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目睹阿德林元帅,突然转身,竟然真的径直进入了虫洞内部后,看见这一幕的虫族,都有些骚动。
尤维斯心中是早有预料的,然而悬起来的心还没落,正主一个转身,也让他绷紧的心弦措不及防一个急转。
虫洞。
对啊,虫洞!
艾格莱上将与那位希尔阁下,也是意外掉进了虫洞。
虽然说当时场面混乱,他们原先冲入的方向,更倾向于黑洞,但意外还是将他们扫到了虫洞内。
而之前他们几乎所有的注意力全被异兽吸引,随着异兽退回去,自然下意识就全关注在黑洞上,然而距离黑洞如此之近的虫洞,只短暂地分出了一点注意。
尤维斯迅速将消息送上去……
阿德林一步步踏入,当熟悉的感觉,从三十年前冲洗席卷全身,他的心脏没来由的剧烈跳动。
黑洞风暴是他当年卷入另一片时空的直接原因,而他的回来,也伴随着同样的状况,因此当阿德林站在黑洞与虫洞交叠之间,自然而然地,更倾向于踏入黑洞。
星兽在黑洞中藏匿,他也无所谓惧怕,这一步走的毫无犹豫,尤其当他与那名叫伊登的副官通讯过后,他们的到来,同样伴随着意外出现的黑洞风暴。
阿德林三十年来,闯过无数星海未知,他赌得起。
但这突然亮起来的精神锚点,轻易就改变了阿德林的打算。
点亮它的精神波动,没有留下一句话,阿德林也不知道,它真正指向哪里。
但它因为伊夫力的精神烙印而亮起。
至少,也会是艾格莱吧。
阿德林在坠落中闭上眼。
雌虫的肉。体极为强横,甚至能在宇宙真空中短暂漫步,阿德林在穿戴了全套设备之后,唯一感受到的,只有精神层面被无形巨手翻来覆去的搅弄感。
极端的眩晕中,阿德林有片刻,连他自己都要遗忘自己,存在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
荒芜中,精神海陷入巨大的悲伤。
在阿德林下意识陷入迷茫的时候,空荡荡的基因和身体,涌上一阵让他恨不得挠穿血和肉的痛苦。
在没有理智的时候,身体似乎轻而易举就掌握了情绪的起伏,它比阿德林还要先一步感受到痛苦。
这是折磨。
轰!
阿德林狠狠砸入地面之中,他被剧痛唤醒理智,身上的设备出现裂缝,从外来看,半透明的保护设备上,蔓延开蛛丝一般的纹路。
单手撑起身体的雌虫,宛若一块走到绝路的瓷器,将碎不碎。
阿德林咽下嗓子眼里的血腥味,他随意检查了下身上的设备,最后确认功能损坏大半,反手关闭。
一个穿戴锐利又郑重的阿德林重新出现,他将自己整理好,淡然踏出身下轰落的沙坑。
而之前小心整理好的卷发,流水一般从肩前背后泄下。
黄色风沙肆虐而来,瞬间将阿德林的头发向后吹起来,如何郑重,也在此刻全部变作了狼狈。
阿德林抚过身上的黄沙,手指弹扫的动作很轻,他像是在发呆,好一会才收敛心神,去看他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浅灰色的瞳孔在黄沙弥漫中,淡的有些看不清。
然而荒芜废土之上,一道噗嗤,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
有些熟悉,声调偏冷,末了轻嘲一般扬起,带着阿德林再熟悉不过的傲慢。
阿德林偏了下头,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就知道身后不远处是谁。
“艾格莱。”
“哼。”轻轻一声传来,刚才的笑停住。
阿德林转过身,目之所及的沙土高处,正是他家虫崽高高蹲在上面,单手撑在膝上,探头朝他看过来,偏冷偏硬的木色头发束得很高,整个虫凌厉又干练,然而低下眸无意识的轻睨,总是让虫有些手痒。
而艾格莱的身后,正站着一个黑发雄虫,俊美含笑,气质散漫,在对视的瞬间显然收敛了几分,微一颔首,下颚线绷紧,竟是连笑也快速没了,看上去瞬间正经许多。
阿德林大步走过去,单手插入脑后,迅速扎起头发,等他走到艾格莱面前时,轻描淡写的一眼,就衬得艾格莱像是个孩子。
雌父兼元帅的气场,就是有这样的效果。
艾格莱瞬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阿德林,“雌父,你这么狼狈,是来找我的吗?”
“顺路。”阿德林回道。
一长一少两个雌虫对峙着,小的那个站起身,大的那个微仰头,却自发有一种宽和包容的气度在。
艾格莱最烦这种感觉,会让他不管说什么,都好像永远只是一个虫崽。
索性踢了一脚沙子,冷冷道:“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阿德林躲都没躲,沙子只沾了他衣角,被他随手扫掉。
这期间,卡希尔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在快速浏览过的资料中,他翻到过这位元帅的一张图片,当时他很惊奇,因为阿德林与艾格莱完全不像是亲虫,两位给虫的感觉截然不同。
然而当阿德林与艾格莱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卡希尔却发现,这种想法又不尽然。
双方轮廓上重合的地方不多,然而一头卷发却是一模一样,不同于艾格莱经常炸开,生生把头发柔软的弧度,衬得又凶又煞,像是要割伤皮肤的弯刀,阿德林阁下整体的感觉,都很温和。
虽然,但是,可能有一点不太合适。
但艾格莱垂眸装乖卖好,换着法与他索要亲昵的时候,棱角在他自己都不知道时候,变得柔软无比。
那个时候,艾格莱身上与阿德林身上重叠又不同的影子,会更明显。
而阿德林元帅,已经完全名剑藏鞘,温和又危险。
卡希尔明明是在思索,最后大部分脑子,却不由全转到了艾格莱的身上,一时手有些痒,顺手扯了艾格莱的头发绕在指尖玩,等着这对雌虫结束双方的对峙。
下一瞬,却是一片安静。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了卡希尔……的手。
一缕卷发正绕在他的指尖上,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藤蔓缠绕,卡希尔只伸出了手而已。
艾格莱耳尖瞬时滚烫,原先不耐尖锐的气场一转,他动作不是很自然地扯回了自己的头发,“别乱动。”
余光似乎瞥见了阿德林眯起的眸,艾格莱抓着自己头发的手,莫名其妙燥得慌,奇怪的心虚感刚涌上,抬眼又看见卡希尔微撇的唇,顿时也顾不上阿德林,小声说了一句,“回去给你玩。”
风沙卷在他们身侧,模糊了这道低语,艾格莱希望自家雌父,什么都没听到。
他此时半转过脑袋,从卡希尔手上拿走了自己的头发,大半头发都被带在了身前,正露出了小半个后颈。
阿德林眯起的眼,正看着那里。
熟悉的鲜红虫纹。
即使因为不同的雌虫而呈现出不同的纹路,但这种颜色一度鲜艳到了妖异的程度,甚至会在光下翻转出轻微的深浅变动。
阿德林藏了虫纹几十年,也无数次在只有他一个的深夜里描摹过无数遍。
黑夜也不能掩盖的颜色。
阿德林突然出声,“艾格莱,你后颈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温和又平淡,落在艾格莱和卡希尔的耳边,却让他们的脸上同时掠过一点局促。
卡希尔自觉,这个时候他要出声说些什么,然而脚步刚抬起,就被艾格莱往身后一拉,修长高挺的身影向前一站,完全挡住了他的前路。
卡希尔不由微微挑起眉。
艾格莱半侧过身,虽然现在耳尖格外的烫,动作间也有些不自然,深灰色瞳中看似镇定,却忽而飘闪,一下都没和雌父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还记得将头发往后挡了挡,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阿德林淡淡哂了一声,“艾格莱,如果你想藏起它,最好先学会好好穿衣服,至少,先把你的扣子全部扣上。”
从来不肯好好穿军装的艾格莱,修长脖颈向下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后领的衣服自然会一并向后松。
卡希尔闻言,视线幽幽盯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扣子解开的艾格莱,他在后面什么都没做,却让艾格莱浑身一僵。
艾格莱神情冷静,面对阿德林,语气中总是习惯性的带上一点讥诮,“他是我选定的雄主,再说这是什么,您不应该很清楚吗?”
艾格莱说完,视线突地锐利,他像是怔了下,而后移开了目光,好像有什么猜测,在一瞬间得到了验证。
他看上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阿德林摸过自己的后颈,那里已经没有一点隐藏的痕迹,大片艳丽的色彩张扬飞舞,从他身上穿透出一点猩红的妖异感。
“你在看这个?”阿德林笑了下,“艾格莱,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扫过那年轻的黑发雄虫,“我只是没想到,你前段时间还跟我嘲讽雄虫是一群该死的废物……”
阿德林一句话明明没说完,但他就是不说了。
有些内容,说透了比说一半,更有意思。
阿德林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笑了,但是在艾格莱眼中,比笑还要可恶。
艾格莱的脸色完全黑了下去,下意识看向卡希尔。
卡希尔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对他笑了下。
艾格莱心内惴惴,不明白雄虫现在是什么想法。
在给足了两位的时间后,卡希尔终于上前,“阿德林阁下,您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阿德林从艾格莱身上收回视线,眸子里还带着丝笑意,他的心情无端放松了几分,回道:“我的精神海中被点亮了一个锚点,我循着指引,进入了虫洞中。”
他扫过四周,伸手在脸前挡了一会,握着手心抓住的风沙,低头看去,叹了口气,又放任沙土从手中飞走。
阿德林说:“全是尸骸的粉末。”
周围的环境其实已经完全变样,站在黄土平台上向下去看,苍茫大体只留下熔浆肆虐过后的痕迹,一切文明痕迹的残留,都被完全淹没。
原先的地下层空间与地上层像是翻了个天地,之前的地下空间被丢上来,层层堆积成他们现在脚下站立着的蜂巢状平台,而原先的地面之上,不管是移民星舰还是无数的虫族尸骸,全部成为灰土,卷入这片天地不曾停歇过的狂风中。
阿德林确定,这里就是当年的遗迹星球。
随着耳边轰然响起的震荡重新出现,这个星球昏暗的白天,切屏一般,骤然转入不见五指的黑夜。
无数道射光设备,从四面八方远远寻来。
他们是与卡希尔艾格莱同时进入这里的军雄们。
“他们找过来了。”卡希尔看了远方一眼,又很快找到阿德林的位置,丢过去一套便携设备的同时,说:“是陛下。经过基因比对,艾格莱是上任亚度尼斯军主的直系后裔,研究院那边与陛下配合,以他为锚点,重新捕捉当年遗迹星球的坐标。”
“您与当年的伊夫力军主缔结了精神烙印,应该是陛下当时捕捉坐标的时候,无意间牵动了您的精神海。”
“阿德林阁下,请不要离开我们的周围,这个遗迹星球在当年爆炸之后即使没有完全毁掉,却彻底封死了数十年,星兽巢穴直接与此断开了联系,但当时的星兽还有极少数可能存活。”
卡希尔想起当时与艾格莱在这里遇到星兽的时候,神色紧了紧,“这些星兽没有死尽,哪怕只有三两只,它们在饿了三十年后,只会更加疯狂。”
因此当时,哪怕卡希尔在,那些星兽,依旧疯狂追杀。
一个毫无生命气息的星球,对于那些星兽而言,简直就是生不如死的牢笼。
阿德林安静听完,他沉默着,最后语气很轻,“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等了三十年的雌虫,站在地面正中,孤零零一道身影拉出长痕,黑夜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上去快要彻底融入这片黑暗。
说出的这句话,似乎只是身体在喃喃反问。
艾格莱极为不爽,他一脚再次提出大片黄沙,这次毫不收敛力道,黄沙直直冲向阿德林。
“来找抛弃你的雄虫啊,有虫说,他可能还苟延残喘着呢!”
这一声敞亮又愤怒,冷声傲慢的语调,任谁听了都觉得刻薄。
卡希尔熟练地顺了一把小狮子的毛。
那边大部队越来越近,这里阿德林慢吞吞一个避让,沙土擦着他的身体迅速落地,丝毫没有碰到他的机会。
因为卡希尔的动作,艾格莱的心情平复了一点,他双臂环抱,等着自家雌父会因为这个消息如何失态。
他可从未见过雌父那张守寡一样的脸上,露出更多的表情,整日温和从容,却要死不活的。
会哭吗?
艾格莱心想。
他有点期待,甚至做好了拍摄记录的准备。
然而那边安静许久的雌父,只是半侧过脸,艾格莱等了一会,却等来一句让他眉心狂跳的话。
阿德林说:“他是你的雄父,不可以这么说他。”
艾格莱气急……
漆黑的夜之中,一双小小的眼睛像是被人吵醒一样,最近一道声音在他脑子里一直吵啊吵,似乎很想晃着他的肩膀把叫醒。
这是一道新的声音。
在过往很长时间,在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听到另一道声音,很轻很轻地在哭,一样让他无比难受,吵得他整个心烦意乱,最后只好试着胡乱回应一通。
有些时候,那道声音会因为他的回复,突然停止,仿佛怕吓到了他。
但大部分时候,这道声音像是没有感觉到他的回复一样,兀自轻声不断,然后很久很久,越来越轻。
很多时候,他会因为这段声音久久不再出现,而格外心慌,仿佛他终于不等了,奇怪的念头在那时候涌上,让他在沉睡中,也非常难受。
今天,他醒了。
入眼是一片漆黑,硬邦邦像是石头一样。
他是谁?
这是哪?
我要干什么?
几秒之内,他脑中极快地晃过这个念头,然而此时,那道把他唤醒的意识,似乎发现做错了什么事情,悄无声息地安静了下去。
算了,管他呢。
他懒得多想,直接踹开了眼前的石壁。
咚咚咚几下,这片隐秘无比的空间,窸窸窣窣掉落下好多东西,让刚从石壁里面跳下来的他,没好气地左右甩了甩脑袋。
然后发现不对。
短手短脚,他这么矮吗?
他陷入沉默,感觉哪里不对,扭头看了看身后,发现这是应该有他两个大的石蛋?
所以他为什么这么小?
好奇怪,好不爽。
小小的雄虫双手环臂,抱在身前,哪怕脑海一片空白,却依旧有种肆无忌惮的气质,他一边走一边苦恼,整张脸毫无自觉地皱成了一团。
他烦躁地踹了一下周围的蛋,“就我一个出来吗?”
蛋里面好像动了下,但是不吭声。
那道心虚一样躲起来的意识,悄然出现,在他脑中点亮了一颗坐标后,又沉寂了下去。
小雄虫伊夫力不知道自己叫伊夫力,他盯着脑海中闪烁的精神锚点,安静了一会,喃喃道:“好像就是他,一直在吵我。”
他好几次,感觉自己会一直睡下去,一直一直,睡进完全的黑暗,但是这道声音一出现,他就又睡不下去了,只好努力扒拉几下,像是在深渊里游泳一样,勉强往上扑了扑。
他对这片空间,仿佛有着本能的熟悉,在他发着呆的时候,就已经走了出来。
“好黑。”他咕哝了一句。
身上的衣服烂烂的,也挡不住风,脚下也没有东西,好像被石子划伤了,但是倒也没太痛,他盯着脑海中的亮点,面上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专注。
他要去找这道声音了。
小雄虫莫名期待。
这一次,不准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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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自己雄赳赳气昂昂的小伊夫力,实际上可怜死了,一见面就给阿德林心疼坏了
第122章 先爱者发疯(42)
阿德林走在队伍正中,气势温和,然而周围一圈年轻的军雄,也不知道为何,总也不敢靠近这位。
这位阁下身上的气场并不凌厉,却好压迫虫,许多军雄面不改色,身体走着走着,却越来越往外,逐渐给正中的阿德林空出一个干净的中空地。
卡希尔走在最外围,身后尾勾甩出一道弧度,身旁走着的艾格莱视线左右跟着转了好几次。
等卡希尔扭过头,见到阿德林阁下身边无比宽敞的距离,顿时没好气踹了一脚快要走到他外面的军雄,“往哪走呢?”
他仰首示意了一下,深紫眸中笑意有些危险。
队伍顿时向内收紧。
“你也进到队伍里面。”卡希尔对艾格莱说。
艾格莱似乎没听到,侧仰着脑袋若有所思,只留下侧脸俊美利落的轮廓线条。
忽地,艾格莱身体一僵。
卡希尔捏住了他的后颈,“听到了吗?”
艾格莱面色沉了下,却不是对着卡希尔,他转身的时候,不是很甘心地薅了一把雄虫的尾勾,却没抓到,扭头走进去看到淡淡看来的阿德林时,更不舒服了。
“我们要去哪里?”艾格莱问。
“那里。”阿德林指了一个方向,有些不在状态,停住片刻之后,又迟疑着转了一个方向。
他脑中的精神锚点,只将他指向了这里。
如今阿德林站在这里,只感觉脚底下拆着的每个地方,都在锚点的感应范围之内。
阿德林停住脚步,终于发现艾格莱问的不是他。
艾格莱正挑眉看着他,微笑:“如果你能靠着心灵感应找到位置,雌父,你就不应该浪费这么多年。”
阿德林苦恼了一下,决定温和地原谅了自家崽的无礼。
卡希尔走在外围,适时上前,“米曼院长给了设备,他让我们去往这里。”
他手中的设备反馈出来一幅立体缩小地貌,随着手一指,设备中无数的波动线条,有一个方向像是山体等高线,密度压缩到了极致,而这个方向,正是他们前进的位置。
艾格莱超级自觉,很快就凑了过来。
卡希尔只好停下脚步,让他看个清楚。
就在这时,阿德林突然侧过脑袋,仰起头,头发在他身后海浪般垂下,他的身体却在瞬间僵硬。
阿德林的眉心越蹙越紧。
有些奇怪。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让他浑身微热的味道,卷在风沙中一点点侵入他的身体,烦躁感逐渐涌上。
没来由的暴戾情绪,再次出现的时候,竟然有些陌生。
阿德林站定不动了。
周围夜色太深,射光设备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源,隔着很远很远,好像也能看见这里的光。
阿德林停下的太突然,周围军雄飞快闪避。
艾格莱正要回来,转身却险些撞到阿德林,避开的动作难免匆忙,等他站稳后眉头瞬间一皱。
艾格莱:“雌父?”
他难得不带任何轻讽,规规矩矩叫出声。
艾格莱视线,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阿德林额顶缓缓顶起来的触角。
那对小触角,在阿德林身上常年就像是枯萎了一样,藏在头发里安安静静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没有一点动静。
然而此时支楞起,在风沙中左右晃动,竟然显出几分急迫来。
阿德林喃喃道:“好奇怪,我好像……”
他说不上来,似乎是熟悉的感觉,坏了他平静的心境。
“少将!!”
一道惊呼从后方传来!
咚!
咚!
咚!
最开始那道惊呼打断了阿德林这边隐约冒头的思绪,等他与艾格莱同时转过头的时候,脸色同时一变。
一个又一个的军雄,像是萝卜掉进萝卜坑,刷刷刷地飞快掉进地底,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转眼就被土地吞没了一半的虫!
卡希尔下意识看了眼手中设备,上面最密集的线条汇聚处,竟然是在移动的!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他们的脚下。
“卡希尔,地面变软了!”
艾格莱瞬间发现不对劲!
地面在快速软化,就像是被没来由的液体浸湿,转瞬想着泥沙转变,而就在艾格莱喊出这句话后,他整个向下一栽,脚下毫无受力点,直直地就要进入地底。
阿德林伸出手,也没怎么用力,巧劲在他手上快速流转,就将艾格莱带了出来。
除去一开始的混乱,后面大部分军雄瞬间反应过来,他们很快习惯这种变化,并快速向着旁边退开。
卡希尔走到艾格莱面前,饶有兴味地拍掉他头顶的沙子,“真狼狈啊,艾格莱。”
阿德林点头重复,“真狼狈啊,艾格莱。”
卡希尔顿时说不出话来,而艾格莱已经涨红了脸。
眼看两个年轻的虫族被逗的不吭声,阿德林笑了下,转开了视线。
卡希尔收敛了一下,他顺手将几个还在挣扎的军雄拉了上来。
其中有个家伙只剩下一只手高高举起,拼命挣扎着就是不肯掉进去,头都被埋了进去,却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左右摇摆着手,努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卡希尔低头看了下,发现地面变得越来越软。
判断了一下速度后,才把这倒霉家伙给拉了上来。
“少、少将,我觉得,我们找的地方就在下面。”
被拉上来的军雄,结结巴巴道,“下面有好多好多,和之前资料图片里一模一样的石茧。”
阿德林平静的目光看了过来,在夜色中,看不出一点亮色,就这么沉沉望过来。
这片空气的气压悄无声息一低。
不待卡希尔说什么,阿德林阁下已经走近他的身边,“我下去看看。”
艾格莱抱臂跟在身后,“一起吧。”
卡希尔也就没再多说,安排了部分军雄在地面接应,跟着两个雌虫,一起主动迈入泥沙之中。
说起来很奇怪,泥沙会堵塞进口鼻,造成窒息感,卡希尔做好准备的糟糕预期,并没有发生。
……像是陷入了营养液中,粘稠的液体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很低。
脚下碰到坚硬的地面,卡希尔没来得及观察,怀里就扑进了一个大惊失色的艾格莱。
卡希尔疑惑。
艾格莱习惯性的反应,在触碰到卡希尔的时候,才发现雄虫血肉信息素并没有如他所想的激起自己的暴躁,在短暂的混乱后,他摸了摸后颈,似乎才反应过来,精神烙印在另一层面,为他覆盖了一层全然的保护罩。
他埋在卡希尔颈部,不抬头,吸了一口雄虫的气息,才略显懒散不悦地道:“地面上有残留的血肉信息素,属于雄虫的,而且痕迹很新。”
卡希尔大概知道原因了,他摸摸艾格莱的头,隔着雌虫肩膀看向那边,神色有些异样,“艾格莱,阿德林阁下的状态,很不对劲。”
艾格莱当即转过身。
留下的痕迹像是一条蜿蜒的血路,他的雌父垂着头,指尖犹豫地垂在上空,似乎想要触碰,又在害怕着什么。
艾格拉能清楚地听到雌父混乱的呼吸,气流在他的胸腔里翻滚,好几次都堵在口鼻,一声也吐不出。
鲜红虫纹还在阿德林的后颈流淌,他不应该受到雄虫血肉信息素的冲击,但是如今这样,小心翼翼恍然若失。
艾格莱心想,他的雌父是个胆小鬼。
“这里有个石茧破开了!”
一道惊呼从不远处传来。
阿德林走得最快,他最后还是没有让指尖落地,收回去的时候隐约在抖,面上的神情却平静到近乎危险,漆黑的瞳色之中,有种要吞噬一切的情绪在涌动,最后却又化为又淡又深的一眼。
他看向唯一被破开的石茧。
像是有双脚,从里面走出,也是前面那道血痕,初始的起点。
在这里,在刚刚。
压抑几十年的情绪轰然砸下,阿德林最后却笑出了声,他从来到遗迹星球就在僵硬颤抖的脊骨,似乎终于挺起,再也不怕应激之下的余悸。
他笑着说:“……伊夫力。”
也许是太久没有唤过这个名字,声音传到耳边的时候,阿德林才惊觉其中涩哑,从喉咙翻滚着,好艰难才吐出来这三个字。
伊夫力伊夫力伊夫力伊夫力……
阿德林在心中无数遍地念起这个名字。
阿德林找另一个虫族近三十年,只是为了见证伊夫力的死亡,但此时,虫神眷顾于他。
阿德林垂下眼睫,悄无声息地湿润了一点。
全场寂静,卡希尔保持沉默。
艾格莱别开视线,他安静地不像话。
其实他想好了,这个时候一定要大笑特笑雌父,但真到了这个时候,竟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是卡希尔,艾格莱心想,不过是一样的选择。
原来他们,这么像。
一只小手,在此时终于爬到了高处,当那只缩水大半的小雄虫,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扯上来,惊讶地发现,下面多了一大堆虫。
我应该也是个虫,他想。
小雄虫之前千辛万苦地走了很远,却发现自己一直走不出地下空间层,明明脑海中指引的感觉就在这附近,却始终露不了头,就在他发怒的时候,发现天上,也就是地面?反正开始下虫了,一个接一个。
他只好又走了回来。
这一回来,刚好听到那声低唤。
“……伊夫力。”
好像是在叫他。
小雄虫理所当然地想。
“我在这。”
他说。
安静。
比刚才更安静了。
无数道视线同时转过来,一个个堪称惊骇。
他们怎么一点没感觉到!
谁?
阿德林听出这道声音的稚嫩,他在心中喊了太多声伊夫力,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再未开口。
然而那道声音姗姗来迟又好像突然回应他在心里的呼唤,凭空炸响,让他整个大脑一片混乱。
阿德林宛如木偶,僵硬转过头。
光亮向上,笼罩了声音的来源之处。
那一瞬,阿德林瞳孔骤缩。
入眼的,是爬到最高处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雄虫。
略显稚嫩精致的黑色尾勾搭在腰上,脚下的伤口似乎很深了,血顺着上面,正在往下淌,身上的衣服又破又烂,根本挡不住那一道道的疤痕,最深的那道,从腰腹横穿,生生捅入。
他看起来太小了,青灰色瞳孔圆溜溜的望过来,像是走了很远很远,小小的一张脸上恹恹的,却在阿德林看过来的瞬间,努力支起眉眼,露出一个弯弯的笑。
在伊夫力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他在尽他最大的努力,让这场重逢显得更美好一点。
可他看上去太可怜了。
阿德林移不开视线。
直到那双轮廓熟悉的眼睛,带出一点困惑。
“你不是在叫我吗?”
第123章 先爱者发疯(43)
阿德林怎么会舍得眨眼睛。
额头上的那个吻好像就在昨日,然而他的心已经空了三十年。
此时尖锐竖起的瞳孔在轻微颤抖,当阿德林终于确认,眼睛看到的现在,是无比真实的现实后,瞳色逐渐化浅,却再也移不开视线。
“是,我在叫你。”
阿德林站起身,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仰头注视着最高处的伊夫力,就像是他恢复视力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伊夫力相遇的那样。
时间恍惚错位,但这次他迎回了对方。
哭也不行,笑也不行。
阿德林的呼吸都在抖,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我在叫你。”
“伊夫力。”
眼前的小雄虫惨兮兮的,身体像是被临时拼凑起来,脸蛋小起来,就导致眼睛格外的大。
那双日后睨一眼过来,就怎么都生不了气的眼睛,现在要眯起来,才能看出点日后的精致轮廓。
现在小雄虫不管怎么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浑身裂纹的精致玩偶,裹着一身破烂,每一眼都让阿德林心一拧一拧的痛。
看,就没说错。
小雄虫心里悄悄点头,他就说叫的是自己。
小雄虫这下笑的更欢,兴致冲冲双手一撑,架起自己整个身体,小小一团就这么直接往下跳!
看得在场众虫心里登时一个咯噔,慌得完全不受控制。
由于堆石极高,小雄虫的个子却小,砰地一下起跳,像是个小团子没站稳直接掉了下来,视觉上的冲击可想而知。
阿德林好不容易透出一点血色的脸直接就白了。
哗啦一声。
下意识展开的鳞翅刮倒了好几个石茧,掀起来的风又急又猛。
艾格莱这样留着长卷发的,不得不伸出手挡住脸,常年行事不急不缓的雌父,身影在他的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半个残影。
阿德林的动作很快,但是伊夫力的动作又快又突然。
伊夫力低头向下一看,发现对方已经要闪到自己身下,顿时小小哇了一声,然后兴冲冲地,毫不犹豫借劲一闪,稍微改变了一点落地位置。
砰!
肉。体与肉。体撞在一起,但阿德林发现,自己没有被砸痛的感觉,他像是抱住了一个很脆弱的小东西,直到将对方完全拥抱进怀里,依旧有些恍惚。
湿润的眼睫一低,阿德林的瞳孔中印出对方小小的脸蛋。
头发软软,眼睛圆圆,睫毛长长。
年纪比他之前打眼一看,似乎要更小一点,仰着头同样很专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他无比熟悉的一点绿,代表着小雄虫现在的心情,是极为愉悦的。
真的很小,阿德林心想,这次他一只手就可以抱起来偷走了。
这么想着,阿德林的眸色晦涩翻覆,最后不留痕迹地眨去,面对这样的伊夫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没有雌虫会在这个时候责怪自己的雄主。
在阿伽尔星系的虫族,他连等待都是幸运的。
只是好久不能露出一个笑来,最后阿德林的额头抵住小伊夫力的额头,他无比小心翼翼,却哑声道:“你又变小了,伊夫力,这次你变得更小了。”
他要拍满自己的光脑相册。
这么想着,阿德林的笑容终于带了一点温度。
他抱着小雄虫,就像是抱着自己一生的宝贝。
伊夫力其实很疲惫,他的身体不该在这个时候苏醒,从跳到阿德林怀里的时候,就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听到这一声,眉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下,他撇嘴,总感觉哪里不是很对劲,然而掀开眼睛将抱着他的虫看得更清楚后,心里突然就软了软,他轻轻蹭了下对方抵住自己的额头。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一缕卷发,将阿德林扯得更向下了一点。
阿德林正是一怔,突然一只小手抓了下他的睫毛,其实并没有碰到,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迟疑着闭上了一点眼睛。
“你怎么还在哭?”
柔软稚嫩的声音,带着茫然不知的疑惑,似乎他的出现,就该让阿德林笑起来。
因此当对方流出半遮半掩的泪,小伊夫力就有些无法理解了。
不等阿德林说什么,一只只能盖住他半个脸的小手,霸道地往他头顶一拍。
“不准哭了!”
阿德林所有情绪顿时一空,他哭笑不得拿下头顶的那只手,眼睛水意滚来滚去,最后又被他眨了回去。
谁都没有看到,除了伊夫力。
伊夫力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困得不行,没了什么表情的时候,他看上去更像是没有生命的精致玩偶,带着让阿德林莫名不安的苍白脆弱,他惶然了一会,确认怀里是个温热的生命体,才默默抱紧了小雄虫。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手臂。
阿德林低头看了眼,眼尾突然弯了下。
和主体同比例缩小的精致尾勾,上面的鳞片看上去还有些柔软,叠甲的触感很弱,搭上去的时候,只有一片丝滑。
就像现在脆弱的伊夫力一样无害。
之前想一些办法才能碰到的尾勾,如今好像也会主动缠上来了。
阿德林抱着怀里的小雄虫转过身,艾格莱此时才上前,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微妙,那双深灰色的瞳孔中什么情绪也没有,他低头看了眼阿德林怀中快要睡着的小东西,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下。
艾格莱说:“这小东西,他、嗯……”
好几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德林抬起头,他身上的感觉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变化,此时抬起眼,往日冷淡寡然的眸子,正闪烁着明亮的光,他对着艾格莱一笑,其实还是温和的,但好像终于带动了自己的一点情绪。
他说:“这是你雄父。”
艾格莱低头又看了眼:“……”
他与阿德林大眼瞪小眼。
小雄虫此时掀了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睛,看到艾格莱后,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几道视线着重扫过艾格莱的头发。
伊夫力困惑道:“我雄父?”
他其实只是在下意识重复阿德林的话,心里却另外涌出一股莫名的悲伤,把他的心左拧右拧的,涩涩闷闷的感受有些承受不住。
艾格莱扭头就走,对着这个小东西,他真的叫不出来那个称呼,再说他还没过得去自己心理那关。
转头却发现卡希尔正含笑站在他身后,艾格莱愣了下,烦躁的心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阿德林这边正手足无措,他抱着伊夫力,不明白小雄虫怎么整个就要碎掉一样,手不停地揉着眼睛,又困又撑着不肯闭眼,只好连忙出声哄:“你是他雄父。”
这话一出,小雄虫把自己整个蜷缩得更厉害了。
阿德林有些着急,他这一瞬间,竟然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虫崽,温和冷淡的长辈,第一次将无助展现在虫崽的面前。
艾格莱一怔。
他这一瞬不知道想了什么,面上也安静许多,当走回原先那个位置的时候,再看向阿德林怀中快要把自己团起来的小东西时,他看了很久。
最后艾格莱突然轻声喊了一句。
“雄父。”
很神奇地,阿德林怔怔低头,怀里的小雄虫不抖了,也放开手和眼睛,露出因为灰尘揉入里面,而变得红彤彤的一双眼。
小雄虫上眼睑与下眼睑黏在一起之前,余光是看向阿德林的,他睡在对方的怀里,却觉得对方好像一直陪着自己。
有那么一瞬,阿德林觉得,此时看向自己的小雄虫,是最正常状态下的伊夫力。
阿德林垂下眼,注视着怀里睡去的小雄虫,他没有沉默太久,最后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抬头对卡希尔说:“送我出去吧,他需要治疗。”
卡希尔看着现在缩水严重的上任亚度尼斯军主,没有任何反驳……
熟悉的感觉重新涌入鼻腔,逐渐开始填充肺部,伊夫力不爽地挣了挣,却没有压过身体的疲倦,反复进入深度昏睡中。
米曼看着数据汇总,又看看躺在研究所最新医学研究成果中的小家伙,忍不住喃喃道:“竟然真活着。”
猜测到的时候,接受度还好。
但是当伊夫力真的活着躺在他眼前的时候,米曼就有些手痒了。
但是当他扫过身边三十年未见的阿德林,顿时只当无事发生。
对方比当年更加安静了,当年偶尔还会露出尾巴的家伙,现在连凶兽的皮毛都藏在了温和下,对他这个当年并不是故意挑衅的家伙,也不像是当年,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就敢一拳打过来。
现在,竟然还会对他温和笑一笑。
米曼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他已经学聪明太久了,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挑拨雌虫的忍耐度。
米曼收手,数据流流入指尖,随之一切换,他确认了几个数据。
“遗迹星球上的流体虽然有封存保护的功能,但不具备暂停伤体时间的功能,伊夫力的身体应该在三十年内正常生长,总之,不应该出现身体反而越来越年轻的状况,这是一种暂时的状态。”
米曼拿起了一根试管,他好像看到了当年亲手注入伊夫力体内的针剂,而试管内,装的是才从遗迹星球带回来的最新样本。
量很少,整个遗迹星球翻遍了,才找到这么可怜的一点,但其实,这么一点都不应该再出现。
米曼一开始就没有抱希望,但是它出现了,倒是意外印证了他的一个猜测。
“流体让伊夫力的身体冻结在濒死的一瞬,然而这种效果其实是辅助的,发挥主要作用的一直都是虫族的自我修复能力。”
“我当年为他伊夫力注射的东西,可能在其中起到了一些作用。总之,伊夫力的身体在无法自主修复伤势后,将基因自动返童,这会节约很大一部分的能量,而当伊夫力的身体发现自己能支撑起生物体的运转后,就会逐渐恢复正常。”
“至于你说他可能失忆的情况,只能醒过来再判断了。”
米曼敲了敲试管,“我还有事,你留这里看着吧,他醒了再叫我。”
阿德林嗯了一声。
这一次,时隔三十年,他重新卧在了医疗舱的上方。
像是安静盘踞在挚爱珍宝上的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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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左右吧,争取一号开新世界
第124章 先爱者发疯(44)
医疗舱用的是成年体大小的,小伊夫力睡在里面,随着内部流动的液体,偶尔上下轻轻起伏。
阿德林卧在上面,缩起手脚,医疗舱的大小刚好枕得住他大半个身体,他这一次入睡,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没有做梦,也没有被惊醒。
甚至第二日,头顶出来被拨弄的感觉,阿德林才猝然惊醒,他坐起身,看见身前一个缠满了绷带的小雄虫,像是个木偶娃娃,双手撑着脑袋,和他双眼对视。
好像大了一点。
阿德林不由伸手比了比。
“怎么缠成这个样子?”阿德林有些困惑,他伸出手,戳了戳年幼雄虫露出一点的脸部皮肤,竟然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从医疗舱里面出来的。
门口出来脚步声,米曼身后跟着好几位探头探脑,默默打量着阿德林与伊夫力的医疗员,他们身上的气质偏冷,一看就知道并不是边境防线本地的。
伊夫力伸手一指,带着点告状的意味,“就是这个家伙!”
米曼差点翻了个白眼,现在这小东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之前几个人一起抓的时候,可是手脚并用,又抓又咬,要不是阿德林睡在那里,小东西有意识收敛了动静,恐怕到最后,都不会有虫抓得住他!
阿德林忍不住把小雄虫抱进怀里,贴了贴对方的脸蛋,不带任何意味,只是满心干净纯粹的喜爱,整颗心软乎乎的。
“他欺负你了?”
伊夫力扯了扯身上的绷带,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但看上去,他的整体精神都好了太多,脸上没缠太多绷带,眉梢眼尾都带着鲜活的生命气息,整个小脸蛋都像是在发光。
阿德林双手捧住小雄虫的脸,忍不住低低笑道:“怎么这么可爱。”
米曼这次一个白眼实打实翻了过去,他走上前,让其他虫先离开,对着阿德林没好气道:“你带他回来的很及时,当时他的身体还在缩水状态,现在体征勉强稳定下来,但身体和心理年龄全部停留在了十岁左右的状态。”
“他没有记忆,身体之前为了保命,触发生物本能,几乎断掉了所有消耗能量的生物行为。”
而思考,对于智慧生物来说,就是特别特别消耗能量的一个生物行为。
“但就像是我之前和你说的,这个状态不会维持太久。”
“绷带下面的药液,会加快伊夫力身体伤口的愈合,不要让他扒拉下来,尽量在身体恢复之前,让那些疤口愈合。”
阿德林想起之前在伊夫力身上快速扫过的伤口,触目一片狰狞,宛若木偶的粉缝合线,堪称惊悚。
他默默点头:“我会看着的。”
米曼最后看了一眼伊夫力,对方稚嫩的脸上看似一片茫然,微动的瞳孔却在左右轻晃,不知道自个偷偷消化了多少消息,还敢装着这幅摸样。
拜托,十岁的雄虫,又不是一个傻子。
米曼离开前,忍不住交代阿德林,“你不要太纵容他,伊夫力这个年纪的时候,非常非常非常的……”他想了一下形容词,最后痛苦道:“得寸进尺。”
要知道伊夫力当年风流的名声,是他自己给自己胡乱玩出来的,在当时的虫族里,伊夫力这样的行事,几乎在近年来已经绝迹。
雄虫为了赢得雌虫的青睐,对自己的要求那叫一个洁白无瑕,雌虫们自己有时候都会觉得无奈。
而在与他同辈的氏族少主中,伊夫力也是最迟一个才接任的。
不是当时的亚度尼斯军主不想,而是他是真没能压住伊夫力,如果不是伊夫力最后自己同意,这段有些年少疯狂的对峙,还不知道要僵持多久。
伊夫力并不缺爱,他如果肯低头,哪怕是现在的米曼,也不能肯定当年的他不会一头栽进去,所以对于被爱,伊夫力习以为常,他不会觉得亏欠,只会感到苦恼。
但如果是偏爱,毫无底线地偏爱,没有顾忌地偏爱,只要被他察觉,大概会踩着底线,疯狂蹦跶吧。
毕竟眼前的伊夫力,并不是成年后懂得了一点珍惜的伊夫力,他现在一无所知,却性情天然。
米曼真怕阿德林受不住。
小伊夫力似乎察觉到这是对自己的坏话,窝在阿德林的怀里,抿唇皱眉,眉心隆起一座小山,他看着米曼,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不安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仰起头看了阿德林一眼。
从始至终注意力全在伊夫力身上的阿德林,终于在此时看了米曼一眼,略作颔首,看似歉意地温声道:“你好像吓到他了。”
毫无原则!
毫无底线!
米曼掉头就走,一种被噎住的熟悉感卡在喉咙里,是他说多了,也是他白给伊夫力帮衬了。
如果阿德林一直注视着伊夫力,那个聪明的雌虫,真的不知道伊夫力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吗?啧。
米曼摸了下鼻子,此时光脑再度震动起来,他低头有些不耐,但这次行动确实有些过分。
米曼平复了一下心情后,点开通讯视频,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这次出现在屏幕中的,并不是那几位来来回回在他光脑中刷存在感的院长。
对方身上的白金军装,在虫族普遍深色系的军装独树一帜,即使米曼从未见过这位雌虫,但是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希利尔)虫族原始六大氏族,是传承千年多的六大军团贵族,但在千百年的时间里,虫族内部又催生出了三个超级氏族,在历史上他们属于后起之秀,但是在现在,他们已经与原始氏族融为一体,构建出一个新的势力平层。
九大军团贵族。
大部分虫族,其实已经不太能了解原始氏族和后来出现的超级氏族之间,区别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像他们的历史,也已经失去了必须了解的理由。
而这位雌虫一身白金军装,身份再明显不过。
九大军团贵族氏族之一——狄白朗蒂。
一个很特殊的氏族。
也是如今虫族内部,雌虫唯一可以光明正大穿上军装的军团。
米曼眸光不动声色一扫,就知道这位不可能是狄白朗蒂氏族的那一位,只不过在他的通讯联系中,出现狄白朗蒂氏族的虫,实在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
米曼没有开口。
对方作为传话的一方,神色间有些无法掩饰的仓促,他好像才接触了一件击碎自己三观的事情。
他那边的环境似乎也不太平和,嘈杂无比,甚至还有隐约的惊叫。
米曼的脸上,逐渐来了一点兴趣。
这时另一边的通讯被另一个虫迅速切去,入眼的雄虫一身白金军装,脸上还带着抹不去的焦躁,正是狄白朗蒂军团现任军主。
但狄白朗蒂氏族现任家主,却不是他。
这在几个氏族默认军主与家主是一体且一虫的虫族内部,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
但虫族中间的战争历史很长,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除了一些特别闲的虫族,没有谁会专门八卦这件事。
狄白朗蒂现任军主:“很抱歉打扰您,但是我哥哥的伴侣现在正陷入二次蜕化后的基因反噬中,目前整个虫族只有您在雄虫进入反噬阶段的案例中,成功治疗率最高,并且我得知到消息,您现在随身携带着医疗研究院最新最顶尖的医疗设备。”
他顿了一下,脸色认真且严肃。
“我代表狄白朗蒂氏族,请求您的帮助,狄白朗蒂氏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另一边兵荒马乱。
米曼更是连夜离开。
得到消息的阿德林下意识站起身,然而身后正在给他编头发的小雄虫被带着一歪,险些栽倒在地上。
阿德林连忙扶住他,“对不起,我没注意。”
伊夫力本来攥紧了摔倒的小拳头,在发现阿德林的神色不对劲后,眨了眨眼,“没事。”
又长又密的睫毛这么一低,看上去委屈得不行。
阿德林顿时懊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小伊夫力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份细致程度,让旁观的艾格莱叹为观止。
带来消息的艾格莱忍不住上前,目测现在雌父没心情搭理自己,于是低头喊了一声,“雄父……”
他每次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都要做上好几秒的心理预设。
而每次听到这个称呼的伊夫力,都会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无比专注地看上几秒艾格莱,才会抿唇,有些生涩又坚定地点头应下。
就像是此时,“嗯!”
小雄虫大声应了一句。
卡希尔没有进来,他在外面听声音,此时听到这一来一回的熟悉对白,他摩挲下颚,只觉得格外有趣。
艾格莱生生往后退了一步,傲慢的雌虫现在快要被这个迷你版的雄父搞得心理微崩,他原先是想让伊夫力出去找卡希尔玩一会,但现在总觉得开口多说上几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定会一直盯着自己。
这给艾格莱带来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心理压力。
他强行让自己上移视线,看向阿德林。
然后雌父身前垂着的几条小辫子,清楚无比地扎进眼睛里,格外显眼,几条还是完全不一样的编法。
艾格莱:……
原来这头发是可以碰的么?
他怎么记得自己小时候想把雌父当成娃娃玩,就被对方温柔地拎起来,非常记忆深重地教训了一通呢?
艾格莱脸色冷漠,他快速道:“米曼院长离开前,让我转告你,雄父的身体状态趋于稳定,只要这段时间不再受到危及生命的重伤,很快就能恢复到正常的身体状态。”
然而这句话落下,艾格莱发现,他的雌父脸色一松,露出一点柔软的喜色,然而转瞬,又有那么些微妙。
当雌父重新低下头。
好像……一点点可惜?
第125章 先爱者发疯(45)
入夜。
卡希尔闭上眼,装睡。漆黑发丝懒懒散散落在他额前耳上,一道呼吸从旁边凑近。
黑发雄虫高挺的鼻梁骨被轻轻蹭了一下,艾格莱低低唤道:“卡希尔……”
虽然雄虫装睡的样子很有趣,但艾格莱并不肯自己一个虫去面对某件事。
雄虫不理他。
艾格莱抿唇,松软的卷发垂到雄虫的颈窝,他蹭着卡希尔的脸侧,一下又一下恳求着,“卡希尔,陪我一起去嘛……”
冷冰冰的雌虫不是很会撒娇,他在卡希尔手把手的教导下,才勉强学会了一点,平常可以扮乖讨好的时候,骨头还不能完全松下来,但是现在有事要求虫,艾格莱好像是无师自通,突然领悟到了一点诀窍。
他枕在卡希尔的身上,又换了一边去蹭,轻声哼唧,不停重复着卡希尔的名字。
“卡希尔卡希尔卡希尔……”
见雄虫的睫毛动了下。
艾格莱凑近一点,“希尔希尔希尔……”
好吧好吧。
卡希尔实在受不住睁开眼睛,抱着怀里的雌虫坐起身,他道:“我真是疯了,才会答应你去做这种事情,陛下只同意了阿德林阁下回去,并没有说他就可以带走的伊夫力军主。”
艾格莱干咳一声。
对于雌父要偷走雄父这件事,他是觉得丢脸的,但是又能怎么办,他长这么大,这竟然是雌父第一次开口向他求助。
艾格莱说:“但是,那位——”
卡希尔含笑的眸子低下来。
“陛下,那位陛下。”艾格莱当即道,“陛下,也没有明确说,雌父就不能把雄父带回去不是吗?”
“这是偷。”卡希尔扶额,“伊夫力军主现在毫无正常思考能力,在这个时候诱哄得出的所有回答,都不能成为你们的行动根据。”
“而且亚度尼斯氏族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
重新建立起来的虫洞通道,是脆弱的,他们在遗迹星球建立临时跃迁通道,目前还不能确定能一直保持。
“如果阿德林阁下带着伊夫力军主回去了,通道却关闭,你就要一直留在这里。”
卡希尔含笑看着艾格莱。
“当然,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艾格莱瞬间明悟,“我不会和他们一起回去的,再说通道即使关闭,能通第一次就能通第二次。”
卡希尔拍了拍雌虫的头,哼笑一声并不回答。
好吧,勉强划算。
即使亚度尼斯氏族要责问,艾格莱的存在,至少能他们消去百分之八十的攻击力。
算下来,现在这个世上,伊夫力唯一的直系亲虫,只有艾格莱,而他最亲密的虫,也只有阿德林阁下。
如果对方醒过来,觉得这件事不妥,那也是他们伴侣之间的小矛盾,前辈应该能理解雌虫们的磨虫程度的吧?
啊,反正和他没什么关系。卡希尔毫无心理负担。
他只是陪自己的伴侣而已……
一周时间内,虫洞通道还要进行实验运行,另一边的虫洞与星兽黑洞靠得太近,实验难度将会数倍叠加。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伊夫力有些困惑地扭过头,“好像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响?”
阿德林指尖抖了一下,发现是自己不小心开了拍摄声,不过只是音量+1,他反手关掉,面不改色对小雄虫笑了下,其实他一直在笑,再笑不过是将眼睛也弯下来。
“我光脑的一点杂音。”
阿德林探下身,轻声嘱咐:“今天记得早点睡哦。”
小雄虫歪了下头,他的苍色发系在光下飘出一点干净的萤绿感,衬着眸中的青调也越发净透,这种清新的色调在他长大后,很少再能看见。
咔嚓。
小雄虫撇嘴,“又响了。”
阿德林起身,转身偷偷检查了一下,奇怪,他关了好几次啊。
在主脑权限下,精神伴侣的光脑存在一定绑定,基础设置甚至可以同步,在不去特意屏蔽的情况下。
阿德林并不清楚。
伊夫力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有些好奇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莫名其妙又被关掉的震动提醒。
抓抓头发,懒得再管了。
当晚,伊夫力很难得的早早入睡。
他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小雄虫。
虫族幼崽的精神是惊人的,尤其在伊夫力的身体逐渐得到恢复后,他现在的身体年龄已经到了十二岁,这是已经可以丢进模拟战场上去消耗他们过剩精力的年龄。
拿艾格莱举例,他这个年龄在干嘛?好像已经钻进军队里了。
但是在阿德林的眼中,现在的伊夫力的年龄最少也砍掉一半。
他还是个宝宝呢。
阿德林心想。
小雄虫的呼吸逐渐稳定,就这么窝在他的身边进入睡眠。
阿德林悄悄拍了拍他的头,虽然想着伊夫力什么时候会回复呢,但又安慰自己,对方一点点在他眼前长大,也是一件很安心的事情。
只不过,阿德林眼微垂,落下一片莫名晦涩的阴影。
在这样的伊夫力面前久了,他好像一直没有等到真正的伊夫力回来,他看着小小的伊夫力,无限分离的三十年,好像具体地呈现在了眼前。
将分离的时间具体化,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深夜。
梦中。
伊夫力双手撑住自己的下巴,看着另一边对自己招手的身影,即使知道那就是他自己,还是冷哼一声,一点也没有过去的意思。
伊夫力知道,这是自己濒死之际,身体自发封存的自己。
从一开始,他就不算是一个完全的幼崽。
本能驱使着他向阿德林奔去,但是思考的大脑,却一直都是二十七岁的伊夫力。
成熟的思考体系,才是他总犯困的根本原因。
而这一次,身体已经蕴养完全。
但伊夫力犹豫了。
如果他完全恢复,阿德林会生气吗?即使伊夫力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常识还在,分离三十年,独自养育了虫崽,这种近乎抛弃的行为事实,对方不会对现在摸样的伊夫力发泄任何负面情绪,但是,他恢复了呢?
小身影站起身,围绕着大身影转了个圈。
他忍不住反身向外走,却又猛地停住脚步。
“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轻轻的一道泣声,在他的精神海中突然掀起涟漪震荡,伊夫力身体完全僵硬。
这种潜意识回音,与在深渊中挣扎的无数年中,与那些偶尔出现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些时候,这并不代表另一方真的在哭,但传递在潜意识精神海中的泣音,比真的流下泪来,还要痛。
啊,这次是我。
伊夫力心想。
是他让阿德林在哭。
身体的变化不受控制,但他刚才的犹豫又何尝不是一种躲避,他竟然会如此懦弱。
说好,不让你再哭了。
伊夫力转身,这次没有犹豫。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黑夜之中,身型拉长的雄虫只要轻轻一拥,就能把雌虫抱进怀里。
那双瞳孔在黑暗中变得深邃,暗光看不出其中的深浅,轻轻颤动的瞳仁,压抑住某种浓烈的情绪波动,最后反馈在行为上时,伊夫力只是很轻很轻地将阿德林环抱进怀中。
他的动作,像是一阵风,感受不到一点动静。
阿德林在梦中,反而睡得更沉了。
被雌虫挡在内部的小雄虫,睁眼就是对方的心脏所在。
而现在,换阿德林枕在了他的胸口。
伊夫力低头,在阿德林头顶,落下一个吻。
“对不起,我回来了。”
他无声启唇,想起懵懂记忆中出现过的艾格莱,只觉得心痛。
伊夫力并不后悔亲手送走阿德林,他的存活是一场奇迹,但是如果早知道阿德林揣着他们的虫蛋,在未来三十年守着一场梦,至少在离别前,好好地告别。
至少不至于,让他们的分离与重逢,只能以歉意收尾和开头。
艾格莱的存在,对于阿德林来说是一个奇迹。
对于伊夫力来说,又何尝不是。
他知道艾格莱的出现,为阿德林带来了什么,也挽救了什么。
一旦阿德林做出傻事,在沉眠中感应到伴侣烙印彻底消散的伊夫力,应该也只会永远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一并陷入永眠。
伊夫力一下又一下抚摸过阿德林的头发,当手指突然被其中一条没来得及解开的小辫子绊到的时候,停了很久。
像是无声笑了一下。
最后拥着阿德林,伊夫力闭上眼入睡,身体储备了多日的能量,因为这场恢复而消耗一空,他还是需要休息。
但这一次闭上眼,迎接伊夫力的不是又痛又黑的三十年,他期待着明天。
那将是他们真正的重逢。
次日。
阿德林的身体比意识先醒,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没有看到蛄蛹到身前的小脑袋。
入眼是胸口微微起伏的肌肉,利落向下收去的腰线,身下枕着耳熟悉的衣物碎片,全身赤。裸,仓促间似乎随便扯了薄毯,敷衍地绕在腰腹。
有一些淡淡的疤印还在,没有完全褪去,阿德林下意识向下看去,随后一点精神的凸起顶到他眼中,让许久没考虑这方面的雌虫,大脑瞬间一片混乱。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了什么。
猝然抬起头,头顶顶过什么,阿德林恍惚反应着,原来自己的头顶一直枕着什么,额顶蜷缩安静好久的小触角,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突兀竖起。
雌虫脸上一片温和内敛,甚至还带着点严肃,却在看见那张熟悉无比,正陷入沉睡中的雄虫面孔,瞬间红了眼眶。
五十多岁的雌虫了,在虫族绝对年轻,但到底连虫崽都有了,已经很久不曾表露过多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此时眼圈一红,温和稳重的长辈气息淡去,一头木色卷发凌乱着,他在床上半坐,看着身边的雄虫,内敛的眸尾,竟露出一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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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结束这个世界![红心][红心][红心]
第126章 先爱者发疯(完)
阿德林之前半睡在雄虫心口,此时压着小腿坐起来,长卷发覆下,宛若蛛网,稀落在雄虫上半身。
而另一边粘连向上,看去正是眸尾透红的阿德林,他要压住唇,才能止住下意识的颤抖。
打眼一看,伊夫力好像睡在了阿德林的头发里。
头发的主人低下头,探身用鼻尖凑到伊夫力面前,两道呼吸瞬间凑的极近,温热的气流从皮肤上轻缓淌过,阿德林心口砰砰砰,才有些不敢置信地确认,这是真的。
活着的伴侣,活着的大雄虫。
小雄虫的出现,就像是一场不现实的梦,阿德林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现在,反倒更像是做梦了。
阿德林直起了一点身,突兀撞进一双眸子里。
幼崽期的圆润感消失殆尽,眸尾拉长的弧度自带三分笑,没什么情绪偏头看过来,也极具蛊惑感。
阿德林心口骤然漏了一拍。
成年体雄虫的视觉冲击力极强,浓眉情眸,俊美潋滟,唇薄薄一勾,令虫晕头转向的,简直眼一闭就要掉进荷尔蒙的气息湖里。
阿德林位高权重,性情温和,几十年来不是没有高等级雄虫给予信号,来来往往各种原因也见过了那么多,总以为自己心性已经平静到了极点,连带着身体也习惯了空旷。
但伊夫力只是睁开眼。
他只是睁开眼。
阿德林抿了下唇,眼尾微红,那滴泪转了一圈,情绪上的波动其实没那么浓了,但是就像是雌虫的本能。
他们总能知道,到底在什么时候,让自己的表现戳中雄虫的心脏。
泪落,滴出一点水光。
温和年长的雌虫,无声落泪,当水珠顺着睫毛一滚,实在脆弱。
伊夫力下意识就坐起了身,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的现在的状态,随着他的动作,身上唯一的遮挡物从腰腹滑落,堆积在胯,慵懒探身向前,雄虫一动起来,肌肉流动间的光影极具美感。
阿德林呆了下。
伊夫力已经捏住雌虫下颚,向上略略抬起,左右打量,既有些心虚又有些愧疚,他的身体在无声无知中走过三十年,愈发俊美慵懒的五官像是成熟的葡萄,不用靠近就会嗅到点撩虫的香。
雄虫眯起眸子凑近,阿德林也因此看得更加清楚了。
时间催熟了伊夫力的身体,却没有动他的灵魂,在这幅身体之下的伊夫力,依旧像是年轻时,肆意玩味,但偏偏看上去,又有些青涩了。
阿德林心想,雄虫其实,依旧年轻。
他微微垂眸。
伊夫力昨夜看得不清楚,此时白天出现光,他才真正将阿德林现在的样子看到眼睛里。
散散落下的长卷发平添几分破碎感,越发温和的雌虫,已经难以看透喜怒,身上气质也如多年古木,一圈圈的年轮下,越品反而越有味道。
当年眸底还压不住的痴迷,现在落下泪来,抬起眼睛,里面只有难以辨别的底色,翻覆着压抑着,最后克制着,竟像是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伊夫力凑上前,像是分别许久的小动物那样,在阿德林的颈侧嗅了嗅。
阿德林的手指几度握攥成拳,他滑下一点身体,让侧部线条,更加的纤长流畅。
一个似咬似吻的触感在上面落下。
伊夫力抱住雌虫,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我回来了。”
阿德林再也忍不住,他缓缓反抱回去,撑起的身骨却比当年霸道一些,不动声色地圈住了怀里的雄虫。
骨头里密密麻麻被啃咬的痛楚,让阿德林眸色沉了沉,他既满足又渴望,恨不得将伊夫力完全揉进身体里。
最后阿德林闭上眼,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压制住突如其来的暴戾情绪。
他喃喃道:“是的,你回来了。”
伊夫力又嗅了嗅。
阿德林忍不住别开,却突然被雄虫捧起脸吻上,这一下让他的眸色猛然漆黑。
唇舌咬在一起,空气突然滚烫。
阿德林压在伊夫力上空,单膝半支在雄虫腰腹侧边,上半身俯下,腰身压下一道柔韧的弧度,他哪怕情动至极,却依旧睁着眼睛,执着于伊夫力的神色变化。
伊夫力刚恢复过来的身体精力极为旺盛,他忍了又忍,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做些什么,然而唇舌的亲昵,已经完全勾起了雌虫的躁动。
“等等,阿德林!别——”他手指插入浓密卷发之中,不知是想要抓起什么,还是按下什么,意识的纠结没能阻止身体的兴奋,当他剧烈喘过一声,双目便有些涣散,眼睫中渗出一点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水渍。
阿德林又爬了上来。
他低着头,看着还未回过神的雄虫。
伊夫力双眸逐渐聚焦,他才发现,雌虫此时居高临下,脸庞被两边的头发阴影笼了进去,成熟又稳重,就连渴望,也比当年多了太多的克制。
雌虫一直看着他。
当唇凑到脸上的时候,伊夫力偏了下脑袋,伸手掐住对方的下巴,“从现在起,不准亲我。”
他抓着头发坐起身,大方袒露着自己的身体,翻身却轻松将阿德林按住。
当天,艾格莱反复翻看光脑,又跟卡希尔确认了是不是今天,才终于确定,他的雌父放了自己的鸽子。
艾格莱气冲冲去找,又脚步咚咚咚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跟来的卡希尔扶住了身体。
门没有关住,像是出去拿了东西后,没来得及带上。
卡希尔抬头就能看到屋子里面的景象。
阿德林阁下正扶着坐在他身前的雄虫,低下的头落下许多长发,在温和的一个垂眸时,唇瓣刚从雄虫的脸庞离开,而被亲吻的雄虫,正扯着阿德林阁下的手腕光脑查看,神情有些恼怒,俊美至极的面庞,凌厉又慵懒。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的伊夫力军主。
卡希尔琢磨了一下,脚步悄悄往后推了一步,他心想,这一家三口要汇合,要不还是过会再来?
艾格莱极为敏锐,他反手抓住要跑的卡希尔,有些不可置信,甚至带上了一点谴责意味。
卡希尔微笑回应,面不改色。
最终还是被扯了进去。
阿德林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自家虫崽,有些懒懒地淡了脸上的笑,转过身让开位置的时候,一如艾格莱记忆中的温和平淡。
他换了位置,站到了雄虫的身后。
艾格莱也是在此时才真正意义上,看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雄父。
雄虫眉眼俊美凌厉,瞳色冷灰泛青,不自然地含笑朝他看过来,瞬间的视觉冲击,具备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因为太过扎眼,艾格莱甚至有些无法与之前那个小雄虫联系在一起。
对方的身上,有一种无法被压迫的飞扬感,但是!实在有些太浮了,艾格莱不至于用上轻佻两个字,因为他其实无法想象,被雌父选作雄主的雄虫,竟然是这个样子。
简单来说,艾格莱总觉得,雌父喜欢的类型,要更安静一点。
但这位,是从头到脚,真的跟安静扯不上边。
伊夫力一直在看着艾格莱。
他看着艾格莱诧异下的躲闪,看着艾格莱眉眼的那份傲慢凌厉,似乎希望能从对方身上看到阿德林的三十年。
这竟然是他的虫崽。
伊夫力一觉醒来,突然当上了雄父,认知上的改变有些困难,却在某种亲昵的联系中,油然生出一种长辈亲虫的责任感。
尤其看着艾格莱,他莫名欣慰。
阿德林养得真好!
阿德林注意到伊夫力面上的欣慰,缓缓眯起了眼睛,而后转头看了一眼站定不改散漫作态,下意识傲慢睨下的神情,心中一梗的同时,在为伊夫力这样表现微微放心的同时,另有一种想法占据大脑。
艾格莱一路长成这样,果然不是他的问题吧?
伊夫力温和笑道:“很高兴见到你,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雄父。”
他注视艾格莱的目光中,有一点愧疚。
伊夫力本该看着对方,从一个小小的虫蛋,长成如今这样优秀的雌虫。
雄虫的身上,其实有一种很明显的不习惯,他还不能很好地代入到雄父这个角色中。
艾格莱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
但是他的雄父,对于自己的出现,却表露出了纯粹的喜爱。
似乎不管是小雄虫,还是大雄虫。
他们对于艾格莱的喜欢,都像是一种天然本能的情绪,不带有任何因为意外而出现的排斥。
如果一切顺利,他出现的那一刻,感受到第一个情绪,不应该是雌父的绝望与崩溃,而是想这样,纯粹无比的喜悦。
艾格莱突然笑了一下,“雄父。”
这一声很自然,甚至不再带有任何下意识的抗拒。
轻松自然,就像是最日常不过的一个称呼。
在他们重新约定了离开的时间之后,阿德林问伊夫力:“亚度尼斯氏族的军团已经在路上了,你不和他们见一面吗?”
他此时表现的倒是宽容又温和了许多,丝毫不像前些时日和艾格莱提议时,平静下只有隐隐的偏执。
“不了。”
伊夫力像是没有察觉雌虫话语间的那份试探,他把玩着垂在肩头上的卷发,语气温和,眉眼平静,依稀之间,倒也有了几分阿德林如今的模样,战争总是能让他们快速的成长。
“我们的时代,已经完全结束。”
伊夫力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无数战友的血浸染了那片大地,最终焕发出新的流体,救下了寥寥无几的同伴。
现在,他们都要有自己的未来。
伊夫力已经与他们告过别。
“你不是要带我回去吗?三十年前我说的一切都没做到,这次,你给我一个婚礼,我就把自己卖给你。”
伊夫力笑着说。
“好。”
阿德林说:“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而他绝不会食言。
面对命运的馈赠,阿德林终于能将他牢牢抓在手中。
这个雄虫,到底心甘情愿地属于他了。
虫神在上。
阿德林要带伊夫力,回法兰克黎了。
第127章 强势者纵容(1)
虫族新纪元1050年。
L1756星球。
“虫族杀过来了!!!快跑啊啊啊啊啊啊——”
简直是晴天一声霹雳。
昏昏欲睡的尤西蒂尔猛地坐起,迪格索伦家最小的雄虫吓得不行,心想这这么快,怎么雌虫们又找到这里了!
真的太恐怖了啊啊啊啊!
他四下一抓,小猫打滚般,宽大的兜袍只露出一点精致的下巴,随着他的动作,兜袍晃动,几缕柔软绚烂的粉色头发一闪而过。
“快跑快跑!”
身边的同伴一把抓起尤西蒂尔,急的头顶人形拟态都维持不住,头顶又刷地冒出了一双豹耳朵,左右不安地动了好几下。
尤西蒂尔眼睛一亮,“加登!”
他兴奋一叫,而后又连忙出声,“耳朵!”
“快,藏起来藏起来。”
“马上马上。”加登连忙收起耳朵,把尤西蒂尔往身上一背,急匆匆嘱咐道:“蒂尔,记得一定捂好你的兜帽,你的兽态耳无法藏起来,要是被看到,他们会把你抓走当宠物的!”
尤西蒂尔一只手抱住加登的脖子,一只手压着兜帽,隔着一层摸了摸拟态药剂效果下呈现的小兽耳。
软软的,假的,但没关系。
尤西蒂尔兴奋又紧张地催促着自己的新朋友,“快跑快跑!”
真好玩。
他心想。
外面根本没有哥哥说的那么恐怖,只有雌虫最恐怖!
尤西蒂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身后骚动中突然爆发一阵惨叫,撕裂至极的声带仿佛要断开,远远地,腥臭的味道传来,像是突然出现了大批量的尸体,又像是突然涌出的血腥味。
尤西蒂尔抽了抽鼻子,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他没有回头看。豹兽人的速度很快,他们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快要跑出了人堆。
尤西蒂尔为加登鼓劲:“加油加油!”
“杀。”
毫无情绪波动的淡淡一声,从另一边,远远传到了尤西蒂尔的耳中,身后在这一声响起前陷入诡异寂静,在这一声响起后,怒吼哭嚎尖叫同时炸开!
尤西蒂尔被同伴背着跑了很远,听到这一声,忍不住好奇地回头看去。
却被一片飞扬的血色溅入眼底,他嫌弃地撇了撇嘴,再没了刚刚的那点好奇。
反倒是背着尤西蒂尔的加登,身体紧绷,脚下飞快,甚至顾不得维持兽耳的收回状态,在种族天赋的加持下,全力向前冲去!
猝不及防之下,尤西蒂尔的兜帽被吹开。
他“呀”了一声。
跑出身后那个正在厮杀血腥的战场中心,外面才飘起晨光,第一缕阳光正好扫过尤西蒂尔的眉眼。
瞳孔美若落日熔金,璀璨明亮,一张精致面孔迎着光线,不是很开心地眯起眼,密长的睫毛低了低,透出骨子里的娇矜。
当他懒懒将下颚抵在加登的肩膀上时,柔软粉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舞,轻盈美丽,像是一朵朵挣脱不开的绚烂花瓣。
两个毛茸茸的折耳正支起,没一会又耷拉下来,外粉内金的小东西,哪怕是被拟态药剂催化出来的,也极灵活地随着主人的心情而晃动。
尤西蒂尔哼唧了一声,眼眶忍不住红了点:“加登,风吹得我脸好疼。”
加登下意识放慢脚步,很快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体谅娇气同伴的时候,只能一边跑一边嚎:“对不起!!”
“好吧,原谅你了。”
风被擦出呼啸声,一道身影背着另一道身影从混乱中跑远。
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的血腥战场上,一道身影踩着满地的红走出,身上军装洁净如雪,金色细纹勾在边缘,无声彰显奢贵高傲,却最不适合出现在战场上,出现在尸体堆里的军装。
明明这么穿,就好像杀人的时候,都该干干净净的,连交手都优雅内敛,但穿着这一身军装的雌虫,就是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连尸体残渣都没来得及完全收干净的地方。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狄白朗蒂氏族现任家主海扶兰,在希利尔虫族中,其实并不算是多么特立独行的雌虫,他只是将大部分雌虫想想的事情,实打实地做了出来。
此时他从远方收回视线。
白色机械眼罩完全覆盖双眼,紧压在眉宇之下,上面银白的机械流光在两边对称流转,宽度刚好卡在鼻梁上一点。
冷白的、机械的。
一种毫无情感的机械感遍布全身。
他不动作,没有虫能看到他的视线投落在哪里。
海扶兰想起刚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两只小老鼠,其中一只的头发颜色实在少见又显眼,导致那抹绚烂的粉色,总好像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雌虫优越的视力看清了一切。
兽族,可以养。
海扶兰歪了下头,银紫发色三七背分,略长的一边别至耳朵后面,发梢末端的紫色更冷更清楚一点,他命令道:“清扫整颗星球。”
“是!”。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加登吓得心口怦怦乱跳,他左右不停地乱转,头顶的豹耳又露了出来,正在疯狂颤抖。
作为加登乱转的中心——尤西蒂尔。
他已经困得眯起眼睛,精致完美的脸蛋搭在膝盖上,听着加登在耳边的惊恐声,只觉得吵闹。
尤西蒂尔是真正的,被阿伽尔虫族畸形模式教养出来的雄虫,他的出身基因让他拥有一切。
即使因为某些经历,对于亲虫之外的雌虫,有种本能的反感,但他同时具备极高的优越感。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尤西蒂尔甚至不知道自己穿越了星系,他也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反正他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的很好。
虫族的出现,在他的认知里,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所以尤西蒂尔烦躁道:“你好吵。”
加登奇怪地闭上了嘴。
真的很奇怪。
蒂尔看起来像是从主人那里逃出来的宠物兽,甚至不会掩藏自己的兽态耳,甚至会理直气壮地展示,并问他难道不可爱吗?
好吧,是很可爱,毛茸茸的小折耳,看起来就没有伤害力。
但加登,总是很偶尔地,从蒂尔的身上,感觉到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压迫感,摸不到具体的感觉,只是头皮炸了又炸。
加登下意识讨好地凑了上去。
“蒂尔,你不怕吗?雌虫们都很恐怖的,只有雄虫才能管得住他们了,但这些年雄虫太保守了。”
“没错,很恐怖!”尤西蒂尔觉得雄虫这些年是保守了很多,他听说以前的雄虫会玩雌虫,雌虫有什么好玩的。
不过他们琢磨出了很多玩法,正因为不懂雌虫有什么好玩的,偶尔尤西蒂尔会好奇一下,到底有多少玩法。
但雌虫很恐怖啊,你看加登这样的外星种族都这么说!
加登没从蒂尔身上看到一点惧怕的影子,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烦躁。
他挠挠头,感觉蒂尔是不是被他的主人,养得太天真了。
兽族如今在这片宇宙的处境并不好,许多流浪在外的兽族,是完美进化体的最好平替,抓住这样的兽族当宠物,甚至不需要和兽族进行交涉。
因此他遇到的许多流浪兽族,都是小心翼翼敏感至极,总会下意识表现出张皇失措的胆怯。
偶尔有过主人的,即使很受宠爱,依旧地低眉顺目被调。教的无比乖顺。
加登从捡到蒂尔后,就一直被对方理所当然地使唤着。
但蒂尔身上的东西,总能为他们换来很长时间的食物,加登很感激。
蒂尔身上的东西如此昂贵,性格又是这么理所当然,从头到尾一点苦头都不肯吃。
加登忍不住问道:“蒂尔,养你的主人是谁呀?你这么受宠,是偷偷跑出来的吗?”
毕竟蒂尔的身上,没有一点受过虐待的痕迹。
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主人?
谁?
尤西蒂尔好像触碰到了一个陌生的知识体系,其实他根本听不明白,但是面上板正,做出一副严肃且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不知理解成了什么意思。
他挑着能理解的部分回答了一下,“养我的?有很多啊。”
从氏族到亲虫到保护协会,主星星域受整个虫族供养守护,严格算起来,尤西蒂尔被整个虫族养着。
加登诧异,然后愤怒、同情,却不说。
“是啊!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尤西蒂尔这句话说得真情实感,他跑了好远!
加登忍不住说:“好几个主人一起养,会出乱子的,以后最好只有一个主人。”
加登低头看去。
小兽耳困惑蜷缩,少年茫然抬头,皱着脸像是在消化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管作做出什么表情,都有一种天然与纯粹。
是的,加登根本不觉得蒂尔这样的兽族,能够自力更生,他最后估计还是会回去,然后被养起来。
那样的话,一个主人带来的资源或许有限,却能让这份喜爱更加持久一点。
“一个主人……”尤西蒂尔沉思,他理解了!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刚踏出保护圈的雄虫惊叹。
加登背着尤西蒂尔跑了一天,非常自觉地往旁边一滚。
兽族是很喜欢互相舔毛凑堆的,但是蒂尔是个独性子,第一次靠近过去,还没来得及舔毛表示亲近,蒂尔就一巴掌扇了过来。
多来几次,这种习惯性的举动,加登非常麻溜地改掉了。
尤西蒂尔被这一来一回吵醒后,突然来了一些精神,他推推加登,没有丝毫体谅对方跑了一天的疲惫,兀自开口问道:“你在这个星球上待了有些时日吧,你知道虫族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吗?”
加登习以为常坐起身。
聊天这种事,从来只有蒂尔开口才能聊,他不开口,加登说多少,蒂尔都不会搭理。
加登揉了揉眼睛,依旧很困,他想了想最近的一些小道消息,“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听说有不知好歹的家伙,偷走了虫族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加登只是最普通的兽族,甚至是兽族最底层的那种,流浪在外,甚至不被自己的种族接纳,而虫族,在这片宇宙地位超然,基因带有碾压性的威慑能力,更何况,他们镇守了近一半的星兽巢穴。
这种强悍庞大的种族,生来站在宇宙顶端,加登偶尔听到一些关于虫族的消息,也只是觉得遥远。
但如果虫族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就是恐怖了。
他们高高在上,那都是千年前最开始降临这片宇宙后,硬生生杀出来的啊!
然而这句话一出来,加登就看到尤西蒂尔脸色刷地一沉。
之前还懒懒散散的蒂尔,此时神情严肃:“我们快点离开吧。”
这不就是来找他的吗?
尤西蒂尔觉得这里不能留了。
他站起身,踢了踢困得晕头转向的加登,“别睡了,你不是说有门路离开吗?我们现在就走!”
加登:“……”
他好像也没睡啊?
但是蒂尔做出来的决定,往往任性却又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地,在各种方面娇气得不行,总是在这个时候强势不讲理。
加登无奈爬起来。
旋即瞳孔一瞪,双手高举,抱头!
尤西蒂尔一愣,他被蹲下的加登扯了扯,没好气地躲了下。
他才不要这么做出这么丢脸的动作。
一扭头,却对上粒子束炮的枪口。
冰冷流畅的线条收束至尽头,正被一个雌虫的手握着,对方脸色神情不耐且冷漠,“蹲下抱头滚一边去。”
尤西蒂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竟然拿枪指着我??”
气急的小折耳支起,又扑棱落下。
隔着头发传来一点小小压力后,尤西蒂尔愣了下,他神色莫名地摸了下自己的耳朵,又抬起灿烂金眸,不作声地打量了几眼神情古怪莫名的雌虫士兵,眨了眨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蹲下、抱头,滚一边去。”
雌虫士兵冷冰冰开口。
角落的加登已经感到难受,却意外地发现蒂尔就像是佩戴了基因屏蔽器,一点感觉也没有。
然而蒂尔很快学着他的姿势,在他身边——坐下了。
只是脸上看起来有些兴奋。
他不知道!!
他们不是来找他的!
尤西蒂尔惊奇无比地发现这一个事实。
这个时间点,如果是来找他的雌虫,不可能还不知道尤西蒂尔长什么样,他的兽族拟态毫无作用,也只能骗骗加登这样的流浪兽族,但是他们毫无反应。
很好,还有机会!。
“所有反抗的已经清理干净,与戴里克星盗团相关的所有,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目前剩下的都在这里,还有一批身份来历不明的流浪者。”
随着汇报,海扶兰站在高处,低头扫视填满整个中心广场的俘虏。
这是一个混乱星球,平常是个三不管地带,但如果真惹到了强势种族,就会像现在这样,毫无抵抗能力,一杀就是一大片。
平常执查任务做到这里,海扶兰已经可以掉头就走了。
他指尖平和点击扶栏,节奏频率间隔丝毫不差,浑身都带着极度守序的刻板印象,平淡到了极点,反而显得无趣冰冷,严格说起来,甚至是有点古板的。
海扶兰当年凭借一己之力,撑起狄白朗蒂氏族的时候太年轻,年少站到高位,直到现在,他很少再感觉到情绪的波动。
除了见血。
都说雌虫承载的情感是雄虫的双倍,但是海扶兰偶尔看着自己的弟弟,并不这么觉得。
平日的冷淡,在某些时候却血腥得厉害,导致狄白朗蒂现任军主非常头疼,时常感觉自己的哥哥会有一天,像是耗光电池的杀戮机器,走向尽头时自动开启杀戮,带着所有守护的存在一起坠入地狱。
这样完全机械化的哥哥,恐怕连他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一天,将目光落在一个“兽族”上。
尤西蒂尔正在试图压下自己的兽耳。
早知道他就选择注射一些,比如角类兽族的拟态药剂,至少催化出现的拟态,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很不听话。
冰冷的脚步停在他的身前。
尤西蒂尔听到周围瞬间安静,他无动于衷抬了抬眼皮,发现是个装模作样带着机械眼罩的雌虫,顿时没了兴趣。
尤西蒂尔对雌虫的兴趣,一直不大,幼年的某些事,给他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海扶兰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的粉色脑袋依旧在和自己较劲,他忍不住伸出手,裹着白色绷带的手只在指尖透出一点温度,他好像很好奇,伸出手就要去碰眼前的兽族的耳朵。
那是与雌虫喜好相悖的柔软。
虫族慕强,强大在雌虫雄虫身上都是一项加分。
而海扶兰就想碰一下这个小耳朵。
他心情平淡,毫无波动,身上无意识带出的强势威慑,让周遭一片俘虏瑟瑟发抖。
然而柔弱的兽族却歪过头,眸底好像落下一场鎏金闪粉,让海扶兰动作不由顿了下。
这个兽族,从头到脚都精致得有些过分了。
这么想着,海扶兰面无表情地摸了一下兽族小小的折耳。
尤西蒂尔呆了呆。
他啪地一下站起来,直接打开了雌虫的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抽气声。
尤西蒂尔忍耐到现在,已经非常不爽了,他脸一下就冷了下来,由于剧烈的情绪波动,泪一下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冷着脸卖萌。
海扶兰眼罩下的瞳孔,在无虫知晓的时候,已经微微竖起,盯着粉发兽族,移不开眼。
尤西蒂尔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后心口一阵寒冷,他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样,无形的恐惧靠近着自己,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然而从小遵循本能直觉过日子的雄虫,他几乎瞬间感觉到不舒服。
甚至顾不得生气,直接扑进了眼前这个雌虫的怀里!
即使再如何讨厌雌虫,危险降临时,在尤西蒂尔的认知中,雌虫永远是雄虫的守卫者。
但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靠近海扶兰的瞬间,冰冷的粒子束已经对准了他的心口,雌虫偏头,不见刚才的兴趣,冷淡下来的脸已经有了一丝厌烦。
但同样一种逼近的感觉,让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下一瞬,柔软毛发和毛绒兽耳同时蹭在了他的下颚上,又软又热又脆弱的小东西,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捏碎的感觉,让海扶兰又改变了主意。
他正要拎着粉发兽族的后衣领扔出去的时候,方才一闪而过的感觉重新出现。
海扶兰猛地抬头!
咔嚓扭曲声从正前方的俘虏堆里传出来,熟悉无比的触肢与口器同时露面,在一片恐慌中,一头极小的星兽踩着它撕裂的尸体走到近前。
霎时之间,雌虫们手中的冰冷粒子炮对准它,同样身穿白金军装的雄虫们从暗处突然出现,无数道危险的精神力在瞬间锁定这个突然露头的星兽!
星兽瑟瑟发抖,口器嘶嘶作响。
而在它身后,一个被撕裂的外星种身体像是被吸干的枯皮,轻飘飘落在了地面上,星兽从他体内破出,情状惨不忍睹。
怀里的兽族正在发抖。
海扶兰看着星兽,对于眼前所见到一切,哪怕关于星兽竟然会从生命体内破出这一惊骇的事实,他依旧表现平淡,机械流光在白色眼罩上闪烁。
海扶兰不能理解,如果这头星兽之前一直沉睡,雌虫在它身前晃荡也无法让它苏醒,那究竟是什么,刺激了它突然破体?
下颚被蹭得有些痒。
海扶兰有些不耐烦了,他抓着对方的后衣领一拽,却对上一双汪汪泪眼,流动在金色海洋的水珠好像染了金芒,精致柔软又美丽。
于是海扶兰略作思考,松了一点手上的力道。
“名字。”海扶兰淡声问。
尤西蒂尔看了他一眼,好像记住了什么。
“蒂尔。”
就在此时,处于雄虫精神力包围威胁下的星兽突然暴动,一切太过突然,却也在瞬息被压制。
一条甩出的尾勾,凶悍凌厉擦过尤西蒂尔的眼尾,引得他的视线不由跟了过去,而后他亲眼看着,一个高等级雄虫的尾勾作为武器,贯穿了另一头丑陋的异兽!
怎么说呢,对于尤西蒂尔来说,这就好像让他用手劈碎石块一样,总之如果这样做,他的尾勾一定会和自己的手,一起碎掉。
这像是在做梦。
尤西蒂尔恍惚想着。
这一侧身去看,那一批突然涌出的雄虫,甩着尾勾从他身前走过,他们穿着与雌虫身上规制相仿的白金军装,将尤西蒂尔的存在突然贬到了角落。
他们向身后的雌虫,汇报,说话。
而身后的雌虫,就像是他的哥哥,对待无数雌虫下属一样的态度,甚至要更漠然一点。
这个虫族,好像不太对?
尤西蒂尔的脑袋转不过来了。
第128章 强势者纵容(2)
尤西蒂尔小小地陷入自闭。
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跑得太远了。
现在他抱膝坐在加登身边,小脑袋枕在膝盖上,绒绒折耳耷拉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从露出的缝隙中,远远地看着正在清扫战场的雄虫们。
雌虫们彼此交谈,拱卫着之前最无礼的那个雌虫,雄虫们在异兽出现之后,像是地里面冒出来的土豆,严实无比地挡在他们身前。
看的时间久了,尤西蒂尔短暂陷入思索,瞳孔中没了情绪波动,璀璨的一双眸子里竟有些淡漠,他旁观的姿态依旧是俯睨的习惯。
所幸现在混乱,只有加登若有所感,他心惊胆战扯了扯尤西蒂尔的衣袖。
尤西蒂尔眨眼,瞬间好奇转过脸,小声凑到身边,很快就将刚刚的情绪抛到了脑后,之前被吓到的时候,眼圈周围的红印子还没有变淡,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
加登方才的不安瞬间消失。
他小声道:“你不要一直盯着那边。”
“为什么,他又看不到。”尤西蒂尔哼了声。
说的就是那个,装模作样带着机械眼罩的雌虫。
加登一抖一抖地说:“狄白朗蒂氏族现任家主,不是个瞎子,据说他的眼睛特别恐怖,所以才带了个眼罩挡了挡。”
“哦。”尤西蒂尔不以为意。
入夜。
尤西蒂尔借着单独上厕所的时间,伸手往后一抓,把自己的尾勾抓到眼前,凑近仔仔细细地打量。
黑鳞节节覆盖,鳞次栉比,咬到最后的勾状收拢处,从顶部到尾部都更像是一个精致的艺术品。
尤西蒂尔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左看看右看看。
这小东西从他破壳的时候,就柔弱地缠在身上,同样也标志着迪格索伦氏族最独一无二的珍宝诞生,在他还未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注定了一切触手可得。
他们不对他做任何要求,唯独告诫尤西蒂尔,雄虫的尾勾实在脆弱,一定要小心保护,也不要被雌虫随随便便碰到。
要像保护花瓣一样,去保护它。
尤西蒂尔很多时候都是这么做的。
但刚刚那道尾勾,擦过他的眼角,轻松撕裂了地面,也让尤西蒂尔看得清清楚楚。
“我可是尤西蒂尔。”尤西蒂尔轻声说。
而后他松手,歪头,学着当时捕捉到的甩动,将往日最呵护的尾勾重重鞭出,空气被疾风呼啸劈开,软鳞包裹状态的尾勾声势赫赫,却啪地一下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
尤西蒂尔眼一眨,泪哗啦啦滚下来。
很痛。
他委屈地抱回自己的尾勾,像是哄着自己一样哄着自己的尾勾。
当尤西蒂尔收回自己的尾勾,决定下次再试试,到时候回去了,自己一个尾勾甩出去,看哪个雌虫还敢靠近他!
尤西蒂尔转身,气呼呼走了。
第二个进入这个厕所隔间的外星种族,没了虫族的监管,顿时骂骂咧咧,想起这段时间的不如意,抬脚往墙面一踹!
轰隆!
被墙面轰隆砸进地底的外星种族懵了。
当他艰难地爬出来,无数把粒子束枪正冰冷无比地抵在他的额头。
不是,他这一脚力气这么大吗?
他这么强吗?
某位无辜外星种族陷入自我怀疑。
另一边。
海扶兰低头,银紫发丝微垂,他站在透明的实验框之外,脚步无声无息,在周遭收敛气息的一片寂静中,绕着星兽的尸骸转了一圈。
在这片宇宙,雌虫不被允许上前线。
生物进化会受到环境影响,但是对于基因躁动长达千年,却被牢牢挡在雄虫身后的雌虫们,这很难说不是一场诅咒。
海扶兰是位列基因最高级的S级雌虫,他将狄白朗蒂氏族从坠落边缘拉回来,手腕、能力、战斗技巧等,无论哪一项都远远超过弟弟。
但那又如何。
氏族军主只能是雄虫。
他成为家主,已经是顶格。
但他作为哥哥,将弟弟一手带大,从来不是为了将弟弟送上既定的死亡,也从来不应该躲在弟弟的身后苟且。
狄白朗蒂氏族用了几代的努力,才让雌虫光明正大穿上了军装,他们身为族群守卫者,在前线之外,与雄虫相互配合,勉强达到了一种平衡。
但这种平衡,只要星兽出现,就会瞬间被毁于一旦。
海扶兰伸出手,他的手指被绷带式手套叠层裹着,隔着透明的实验玻璃,按在了星兽的正上方。
掩在机械眼罩背后的瞳孔,平淡无比,他想:“为什么只针对雌虫呢?”
仿佛在对这句话给予回应,明明已经死透的星兽,巨大的骸骨咔咔断裂,最后碎成了透明液体,迅速淡化消失。
周遭所有虫族见怪不怪。
就是因为星兽死后,会呈现出这样的诡异现象,很多实验室甚至被迫靠近前线,只是为了更新鲜的实验素材。
直到现在,这片宇宙都没能完全捕捉星兽的基因数据。
而死后的星兽,会在巢穴之中再生。
它们更像是一种能量体,无数次地进行循环。
而现在,它们循环的载体,似乎有一部分,从巢穴中分向了生命体。
这一个消息在目前属于绝密,基本只在这片宇宙的种族高层之间流通,杜绝丝毫向下面透漏的可能性。
海扶兰作为氏族家主,是虫族几位知情者之一。
“那些俘虏都看好了吗?”海扶兰问。
“是的,家主,为什么不全杀了呢?”氏族执事一身合体军装,身上有几分和家主类似的冷硬,他说,“当生命体中出现第一只寄体星兽,就会出现第二只第三只。”
而多次事实证明,这种概率出现的可能是百分之百。
“我在等它、或者它们,主动上钩。”
海扶兰倒是想要看看,勾出第一只星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看向军舰之外,一抹晃动着的粉色,从另一边飘到了海扶兰德眼前。
白色机械眼罩上,流光一闪。
海扶兰不由看了过去……
尤西蒂尔还是感觉身体痛痛的,他第一次吃这么大亏,连看着那些巡逻的雄虫,也没了之前的震惊。
谁知道是不是正宗虫呢,有什么好慌的。
难不成多了这些雄虫,他的哥哥雌父就不要他了?可笑。
那个叫什么安斯艾尔的家伙回来,火遍虫族上下,尤西蒂尔还是尤西蒂尔。
尤西蒂尔越想越理直气壮,他习惯性地向加登走去。
夜色很浓,每个俘虏区域只有边缘几盏既定的灯光,均匀地照亮区域的边缘。
大部分俘虏,都彼此靠着躲在黑暗里。
由于尤西蒂尔不喜欢被靠近,他和加登最靠近边缘。
但是现在,加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滚到了里面。
他的周围,依稀压着几道身影。
尤西蒂尔厌烦不听话的朋友,他没有去叫加登,而是在自己之前的位置坐下。
一道窸窣声响突然响起。
而后砰地砸向地面的声音。
听起来就像是刚学会走路,几步的距离,他走得磕磕绊绊。
“蒂、尔,蒂尔……”加登开口。
“蒂尔。”他又叫了一声。
尤西蒂尔被吵得不行,他猛地转过头,警告加登:“安静点。”
炽烈的瞳孔向来美丽,此时发起脾气来,却无端冰冷。
加登伸出手,“扶我一把。”
他盯着尤西蒂尔,面无表情。
尤西蒂尔皱了皱鼻子,拒绝任何被命令的语气,转过身就好像没有听到。
“救救我,蒂尔,我要死了。”
加登的语气和说出来的话突然变了,他像是要哭了一样,抽泣着不动,却一直在叫蒂尔,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愈发安静,就连巡逻的那些雄虫,都奇怪地停下了脚步,好像谁都发现了不对劲。
只有准备睡觉的尤西蒂尔毫无所觉,他踢开粗糙的被褥,腾地一下站起身,他突然抬起头,语气是非常认真的不解:“你为什么要向我求救?”
即使真的遇到危险,他尤西蒂尔是最珍贵的,为什么要为了他去涉险?
然而在看到加登现在样子的尤西蒂尔瞪大了眼睛。
就像是加登说的那样,他快要死了。
血从他的五官里流出来,滴溜溜的眼睛盯住尤西蒂尔不动,内里全是某种说不清楚的贪婪。
尤西蒂尔啊了一声,他向后退了一步。
直面这种惨烈的景象,反而比之前被无形盯住时找不到由头的不安要好一点,至少尤西蒂尔知道,危险在哪里。
他避开就可以了。
加登体内的东西出来了。
尤西蒂尔的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很奇怪,他好像从与加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对方的身体里有一些东西。
但是和他没关系的事情,尤西蒂尔从来不上心。
尤西蒂尔:“你早就死啦,加登。”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
找到一个新朋友,并不容易,但想伤害尤西蒂尔,就不算是朋友了。
当粒子束光爆在加登的心口,尤西蒂尔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波动,他好奇看了一眼。
然而那些雄虫,把东西收得很严实,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爆开的嘈杂中,尤西蒂尔的眼睛溅到了一点灰尘,本来就敏感的眼睛顿时又红了,他烦躁地揉了一把眼睛。
水珠从他的手向下滑。
没完没了,尤西蒂尔知道自己的这个臭毛病。
突地,头顶的拟态耳被揪住。
尤西蒂尔顿时像是被抓起耳朵的兔子,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有些懵,细小的水珠正顺着他又长又密的睫毛末端滚去,一仰首,轻轻一落。
被裹着黑色绷带的手接住,在指尖上,洇开了一点深色水痕。
海扶兰神情冰冷稳重,他其实是没有情绪的,低头盯了一会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眼因为失去朋友双眼红彤彤的兽族,“唔”了一声,简单思考之后,对下属道:“带走,关起来。”
第129章 强势者纵容(3)
“这个……?”
尤西蒂尔低头,额顶的两个小折耳动了下,他推开被递到眼前的机械托盘,抬起头,非常认真地对着眼前的执事雌虫道:“这个choker不好看,我不戴。”
兽族少年的瞳孔金灿灿,里面的情绪一览无余,对方是真的觉得——不好看。
执事雌虫愣住了。
“choker?”刚好进来的海扶兰走近,顺手勾起机械托盘上的东西——专门针对兽族的控制颈拷。
又黑又冷的基础款,光是看着确实没什么特色。
海扶兰抬眼,看着身体每个角落都写满精致的兽族,无论是柔软绚烂的粉色头发,还是璀璨明亮的眼睛,哪一处都和沉闷的黑色不相匹配。
兽族的眼睛揉红了一圈,一起的同伴亲眼死在他的眼前,此时面对虫族递上的控制颈拷,却像是面对送上门的示好,短暂纠结过后,竟然像是无法接受太丑的礼物一样,拒绝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
“你喜欢什么样式的?”海扶兰随手将黑色颈拷丢了回去。
他走到兽族少年的正前方,身体探落的阴影完全笼罩尤西蒂尔。
海扶兰抚摸过兽族的头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雌虫的气势太稳又太重,像是扎根太深的古木,带着岁月的年长感,满是古板与冷漠,尤西蒂尔一时被震住,忘了闪躲。
但很快,尤西蒂尔察觉到了什么,他对于某些感觉特别敏锐,原先姑且收敛的尺度,被他悄悄向前推了一点。
尤西蒂尔试探道:“我要像我的耳朵一样的。”
海扶兰低头。
小折耳外面一层绒绒的粉色短毛,里层的毛发却带着金边,时不时蜷起一瞬,藏起了深处的皮肉。
裹缠着绷带的手指强硬探去,海扶兰翻折开这小东西,仔细打量了一下,因为太软了,所以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力道轻了大半。
是很好看。
海扶兰点头,转头吩咐:“去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发着呆的执事雌虫手中托盘没有抓稳,他在尤西蒂尔米面前表演了一番左右手翻覆接住机械托盘的技术,很快认真应下,“是,家主。”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尤西蒂尔的心情好了很多,但这不意味着他能继续容忍雌虫的触碰,拟态耳到底是催生出来的,不具备完全模拟兽族在这方面的敏感。
但是当雌虫开始好奇头发下的耳朵,冰凉的指尖碰到了真正的皮肉,尤西蒂尔瞬间炸毛,他的尾勾差点露头甩出,还好被压下,最后啪地一下。
海扶兰看了一眼被打开的手。
他蹙眉,反应过来,这似乎是第二次了。
什么时候,兽族在虫族面前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海扶兰的视线被白色机械眼罩挡住,他低头注视时,与一尊启动中的机器人很像,身上的情绪毫无波动。
若是换作其他兽族,基因方面的压迫,会让他们瞬间瑟瑟发抖,这种差距是残酷而现实的。
但尤西蒂尔毫无感觉。
眼睛往往是传递情绪的窗口。
他看不到雌虫的眼睛。
但即使看到了,尤西蒂尔也从来不是能看懂脸色的雄虫。
甚至他从来就没看过其他虫族的脸色。
从小到大,围绕在尤西蒂尔身边的一切,永远是愉悦美好且安全的,即使当着他的面生气,他也根本不懂生气会带来什么,这背后的含义又有哪些?威胁会在无形中被其他保护者消除,尤西蒂尔需要永远快乐。
谁让雄虫的灵魂,如此脆弱。
某种程度上来说,尤西蒂尔出生在一个很奇怪的时代,雄虫最荒诞暴戾的时代只在他很小的时候短暂停留,此后的一切发展开始变得扭曲。
他隐约记得更小一些的时候,曾被抱着踏在腐烂的尸体上,但当终于出现记忆这个概念,他的脚却一直踩在主星柔软的地面之上。
哪怕是亲虫,也无法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限制法条需要断绝雄虫在各种层面对于雌虫的依赖。
他们需要绝对自由的心灵,不受任何影响的心灵,这样在面对伤害的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意味着伤害。
所有的情绪,必须向外流动,一切影响雄虫情绪伤害他们灵魂的可能,都要从根本上断绝。
尤西蒂尔也不是安斯艾尔。
他是完完全全,按照某些理念重新培养起来的新一代雄虫。
尤西蒂尔表达自己的不开心,“你不能再碰我了。”
海扶兰哦了一声,语气毫无起伏,“为什么?”
“我不喜欢。”
尤西蒂尔站起身,他的瞳孔左右转了一下,又重新理直气壮地盯在雌虫身上,而后撇嘴别开视线,“我不喜欢。”
他重复了一遍。
眸底隐约透出一点烦躁。
尤西蒂尔表达自己的感受时,从来不需要说第二遍。
“嗯。”出乎意料的,海扶兰对于眼前的兽族有着难得的纵容,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对尤西蒂尔说:“你的主人将你养得很好。”
在海扶兰眼中,这个兽族被养得——很干净。
怎么说呢?就是,很干净。
海扶兰走到另一边,氏族的底蕴从举止间透出,他触碰兽族时,从始至终,只有绷带间隙透出了一点皮肤。
海扶兰没有丝毫解开绷带的意思,看着好脾气的雌虫,细节却透着不着痕迹的疏离。
“早饭。”
海扶兰将食物推到尤西蒂尔的面前。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尤西蒂尔确实没吃东西,胃部有些虚弱,他低头扫视简单的食物,莫名想到倒下的加登,奇怪地没了什么胃口。
海扶兰无动于衷地看着,没有丝毫开口的意思。
直到执事雌虫休普带着最新定制的颈拷回来,这种近乎僵持的氛围才被打破。
休普动作有些僵硬,他将机械托盘上新的颈拷递到海扶兰的手边。
金粉交织,款式简洁,并不是严格圈死的围度,细碎的链子闪烁银边,轻轻巧巧地往下坠了一点,重复做了三层叠加,末端至少要在锁骨下方,不够华丽却足够美观。
其实最后一层银链,很适合挂上一些东西。
但休普根本没心情,他按照几个款式随便结合,赶着送到家主的手中。
他其实有一点激动,虽然因为常年面无表情,性情冷硬,稍微一点情绪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确实是有一点激动的。
家主对雄虫没兴趣,对雌虫也没兴趣,马上快变得和雄虫一样清心寡欲了,雌虫的本能被压抑太深,光靠杀最后是压不住的。
狄白朗蒂现任军主就很着急,他甚至想给自己的哥哥下一点药,虽然现在雄虫严格对待自己,确保这一点在未来成为赢取雌虫欢心的筹码。
但总是有优秀却不准备寻找伴侣的雄虫,乐意与雌虫进行单纯的身体交流。
在虫族谈禁欲,雌虫会发疯的。
而现在,休普心想,兽族也没关系啊,至少是个活的!
当个宠物在身边,只要能勾起家主一点兴趣就好。
海扶兰摸了摸最下面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银链,看向粉发兽族:“喜欢吗?”
尤西蒂尔不是太满意,但觉得也还行,他矜持点了下头,微红的眼尾露出一点愉悦,仰起无可挑剔的面庞。
竟是没有丝毫自己要动手的意思。
海扶兰递来的动作流畅变换方向,他走近,看着好像又忘了不喜欢被触碰的兽族,默不作声将双手绕到对方脖后。
不用靠近,海扶兰就感觉到脖颈下属于生命的跳动气息,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拧断。
这让海扶兰的心跳罕见地有些失控。
他不明白,为什么掌控一个脆弱兽族的生死,会在生理层面带来微弱的刺激反馈。
海扶兰低下眼睛,隔着机械眼罩与仰起头的兽族对视。
那双微圆的眼睛,似乎是在打量着他,没来由地,海扶兰感到心悸。
他身上的气息冷了些。
最后默不作声,咔地一声。
颈拷锁紧。
“不要试着逃跑,否则我会让它爆炸。”
海扶兰转身离开,他感觉自己白白浪费了一段时间。
慢下几步的休普,转头看着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新主人的兽族,冷硬的性子还是吐不出叮嘱的话,最后闷着头说了一句,“安分一点。”
最后,这间被临时设置为关押室的房间内,只剩下了尤西蒂尔。
别逃跑?要安分?
跟尤西蒂尔有什么关系?不听不听。
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尤西蒂尔很满意自己的新礼物,他拨弄着坠在锁骨上的银链,频频点头。
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尤西蒂尔很满意自己的新礼物,他拨弄着坠在锁骨上的银链,频频点头。
“好看吗?”
尤西蒂尔笑眯了眼,突然在脑中无声问了一句。
“新礼物很好看。”
一道声音凭空响在尤西蒂尔的耳边。
如果让阿伽尔虫族第七军团的军雌门听到,会立即听出来,这是尤维斯少将的声音。
但这其实只是被设置为尤维斯声线的AI——金金。
金金是迪格索伦氏族秘密植入尤西蒂尔体内的系统,这甚至瞒过了雄虫保护协会的探查,至于科学院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气,也许只有迪格索伦氏族的家主知道了,一切都是隐秘。
金金的存在主要是为了保护,只有雄虫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才会自行开启防卫模式。
它并不智能,甚至无法沟通,只有尤西蒂尔提出要求并主动开口,金金才会被唤醒并给予回答。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雄虫保护协会年年体检,才无法探测出功能如此基础的系统存在。
对雄虫的身体动手脚是禁忌,雄虫保护协会也未曾想到,竟然有虫敢做这种事,甚至是雄虫的亲虫。
尤西蒂尔无法把金金看作同伴朋友,它太笨了。
但亲虫送给了自己一个一生的礼物,只好捏着鼻子当不知道了。
尤西蒂尔喜欢礼物。
“我们什么时候逃跑?”
尤西蒂尔欣赏完毕,随手一抓,在他指尖碰到choker的瞬间,微弱的电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瞬间解析禁制,于是视觉与动作上都呈现了一个相当自然的趋势。
尤西蒂尔非常顺利地解下了choker,并将其丢到了一边,他往柔软的床面上一扑。
而在监控视频中。
颈拷始终戴在粉发兽族的脖子上。
第130章 强势者纵容(4)
任性的雄虫从来不需要考虑过程路线事件方案,他只要提出需求,然后金金——立刻给出解决办法?
不,是滋啦一阵乱流。
金金沉默。
金金做不到。
它甚至不知道雄虫是怎么跑到一个奇怪星球上的!
除了被主动唤醒,金金只有在尤西蒂尔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自主启动,就像是刚刚,尤西蒂尔扯下颈拷的瞬间。
就像是现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依旧毫无变化的监控。
它在每个尤西蒂尔无法察觉的地方,将雄虫保护得无比周全。
沉默的金金让尤西蒂尔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
金金太笨了。
“行吧,我自己来。”
尤西蒂尔重新戴上颈拷,他想起了加登之前说的话。
于是第二日,海扶兰正在准备这次的执查报告。
信息编辑到蒂尔的时候,海扶兰的动作顿了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兽族,目前似乎是星兽的目标。
被养得特别精致,性格又有些任性,要怎么写?
带回去交给帝国研究所吗?然后几个研究院一边分一点?
眼罩背后的瞳孔,在海扶兰也不知晓的时候,微微眯起,他安静坐着,气质平淡沉稳,正要重新编辑的时候,休普入内。
休普的神情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动作却迟疑又僵硬。
上座的海扶兰眼也没抬,机械眼罩在他的鼻梁上压下薄薄一层阴影,瘦削凌厉的骨节抵住下颚,视线正对着桌面上的电子报告。
屋内的布置雪白冷硬,与海扶兰身上的感觉极为类似。
倏地,一颗粉色脑袋探了出来。
平和冷淡的气氛变得微妙,海扶兰明明没抬头,但余光闯入这个颜色后,不由自主就坐直了上半身。
“海扶兰!”
粉发兽族声音干脆,叫得理所当然。
海扶兰沉默了一下,却是看向休普。
休普欠身,面色僵硬,兽族少年在他身边明明像是个粉色棉花糖,但是好像被黏住后,动弹不得的反而是他。
海扶兰挥了挥手,没有追究。
“我是兽族。”尤西蒂尔捏着自己的拟态耳歪头枕在桌面边缘。
“嗯。”海扶兰伸出手,也捏了一把。
“你要养我吗?”
不过兽族好像只能有一个主人,尤西蒂尔还记得。
微微仰起脑袋的粉发兽族,因为要向上看,眸尾不由轻轻挑起,浓密的睫毛几乎拉成天然一笔,无限放大了他眸中的璀璨。
即使在寻求庇护,对方依旧有种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
海扶兰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微微低头,唇角罕见地露出了些许情绪,似乎是嗤了一声向上勾起来,转瞬又扯平变得凉薄。
“我不养宠物兽。”
啪!
海扶兰沉默。
他的手第三次被打开。
周遭空气瞬间变得冰冷。
尤西蒂尔依旧毫无所觉,他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按照当时路边看到的情况一比一学过来的东西,不管用倒也不奇怪。
毕竟虫族雌虫,对于外族向来是不当虫看。
要是暴露自己是雄虫呢?
不行,尤西蒂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迅速否决了这个念头。
不养就算了。尤西蒂尔起身,对着海扶兰哼了一声。
非常大声。
尤西蒂尔可不是谁都能养的!
海扶兰生生气得笑了一声,再冰冷平淡的性子,也从未遇到过这种直面挑衅的家伙。
他伸出手。
雌虫的手指穿过颈拷第三层银色链条,直接拽着尤西蒂尔扯到了身前,因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尤西蒂尔必须要趴下大半身体,从腰到腿都要踩着边缘,柔顺的头发扑过他惊讶的睫毛。
而这一过程,海扶兰的上半身动也没动。
他抚摸着蒂尔微微颤动的兽耳,语气缓和,听起来像是教训后辈的师长,从刚才的失控中又变得成熟起来。
“乖一点。”
“不然就把你关起来。”
掌控太过轻易,海扶兰觉得自己刚刚的失态,甚至有些可笑。
他有些懒散,兴趣又莫名淡了一点。
尤西蒂尔瞪大眼睛,瞳孔中的火焰突然灼烧开,他不是太明白雌虫举止间透出的轻慢,但是奇怪的不适感在愤怒中升腾。
剧烈的情绪起伏之下,他最先红了眼睛,透明的水珠在眼圈打了个转,体内鼓噪出的情绪,甚至惊动了自主陷入休眠状态的金金。
“保持冷静!”金金的声线完美复刻尤维斯,他将复刻能力发挥极致,才勉强掩盖住AI本质的冰冷,“蒂尔,不要生气。”
尤西蒂尔呆了下。
哥哥?
而后,他缓慢地想,不对,是金金。
哥哥要把他送给雌虫。
尤西蒂尔抹了一把眼睛。
随手拍了下拽着自己的手,“不舒服,放开。”
语调慢吞吞,懒洋洋,带着点闷音。
海扶兰的喉结滚了下,如果仔细看,甚至能发觉他脖颈上轻轻跳动的血管,用力到了极致,然而拽住银链的手指,还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强行掰开。
一缕发狼狈落下。
幽冷的眸光似乎能从眼罩之后透出,海扶兰的手指动了动,默不作声转了下手腕。
眼前的兽族依旧毫无所知,在自顾自揉着眼睛,方才激烈的情绪波动,似乎在转瞬变得迟钝。
海扶兰的手,已经按在了某个危险的设备上。
就在他将要启动的瞬间,地面骤然倾斜!
尤西蒂尔慌里慌张滚了一圈,才稳住了身体,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同样滑落却平稳站住的雌虫,眨了下眼,在耳边响起轰隆声的瞬间,近乎本能地从后面抱住雌虫的腰!
下一瞬,军舰被撕裂!
黑色的雾气出现,吞噬掉了大半的军舰,在嘶嘶作响中,警报声直接在这颗星球上炸开!
俘虏区域接连传来惨叫。
无数着急呼唤从四面八方拥来。
“军主!”
尤西蒂尔悬空,他晃了晃腿,抬起头看着抓住军舰边缘的海扶兰。
雌虫看上去并不吃力,于是他就当不知道是自己带下了对方,默默又抱紧了对方的腰。
说实话,海扶兰确实不吃力。
他只感觉自己被一只甩不掉的小动物缠住,即使可以轻松甩开,但想到对方会呜哇乱叫,就奇怪地不怎么忍心了。
海扶兰旋身用力,将自己甩上去的同时,随手环了下尤西蒂尔。
这一下,对方粘得更紧。
海扶兰低头,他注视着怀里跟个八爪鱼缠在自己身上的家伙,意外地发现,这柔弱的小东西,其实只比他低一点。是低下前额,就能碰到的距离。
休普快速赶来!
他自发无视了粉发兽族,快速交代情况。
海扶兰抬起头。
背景是被撕裂的军舰,吞吐的黑色雾气正不断腐蚀一切,下空是混乱溅血的俘虏区,隐隐约约中,有无数只披着生命体外表的星兽破壳而出。
整个星球完全陷入惨烈的单方面屠杀。
星球被撕裂,数量骇然的星兽涌出,密密麻麻填满天空与地面。
这颗星球内部,竟然孕育了一个小型星兽穴!
“L1756星球靠近北方军部,却不在前线范围之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星兽穴,但是经观测,它就是从北方军部镇压下的星兽巢穴转移过来的!”
星球沦为星兽穴,成为它们孵化的巢,即使不是星兽巢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发展成真正的巢穴。
狄白朗蒂军团的雄虫迅速搭建防线,雌虫与雄虫的主导地位,在此时瞬间颠覆!
无形的精神力波动构建出屏障,笼罩住军舰之上的每一个雌虫,在蔓延开的黑色雾气中搭建出了格外显眼的干净区域。
尤西蒂尔的头被胡乱揉了一下。
是谁偷偷摸摸!
他倏地抬头!
然而他没来得及多看,就被带着进入了中心圈。
周围无数的讨论与交流,吵得他脑子有些疼,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习惯性地屏蔽了一切。
尤西蒂尔的小脑袋逐渐搭在了雌虫的肩膀,给自己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好奇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向外围,那里是无数个气势危险凌厉的雄虫。
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强大就在眼前。
尤西蒂尔侧过脑袋,非常自然地将雌虫的肩膀当作了枕头,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
他又感觉到了之前加登死去那个瞬间出现的波动,然而此时紧紧盯住每一个雄虫,还是没有看到任何武器的存在。
突然,一只手抓起他后脑的头发。
尤西蒂尔捂住脑袋,与流动蓝光的机械眼罩对上。
海扶兰的肩膀都被枕热,神情有些奇异地看着这个兽族,无法理解对方这样做的底气。
但不重要。
“撤退。”
海扶兰拿出一根造型像是绳索的白色机械带,只是往尤西蒂尔的手腕上一搭,机械带就自动扣合,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从正面缠住了尤西蒂尔的双手。
“这是什么?”
尤西蒂尔震惊低下头,晃了晃自己的手,他十指白的发光,在此时的环境中极不合时宜。
然而已经没有一个虫再回答尤西蒂尔的问题,他像是最后的俘虏,也是最后的线索被海扶兰交给了休普。
“尽量活着带回去!”
然而一切突如其来。
饶是海扶兰,也没想到突变来得如此快,凭空再闪出的撕裂,像是划通了另一片时空。
在关键时刻,海扶兰那一瞬不知想了什么,竟然反手紧紧抓住尤西蒂尔。
平淡不在,意外地有一丝紧绷。
或许是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不对劲,亦或是接二连三的星兽对于他的过分执着,无限坠落之中,海扶兰抓的很紧。
然而在模糊的感官中。
某个家伙依旧非常自觉地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他枕在了海扶兰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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