不上她,长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而秦班头那边策起马来,根本不像个普通瘸子。他手中朱漆长剑往马屁股一敲,回头道:“往西走!西大街商贩少,迎恩门防守最是薄弱!”


    仕渊闻言一愣——怎么回事?原计划不是他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吗?怎地跟塔斯哈一起当那亡命之徒了?话说,这两匹马又是哪儿来的?


    怔忡中,他低头一看,那马腿上赫然烙着个官印!


    这晴天霹雳差点将他打得人仰马翻,他也记不清这一路究竟拐走过多少匹官马,连起来至少能绕自己坟头十圈!


    但座下马蹄风驰电掣,身旁有人与他共赴前路,好个义薄云天,好个些子疏狂!


    他心中无端躁动,手中霹雳神火一转,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县衙公堂上,知县正在提审一位自穆陵流窜至此的采花贼。


    这采花贼口吃得厉害,简简单单一个案子,愣是浪费了一上午时间。知县正烦闷得紧,忽听仪门外警钟响起,主簿慌慌张张跑来,称有贼人劫狱!


    昨日刺客的事尚未解决,今日又闹出这档事来!


    知县的老脸皱成一团,细细一问,劫狱者有三人,一名红袄军、一名疑似探马赤军人,还有一个是在县署打杂多年的秦班头!再一问所劫何人,竟只劫走了一位抢钱的毛贼,昨日被受害者亲自捉拿送监!


    头一次听说劫狱者比囚犯来头还大的!


    李少保正为蔡将军之死而震怒,此事犯不着惊动上峰。知县一拍惊堂木,心道劫了就劫了吧,丝毫不知太平营派来押解摩云崮匪首的精兵已在路上,而他的乌纱帽马上就不保了。


    城南八仙客栈前,一只黑毛巨犬“呼哧呼哧”跑来,对着东侧客房一通狂吠。店家试着驱赶它,它却龇起獠牙,越叫越凶,拿扫帚将它打跑,过不了多时,又自己回来了。


    客栈二楼玄字号房内一片肃寂,秦怀安不停踱步,手里蒲扇摇出了虚影;君实心烦意乱,身上的脓疮还未好,嘴上又起了泡。


    燕娘在榻上打坐调息,身上还穿着天青襕衫。昨夜她寒症又起,解药不在身边,硬是苦撑了一晚,此刻形容憔悴,气若游丝,只得强打精神,不让旁人忧上加忧。


    蔡锐已死,她大仇得报,却依旧没有逃过梦魇的侵袭,只不过这次梦到的不是家人。她梦到那美娇娘将她拖入海棠池中,池水将她卷入南天苑暗渠,困在寒冰窖下进退不得;梦到那两名侍者胸前背后汨汨流血,四周的哭喊与谩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梦到那遛马的少年将她钉在靶上,张弓射箭,每一箭都没入骨中。


    她还梦到那个金质玉相的小少爷,在杏苑及第屋顶上放纸鸢,险些就要掉下来。她匆匆跃上屋顶,脚下蓦地变成了悬崖,眼前的小少爷嘴上说着“再信我一次”,却一转身,跳进了海中。


    喉间涌上一丝血气,燕娘生生吞了回去。她自榻上起身,倒了盏茶,但听门外响起脚步声。


    房门大开,三人见是纯哥儿,皆是一脸失落。


    “先生、大姐,先吃点东西吧,干等着也不是事儿啊!”


    纯哥儿放下手中食盒,秦怀安终于失去耐心:“张驷这人可信吗?他该不会是跑了吧?早知我就自己去了!”


    “不会,张兄不是那种人。况且他还指望着仕渊动用家中关系,将小宝引荐到少林寺呢,这一点秦大人且放心。阁下是宋使,一举一动都被太平营盯着,找人这事只能靠张兄。”


    君实没好气道,“官兵昨晚将每间客房都盘问了个遍,那这‘刺客’至少昨晚还未落网。他们见着燕娘也没起疑心,可见他们认定了刺客是女子,且尚不知其样貌,所以仕渊应该是安全的。为防万一,我今早已让张驷去县署外,看看有没有告示张贴出来。”


    “可这都几个时辰了,也该回来了!”秦怀安急道,“他自己不也是通缉逃犯吗?该不是被抓了吧?老天爷,外面那只狗怎么还在叫啊!”


    “这好办,丢块肉骨头出去就行!”


    纯哥儿也被吵得心烦,从食盒中捏出块甏肉,打开窗户“嘬嘬”两声,忽地回头惊道:“俺娘嘞,这家伙有点儿眼熟,好像是阿朵那只狗!”


    君实与燕娘对视一眼,双双凑到窗边一看,果然是珍宝!


    “珍宝脖子上好像挂了个东西!”君实诧道,“我们下去看看!”


    四人忙不迭下了楼,拿起珍宝挂着的木牌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队正,熊二彪”——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红心]


    另:这一章知县提审的那个采花贼其实是个小彩蛋[让我康康]仕渊在益都南阳城外的驿站中,其实见到过此人的海捕文书,指路39章《落花有意不言语,百索无心却有情(上)》[狗头叼玫瑰]法网恢恢,这哥们儿落网了!


    第98章


    登州城的西城门名曰“迎恩”, 意为恭迎皇恩之门,可惜百年间并未有圣驾亲临,如


    今更是连“天子”都没有了。


    仕渊一行五人四骑自县署出来后, 向西夺路而逃, 跨越黑水河又穿过鼓楼后, 三层高的迎恩门城楼近在咫尺。


    秦班头纵目一望,骇然低呼:“不好,城内有刺客,今日城门设了路障!”


    他慢下马速,但听身旁张驷张狂大笑:“都是戴罪之身,岂能教区区几根木头拦了生路!”


    “张兄莫冲动,我——”


    仕渊本还念着自己一身红袄军军服, 或许可以跟守城卫兵周旋两句,转眼却见张驷快马加鞭冲向了城门。


    迎恩门的卫兵们见四匹马疾驰近前, 显然来者不善, 纷纷端起长枪迎敌,怎料来人陡然亮出把七尺长刀,侧马一挥, 几个枪头瞬间落下,手中只剩个木头枪杆子。


    卫兵们来不及反应, 又见这“关二爷”打马折回,身形一低, 双臂划了个满月,将路障直接挑飞!


    “关城门!鸣鼓——”


    势头不对, 几名小兵登即撤回,往瓮城方向跑去。


    塔斯哈见状,将身前的阿朵往仕渊马上一抛, 即刻向城门洞追去。他抖开铁链,套上前方小兵脖颈往后一拽,仿佛套马一般又放倒了其余几人,短短一条铁链在逼仄的城门洞中甩起来,竟有万夫莫开之势。


    仕渊被飞来的阿朵迎面一砸,鼻子立马流出血来,可眼下情形由不得他抱怨,霹雳神火出袖,他烧火棍一敲金蹬,冲出城门洞,没成想这瓮城中还有一战。


    张驷还在后方断路,塔斯哈正招架着不断涌来的士兵,一根铁链显然不够用。他背后伤口将上衣洇得一片殷红,阿朵急得泫然欲泣,又不敢冒然出声令他分心。


    城门布防比预想中的严谨,仕渊方才还在责怪张驷莽撞,眼下才知自己的口舌和小聪明并非处处堪用,搏命时还得靠真刀真枪。


    眼看二当家就要被长枪|刺下马去,阿朵低呼一声,忽见红光一闪,士兵长枪顷刻脱了手,秦班头策马冲散敌阵,手中“昆吾剑”出鞘,剑光翻飞间为塔斯哈解了围。


    秦班头腿脚虽不灵便,好在以马代步,手头一把薄剑挥舞得轻车熟路,竟不逊于长刀在手的张驷,严守以待的士兵们有如乌合之众,被他占尽上风。


    他剑路慢时如横波,力拔千钧势不可挡;快时如惊弦,催肝裂胆笔走龙蛇。仕渊完全没见过他这些招式,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正出神时,他忽听“嗖”地一声,一只箭擦身而过,钉在了城门上。回首一望,不远处箭楼一排窗内已有人在。


    “当心暗箭!”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张驷与秦班头刀剑在手,同塔斯哈被一群士兵围堵在瓮城中央,四周尚有零零散散被困的商贾,弓箭手不敢朝同袍放箭,更不敢伤及无辜,便全将矛头对准了他。


    仕渊欲哭无泪,拉着缰绳缩回门洞,箭楼上又是“嗖嗖”几声,没一支能射进门洞里,可与此同时,内城又涌来来一列士兵。


    “阿朵,你可有趁手武器?匕首铲子什么都行!”


    仕渊匆匆一问,怎料身后人递来个软塌塌的褡裢。他腾出手来伸进褡裢里一掏,竟是几条肉干!这小妮子莫不是吓傻了!


    哭笑不得间,他只得退回瓮城,眼看箭楼士兵又在张弓搭箭,干脆一踢马肚子,沿着瓮城墙根绕起圈来。


    他专挑人多的地方去,策马来回折返,好似在打马球一般,身后箭矢一支接着一支,鼻血在半空中飙飞,潇洒中带着些凄惨。阿朵死死钳住仕渊双肋,尖叫声随着马蹄节拍抑扬顿挫,麻花辫“扑扑”打在脸上,晕头转向间还不忘寻找塔斯哈的身影。


    瓮中之鳖硬是玩起了“秦王绕柱”,箭楼士兵们拿仕渊没办法,索性放下弓箭,等那马儿耗干体力。


    眨眼的功夫,迎恩门城楼上传来一阵鼓声,对面箭楼窗内的士兵纷纷缩回头去。


    仕渊心中一慌,刚刚稳住座下马儿,又听张驷吼道:“恩公快撤!这是升吊桥、下千斤闸的号令!”


    “陆公子,那边!”


    阿朵惊呼着指向瓮城女墙,只见一队士兵正端着七尺花枪朝箭楼奔去。


    千斤闸顾名思义,重逾千斤,牢不可破,平时悬于城门洞上方,一旦落下,连大象也能活活砸死,届时他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仕渊虽未进瓮城城楼,但想来这千斤闸与临安钱塘门的大差不差,都是由滑轮绳索固定、巨石支撑,需由人力转动绞盘升降,而这闸口就在城门上方的箭楼内。


    若阻止千斤闸落下,只能从内城登上城墙,沿女墙进入箭楼,可眼下实在来不及了。


    万千个念头闪过,仕渊瞪着那队士兵手中的花枪,忽地一抹鼻血,“驾”地一声向那瓮城门洞冲去。


    “你在做甚!”阿朵急诧道,“二当家还在后面,你这是要撇下他们吗!”


    她不停地拍打着仕渊的后背,可身座下马儿却越跑越快。她泪眼模糊地回头,不断哭喊着“额其克”,却与塔斯渐行渐远,眼看着就要冲进门洞中去,蓦地上半身一滞,但听一句——


    “捂好耳朵!”


    阿朵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仕渊猛然勒马,马儿登时前脚腾空,未等马蹄落下,他袖中霹雳神火已然对准了女墙上的士兵。


    “嗖——”


    随着马儿一声嘶鸣,最后一发霹雳神火扶摇直上,就在士兵们迈入箭楼的一刹那,打在其中一杆长枪上,炸出了比日头还耀眼的白光。


    那二十来杆花枪每一支枪头下都系有一根竹管,正是红袄军惯用的梨花枪。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只听“噼里啪啦”一通爆鸣响彻云霄,瓮城箭楼前千树万树梨花开,青烟团团升起,钻入士兵们的口鼻,钻入箭楼门中,也钻入登州城街头巷尾人们的眼中。


    西大街的行人们好奇驻足,以为又有哪家商铺开业大吉;老货郎儿时记忆被唤起,还当蒙人又来烧杀抢掠,撂下推车便往窄巷躲。


    耳鸣阵阵,仕渊左手臂有如火烧一般,尽是撕裂之痛,霹雳神火一时重似千斤,从那乌黑的掌间滑落。他无暇去捡地上散落的竹筒和烧火棍,更无暇顾及箭楼是何光景,只一踢马腹,载着阿朵率先逃出了瓮城。


    瓮城中的士兵们茫然望向箭楼,万万没想到几个闯城门的无赖竟闹出如此大动静。趁他们懈怠之际,张驷扯紧缰绳踹飞面前两个小兵,与塔斯哈、秦班头突出重围,追随仕渊而去。


    五人四骑疾速狂奔,踏上将将升起的吊桥,纵马自那桥头一跃,彻底将登州城抛在身后。


    “天母阿布卡赫赫显灵,我们逃出来了!”


    阿朵喜极而泣,一旁的张驷却啐了一口:“关你那天母阿巴阿巴甚事,是恩公显灵了!”


    “对,多谢陆公子!不,是陆恩公!”阿朵谄媚道。


    仕渊仍是惊魂未定,陡然被阿朵抱住胳膊,疼得“嘶”一声抽回手,冷汗连连,半响说不出话来。


    “陆恩公你怎么了?”阿朵讶然道。


    “方才被霹雳神火震了一下。”仕渊抽回手臂,“可能是最后这支竹筒裂了,也可能是我把火药塞得太满。无妨,过一阵就会好。”


    “我褡裢里有镇痛的草药,一会儿给你涂一些!”


    阿朵长舒一口气,这厢塔斯哈与秦班头也赶了上来,前者撒开缰绳朝天一拜,道:“天母阿布卡赫赫!”后者竟也跟着高呼了一句:“安巴嫩木合阿布卡赫赫!”


    北方民间有人会说女真语无甚稀奇,但姓秦名怀安、来自登州就有些过于巧合了!


    思及秦班头方才的剑法,仕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已久的话:“秦班头在县署干着安安稳稳的活计,为何肯出面相助我等?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班头扯下裹头和面罩,麻利地抹净剑刃上的血,斑白的乱发在空中飞扬——


    “我脚废了,耳朵却不聋!”


    他朗声大笑,转而面向塔斯哈,“打从你在牢房里唱那女真童谣时,我便开始留心了!你后来唱的那破曲儿难听得紧,但“秦怀安”、“哈儿温”、“栖霞山”三个字眼我听得一清二楚。公子你问我是何方神圣,我倒想问问你们呢!你们可是认识秦怀安与哈尔温?这把剑你又是从何得来?”


    说话间,他亮出手中“昆吾剑”。塔斯哈好整以暇,张驷与阿朵一头雾水,仕渊却瞬间全明白了。


    “蒲鲜哈儿温及另一位秦怀安与我一道从扬州来此,正是为了寻你手中这把剑。它原在登州防御使蔡锐手中,如今被我们夺回。”


    仕渊目视前方,坦言道,“不错,昨日登州城出现的刺客,正是我等……”


    秦班头见他面色有些苍白,打断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在登州港周边渔村中有个小院可以落脚歇马,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里去,随我来!”


    在秦班头的带领下,几人绕城疾驰至登州港五里外的沙河滩村,走进了一座荒芜的小院。


    院中棚屋覆着层盐霜,灶台甚至生了贝壳,中间的泥瓦房破旧不堪,似是许久无人居住,连喝口清水都要去旁人家要。


    海风习习,潮声连连,破屋内的五人席地而坐,继续悬而未解的话题。


    “蒲鲜哈儿温她……”仕渊顿了顿,对这个称呼尚还不习惯,“她曾跟我讲过,二十一年前,她父亲携栖霞山庄家眷北上流亡,准备投奔大真国,却在登州城外被蔡锐带兵拦截。她父亲为保妻儿,与她祖父以及山庄一名管事留下断后,不幸殒命,而她母亲也死于震天雷之下。”


    他放下水碗,凝视着秦班头那双熟悉的眉眼,“她们当年一行七人,四人命丧黄泉,除去哈儿温和秦怀安,应当还有一人。那个人,就是阁下吧?”


    “秦恩公你,你是哈儿温姐姐的家人!”


    阿朵呛了口水,塔斯哈沉默不语,似是早已猜到。


    “公子与姑娘所言不错。”秦班头声音依旧沙哑,“不过,我其实并不姓秦。我也姓蒲鲜,是哈儿温的堂哥,栖霞山族人叫我加浑,叔父一家却爱称呼我的汉名,云鹰。”


    他喉间发出涩涩苦笑,“可惜生死疲劳,曾经翱翔青云的雄鹰,如今成了欺世盗名的蝼蚁。”


    “阁下侠义登云天,仍是那雄鹰,英雄不论处境成败!”


    张驷出言安慰,仕渊则温言询问:“秦班……抱歉,云鹰兄,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二十一年来再度被人唤起真名,蒲鲜云鹰长叹一口气,将经年的伤疤袒露无遗——


    “当年叔父三人为我们断后,我驾着马车夺路而逃,无奈红袄军骑兵紧追不舍,并使出了梨花枪。我把缰绳交给秦怀安,自己跃上车顶保护马车,不料被梨花飞弹打中,落在了半途中……”


    蔡州一战,皇帝、大臣、将士纷纷殉国,内廷后宫亦被蒙军俘虏,金朝彻底覆灭。民间汉人、蒙人拿女真人泄愤之事频起,不少义军甚至悬赏女真人头,称是以雪靖康之仇。


    彼时蒲鲜云鹰刚被蒲鲜玉鹏自蔡州城救走没多久,元气尚未恢复,瘦得只剩把骨头,自马车上摔落后,当即被骑兵捉拿。


    他谎称自己是栖霞山庄管事的儿子秦怀安,乃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命是保住了,但作为女真人的走狗,还是免不了一通羞辱打骂,又因欺瞒官府、重伤军士的罪名被连夜关入州府大牢。


    没过几日,蔡锐进入牢中,严刑拷打逼问他昆吾剑的下落,而他一口咬定蒲鲜凤鸣身上的那把朱漆红剑就是昆吾剑。


    之后的日子里,他受尽折磨,全身上下找不出几处完好的皮肉,腿也废了一只,却依旧没有松口。久而久之,蔡锐失去了兴趣,将他转至牢城营后,再也没有过问此事。


    一入深狱催人老,这般暗无天光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年,直至贵由承继蒙古大汗之位大赦天下,蒲鲜云鹰才重回自由身。


    可物换星移,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熟知的样貌,他也不再是富贵加身的猛安谋克,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领,从那以后,他将以汉民秦怀安的身份过活。


    出狱后,他本想找蔡锐报仇,可一打听才知,这厮近年来飞黄腾达,已经不是他能近身得见的地位了。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无亲朋无好友,好在读过书肯吃苦,轻而易举便在蓬莱县署找了份差事。


    他白日浣囚衣刷恭桶,干着没人愿干的活计,一有闲暇就向书吏打听登州一带福田院、慈幼局有没有秦姓、蒲鲜姓的乞儿,又借打扫县衙户班的机会,查找了蓬莱所有户籍。县署找不到家人的线索,他干脆沿着蓬莱海岸,挨家挨户地询问。


    寒来暑往,日复一日,他未曾放弃,终于在三年后的某天寻到些眉目。


    “那日下着大雪,就在这沙河滩村,我碰到了一位老人。”


    蒲鲜云鹰灌了半碗水,继续道,“老人说,十几年前,确实有位叫‘秦怀安’的孩子来过村子,也是来找人的。那孩子‘母亲’去世,又与妹妹失散,在老人家借住了几日后,就随流民往南方去了……”


    “所以云鹰兄便在这村子里盖了间房,盼着有朝一日,秦怀安与哈儿温重访旧地,你能与他们重逢……”


    仕渊唏嘘不已,并未告知蒲鲜云鹰,秦怀安如今已是南朝镇抚使、大宋四品要员,若非燕娘设计,怕是再也不会踏足这片土地。


    “我倒也没你想象的那般执着。”蒲鲜云鹰不置可否,“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凭着重获自由后的一腔血气。可日子过得安稳了,这腔血气也被磨没了。浑浑噩噩又是数年,若非今日一劫,我差点都忘了这座小屋!”


    他坦率一笑,总算露出些他这年纪该有的生气,“我是个没骨气的,蔡锐与我相隔不过几条街巷,我却没能伤他分毫。可杀了他又能怎样?失去的亲人回不来,这蹉跎过去的岁月更是回不来。昨晚听闻蔡锐被暗杀,我心中竟毫无波澜,反倒方才知道刺客是你们之后,我才欣喜起来。”


    说话间,他婆娑着朱漆长剑,揉搓着那枚珊瑚目盯,“欣慰的是,哈儿温这哭哭啼啼的小家伙,终归是比我有出息;欢喜的是,命运虽可憎,到头来却阴差阳错地让‘止燧’回到了我手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红心]这一章字数又超了,小红包回馈大家~


    另:[狗头叼玫瑰]云鹰堂哥终


    于找到啦~~他路上说的那句“安巴嫩木合阿布卡赫赫”也是女真语,意为“伟大善良的天母阿布卡赫赫”。


    第99章


    “止燧?”仕渊满脸愕然, “它果然不是昆吾剑,难怪解不开那神荼索……”


    所以金蟾子并未诓骗他,当年蔡锐对蒲鲜云鹰严刑拷打, 定也是疑心这朱漆长剑的真假。见蒲鲜云鹰一脸疑惑, 仕渊将他与燕娘此行的缘由目的大致讲了一遍。


    言毕, 蒲鲜云鹰哂笑道:“昆吾剑见证着我祖父一生的荣耀与誓言,怎么可能交给一无耻小人?祖父蒲鲜凤鸣在南天门前交给蔡锐的,是我的佩剑!”


    当年老太爷扯的弥天大谎,他苦守二十一年无人知,如今终于吐露出来,如释重负的同时不免窃喜,继续侃侃而谈——


    “‘昆吾剑’这个字眼, 实际是指传说中周穆王西伐时,昆戎所进献的宝剑。千年前的铜剑自是早已朽坏遗失, 王重阳在洛水畔炼化金石时, 念着能有样法器定天下、扶苍生,便铸造了臆想中的‘昆吾剑’,将其交给自己最侠义的弟子丘处机, 后来成为龙门派的镇派之宝。”


    话至此处,他双手端起朱漆长剑, 恨恨而笑,“蔡锐那厮但凡多读点书, 便该知道,先秦的剑都是短剑, 根本不是如今这样式!昆吾剑既为法器,断不是教人成日佩在身侧、陷阵杀敌所用。我手中这把名曰‘止燧’,是祖父为家人打造的, 原是我父亲的佩剑,与叔父那把‘释冰’是一对。”


    释冰、止燧,这剑名无疑承托了蒲鲜凤鸣对汉金和睦、太平靖康的希冀,可一代剑豪到头来却死于仇恨与纷争。区区短刃承载了再多,终究不过是几斤铜铁,真的值得以命相护吗?


    仕渊感慨万千,不由地向窗外望去——


    燕娘,你在哪里?这一切你可曾知道?


    他没有资格评判是非对错,头晕目眩中,只念着一件事:“那……真正的昆吾剑,究竟被藏在了哪里?”


    蒲鲜云鹰凝眉苦思,末了一声嗟叹:“那一年,我们离家匆忙,并没有带太多辎重。管事秦丰年收拾了一路上的吃穿用度,我和秦怀安挑了些方便当卖的金银细软,全部装在了两辆太平车上,剩下的都由叔父张罗。叔父谨慎细心,像昆吾剑这般重要之物,定是贴身携带,放在了马车上。可惜我出事当晚便被下狱,身陷囹圄十二年……所以,昆吾剑具体在何处,你应当问秦怀安。”


    闻言,仕渊身形一瘫,啼笑皆非——秦怀安从始至终没有质疑过蔡锐手中昆吾剑的真假,显然是不知其中秘辛。若他当年抛下马车内的物事南下,昆吾剑早就下落不明,被人当破铜烂铁捡去熔了也说不定。若他带着遗物一同南下,那昆吾剑定在扬州秦宅里好生敛着,这番却是白跑一趟!


    正哀叹时,塔斯哈耳上金环一动,警觉道:“收声,外面有人来了。”


    院外马蹄笃笃,车轮辘辘,显然不是滨海小渔村常有的声响。几人收起碗盏伏于窗下,张驷匍匐着出门,打算翻出院墙将几匹劫来的官马牵远些,却听一阵熟悉的犬吠传来。


    阿朵喜出望外,伸出头来:“是珍宝!”


    仕渊长舒一口气,拉起蒲鲜云鹰的手道:“快随我去迎他们!二十一年了,你们栖霞山庄最后的三人,总算团聚了!”


    蒲鲜云鹰扫了眼蓬门荜户,没成想就在这沙河滩村搭建的小屋中,自己放弃多年的那个念想,竟成真了!


    他尚有些恍惚,赶忙捧水擦了把脸,将斑白的头发拢顺,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见院外马车上陆续下来四个人——


    阔别多年,秦怀安的五官没怎么变,比从前硬朗了些,身材比老秦要挺拔得多。另一人身着天青襕衫,面容清丽,生着与他相似的飞长眉眼,手持白玉银剑,鹤骨松姿,一派儒侠风范,像极了英年时的蒲鲜玉鹏。


    呼吸一滞,蒲鲜云鹰险些飙出老泪,未等他张口呼唤,哈儿温就已经飞奔进小院,却不是冲他来,而是一头扎进那陆姓公子怀中。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仕渊婆娑着燕娘的后背,“因祸得福,你抬眼瞧瞧,我们找到了谁?”


    怀中人置若罔闻,抓着他的前襟双肩颤抖,像个还愿的信徒,只一味地感谢苍天。


    君实见到塔斯哈与阿朵二人甚是诧异,秦怀安打量了一旁的中年男人两眼,蓦地怔住,一只手再度抚向颈后伤疤,这回却是眉开眼笑:“云,云鹰师兄?”


    这称呼恍如隔世,燕娘总算回过神来,歪头望向一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她幼时还不及蒲鲜云鹰的腿长,每次哥哥们在栖霞山射箭打猎,她惯爱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山间就剩她一个了,只能蹲在地上大哭。这一哭还得了,方圆几里的飞禽走兽全吓没了影,哥哥们悻悻而归,蒲鲜云鹰将她扛在肩头,生着闷气还不忘捡些个松果蝴蝶逗她开心。


    后来,她的哥哥们一个个都不在了,云鹰堂哥也要披甲上阵。额涅牵着她去山道相送,蒲鲜云鹰立于马上意气风发,一身银甲在朝晖下熠熠生光,身后三百将士们山呼“必胜”。他戴上头盔,隐去面孔,一甩马鞭,飒踏似流星,再回来时,已是半年之后,只有他一人。


    那一日寒风料峭,阿敏背着个骷髅似的人儿回了家。郎中仆役们险些将西南院门槛踏破,她这才知道那具“骷髅”是谁。整个栖霞山庄弥漫着一股药味,她想去看看这最后一位堂哥,额涅却不让她前去打搅。半个月后,她总算见着堂哥了,却是在去登州港的路上。


    她对蒲鲜云鹰最后的印象,是在蓬莱的夜路上。那时红衣兵紧追不舍,马车跑得飞快,车轮正滚着火,她扒着车窗往外一看,云鹰堂哥后背洇血,一手持弓一手扣箭,怒吼一声“放马过来”后,遁入黑暗中去。


    记忆中,她看到的总是堂哥的背影。眼下,在这海滨荒院中,她终于看清了蒲鲜云鹰的面貌——白山似的鼻梁,黑水似的眸子,云杉般的脊骨,苍鹰般的身躯,那是他们蒲鲜氏一脉相承的模样。


    “云鹰阿浑……”


    眼前蒙上了一层白雾,燕娘向自己最后的血亲伸出手去,怎料另一只臂弯一空,怀中人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仕渊!”“陆公子!”“恩公!”“少爷!”


    众人齐声惊呼,蒲鲜云鹰离得最近,一把扶住宛若折柳的人儿。燕娘懵懵然低头,见自己襕衫前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赤色,手上一片黏腻,而昨日尚还生龙活虎的仕渊,此刻瘫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秋帆?”


    小少爷没有回应,连个揶揄的笑容都没有,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


    仿佛走在悬崖边一脚踩空,燕娘脑中嗡鸣不断,下意识地将手掌搭于仕渊背后灵台处。可蒙山时她真气满盈,可从黄泉劫一人,眼下却如凝朝露,无以灌河川。


    她颤颤巍巍一试,仕渊额颈滚烫,手掌冰凉,鼻息微弱。张驷二话不说将他上衫扯开,那一袭红衣之下,已是鲜血淋漓。


    “究竟发生了什么!”君实瞪向两位“不速之客”,厉声责问,“你们为何会与他同行?他受了伤,为何不及时救治!”


    塔斯哈亦不知仕渊何时受的伤,蹲下查看,见他左侧袖子被烧得斑驳,卷起一瞧,那乌黑的手臂皮开肉绽,血水混着火药,宛若泣墨的砚雕,甚是悚人。


    “陆恩公在瓮城里流了许多鼻血,又,又被那火药伤到左臂……”阿朵一路心思全在二当家身上,其余三个男人也是粗心得紧,居然什么也没发现。


    她一声“陆恩公”,君实顿时了然,跌跪在地,喃喃道:“陆秋帆,你先前答应我不再以身犯险,竟全都忘了,还是这般不惜命……”


    阿朵心慌又愧疚,泫然欲泣道:“方才我问他,他还说自己没事……对,我褡裢里有栖霞山采的艾叶、侧柏、血见愁,都是生肌止血之物!”


    君实正踌躇是否该让山野之物上这金贵少爷的身,燕娘却道阿朵在蒙山林间采药为生,且信她这一回,便取了草药出来。


    一众人愣是凑不出一方干净的衣料,秦怀安褪去中衣,为仕渊包扎起伤口,其余几人也四散在柴扉外,挨家挨户询问郎中何在。


    郎中赶来时,已是日哺。这位村中唯一的老郎中一见仕渊便知大事不妙,待号过脉后,只一个劲地摇头——


    “小郎君本就诸虚劳损,元气涣散,加之失血过多,只能……只能听天去留,或是另请高明了。”


    这话已经说得再委婉不过,老郎中为伤者敷药,换上干净麻布包扎好后便匆匆离去,徒留一屋子的人哀声叹气。


    自四月初二下午从坤珑阁出来后,仕渊便没睡过几个好觉,来北方后吃住大不如从前,又劳心费神、疲于奔波  ,外表看似“生龙活虎”,实际全靠强撑,以及燕娘那股真气吊着。他嘴上从来不说,但尽了多大力、受了多少挫折,燕娘全部看在眼里。


    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是秋赋的举子、登仕的麟儿、被百官拥戴的忠襄之后、与天子宴安宫苑的贵胄……如今她大仇得报、亲人团聚,这杏苑及第里走出的成事者,却躺在他乡破屋的草席上奄奄一息。


    她望着他失色的脸庞,蓦地想起十年前在仙音岛半亩园内的一幕。那时姜老太亦是失血过多、无力回天之时,师尊镜姬曾行一偏门险招救治。


    “不,还有救……还有救!”


    燕娘惶惶然打破了静默,“我师尊医术高明,曾将他人之血输送给血枯之人抢救!”


    众人未曾听说过此法,不置可否。其中几人深知燕娘的师尊是世外高人,也知眼下情况紧急,别无他法。


    思来想去,张驷率先道:“我别无所长,就是身子骨硬朗,让恩公用我的血便是!”


    “我来吧,陆生救我于危难,我在所不辞。”塔斯哈亦不甘示弱。


    “用俺的!”纯哥儿一拍胸脯道,“俺最年轻,少爷也是俺家的少爷!”


    就连娇小的阿朵也站了出来,嘤嘤道:“陆公子是为应昊天观一诺才伤及至此,此事全怪我!二当家也受了不少伤,还是用我的血罢!”


    塔斯哈怔了怔,看阿朵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一片争抢声中,燕娘长叹一声,坦言道:“实不相瞒,此法凶险至极,我也不知是否可行,只记得师尊说过,此奇术须得血亲之血,成算才大……”


    仕渊的血亲不是在临安就是在扬州,实在是鞭长莫及。一众人面面相觑,但听铁索锒铛,一个羸弱却坚定的声音道:“此事舍我其谁,诸位别与我争了。”


    君实艰难地站起身来,行至燕娘面前,“仕渊插科打诨时,总喊我作‘小堂叔’,倒不是句玩笑话。我本也是扬州陆氏的一支,虽与陆园鲜少往来,但与仕渊的亲缘并未超过三服。”


    “可是先生恁也气血不足啊!”


    纯哥儿甚是担忧,君实只道:“纯哥儿,帮我褪去大氅。秦姑娘,你且说我该如何,但行好事便可。”


    好歹也是仕渊的亲族,燕娘别无他法,有了君实这番话,心一横,转头吩咐道:“张兄、二当家,烦请你二人杀一匹马,取其心颈间三尺脉管来。怀安哥、云鹰阿浑,拜托你们向村人借来小刀、剪子、纺锤、梭针、油灯,再寻些烈酒。阿朵、纯哥儿,劳你们打来清水烧沸,烫一烫借来的物件,洗净那马脉管后仔细焯水,切记不要让其破损!”


    一声令下,满屋子的人都忙活了起来。小院内马嘶凄凉,沙河滩村鸡犬不宁,待一切准备好后,已是暮色沉沉。


    行华佗之术须精巧缜密,容不得丝毫怠慢。五个粗汉并排坐在屋外观星望月,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屋内的燕娘与阿朵亦是屏息吞声,唯有君实坐在胡凳上尚且悠闲——


    割皮取血什么的,可比他在蒙山里自捅断臂轻松多了!


    昏暗的烛火下,燕娘仿照师尊当年的做法,将纺锤两头凿出个小洞,把马脉管修剪一番,细的颈脉一端包住梭针,粗的心脉一端套在纺锤外,又在纺锤另一头套了一小截细脉管。


    小刀、梭针于火苗上炙过,阿朵扒开君实身上锁链,拿烈酒将他和仕渊的手臂通通擦遍。末了,她捏住纺锤中缝,燕娘道了声“得罪了”,在君实臂弯划了一刀,把纺锤细管伸进伤口,最后将梭针刺入仕渊的臂弯,直到马脉管一同没入皮下。


    燕娘接过纺锤,一按一松间,马脉管颜色变深,君实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到了仕渊体内。可纵使小心再三,仍有不少血贲张而出,喷得到处都是。


    阿朵慌得手忙脚乱,燕娘把持着纺锤不敢分心,仕渊躺在地上浑事不知,胡凳上的君实却是冷汗连连。


    取血的痛楚,燕娘是知道的,毕竟十年前经历此事的,是她自己。她担忧地碰了碰君实的肩膀,君实却一咬银牙,闷声道:“无须顾及我,但取无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直到仕渊脸上泛起些微活气、君实嘴唇失去血色后,这场骇人听闻的“戏法”才落幕。


    阿朵为君实和仕渊包扎好伤口,带着满手的血推开房门,靠在塔斯哈肩上缓起气来。君实离座后两眼昏花,在仕渊身边蹭了块草席,直接会周公去了,留下燕娘一人胆战手抖,昏昏然守了二人一夜。


    这一遭动静极大,次日一早,院门前多了一群好事观望的村民。这样下去迟早会惊动官兵,一行人都落不得好。


    仕渊迟迟不醒,燕娘想起当年姜老太输血后弥留之际的苦状,心中后怕不已——她对岐黄之道不过一知半解,连师尊都未竟的险术,她能成功吗?


    于是乎,她叫醒了睡得横七竖八的一众人,幽幽道:“金蟾子与保益堂孟玄朴医术高明,我们回太虚宫求助他们吧。”


    此地不宜久留,一众人纷纷应声,草草收拾后将仕渊抬上马车。临行前,秦怀安叫住了蒲鲜云鹰,道:“让他们往栖霞县走,师兄,你先随我去个地方。”


    蒲鲜云鹰点点头,跨上马紧跟秦怀安,向蓬莱海岸奔去——


    作者有话说:让大家久等啦,小红包奉上~~[红心]


    哈哈其实古代也有各种手术,这一章燕娘与阿朵化身外科医生及护士,紧急抢救输血。


    另:故事当下是1255年,南宋正值理宗时期。“与天子宴安宫苑”中“宴安”一词,是指宋理宗赵昀这家伙出了名的不以国事为重,惯**饮享乐,贪图安逸。就连当时的明白人陈人杰都赋词调侃:“说和说战都难,算未必江沱堪宴安”。


    第100章


    飞光飞光, 春闻冰湖始解,夏听雨打芭蕉。


    仕渊目中空茫,昏昏然行走于一片晦暗中, 耳畔逐渐有了声响, 身体也随之轻盈起来, 脚尖一点,竟能冯虚御风,便向着远处那一丝光亮追去。


    光轮旋转,四周终于有了色彩。尘埃野马穿身而过,流水飞花映带左右,上有青女卧云霁霜雪,下有秋坟鬼唱鲍家诗。俯仰之间, 四季更迭,日月交融, 一片光怪陆离景象。


    跨越青山, 掠过湖泊,他落入吴越之地的一片繁华城郭。宝石流霞承古塔,平湖白堤相勾连, 涌金门外丰乐楼,嵇琴阮咸酒十千, 飞天藏裱星辰车,须弥芥子纳其间。【1】那经轮一转, 梵呗灌耳,罗天运命织成了线——


    凤凰山下百官列道, 玛瑙寺西琼华园内,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洗净血浊, 即刻锦褓加身,满是金玉气。转眼间,婴儿已是白白胖胖,望着眼前的笏板、箭扣、算盘两眼发愣,最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扑向了一旁的火炉。


    婴儿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仕渊紧跟其后,生怕他又不要命,伸手一揽没揽住,这小馒头已经长成了垂髫幼童。


    “……望长山远水,荆州形胜;夕阳枯木,六代兴衰。扶起仲谋,唤回玄德,笑杀景升豚犬儿……”


    桂馥扑鼻,丝竹声


    起,旁人皆饮酒作乐,一书生却在丰乐楼东壁上奋笔疾书。幼童站在他身边,不遗余力地拍着小巴掌,甘做这熙攘人群中唯一的伯乐。


    “归来也,对西湖叹息,是梦耶非?诸君傅粉涂脂,问南北战争都不知。恨孤山霜重,梅凋老叶;平堤雨急,柳泣残丝。玉垒腾烟,珠淮飞浪,万里腥风送鼓鼙【2】……”


    书生收笔时泪恨交加,回首见那幼童满眼痴迷,将笔送给了他,俯下身去说了句什么。


    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支笔仕渊也用了许多年,他方才明白,这幼童原来就是他自己。


    那是嘉熙四年九月,他外公年初大败蒙古世侯张柔,数日前刚被官家授予宁武军节度使、四川宣抚使兼知夔州,连带着他父亲也晋为吏部侍郎。那个秋天,拉拢他父母舅父之人不计其数,长辈们宴饮谈事,他便将丰乐楼当成了自己的游戏场,这才碰见了那位题词东壁的书生。


    年幼的他完全不知词义,只认得落款上“陈人杰”三字,回去问父亲问先生,皆未听闻过此名。几年后他再去丰乐楼,总算看懂了那首词,四处一打听,陈人杰竟早已去世,算是开朝以来词坛最短命之人,世间一游,不过匆匆二十六载。


    未曾见识过青天高、黄地厚,他便已知月寒日暖煎人寿。【3】


    十二岁时,他骑术渐入佳境,强拉上家中两位护院,连续打马五日,去千里之外的去江陵看望外公,与宁武军将士们军戏了半个孟夏。那是他少时最得意的时光,第二年他还想再来一次,怎料天不假年,外公在那个秋日永远离开了他,享年仅半百。


    官家哀呼“太师”,辍朝一日,举国恸悼。外公被葬在了寿昌军金紫山,永永远远地守护着荆襄父老,他却连奔丧都不被允许。外公不仅是他的外公,更是天下人的“孟忠襄”,也是帝王不敢落子近京师的棋局真眼。


    折了心爱的犀角弓,他放话说此生不做武将,待孝期一过,受恩荫成了国子监生员。他不断勉强自己成为家人期待的模样,却又忘不了那个恣情策马江河的夏天。


    正是峥嵘少年时,他妥协了,朝乾夕惕地与自己心之所向背道而驰,竟没有发觉母亲日渐消瘦,已有油尽灯枯之相。


    那一日寒风呜咽,母亲半卧于病榻之上,由于数年不曾出门,衾被下的双腿枯若无物,曾经动人的双眸浊如朽玉。


    “人生苦短,娘别无所求,只愿你能做个自在人,无愧于心。娘最爱看你恣情驰骋的样子,飞光飞光……帆儿,你且追上它试试……”


    可惜他年少无知会错了意,以为放浪形骸才是人间最自在。之后的日子,他与狐朋狗友醒时词酒醉时歌,流连酒肆茶坊,出入瓦舍勾栏;与同窗学子击鼓游街,看美人腰肢随鼓点而动,一件件罗纱抛向阑干外;与世家纨绔锦溪垂钓,钱塘弄潮,黄岭啖枇杷,葛岭斗蟋蟀……


    如此放纵,徒留迷茫,可迷茫无以宽解,便越是放纵。父亲的皮鞭戒尺敲不醒他,如今旁观下来,这哪是追上飞光,分明是辜负了它。


    “娘……”


    他喉头哽咽,可幻境中的自己不曾停下脚步。他看着自己头也不回地踏出国子监大门,看着自己折断书院提举官的朱笔,在去往扬州的船头唉声叹气,在陆园冠礼上摔碎酒盏成了“仕渊”,在观琼书院打瞌睡,在坤珑阁闯大祸,又在天祺夜会被大食商人骗了个精光……


    就这般看着,他与那个自己的身影逐渐重叠,再睁眼时,他正站在茱萸湾畔的一只小舟上。


    岸边挤满了人,都在为他挥手送别,细看之下,竟全是熟悉的面孔——父亲、大伯、三叔、四叔、老太君、书琼、吴伯……陆氏家人及沧望堂伙计们都在,还有他昔日的同窗、好友、师长,甚至连总是恶言相向的泼皮于勉也是笑脸相送。


    岸上华灯烁烁,背后是一片昏黑虚无,他在水面上独自漂浮,与这些年相伴相遇之人渐行渐远,直到天地间寂静下来。忽听一个缥缈清冽的声音传来——


    “公子且留步!”


    他蓦然回首,透过薄雾,见一抹月白色身影踏水而来,如轻云蔽月般落至他眼前。


    女子立于船头,似松柏扎根泥土中,任这轻舟摇摆,兀自岿然不动。脚踝处金环“叮铃”一响,他疑惑之余,心神竟有些荡漾。


    她风神细峭、气韵洒脱,面庞瘦劲,眉眼飞长,甚是熟悉——他想到了徽宗笔下的“瘦金书”。


    “秋帆,天又亮了,该醒了,回家再睡吧……”


    “秋帆,你让我再信你一次,你说‘去去就回’的……”


    一声声恳切的呢喃中,女子傲然的身姿软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往回带——


    “你说‘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你曾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南下天竺有注罗,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园……那些地方我心向往之,可我不愿独往……”


    “你说青州舞伎不如我,要一直跟在我后面;你还说人分良莠,与生活在哪里无关,你与我交好,也与我何族无关……其实我从不觉得你孟浪,多少钱都乐意为你花,也稀罕听你喊我一声‘夫人’……”


    前尘旧事滚滚而来,仕渊心中暗潮翻涌,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天翻地覆,一切光景化作泡影,遁入一片晦暗中。


    最后一丝飞光将逝,他踉跄后退,猛然转身,追寻着女子的呼唤声,在黑夜中疯狂奔跑,直到肢体恢复知觉,直到胸口有了喘息,直到浑身血液沸腾起来。


    “叮——”


    三清铃音弥亘而响,驱散黑暗,降真香与药香入鼻,眼前再度有了天光。


    左臂传来阵阵刺痛,仕渊的眼皮被陡然掀起,视线渐渐清明,看到的却是一张虫合|虫莫精似的老脸。


    “福生无量,小老弟你愿意回来了?”


    金蟾子唾沫星子四溅,仕渊偏偏头,见左手边孟玄朴正在为他清创换药,不远处正打坐的燕娘脑袋一耷拉,被惊得不轻,懵懵然起身,在孟玄朴身后探头探脑。


    她眼眶深陷,脸色发青,似是许久没睡,仕渊忍痛向她伸出手,又被孟玄朴按了回去。燕娘半天说不出话来,手撘在他小腿上又哭又笑,随后天青襕衫一晃,奔出门去。


    看屋内陈设,此处应是太虚宫保益堂。仕渊安心地躺在榻上,任由孟玄朴摆弄,听着金蟾子絮絮叨叨。正觉喉间干涩、腹内空虚时,门口挤进三个人来。


    纯哥儿跪坐在床边,哭丧似地道:“俺娘嘞,少爷恁可算醒了!大姐头发都熬白了,恁再不醒,先生的一斗血都白费了!”


    “休听他胡说。”君实紧跟在纯哥儿身后,“一个人全身不过半斗血,照他说的那般,我早成干尸了。”


    仕渊听得有些恍惚,阿朵端来药汤斋饭,将君实输血救急之事讲了个细致。


    他先是新奇燕娘竟还有这等本事,后又望着君实,目含秋波道:“小神童,你可要对我好些,毕竟,人家现在身上流着你的血……”


    君实浑身冷战,抄起桌上小碗,舀了勺米粥堵住他的嘴:“那便是亲上加亲了!回去给我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你堂叔我的一腔心血!”


    当了两年的伴读,君实从未这般伺候过人。仕渊餍足地吃着米粥,忽然发现个天大的纰漏,让他断定自己还在梦中——


    “君实,你身上的锁链呢?”


    眼前的君实一身黑白道袍干净利落,相伴七十多个日夜的神荼索不见踪影,血腥铁锈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郁金甘松香气。


    君实放下粥碗,张开双臂,在仕渊面前转上一圈,凤目中久违地透出光彩,偏偏答非所问:“山间温泉泡上一遭,我又向杨监院借了身衣裳。袖子虽长了些,好歹能沾沾仙气儿!”


    奈何纯哥儿非要拆台:“少爷别看先生现在这样,前两天可是急冒烟了!恁迟迟不醒,他便缠着金蟾子道长,非要请他算上一卦,还哭呜呜——”


    纯哥儿话未说完就被君实捂住了嘴。这些日子君实手脚不便,教人全然忘了他手劲儿有多大。


    “求签问卦……你还是我认识的君实吗?”仕渊调笑着望向金蟾子,“敢问王道长算出了些甚?”


    金蟾子把肥腿往榻上一扳,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我向小君实要了你们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他有擎天捧日之相,而你有追云逐海之势。你二人命中之劫不在此地,而是在南方,你遇水则发,他遇水则祸!”


    仕渊不知他几根手指是怎么算出的这番谶言,并未在意。不消片刻,燕娘回到房中,身后跟着秦怀安、塔斯哈、蒲鲜云鹰。


    塔斯哈的伤势已无大碍,两把虎头锏重回腰间。蒲鲜云鹰手中抱着把断了弦的桐木琴,往桌上一放,琴身登即散了架。


    “这是……”


    仕渊伸长脖子,燕娘自琴身中抽出把黑黢黢的短剑,答道:“这便是重阳祖师所铸的昆吾剑。别看它其貌不扬,许多人却求而不得,怀安哥正是用它将君实的锁链取下。”


    金蟾子捋着髭须洋洋自得,一副“我没骗你们吧”的嘴脸,仕渊已然呆若木鸡——他废了那么大劲,居然错过了神荼索被打开的一幕!


    秦怀安抚摸着琴身,解释道:“当年在蓬莱海岸,我们的马车被炸毁,但车中大部分物件尚还完好。这是我师父最钟爱的琴,我为师娘立衣冠冢时,将它一齐敛于箱中,埋在了海滨树林里。在沙河滩村那晚,云鹰师兄说师父离家时将至珍之物随身携带,我便想到了这把琴。”


    蒲鲜云鹰也接道:“我们挖开那土包时,这琴弦已断,琴身已朽,底部凤沼龙池被木楔封着,撬开一看,里面藏的东西还不少!其中


    那沉甸甸的一柄大家伙,不是昆吾剑还能是甚?也幸亏里面藏有铁器,这琴扎在沙中,才未被潮水卷走。”


    “多亏蒲鲜庄主巧思,不然君实……”仕渊心中一块巨石落下,话锋一转,“那栖霞剑法的剑谱,是不是也在里面?”


    “那是自然。”燕娘莞尔挑眉,指了指自己方才打坐处的一本书册,“三十六式一式不少,每幅图、每个字,都是我阿敏亲手写的。原卷还是放在怀安哥家中妥当些,这几日我和静希小道长正忙着抄写呢。”


    六十年前,龙门派将栖霞山与昆吾剑赠与蒲鲜氏,六十年后,蒲鲜氏以栖霞剑法回馈龙门派,倒也是桩美谈。


    “不仅如此,我们还在琴中发现了栖霞山庄的地契。”燕娘继续道,“先前我还纳闷,怎地这么些年过去,山庄仍未易主,连大门封条都不曾动过。如今才知,这地契上,写得是‘秦丰年’、‘秦怀安’两个名字。”


    秦怀安憨笑着挠挠头:“这应是师父当年离家前临时改的,但他没料到我爹会执意留下,带着我与蒲鲜家一同流亡。好在云鹰师兄顶替了我的身份,‘秦怀安’在登州户籍上还是活人一个,就在县署当差,否则栖霞山庄早被销契了!”


    “这些事我也不知道,在县衙班房窝了好些年,白瞎了栖霞山这么大片地!”


    蒲鲜云鹰朗笑调侃,随后对金蟾子、孟玄朴正色道:“二位道长,我们兄妹三人商议过了。这栖霞山、昆吾剑本就为龙门派所有,为保一方安宁才交到我祖父手中。如今我们父祖辈皆已过世,我们三人又天各一方,这地契与法器自当物归原主!”


    他端起昆吾剑并一枚小册,金蟾子近前,肉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忽而一本正经道:“呃,如今龙门派掌门之位空悬,此等大事不该由贫道受理,还请施主亲自将其交给杨监院。”


    龙门派与蒲鲜氏的前世今生就此尘埃落定,太虚宫欣然收留蒲鲜云鹰,君实也将神荼索纳入匣中,届时还给坤珑阁。


    晚些时候,张驷带着小宝与众书生一同探望仕渊。一群人挤在小屋内言笑晏晏,仕渊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心中却是一阵失落——


    他知道,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仕渊、君实,乃至塔斯哈的治疗,以及一群人的食宿全由杨玄究一手安排。翌日,仕渊刚恢复了些元气,便与燕娘去拜谢这位年轻监院。


    杨玄究烧伤未愈,身上裹满麻布,脸上敷着黑乎乎的药膏,何静希领二人走进云房时,他正半卧于炕床上,拿着张信纸在油灯上炙烤。


    “师父,孟师叔都说了您需卧床静养,不可再劳神费眼。”何静希这新晋弟子当得甚是妥帖,一进屋就开始收拾散落四处的账本文书。


    “杨道长,忙甚呢?”仕渊往炕上一坐,为杨玄究打扇,燕娘顺手为几人斟满茶。


    “我这副样子,让二位施主见笑了。”杨玄究撑起上身道,“这些是从先师阎通望及玄秉房中搜出的公文信函。其中有几封尚被火漆封着,展开来空无一字。我猜或许是以明矾书写的密信,所以放在火上一炙,果真如此。”


    “哦?信中有何乾坤?”


    仕渊来了兴趣,杨玄究将手中信递给他,道:“你们可知,成吉思汗在位时曾派遣密探至各地?”


    “我略有耳闻。”仕渊回道,“这些密探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蒙人夺取天下,他们可谓功不可没。”


    燕娘拿过信,颠来倒去看得眼花:“这信上文字我看不懂。道长既提起此事,想来那玄秉也是其中之一?”


    杨玄究点点头,道:“成吉思汗去世多年,如今北方已是蒙人囊中之物,却依旧有无数密探被下派,连太虚宫都没能幸免。信是回鹘字拼写的蒙古文,我这些天闲来无事,便查阅典籍,将它翻译了出来……”


    他越说面色越凝重,“玄秉所在的密探组织名为‘沙尔舒吾’,为蒙语‘夜枭’之意,貌似是专门针对汉人境内设立的。而这封未拆的来信,正是询问玄秉刺杀掌教、掌门一事是否得手。唉,道门十方丛林,不知还藏着多少个‘玄秉’……”


    说话间,他从书信间拿出块狼头令牌给仕渊看,亦是从玄秉房内搜到的。仕渊与他闲聊几句,劝他好生休息,待出房门后浑身恶寒——北方道门已被蒙廷渗透,那南方朝堂呢?


    大宋文武官员无数,又有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塔斯哈当日便带着阿朵往摩云崮赶,秦怀安也领蒲鲜云鹰回栖霞山祭祖。接下来的几日仕渊好睡好吃,闲来同小宝向燕娘学打坐运气,听金蟾子吹完牛皮后又听君实之乎者也;无聊时与郝伯常手谈几局,输了就跟张驷偷摸对酌。


    第五日他身体痊愈,终于赢了郝伯常一局,高兴得拉上燕娘,在山中策马驰骋,好生自在。


    二人在溪边歇脚,饮水的麝鹿近在咫尺,丝毫不惧人。仕渊讲起了临安“驼象社”中作揖纳财的白象、开了屏后收不回去的老孔雀,还有见了紫衣红袍就跪拜的势利眼骆驼。燕娘笑称她林家班亦如是——那茶博士也以赔笑作揖为生,那中年女伶也是四处开屏,堂堂林班主又何尝不是对着紫衣红袍三跪五拜?


    仕渊心中一阵酸涩,拉着燕娘的手漫无边际地游走、玩笑,直到二人在稗米地中一倒,各有所思。


    夕阳最是绚烂,仕渊望着一片惊起的燕雀,戚戚然张开手,却留不住吉光片羽,一如他留不住这个夏天、留不住身边这位“天外飞仙”。


    继续在太虚宫逗留下去,怕是会叨扰清静、错过秋赋。书生们即将成为李氏幕僚,张驷仁义尽到了,也无甚留恋,所幸带着小宝与仕渊一齐南下,做个归正人。


    临行的马车驶至正门,太虚宫众道友与蒲鲜云鹰出门送行,纯哥儿将行囊干粮放入车内,定住了步子。


    “那个,少爷……”


    他扭扭捏捏耷拉着眼,趴在君实肩上哭了几声,才道:“少爷,先生,俺不跟恁走了……扬州临安好归好,毕竟不是俺家,俺也不是识文断字的料,当不了伴读。与亲人南北分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俺一大家子的人呢!金蟾子道长能耐大,太虚宫离蒋家店也不远,俺想留在这儿,学些有用的……”


    乍一被点名,金蟾子又是掐指一算,当场决定收了这个手脚勤快的徒弟。


    金蟾子都发话了,仕渊还能说什么?他搜罗全身,将卖马所剩银钱统统硬塞给纯哥儿,悄声嘀咕:“咱俩主仆一场,这月钱是个见证,也是你在太虚宫的底气。”


    末了,他长叹一口气,转身道:“我们回家吧。”


    有秦怀安在,回扬州的一路畅行无阻。小船尚未在东关渡口泊稳,一行人便瞧见几个熟面孔。


    沧望堂纲首吴伯短衣麻鞋,拎着他那起了皮的酒囊,在栈桥“五两”下冲几人招手,身后是陆叔满的两名手下。原来两个月来,老人家每有闲暇便来渡口站上一站,今日赶巧,终于接到他的“小六爷”了。


    可“小六爷”却有些舍不得下船。


    天色渐晚,他回头望着燕娘,一时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告别,又不想耽误她回明州港林家班的行程。


    见秦怀安与张驷父子已下船与吴伯攀谈起来,仕渊掏出了那把宝石匕首,递到燕娘手中道:“我……我家中琐事多,且让这把匕首代我陪你。”


    岸上有熟人等着,燕娘背过身去,以衣袖遮掩,攥了攥仕渊的手指,温言道:“我只是有笔帐要跟林子规算一算,到明州港后,自会与你书信联系。这匕首我收下了,到底价值不菲,你不妨替它取个名字。”


    “早就想好了。”仕渊背起手来,释然一笑,“你救了我许多次,实在无以为报。我人在扬州,第一次见你时琼花正盛,就叫它‘琼琚’吧!”


    燕娘重复了一遍记在心中,没什么反应,一旁的君实不可置信地瞪向仕渊,流了一身冷汗——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结同好也。


    他是认真的,但这番心意,他只能言尽于此。


    只有君实知道,这趟旅程是他以入仕娶妻为代价,向陆仲玉讨来的。他既能遵守与塔斯哈阿朵的承诺,又怎敢违背自己的父亲?


    她傲立于船头等他回首,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她留下,然而谁也没能回应对方的期待,二人就这般无声地远去——


    回到陆园后,仕渊求三叔陆叔满写了封手书,派人带小宝去少林寺求师。纯哥儿不回来,他便将早已拟好的家保状和聘书改成张驷的名字,递交到州府,并留张驷在陆园暂时当个护院。


    举家接风之际,他也没忘了最初的诺言,找了个清闲日,将闯沂水闸口的弟兄连同盗圣时不讳一齐请到涌春楼,酣醉至天明。


    一场场宴会下来,北方的经历讲了无数遍,讲得他自己都麻木了。天下焉有不散的筵席?他望着满桌狼藉,守着一屋冷清,权当过去的三个月是大梦一场。


    浮舟且随风波去,徒留烟柳荡城郭。


    南方夏末的暖风催人懒,北方的初秋却不甚平静。


    李璮虽丢了塔斯哈这个俘虏,但好在有临川郝伯常等一众智囊。


    众书生中,郭若思精通水利和算学,小苟懂堪舆绘图,曲阜孔晋、滕州姚惠、沂州马德磷、王明岩几人对蒙山地形颇为了解。郝伯常从君实口中得知摩云崮大营是由军帐组成,且有岗哨环绕,遂调阅了蒙山周边各县舆图,以及摩云崮匪寇作案录,与其余几人花费数夜,算出了摩云崮的大致位置。


    立秋之时,塔斯哈不负众望,成为摩云崮新任安巴兀术。于此同时,蒙廷调遣女真遗民至上京会宁府混同江【4】一带的政令下达。


    中元节那日傍晚,这支“亡国鬼军”的人们再度穿上彩衣,系上腰铃,一副副鬼面之下皆是欢庆的笑容。篝火架起的一刹那,一声鹰啸自东北方传来。


    接连不断的鹰影自四面八方窜出,鹰啸此起彼伏,犬吠响彻山巅。塔斯哈在珊蛮鬼面下仰视天空,心中明白,这是摩云崮的丧钟。


    苟延残喘数代人,他们还是要回到那陌生的故乡,接受考验,重辟新壤,渡过餐风啮雪的冬天。


    经过五日的摸索,李璮率领红袄军攻上摩云崮大营的山头,沿路无人,只有一疯犬挡道,却在最后的山道上,被一个山一般的光头壮汉堵住了去路——


    “我就是摩云崮匪首塔里江,有胆来战!”


    阿里因爆喝一声,铜骨朵敲得震天响,凿穿一个又一个头颅,挺过一杆又一杆尖枪。梨花飞弹漫天飞,青翠山林顷刻化为火海,他在瓢泼箭雨中轰然倒下。


    听着昔日部下的怒吼与哀嚎,塔里江佝偻在昏黑帐内,浑身上下只有一颗琉璃眼珠尚有色彩。


    此刻他宁愿被三峰山的冰雪掩埋,宁愿在蔡州城自刎殉国。逃亡他是没有力气了,只得拿出一条白绫,与大金国最后一渺余烬一同熄灭。


    红袄军前前后后中了数波埋伏,杀掉了螳臂当车的几十名匪寇,终于来到摩云崮大营,却发现整个山头空无一人。


    兵士们在一处帐内发现了具身穿银甲的尸体,李璮一眼认出这人腰间的猛安孛堇军牌,才知来迟一步——这几十人并非愚昧送死,而是留下拖住他们的。


    千里之外,阿朵莫名地感到一阵悲伤,哭得跌下了马。


    身后跟着四百多名族人,塔斯哈在燕山隘口驻足了片刻,不敢多耽搁。他将阿朵拉上马揽在自己身前,忽地也是心头一空,登时明白,兄长与挚友回到天母阿布卡赫赫的怀抱中去了。


    面前是重重关山,他茫然回首,只见山下漫漫原野,一马平川,晴空之下,村庄连着村庄,炊烟并着炊烟,除此之外,尽是滔天麦浪。


    这是片注定繁荣昌盛的土地,塔斯哈心道,即便此生无缘再踏足中原,还有那子子孙孙——


    终有一日,他们将卷土而归。


    八月的扬州依旧闷热,仕渊躲过了绵绵梅雨,却没能躲过秋思愁肠。


    秋试在即,他整日被长辈拘在杏苑及第苦读,去湖边喂个鱼都会被下人告发到大伯那里去。


    君实经常见他手捧书卷,望着窗外发呆,偶尔见他白日卧榻,念着燕娘的信笺痴笑,还见过他夜半三更抱着壶酒爬上屋顶,对着星河长吁短叹。


    燕娘在信中写了什么,君实不得而知,只知这一个月来统共就四五封,一封比一封字少。


    他草草瞄过第一封信,洋洋洒洒几张纸,仍记得有一句“昨日登台荡秋千,纱绫似有撕裂声,约莫近日丰腴了些”。可到了最后一封,就只剩一句“明州港海浪甚高,林家班一切都好,君莫念”,紧接着是一连十日的沉寂。


    八月初五清早,张驷连夜从明州港赶回,匆匆奔进杏苑及第,急道:“贤弟,你吩咐的我都打听过了!林家班近一个月来,根本没演过‘碾玉观音’!‘天外飞仙’更是从未登台亮相过!”


    君实心道不妙,挤眉弄眼地把张驷往外拽,后者看到门楣上贴着的文昌星君,踩到地上的槐花,方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仕渊遣走梳洗丫鬟后出了门,襕衫纶巾穿戴得板板正正,手上提着方漆金篋,张驷险些没认出他来。


    他向张驷行礼道谢,面上甚是平静,一个时辰后,与君实迈入了贡院考场的大门——


    【1】“飞天藏”是道教一种小建筑,与佛教转经轮外表相似,其上下置有若干星官像,称“星辰车”。由于历史上儒、释、道三教合流,故“飞天藏”也会出现在佛教寺庙中。


    【2】取自《沁园春·记上层楼》,南宋,陈人杰,1240年秋题于临安丰乐楼东壁。


    【3】出自《苦昼短》,唐,李贺。


    【4】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哈尔滨一带;混同江:辽金时期,松花江上游、嫩江下游及松花江下游西段的统称——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结双更,小红包回馈各位~~mua!


    下周开始更新最终卷《浪索神荼》。第


    三卷比前两卷短许多,预计今年秋季全书完结。


    题外话:


    历史上南宋时期的确有个道士名叫王金蟾,他确实曾师从白玉蟾,也确实有个徒弟叫李道纯,当然,其他都是胡扯的……


    另外,那个时期的佛道辩论、扬佛抑道确有其事,全真除丘处机西行十八弟子及孙不二外,石志温、陈通微也是确有其人。龙门派自陈通微之后日渐势微,直到清顺治年间才再度兴盛。


    嘿嘿,故事中还有许多人物确有其人,等着小伙伴们去发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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