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做道士打扮的两个人武功最高, 使的都是少林武功,尤其是脸上长黑痣的家伙,大力金刚指的修为比起少林高僧也不差什么。”
钟灵秀梳理思绪, “他们先是和尚装道士,想从镖局手中骗走俞三侠, 后又自称少林弟子, 要除武当一脉,用心险恶。”
张松溪皱眉,看向张三丰:“这是要挑起武当与少林的矛盾?”
“或许,”俞岱岩微弱道, “是为了屠龙刀——他们问起过此事。”
张三丰沉吟,他是少林逃徒, 武当与少林早有嫌隙, 算不上什么秘密,可两家与屠龙刀毫无干系,怎会遭到这般环环相扣的算计?
宋远桥请示道:“有人假冒少林弟子袭击三弟, 其心可诛, 不如由弟子出面,前往少林分说明白, 若是受害的不止三弟, 也好分辨一二。”
他的意思是, 也许对方算计的不止是俞岱岩, 抑或是这次行动失败,转头找起少林麻烦, 栽赃给武当, 不得不防。
张三丰年事已高, 门派事务都交给大弟子打理, 闻言颔首:“按你说的办,一会儿我写封信,你去送给空闻禅师。”
张松溪提醒:“三哥受伤一事也颇蹊跷,最好调查明白。”
“师父,不如我走一趟,去龙门镖局那边瞧瞧。”张翠山主动请缨,“山下还有一众伤者,方才走得匆忙,不曾确认情形,若有幸存者,也好问个明白。”
俞莲舟担心敌人不曾走远,不放心他独自前去:“我也去。”
“也好。”张三丰嘱咐,“你二人互相照应,万事小心。”
“是。”
武当效率高,师徒彼此商议明白,便立即着手办事。
俞莲舟与张翠山下山调查,老六殷梨亭和老七莫声谷年纪小,负责扶俞岱岩回房照看,宋远桥和张松溪出面安排寿宴后续,让各路贺寿的客人吃好喝好,免得他们以为武当倨傲轻慢,反生祸端。
最后剩下张三丰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不必讲究男女之别,和气道:“小姑娘,我替你看看伤势。”
钟灵秀也好奇他能瞧出什么,伸出手腕。
张三丰替她把脉,真气如入无人之地,很快兜转一圈,不由讶然:“你可曾习武?”他听俞岱岩和张翠山说,小姑娘以一人之力招架六人,武功必定不俗,可探寻之下,并未察觉她体内存有真气。
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我学过一些剑法。”钟灵秀早就想好说辞,“传自独孤求败前辈,以剑破敌,无需内力。”
张三丰恍然,他曾见过神雕大侠杨过,也见过玄铁重剑,据说神雕大侠身边的大雕就与独孤求败有关,霎时间,无穷的时光浪涛汹涌打来,百味陈杂。
神雕大侠,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郭襄女侠,也是八十年前的故人了。
“这确与老道故人相关。”张三丰微笑,“小姑娘,你救我门下弟子,老道感激不尽,如有所求,必当竭力。”
钟灵秀坦然道:“您不必感激我,我跟着上山,就打着挟恩图报的主意。”
张三丰不以为忤:“有恩当报,你且说来。”
“我想拜您为师。”她说,“请您首肯。”
张三丰收徒最重品性,她能抗住六位高手的攻击,不顾性命也要救下俞岱岩,自不是奸恶之辈,遂道:“不是老道不肯收徒,只是武当门下皆是男子,你一个女孩儿多有不便。我书信一封,送你去峨眉可好?这是郭襄女侠创立的门派,武学渊源更胜武当。”
钟灵秀摇摇头:“我不能去峨眉。”
“这是为何?”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她缓缓道,“我知道倚天屠龙的秘密,其中倚天剑原是峨眉之物,我若去了峨眉,福祸难料。”
张三丰大吃一惊,他们方才还在说屠龙刀,想不明白为何武林人士非要得到不可,这会儿竟冒出一个小孩儿,说自己知道其中隐秘。
“张真人豁达公正,武当做事侠义,我才敢和您说实话。”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穿越者尤其如此,该编就编。钟灵秀道:“我父名为百晓生,机缘巧合知晓了一些江湖隐秘,他怕秘密为人所知,更怕人知道他知道,忧虑而死,临死前将诸多秘事告知我,让我寻个可靠的去处。我思来想去,武当最为适合,故千里拜访,请您收我为徒。”
张三丰活了九十岁,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不计其数,信也不信:“我并未听过‘百晓生’之名。”
“这是家父自号,怎敢和外人提及?被人知道百晓还了得?”她笑笑,“我愿意说一件旧事,您师承少林觉远大师,他临死前口述九阳真经,听者有三,真人、郭襄女侠,无色禅师,因而你们三人获得的九阳真经皆不全。真正的九阳真经下落,尹克西委托何足道前往少林转达。”
这话一出,张三丰面色顿时端凝。
何足道挑战少林一事,许多僧人也知道,流传出来不足为奇,可觉远大师临死前传授九阳,即便知晓的人不止当初三人,也绝非外人能轻易知道。
其父字号“百晓生”,名副其实。
这倒确实不好将她送往峨眉了,张三丰略一思忖,道:“你若入我门下,须守武当门规,手足友爱,不得残害无辜,持强凌弱。”
“晚辈明白。”钟灵秀见他松口,顾不得伤口牵痛,改盘坐为跪姿,“真人愿意收我为徒了?”
张三丰含笑道:“本门不收女弟子,可偶尔破例也无妨。”
她当即拜倒:“徒儿钟灵秀,拜见师父。”
“你叫灵秀?”张三丰拈须微笑,“好名字,倒像天生是我武当门下。”
他已收了七位弟子,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都相当有意境,钟灵秀此名与其同列,画风意外得统一。
钟灵秀恭敬道:“武当七侠声名在外,弟子今后一定向几位师兄学习,不堕武当声名。”
张三丰欣慰地笑了:“你有这个心就很好。”-
武当没有女弟子,可钟灵秀于俞岱岩有救命之恩,又是张三丰亲自点头认下,其余诸人自无意见。
只是对她居所犯难,若住在山上,殷梨亭、莫声谷只比她大三五岁,总要避嫌,便问是否愿意跟着宋远桥一家住,宋夫人可照拂一二。
钟灵秀拒绝了:“父亲将我寄养在尼庵多年,本是出家人,今后跟着师父修行即可。”
遂改换为坤道打扮,跟在张三丰身边做个道童。
其实,近些年张三丰已不亲自授功,殷梨亭、莫声谷都由师兄代为教授,她算是占了便宜。而张三丰也不愧是历史留名的一代宗师,武当弟子修习的是《纯阳无极功》,至刚至阳,最好是童子之身,女子固然也可修习,可先天条件所限,上限不如童子。
“近些年,我一直在参悟一门新武功,虽未成,却也有些头绪。”张三丰沉吟,“咱们给它改一改。”
武当九阳是从《九阳真经》演化而来的,当年觉远临死传艺,他记了五六成,弄明白三四成,方才成如今模样,而这也不是最终版本,随着对武学一道的感悟加深,他始终在推陈出新。
今日收得一女徒,刚好验证他所想的太极之法。
“小秀,这门武功名为太极,调和阴阳,刚柔并济,你且听好。”张三丰传功不用纸笔,口传心述,一遍讲完,再细细拆解精要,命她背诵默记,以求日后融会贯通。
钟灵秀不敢大意,牢牢记住口诀,回去潜心修炼。
紫霄宫远离世俗烦恼,炉中每日青烟一缕,眨眼过去月余。
张翠山失踪了。
投我木桃,报之琼瑶,张三丰待弟子尽心竭力,七位师兄对她多有照拂,钟灵秀纵然知道张翠山安然无恙,也不能坐视他们忧心如焚。
宋远桥着急众人商议之际,她加入其中,说出自己的分析。
“二哥说,他与五哥在山脚分头行动,他去调查六人的行踪,五哥去龙门镖局找都镖头,他却说不出委托人的具体身份,两人正在僵持,少林忽然上门拜访——师父写信给空闻禅师,说了有人假扮少林弟子一事,他们心里想来也有疑窦,探查一二实属正常。可不久后,两位高僧暴毙,少林和都镖头都说是五哥所为,古怪至极。”
原著中,都大锦送信向少林求援,这次则是说出了对方用的金刚指,请少林彻查。然而,少林来人,正中殷素素下怀,她还是假扮张翠山杀人,栽赃武当,挑起两派矛盾。
“五哥顾念大局,不和少林动手,寻了机会脱身,再出现就是王盘山了。他和天鹰教的殷姑娘和谢逊同时失踪,还有屠龙刀……我想,倘若谢逊想要杀他们,早就杀了,可王盘山的人疯了大半,偏不见他二人踪迹,必定是谢逊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五哥机变,殷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他二人只要联手,谢逊未必能杀得了。”
俞莲舟皱眉:“天鹰教行事乖张,那位殷姑娘也非等闲之辈,五弟怕是会吃亏。”
“未必。”钟灵秀回忆,“他二人在山脚见过,嗯……颇为投契。”
张松溪也皱眉了:“投契?”
她点头。
“这不可能。”莫声谷嘀咕,“那可是邪教妖女。”
钟灵秀不接茬,合理推断可以,说得再多就要惹人疑窦了。
她转回正题:“谢逊武功高强,现场又不曾发现屠龙刀的踪迹,多半为他所夺,而他想参悟号令武林的秘密,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大量时间,在此期间,为免被人惊扰,多半不会放走五哥和殷姑娘。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实不必太悲观。”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坎。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张翠山的安危,唯恐他被谢逊所害,可钟灵秀的这番言语固然片面些,却也不失道理,不由生出些许希冀。
“但愿如此。”宋远桥衡量片刻,拿出主意,“真相尚未明朗,无须多找天鹰教晦气,却也不可疏忽大意,今后必密切注意他们的动静,以防五弟脱身后反而落他们手里。”
张松溪低声道:“少林僧人之死亦要查个明白,我不信五弟会滥杀无辜。”
“过些时日,我就去少林拜访,向当时之人问个清楚。”俞莲舟道,“若是有人挑唆还好,倘若是少林有意为之……莫非还在耿耿于当年的《九阳真经》?”
宋远桥叹气:“就怕这又是一个圈套。”
“是谁大费周折,非要和武当少林过不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皆是一头雾水,看不分明。
钟灵秀走到窗边,遥望天际。
离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回归还有十年,阴谋诡计都要在张无忌出现后上演。
这十年光阴,就是她的机会。
第42章 练功日常
武当山位于湖北, 风景秀丽,搁在后世也是风景名胜区。
每日清晨,霞光自山头轻盈跃出, 冲破万道雾气,鸟语虫鸣不绝于耳, 天地辽阔, 望之肺腑一清。待月落山头,夜幕繁星点点,伸手可触月宫,伴随着门下弟子诵念《清静经》的声音, 不似凡尘地。
钟灵秀生活在紫霄宫,作息十分规律。
天不亮就起床, 叠好被褥, 刷牙洗脸,后以紫霄宫为起-点,在峭壁间攀爬纵跃, 练习武当轻功梯云纵, 赶在日出前到谷底的泉眼取一壶泉水,带回来泡茶喝。
一杯清茶, 一个蒲团, 日出之际练功。
当年, 斗酒僧看了王重阳的《九阴真经》, 认为其太过阴柔,自创出一门阴阳调和、刚柔并济的神功, 就是《九阳真经》, 后来传到张三丰手中, 发扬其阴阳辩证的特点, 诞生了流传后世的太极。
钟灵秀来得早,太极尚未圆满,仍有许多九阳的特质,姑且称之为太极九阳。
创功伊始,条件简陋,须略微借助外力:其他弟子要在日出练至午时,取天地阳气滋长之气,她则要在日出和傍晚行气,感受日月交替,阴阳转化的神韵。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体验,若非她曾达到过内观的境界,怕也察觉不了其细微的变化。
清茶从热转凉,她拿起杯盏抿口,窗外日在中天,一个上午倏忽过去。
午时吃饭。
紫霄宫的伙食分两种,普通道士们吃大锅饭,每天三盆不同种类的素菜,比如豆皮炒面筋,青菜炒蘑菇,丝瓜汤,主食分馒头和米饭,任选其一。
张三丰和亲传弟子们吃得精细些,几道小炒菜,也有荤肉,武当七侠都是俗家弟子,并不忌口。
如今添了钟灵秀,完全不把自己当出家人,天天吃肉,师兄们也友爱,她和莫声谷年纪最小,两只鸡腿一人一只,鸡翅膀归殷梨亭。
论营养,那是比恒山丰富,但口味嘛……嗯……三流学校食堂。
不如少林,不如少林!
饭后,读《道德经》《庄子》《老子》,看不懂可以随时找宋大、俞二、俞三、张四讨教,算是文化修养课。
有时候练字累了,钟灵秀也会坐在檐下吹会儿笛子。
没有琴,武当一个道家圣地,居然不曾设有道乐,斋醮科仪也无从谈起,非常武侠。
待日头没那么烈了,到后山练习剑法。
太极剑还要十年,如今她学的是七十二路的绕指柔剑。
剑势连绵,密不透风。
借力打力,以柔克刚。
回转灵巧,出其不意。
是一门好剑法,但不如独孤九剑,没办法,五岳归来不看山,剑也一样。
她花了三月将绕指柔剑吃透,继续练习独孤九剑。
风清扬说,全然领悟需要二十年并不夸张,且这不是闭门造车就能融会贯通,须多与各家交手,切身体验刀、剑、掌、暗器、拳脚的招式路数。
换言之,要真正掌握公式,不能只看理论推导,得上题海战术。
正好,张三丰因材施教,武当弟子的拿手本事都不一样。
她一个个切磋过去。
老七莫声谷,学的是外家功夫和武当剑法,比她只大三四岁,经验和内力都平常,她都不曾使独孤九剑,绕指柔剑就将其打败,摇头叹气地回去加练了。
老六殷梨亭,擅长使神门十三剑,但她最熟悉的就是剑法,先以绕指柔剑迎敌片刻,看穿破绽后一招破剑式击落他的长剑,顺利送他回去钻研。
老五张翠山不在,可惜不能领教铁画银钩这门武器,只能对战老四张松溪。
历史上的张松溪擅长内家拳,这里的也不例外,武当长拳已小有功力。
钟灵秀的拳脚约等于无,赤手空拳打不过他,一连耗了三月,隔三差五打一场,终于提升对破掌式的领悟。假如现在两个金刚门的人在此,她有把握反胜一招。
一招是因为内力不足,破其招而不能伤敌,仅能自保,谈不上本事。
老三俞岱岩,他伤势已愈七八,擅长震山掌、绵掌和玄虚刀法。
掌法与拳法都归在破掌式,可细究起来多有不同,钟灵秀曾学过天长掌法,懵懵懂懂,多次请教个中关窍。俞岱岩为她所救,从不藏私,每次被问起都会细细讲明,甚至一招一式演示给她看。
他的玄虚刀法也颇有功力,然而,来倚天之前,钟灵秀刚观摩过红袖神尼的一刀。
太惊艳,太灼人,衬得玄虚刀法黯然失色,平庸寻常。
如此过去一年,第二年,她才尝试与俞莲舟、宋远桥交手。
俞莲舟武功最高,改良虎爪手,创出绝户虎爪手,专冲腰子下手,阴狠毒辣,不肯轻易动用。
钟灵秀不以为然:“再邪门的功夫,用对地方就不算什么,这门功夫对付淫贼还算手下留情了。”
她年仅十五,武功已不弱张松溪,俞莲舟瞧在眼里,怕她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摇头道:“断子绝孙终非善举,你以后也须谨记,不可滥用这般狠辣的招式。”
“只有男人才觉得断子绝孙是坏事。”
武当七侠的人品没得说,侠义正直,身为同门三生有幸,可男女有别,相处起来终究不如恒山如鱼得水,她道:“有些地方女人不断生产,一个接一个,生到肠子都流出来。妓院里的女人怀了身孕,用棍子打肚子,直腹中的孩儿化为血水。运气好,她还能活着,然后重复这段命运,运气不好就死了。”
俞莲舟正人君子,哪里知道这些,大皱眉头。
她道:“我素认为武功没有好坏,用来行善就是好的,作恶就是坏的,使着名门正派的功夫,做着害人勾搭的人还少么?”
此时宜树典型,拖出一个倒霉蛋曝光。
钟灵秀回忆:“华山掌门鲜于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欺骗无辜女子,害其殒命,这门功夫对他使就挺好。”
俞莲舟知道她的“身世”,其父百晓生,通晓江湖诸多秘事,听闻这等消息,又惊又疑:“此话当真?”
“我又不认识他,害他做什么?”她笑道,“各家各派的龌龊事多了,我选武当就是因为咱们门风最好。”
俞莲舟见过鲜于通,翩翩公子,实难置信:“竟有这等事。”
钟灵秀瞧他表情,知道今儿学不成这门有趣的功夫,遗憾告辞。
最后是宋远桥。
他的武功不如俞莲舟,不过会使剑和扇子,风度翩翩,钟灵秀见新欣喜,耗费些时日与之对战,熟悉扇子的打法,自己也学了两手,想着日后伪装成翩翩少年也不错。
宋远桥惊叹于她的进步:“以你如今的武功,可以随松溪出门办事了。”
张松溪为调查少林僧人之死奔忙,殷梨亭、莫声谷时常协助,若不是她年纪还小,早就能下山历练。
“大师兄谬赞,我还早着呢。”钟灵秀毫无自傲之色。
武当是江湖名门,起-点就比寻常武林人士高,换做任何一个人拜在武当门下,学三年功夫也能应付若干三流高手,委实算不得什么。
太极入门容易,人人都能学习,可上限极高,通达至理,奥妙无穷,是极其精深的心法,她才堪堪入门,还没真正摸到门道。
这也是她最苦恼的事。
菩提穴心似莲台,不惹尘埃,她一运功便心无旁骛,事半功倍,进度一日千里。然而,当初学独孤九剑,废掉一身内力,以剑引气,气随剑动,不知不觉恢复许多,后学红袖刀,得闻其中奥义,越品越觉道理相通,很想试一试人剑合一,却一点儿门槛都摸不着。
她请教张三丰,他说:“老道以为,武道的至高境界当有三合,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他不吝承认自己的不足,“何以三合,我也尚在摸索,且纵然有所悟,未必是你之道。”
钟灵秀叹口气,怏怏点头:“徒儿未到火候。”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张三丰道,“习武最忌急于求成。”
“是。”
此后,她再度分开修行。
剑术在外,寻求人与剑合,内功在内,感悟人与天地的关联。
渐渐的,她使出绕指柔剑时,隐约能感受到内力运转时产生的清柔之气,绵绵不绝如春风,待想出其不意,一击必中之时,内劲陡然刚强,锋利如寒霜,作为靶子的木桩自中心崩裂,裂纹满布。
多有意思啊。
春风暖柔,既阳也柔,寒霜凛冽,阴中有刚。
这就是刚柔并济了。
一朝顿悟,抵十年苦修。
钟灵秀忽然就往前迈出一小步,武功大涨,不弱于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三个师兄,看得他们啧啧称奇。
“据说恩师在这个年纪打败了挑战少林的昆仑三圣,自此自立门户。”张松溪玩笑,“小师妹天赋惊人,最肖师父。”
俞莲舟颔首:“不问世事之心也像。”
莫声谷比她大两岁,平日也稳重端方,可毕竟年少,在山上待不住,总要随师兄们行侠仗义。钟灵秀无人耳提面命,日日勤修不缀,刻苦自律,实在不能不叫人欣赏。
但几位师兄在赞赏之余,也有点担忧。
尤其是宋远桥,他有夫人,知道女孩儿与男孩子不同,山上一群糙老爷们总有疏漏:“六弟收到家信,说是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女儿,也是峨嵋弟子。”
其他人对视一眼,皆为师弟欣喜:“门当户对,是桩好亲事。”
“亲事已定下,六弟要随家人去一趟纪家,我想着小师妹同为女子,有许多事比我们方便得多,这回就叫她一同去,你们以为呢?”宋远桥问。
俞莲舟点头:“再妥当不过。”
“有小师妹从中牵桥搭线,能叫他们婚前互增了解。”张松溪想得多,“峨眉门规森严,也不犯灭绝师太的忌讳。”
大家都赞成,宋远桥便叫来钟灵秀,询问她的意见。
“没问题。”她不假思索,“我一定为六哥办妥。”
殷梨亭年轻面嫩,被她闹个大红脸:“只是叫你多见识见识,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教你弹《凤求凰》。”谁不喜欢欺负老实人呢,钟灵秀佯装正经,“‘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殷梨亭:“……”
第43章 在汉阳
初冬季节, 钟灵秀第一次离开武当山。
当下是元朝,蒙古人统治江山,原本就有的各种矛盾之上又添了异族摩擦, 民间百姓的日子十分难过。路边常见饿殍,卖儿卖女多见, 离开武当的辐射范围, 落草的匪寇比比皆是。
笑傲世界二十年才杀了田伯光、岳不群两个,在这里都不够一回砍的。
兴,百姓苦,亡, 百姓苦。
钟灵秀心中唏嘘,半夜爬到屋顶吹了首《清心普善咒》。
悠悠旋律起, 她想起现代社会, 常人庸庸碌碌,却吃饱穿暖,鳏寡孤独亦可安稳度日, 而武侠世界于英雄豪杰来说, 精彩纷呈,扬名立万, 于背景板的百姓又是大不幸。
果然, 宁做太平犬, 不做乱离人, 希望他们下辈子能投到现代,享受生而为人该有的人生。
至于她, 穿都穿了, 当然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方不辜负此番奇遇。
曲毕, 钟灵秀翻窗回屋,睡觉养神。
初冬时分,到达殷梨亭的老家。
殷家条件丰实,算是本地的大地主,良田千顷,家业富足,听闻儿子的同门师兄妹到来,连忙张罗接风洗尘。
钟灵秀岁数小又是女孩儿,额外受照顾,殷夫人送她一件绸衣,一把玉梳,一小盒淡水珍珠,吩咐厨房做点心给她吃。她乖巧地接受了照拂,换上新衣服,陪老人家吃点心听戏。
殷梨亭拜见一圈长辈,带大师兄、小师妹在老家看雪看灯笼,好生招待大半月。
十一月底,启程与殷家人一起去汉阳送年礼。
汉阳在武汉,可惜元朝还没有热干面。
钟灵秀与宋远桥到达汉阳,先遣人递拜帖,再找一家老牌客栈落脚,打水洗脸,更衣梳头,收拾得像模像样才领着同样被管家打理过的殷梨亭上门。
寒冬腊月,纪府一排春节氛围,门口挂桃符,宴客饮屠苏。
得闻殷家送来年礼,纪老英雄亲自到二门迎接。
他身形高大,留着短须,双目炯炯,一眼扫过三位客人,见一个是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仪容得体,和气儒雅,一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相俊秀,微微腼腆,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女,发辫盘髻,以白色丝绢包裹,珍珠发带缠结,身穿丝袄,秀丽出尘,心中说不出的满意。
“老英雄安好。”宋远桥打理武当俗事多年,寒暄起来轻车驾熟,“晚辈宋远桥,这是我师弟梨亭,师妹灵秀。”
殷梨亭和钟灵秀一道上前,向前辈问好。
武当是江湖名门,弟子礼节这般周到,自然是看重这门婚事,纪老英雄疼爱女儿,愈发满意:“快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邀请客人进屋,说了一番场面话,什么张真人身体可好,殷梨亭父母身体如何云云。
宋远桥有的自己答了,有的示意师弟回答。
殷梨亭虽然腼腆,可并不忸怩,落落大方地与未来岳父交谈,惹得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晃。
纪老英雄微笑,请他们在家中留宿,宋远桥笑着应了。
不多时,纪夫人的婢女出来:“老夫人说,已为这位姑娘在西厢安排了客房,烦请移步。”
“夫人盛情,却之不恭。”钟灵秀微笑起身,随她往后院拜见纪老夫人。
纪老夫人并非武林人士,从前是大家闺秀,说话轻言细语,打听不少殷梨亭的事。她少不了为师兄说好话:“六哥脾性柔和,从不与人争执,品性也良善,去年还在山里救治了一只折翅的鸟儿,武功也好,剑法使得精妙,连师父都时常夸赞。”
陪坐的年轻妇人是纪晓芙的大嫂,闻言轻轻一笑,和婆婆说:“天作之合呢。”
纪晓芙是老夫人的晚来女,疼如珠宝,能为她说成这样一门好亲事,说不出的欣慰:“芙儿过得好,我这辈子就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父母怜子之心最动人。
钟灵秀不由想,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在古代就是最稳妥的人生了。
不悔仲子逾我墙……其中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老丈人看女婿,总是越看越喜欢,何况殷梨亭在长辈眼中确是个无可挑剔的晚辈。
钟灵秀晨起练功完毕,正想寻点东西吃,穿过月洞门就看见纪老英雄在使他的长鞭,舞得虎虎生威,殷梨亭在对面手持长剑,从容不迫地拆招。
不远处,一位丽人藏在假山后,关切地看着他们,她悄然靠近,喊了一声:“纪姐姐。”
殷梨亭的剑势骤然一乱,纪晓芙脸泛霞光,执住她的手:“灵秀妹妹,你在家中无聊了罢,我带你上街去。”
“好啊,我还没有来过汉阳呢。”钟灵秀问道,“这儿离黄鹤楼远不远?我们去瞧瞧方便么,我想见识见识白云千载空悠悠的场景。”
纪晓芙含笑道:“好。”
“六哥也得一块儿去。”她笑道,“我身上没有银子,得叫他给我买点心。”
纪晓芙不说话了,拉着她往花园里拐。
两人回屋略作收拾,不多时,纪晓芙的大哥说今日陪客人去黄鹤楼赏景,叫上小妹一起。
这对未婚夫妻终于正式见面,互相见礼。
“殷师兄。”
“纪师妹。”
纪大哥不曾习武,脚力勉强,牵了几匹马来,众人一道骑了往黄鹤楼去。
黄鹤楼在武昌,与汉阳相隔长江,要坐渡船过去。
船舱中,宋远桥与纪大哥相谈甚欢,殷梨亭不好意思同未婚妻说话,找钟灵秀聊天:“冬日的长江别有风光。”
“六哥说得是。”钟灵秀取出随身带的竹笛,“我吹首曲子。”
她坐到船头,见江河滔滔,无端想起鄱阳湖上的旧事。
曲洋、刘正风琴箫合奏,曲非烟稚嫩可爱,令狐冲满腹愁绪,喝得醉醺醺,笨蛋酒鬼一只。
此情此景,当奏《笑傲江湖曲》。
她横笛在唇边,按压笛孔,绵绵无尽的气息吹入竹管,震荡回响,流泻出动人至极的旋律。
清脆的笛音在内力的传递下徐徐荡开,使得江上其余的船只也静谧了声息,安静地听着这彻响江湖的曲调。
他们想起了许多事。
少年壮志未酬,空老沧州。
爱侣劳燕分飞,未能携手。
武林风波诡,习武岁月催,有几人能笑傲江湖?
徒留唏嘘。
“好曲,”远处有扁舟一叶,一个白袍书生合掌微笑,“好佳人。”
双方相隔甚远,对方的声音竟然清晰地传到舱内,宋远桥登时皱眉,扬声喝问:“在下武当宋远桥,阁下是谁,何以无礼?”
谁想对方并不理睬,朝这里睇过一眼,昂然离去。
过江就见到了黄鹤楼。
钟灵秀仰起脸孔,仔仔细细打量这座千年名楼,不禁欢喜。
四百年时光,此黄鹤楼与彼黄鹤楼差距不多,只是位置变了,下头摆摊的人变了,现代的新一点儿,这里的旧一些,不过同样的人声鼎沸,挤满来往的游客。
下头有人卖点心,殷梨亭掏钱给她买了碗紫苏饮,她递给纪晓芙,他红脸,又另外买了杯。
钟灵秀咬住芦苇管,含混道:“六哥,我还想吃点心。”
“好。”殷梨亭连忙掏荷包,买下街边的数样点心,裹出老大一个油纸包。
钟灵秀塞给纪晓芙,两个女孩儿挽手登楼。
楼不高,视野逐渐拔起,街景人流铺陈开来,与远处的长江景色衔接,水光渡染天际,层层递进,一幅生动至极的俯瞰画卷。
宋远桥和纪大哥故意走远两步,让他们交谈。钟灵秀假作欣赏文人墨客的诗词,在题词壁前徘徊,崔颢的墨宝早就不可见,其他的诗词总差一筹。
人来人往中,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对方视线炽热,不假掩饰,即便不懂武功也不难找出始作俑者,正是此前江上见过的白袍书生。
他身上拢着一层红光。
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长相俊雅,身形挺拔,眼下略有皱纹却不显老态,风仪颇佳,且身负上乘内功,衣袂无风自动,在庸庸世人中鹤立鸡群,最最重要的是,他出现在纪晓芙身边。
莫非是杨逍?
他武功高,应该比她现在强一些,适合做近两年的对手。
钟灵秀心念电转,不动声色地扭回头,继续欣赏墙上的题诗。
“小秀。”宋远桥忽而出声,指着远处道,“你瞧这里的风景。”
钟灵秀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是发现了杨逍的异常,怕她被人惦记,叫到身边看护。她温顺地应声,走到大师兄身边欣赏风景。
黄鹤楼不大,看半个时辰足矣。
纪大哥说定了酒席,请他们赏光。
于是,众人在酒楼入座,一边欣赏长江美景,一边品尝酒菜,清蒸武昌鱼,三道蒸菜,莲藕排骨汤,襄阳缠蹄,滋味都很不错。
又盘桓两日,于年关前告辞回殷家。
殷梨亭留在家中,陪父母过年,宋远桥则带着钟灵秀回武当。
一路无事。
宋远桥终于松口气,开口关照:“小秀,我们在江上见到的书生行事张狂,恐非正道,你今后见着他,尽量离他远一些。”
她点头:“好。”
江湖登徒子甚多,宋远桥不再多言,与留守山上的师兄弟说起汉阳的种种,大家都为殷梨亭高兴。
钟灵秀也是。
如果那人真是杨逍,他对她感兴趣,比对纪晓芙感兴趣省事多了。
但这话不能说,她看着热络的师兄们,识趣地早退:“师兄们慢慢聊,小妹久不练功,得回去补课了。”
俞岱岩道:“不必苛求自己,顺其自然。”
俞莲舟也说:“你年纪还小,切莫拔苗助长。”
“二哥、三哥放心。”她谢过他们好意,施礼告退。
紫霄宫的香炉又燃起檀香。
钟灵秀嗅着熟悉的烟气,脚步轻盈迈出,一晃眼,已过十步台阶,再一晃,身影没入幽深小径。
她说谎了。
出门的两个月,她与笑傲时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内息。
日升月落,阴阳轮转,真气在体内汇聚,涓流化江河。
第44章 四季流转
武当的冬日一片银雪, 似与世隔绝,像极了仙境。
钟灵秀从未觉得清修枯燥,反而喜欢独自一人参悟武学, 无事就在结冰的水潭边小坐。为锻炼体魄,腊月只穿一件单衣, 以真气御寒, 雪落得大了,就将缤纷的雪沫当做暗器,练习最难的破箭式。
烦恼的事也有,冬天蔬菜少, 武当又清苦,三餐只有酱菜佐料, 吃得人不大痛快, 因而有时进深山摸索,往温暖湿润的谷底寻摸,偶而发觉一些幸存的野菜, 挖走加餐。
年底师门饮酒, 敬张三丰授业之恩,再与诸位师兄聊一聊张翠山的近况, 记挂他还好不好, 有无重聚之日。
翻过年, 她十七岁, 立春日,开始第一轮闭关。
这是张三丰用过的法子, 《易经》说,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四季和四象有着千般对应,暗合阴阳变化。故此以一年为期限,春夏秋冬四季所催生的四象真气汇于丹田,令其交合融汇,突破关隘,成就阴阳之道。
张三丰说,在感悟四季的过程中,能够更进一步靠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于后续学太极有莫大的助益。
钟灵秀牢牢记住,细心体会。
四象,除却东南西北的方位外,亦指太阳、少阳、太阴、少阴。
太阳是夏至,太阴是冬至,少阳是春分,少阴是秋分。
立春日开始,阳气慢慢增加,到春分时候,阳气处于中间状态,后渐渐压过阴,在夏至到达顶峰。而在中医里,少阳代表的是手少阳三焦经与足少阳胆经。
所以,春天的行气从手少阳焦经开始,于足少阳胆经结束,且以卯时、辰时最佳。
春日生气足,草木芳菲,钟灵秀静心寻摸,能感受到真气流过经脉的暖意,内视状态下,其色碧绿。
这四个月,灶房送来的食物多野菜,脆嫩爽口,虫鸣鸟叫都带着一股雀跃之意,时常听闻求偶声。
日出时间一日比一日早,不知不觉,立夏就到了。
天气渐渐炎热,经脉改为手太阳小肠与足太阳膀胱,真气灼热发烫,行过出身体发热,如受炙烤,非常难过。
日常蔬菜多苦瓜、茄子,还有新鲜的桃子和鱼,瓜在井水里浸一整日,捞出来切开冰冰凉凉,小道童们最喜欢的饭后水果。
钟灵秀前两年都有的吃,今年要感受暑气,一口都尝不了,只能躲在山里获得片刻清凉。
挨过太阳的夏,一阵秋雨一阵凉,经脉转为手少阴经和足少阴经,而真气游走之际,灼烫之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的锐意,如尖刀行过肌肤,毛骨悚然。
秋天收获,新米香甜,非常好吃,湖北不愧是鱼米之乡。
苹果、梨子、橘子都成熟了,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果子,橘子皮丢进香炉,室内的檀香为柑橘的甘甜所替代。
漫山金黄后,气温一日日跌落,山里尤其如此,转眼就冷了起来。
手太阴肺经起,足太阴脾经终,真气凉如冰雪,行过出经脉寒瑟,四肢微微发凉。
春节至,爆竹声响。
以四季演化的四象真气汇聚丹田,功成出关-
张三丰在闭关参悟太极,不可滋扰,于是切磋的事儿就落到俞莲舟头上。
宋远桥、殷梨亭、莫声谷旁观。
莫声谷心无城府,张口就笑:“我说什么来着?小师妹本事大,肯定挑二哥比试。”
宋远桥虽然是老大,可自知武功不如二弟,亦赞成道:“去年我赢师妹就颇为勉强,今年怕是难了。”
俞莲舟不肯对同门用虎爪手,用的是武当剑法:“师妹小心了。”
“二哥也小心。”钟灵秀握住剑柄,知他不会先动手,“我要攻你了。”
“尽管来。”
剑光陡然而至,如同瀑布湍流急驰,力逾千钧。
俞莲舟微微一惊,这招剑路分明是绕指柔剑,合该缱绻如流水,怎得起手就这般刚强。他不敢大意,贯彻九阳功的“舍己从人”,并不硬截剑势,而是顺着力道斜身卸势,一招扬波吐秽反制。
这是再稳妥不过的应对,可他的剑与钟灵秀的剑身一碰,力道一空,灌注的内劲不曾碰见敌手,顺着力道前倾,反倒露出了破绽。
她控制的剑尖抹去凶猛的伪装,露出绵柔长劲的真面目。
俞莲舟只觉剑身没入一团缠绕的渔网,撩、挑、刺皆有凝滞之感,破不开去处。他不由叫了声“好”,源源不断地真气灌入,并不与她硬碰,沾黏住她的剑身,牵引至一旁的薄弱处,弓步拧身,自她肋下穿出。
钟灵秀收剑下截,转身反刺,点向俞莲舟握剑的手腕。
他不动声色,在剑将至未至的刹那,五指一松放开剑柄,长剑受内劲震荡在半空旋转停滞,他手腕一抄再捞起,无害地避开她杀招的同时,也获得了攻击的空隙。
然而,下一步的攻势并未到来。
俞莲舟的手掌死死握住剑柄,整条手臂随着长剑微微震颤,手背青筋凸起,带动肩膀和后背也牵动发力,要不是知道他拿的是剑柄,还以为在与大象拔河。
两柄长剑“铛铛”震动,响如连环扣。
毫无疑问,双方正以剑为载体,比拼内力。
宋远桥为莫声谷讲解:“二弟的内力较为刚猛,假如师妹也以刚克刚,这两把没开刃的长剑已经绷断了,若是以柔克刚,剑刃不会裂出一道口子,能有这般情形,必是柔中带刚,层层叠进。”
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俞莲舟是张三丰收的第二名弟子,传授的是武当九阳功,修炼精纯阳气,是以他的内力刚猛澎湃,如同巨石滚滚,应付起来十分吃力。
而钟灵秀从前的内力胜在长久,春雨绵延,遇上这等对手可周旋一二,却难以击败,这次闭关成功后,对真气刚柔变化得心应手起来,方才能化细雨为湍流,不断冲刷阻挡的巨石。
以点破面,长柔成刚。
钝钝的剑刃在强烈的真气交锋中变薄变脆,逐渐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小心。”俞莲舟提醒一声,弃剑张爪,掏向她的肩头。
虎爪手不愧是他的拿手功夫,真像恶虎扑来,迅猛精准地叼住她的肩膀。他自然不会对同门下狠手,只带了十分之一的内劲,可五指刚刚拢住她的臂膀,腕下麻筋一颤,力道随之卸去大半。
他低头一看,手腕插了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我输了。”他拔掉银针,“这是剑法?当真防不胜防。”
“我拳脚差,被近身只能想些歪门邪道。”同门切磋哪有胜负,都留手了,钟灵秀摇摇头,谦逊道,“二哥也没使出绝招。”
俞莲舟道:“你内力精纯,只是碍于年岁不够雄浑,再过三年,恐怕仅拼内力也赢不了你。”
“这三年只有我长年纪,二哥就不大岁数啦?”她笑道,“咱们师兄妹之间何必这样客套。”
宋远桥极其欣慰,小师妹年纪小,天赋高,却谦和友爱,乃武当之幸:“是这个道理。”
众人都笑起来,约好今日下山酌杯薄酒,就当庆贺她出关。
钟灵秀趁机提出想下山走走,接替师兄们寻访张翠山和谢逊的消息。
宋远桥思索一番,怕她江湖经验少,上了江湖帮派的当,便道:“峨嵋灭绝师太送信来问王盘山一事,正好由你走一趟,当面说清缘由,免得两家生出嫌隙——当年灭绝师太的俗家兄长为谢逊所害,血仇不共戴天。”
这提议正中下怀,钟灵秀欣然道:“还不曾见识过峨眉山的风光,听说那边的猴子很厉害,不知是真是假。”
“哪里的猴儿都厉害。”殷梨亭笑道,“武当山的猴子也一样,昨儿才把我的一卷书撕得乱七八糟。”
“不是送给纪姑娘的吧?”
他微窘:“师妹。”
钟灵秀执壶倒酒:“六哥放心,你有什么要送去峨眉的,师妹一定办到。”-
峨眉山在四川,离湖北不远。
钟灵秀收拾行囊下山,一路游山玩水就到了地方。
不得不说,倚天的江湖有乱世之苦,黑倒不是很黑,住店没人下迷药,包子铺里不卖人肉包子,只有拦路抢劫和坑蒙拐骗,非常金书的氛围。
她穿道袍、背长剑,腰间佩竹笛、短剑,长长的纱巾裹头覆面,江湖气质浓厚,孤身上路也没人打她主意,平平安安地到了峨眉山。
恰逢春雨,她在一个淅淅沥沥的日子上门拜访。
峨眉山的风景如同画卷一般展开,细雨飘似,晶莹如珠帘,带来草木泥土的腥气。
野草旺盛,石阶满布青苔,叫人想起“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句。她戴着斗笠,手持竹杖,裹挟着满身湿气爬上了山头,拇指大的青蛙跳过脚边,漆黑的长虫蠕动而过,远处,水色青山无缝相连。
“武当门下钟灵秀,求见峨嵋掌门灭绝师太。”她不疾不徐地开口,清柔的嗓音穿过淅沥密集的雨声,明晰地传进峨嵋众多弟子的耳中,“雨天来访,多有冒昧,烦请见谅。”
这会儿,灭绝师太才做完早课没多久,正督促门下弟子檐下练剑,骤闻此声,眉头下意识皱起。
山前内力传音,向来是示威之举,可她清音似竹笛,穿过春雨翠林,竟令人怡然。再者,她谈吐雅致,吐字如珠,又是交好的武当门下,灭绝师太也就按下不愉,道:“远来是客,晓芙去接一接。”
纪晓芙忙应下,撑伞到门口迎接。
细雨绵绵,燕子空斜,她看见一个纤瘦绰约的身影,青灰色的道袍衣袂微湿,一幅纱巾裹住发髻与脸孔,露出一双清澈明眸,出尘文秀。
“灵秀。”纪晓芙笑道,“你来了,快进来。”
她斜过油纸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布鞋竟然一色,并无被水洇湿的痕迹。可纪晓芙从主殿走到山门口,纵有轻功片刻即至,鞋面也被溅到两三滴水珠。
毕竟,今天的雨从半夜就开始了,越下越大,此时的峨眉山已被水汽所萦绕,雾气蒸腾。
钟灵秀留意到了她的余光,心中唏嘘。
山里的雨很美,雨声也动听,可鞋袜容易湿哒哒的,很讨厌。
幸好有武功,内功真是伟大的存在,让人生的许多遗憾都不烦人了。
第45章 遭遇
金书的经典角色很多, 可真融入生活的角色,还数灭绝师太和梅超风。尤其是前者,已然成为一个特殊符号, 在世纪初走入每一所学校,成为严肃刻板的中年女性代称。
钟灵秀对她颇为好奇, 恭敬拜见后细细打量了一眼。
灭绝师太样貌不丑, 甚至算秀丽,眉毛低垂,看起来不近人情,见她到访, 不咸不淡问:“张老道要你来,是告知谢逊的下落?”
“我们并不知道谢逊的下落。”钟灵秀道, “五哥张翠山五年前失踪, 根据我们的调查,当时在王盘山有多方人马交汇,天鹰教、巨鲸帮、昆仑派、神拳门……当然, 还有谢逊和为调查三哥俞岱岩受伤一事被卷入的五哥。”
她口齿清晰, 将江湖一件件传闻剖开解释,坦诚又不失坚决, “武当对屠龙刀不感兴趣, 只想五哥平安归来, 我们一直在调查他、殷素素和谢逊的下落, 迄今为止尚无消息。”
灭绝师太皱眉听完,冷声道:“武当七侠声名在外, 张五即便武功不如谢逊, 脱身却是不难, 怎会五年没有消息?”
“或行动不便, 无力脱身,或谢逊以无辜之人要挟,五哥侠肝义胆,自不会偷生。”钟灵秀顿住,轻轻一叹,“也有可能是回不来了。”
灭绝师太沉默片刻,问道:“你们都找过什么地方?”
“他们在王盘山失踪,以沿海区域为多,金毛狮王特征明显,晚辈以为他留在中原的可能性不大,兴许在东海的某处荒岛,抑或是跑去高丽、东瀛一带。”
钟灵秀拱拱手,“如有疏漏之处,还请师太斧正。”
灭绝师太身为峨嵋掌门,最欣赏聪慧果敢的女子,钟灵秀虽不是她门下,可样貌姣好,不卑不亢,其实颇投她胃口。她冷哼一声:“金毛狮王是魔教法王,你们怎知他不是往光明顶去了?依我看,不仅要搜寻沿海,还要往西找找。”
她假作思量,随后恭敬应下:“您说得在理,既如此,晚辈之后就到昆仑山附近打听一番。”
灭绝师太满意地点头,又道:“魔教恶徒人人得而诛之,谢逊杀人无数,我辈亦不能坐视不理。晓芙、敏君、锦仪,还有你们,这次就一起下山,分头打探谢逊的下落。”
她一口气点了十六个人,要他们一同下山。
纪晓芙忙道:“师父,雨天不便行走,不如等天晴再启程,也好让灵秀妹妹略作休整。”
灭绝师太也并非真的不通人情,颔首答应。
钟灵秀也想见识峨眉风景,抿唇一笑:“多谢师太。”
她跟着纪晓芙告退,自大殿出来,穿过幽静的小径,到后厢安顿。
“峨嵋清苦,委屈妹妹了。”纪晓芙与殷梨亭已然定亲,把她当亲妹妹照顾,为她准备被褥铺盖,“这是我去年新做的被子,你先用着。”
“多谢芙姐,我不要紧,武当也差不多。”钟灵秀当过二十年尼姑,比纪晓芙都适应,娴熟地放好行李,被带去饭堂吃午膳。
峨嵋也有俗家弟子,并不只素斋,有鱼虾丸子之类清淡的荤菜。
味道不错。
“听说黄蓉女侠擅长厨艺,郭襄女侠肯定继承了其母的菜谱。”她吃一大碗饭,后悔半秒没入峨眉,“这个肉丸子真好吃。”
对面的丁敏君假惺惺地笑了:“峨嵋继承的可不止这些。”
钟灵秀瞥她眼:“还有黄蓉、郭靖夫妇的侠义之心、帮扶弱小之心、家国天下之心。”
丁敏君顿时闭上嘴巴。
她惯爱掐尖,生性好胜,可不是傻瓜,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对付,纪晓芙出身好,备受师父看重,实则颇为忍让,过分些也不要紧,但这个武当的小姑娘岁数不大,她却莫名忌惮。
纪晓芙松口气,等钟灵秀吃完就说带她去别的地方逛逛。
下午,雨渐渐停歇。
钟灵秀参观了洗象池,金顶看到了日落,晚膳有峨眉特产的苦竹,非常好吃。
武当的厨子该反省一下,不能因为张三丰不计较口腹之欲就如此偷懒!
和纪晓芙睡一夜,翌日清晨,与峨嵋弟子一道下山。
钟灵秀决定去昆仑,这本就是她的目标,纪晓芙担心她经验不足,便与她结伴而行。
和同性行走江湖,比和异性舒服很多。
住宿只需要一间房,遇到可沐浴的环境能互相添水,洗内衣可以一起放熏笼烤干,一份点心能两个人分着吃,野外如厕也方便。
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因为一个跟踪狂而终结。
白袍书生杨逍。
她们在哪儿投宿,他也在那落脚,她们吃什么酒楼,他也在旁边吃饭,如影随形,牛皮糖似的缀在后头。
纪晓芙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数次想拔剑质问他有何居心,都被钟灵秀拦住了。
“他心魔缠身,你若理他,就成了你的孽债。”她恳切地度化未来六嫂,“客店开门迎客,大路牛马皆行,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何必在意,由他去罢。”
在钟灵秀看来,以灭绝师太护短的性子,假如纪晓芙不动心,她必不会多责怪,而是想一掌毙了杨逍,殷梨亭也是,他性格柔软,却不是迂腐的性格,定不会辜负这门亲事。
千错万错,那都是杨逍的错,纪晓芙依然可以回归正轨。
坏就坏在动了心。
不知道这是真正的心动,是爱情本身,还是被强迫后的不得已。所以,无论怎样,拦住强迫肯定没有错,后面怎么发展就顺其自然。
假如纪晓芙更喜欢杨逍这样的,只能劝劝六哥放下,不过现在看,目标果然换人了。
钟灵秀看向怀中从天而降的杏花,随手递给街边的小朋友。
纪晓芙拧眉,放弃原本打探消息的计划,拉她尽快落脚。
“那人已经跟了我们三天。”她走上客栈的楼梯,低声道,“我想起来了,此前在汉阳见过他。”
“是。”钟灵秀道,“这人武功很高。”
“我们尽快回去吧。”纪晓芙眉目忧虑,瞥向楼下的白衣人,故意高声道,“明天就回峨眉,师父该等急了。”
对方投来一瞥,神情嘲弄。
“等到了峨嵋,像之前的阿猫阿狗别想靠近半步。”她握紧剑鞘,“谁也不能在师父眼皮底下撒野。”
钟灵秀看着她坚毅温柔的样子,欲言又止,许久才道:“嗯。”
是夜,月黑风高。
窗户不可闻地推开一道细缝,一个高瘦的身影闪现进来,并指点向熟睡的纪晓芙。
随后长袖一抛一卷,扬起床单裹住旁边的人,挟在肋下跃出窗台,掠过屋檐,飞过树梢,落在相隔一条街的客栈,俯身将被卷放下。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既然醒了,何不与在下夜话一二?”
钟灵秀睁开眼,还有点纳闷,她觉得自己装得挺像,哪里露了破绽?算了,不重要。
她环顾四周,不由道:“你该把我的包袱一起带过来,现在只好劳驾你再跑一趟。”
杨逍问:“然后给你逃跑的机会?”
“我想跑,你未必抓得住。”钟灵秀想远远打发纪晓芙,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你若不肯去,我就走了。”
杨逍是什么人,年少成名,武艺一流,早早得阳顶天看重,成为明教护法,自有十足傲气。当年长江水上,骤闻一曲竹音,为其中的浩渺江湖之气倾倒,又见她青春秀美,一时动心。
只是,彼时宋远桥在身边,他并不想贸然与武当结仇,遗憾作罢,未料一年多后,竟又在四川碰见。
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他不肯错失机会,一路尾随,恐那峨嵋女子坏事,决意将她带走再做计较。可以说,在整个过程中,他虽是被吸引的人,却掌握十足的主动权。
但方才这番话,倏地将他反制于被动。
放她走,那是万万不能,若不为她取来行李,又像是没这本事,不由动了三分好胜心,问她:“你可知我是谁?”
钟灵秀希望他有点自知之明:“一个大概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自古嫦娥爱少年,可杨逍自傲,并不自惭形秽,淡淡道:“我是明教中人。”
“那你更该把我的剑取来。”烛光照亮她的面容,好似一尊白瓷,只有眼瞳跳跃着烛火,显露真人的鲜艳,“我和你打一场?”
他不禁倾身:“你不知道明教?”
“我知道,通常叫你们魔教,你们不吃荤,拜菩萨,与朝廷作对。”钟灵秀拢回散落的发梢,系紧发绳,路边小贩卖的货色,质量果然堪忧,“你去不?不去我走了。”
倘若此前是为色艺所惑,此时此刻,杨逍心底便真泛起兴味,笑道:“你若不跑,我就替你取来。”
她草草点头,显然并不在乎被他掳来,自顾自地盘辫子。
杨逍后退两步,倏地飘出窗外,他轻功奇佳,眨眼便窜过相隔的屋檐,身形起落两次又回转,比飞鸟更敏捷。不到三十秒钟,他就提着她的包袱回来了。
“多谢。”钟灵秀取出包袱中的纱巾,裹好头脸,捂紧马甲,“今晚的月亮很亮,适合赶路。”
杨逍的脸色倏地冷下来:“你要走?”
“你可以追。”她踩住窗台,强柔的内力托起身形,燕子一般飞向月亮,“我赶时间,不会等你。”
杨逍自负武功,岂会在这里认输,纵身追上,疾如狂风,展眼便与她并肩而行。
他望向她,缓缓道:“动雾以徐步兮,拂声之珊珊。”
这是宋玉《神女赋》中的词句,看似赞美,实则轻佻,搁在正经人家把他打死都不为过。
但钟灵秀只是瞥过一眼,气息分毫不乱,轻灵地落在屋檐,连打盹的老猫也不曾惊动,在月光的指引下悄然离开了大树堡。
月西沉,日光生。
露水侵染衣袂,带着清晨的凉风。
“你故意让我带走,是有什么事要瞒着别人?”杨逍不傻,稍稍一想就猜出了她的目的,“武当与峨嵋起了嫌隙?”
钟灵秀不理他,望着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
他们如今在川西,而她既然遇见杨逍,往昆仑山找《九阳真经》就暂且搁置。
现在,她要去华山。
第46章 提头
杀杨逍难, 拿捏他却莫名容易。
钟灵秀有自己的计划,不急于和他一决胜负,按照自己的计划一路穿山涉水, 往陕西的方向去。
暮春时节,北方气候适宜, 行路适宜。
为节约脚力, 路过村镇的时候买了匹瘦驴代步,驴比马、骡子都便宜,皮实不挑食,到地方还能转卖, 难怪现代管便宜好用的电瓶车叫小电驴,乃是对驴子莫大的褒扬。
杨逍一直跟着她, 没做出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恶行, 他素来自负自矜,显然想凭魅力拿下心仪之人。
钟灵秀不是很理解。
野外露宿三天,蓬头垢面, 吃鱼烧水垒灶台, 一身烟灰,还要上茅房的烦恼, 哪里适合追求爱情了?但杨逍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砍个树枝在溪边钓鱼, 往她怀里丢桃花枝, 偶尔还会给驴子捎点儿草料。
但路上遇见小毛贼,他却不动手, 负手立在一边看她动手, 罢了含笑道:“你剑法不错。”
“谬赞。”钟灵秀礼貌道, “希望下次有机会能一睹乾坤大挪移的风采。”
杨逍唇边笑意微滞:“你怎么知道这门功夫?”
明教行事诡秘, 中原武林多有误解,《乾坤大挪移》是镇教之宝,普通弟子尚不可知,她怎会知道?
“你猜。”她道,“猜到就告诉你。”
杨逍问:“你父母是谁?”
“家父家母是寻常人。”钟灵秀感慨,“许是樵夫、许是渔妇,总是碌碌众生。”
“可是我明教弟子?”
“不是。”
杨逍满腹疑窦,兴趣又浓厚两分。
不知不觉,半月过去,钟灵秀翻山越水,再度来到了华山。
山还是同样的山,人却不是同样的人,再也不会有一个嗜酒如命的华山首徒给她送点心吃了。如今的华山掌门名为鲜于通,任何一篇倚天同人里都必须死一次的恶徒。
他先是玩弄苗女的感情而中毒,侥幸被胡青牛所救,结果骗他妹妹胡青羊的感情,使她怀孕又抛弃她,人渣一个。
“杨左使一路跟我到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便实言相告。”
华山脚下,她和杨逍在树下避雨,夏日暴雨奔急,打得树叶哗哗作响,“我此行要杀华山掌门鲜于通,此事可大可小,倘若叫你明教背了黑锅,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杨逍挑起眉峰:“姑娘是一早就算计好了,要让杨某背下这残害同道的罪名?”
“是你自己跟来的,我又不曾拿剑逼你。”钟灵秀奇道,“你不想掺和,现在可以走。我不是鲜于掌门,杀了人就非要嫁祸给明教,自有旁人乐意接下这条命。”
被鲜于通害死的除了胡青羊,还有他师兄,届时假托对方的亲人报仇也无不可。
杨逍道:“嫁祸给明教?好好,你既这么说,杨某想走也不能了。”
“那好。”钟灵秀问,“你是要同我合作,还是各干各的?”
他从容道:“愿闻其详。”-
这日夜里,鲜于通如同往常一般洗漱完毕,预备回房睡觉。
甫一踏入房内,周身汗毛凛然竖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危险,他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折扇,还未握拢,手臂倏然一麻,整条胳膊都无法动弹。
他心中一惊,立刻探出左手握扇,华山绝学名为鹰蛇生死搏,折扇就是毒蛇,一刺一戳就取要害。可不巧,论起刁钻的招式,辟邪剑法不弱于此,背后一缕清风掠过,固定扇子的囊带断裂,藏有毒物的折扇掉落于生人掌中。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华山?”鲜于通又惊又怒,朝风来处张开五指,这是鹰爪功,擒拿的功底。
剑光折转迅疾,刺向他的左眼,他撤步闪避,左腿忽得一麻,这就慢了拍,眼皮被剑芒擦掠,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黏腻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淌满脸颊。
后胸又被强劲的指力点下,两处穴道受封,动弹不得。
鲜于通心头慌乱,他看出来了,来袭的有两人,一人剑法刁钻,一人内力深厚,华山几时惹到这样的人物,平添这般麻烦?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他高声呼喊,“华山与阁下无冤无仇,缘何——”
喉咙一涩,哑穴也被封住,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响。
但方才他已说了两句话,皆注有内力,穿透墙壁屋舍,清晰地传到隔壁的院子,不多时,就听华山派的一位师叔持剑敢来:“何人敢在华山派撒野?”
又有一位三十来岁的人随之赶到:“师叔,是什么人?鲜师兄呢?”
他俩一前一后踏进屋内,同时受到袭击。
师叔武功高,杨逍本着怜香惜玉之心,上前一步截住他的剑芒。他修炼乾坤大挪移,真气磅礴,无须任何兵器,赤手空拳就将他的剑尖夹住,并指一折,清脆地断了他的兵刃。
他瞥过余光,见钟灵秀身穿灰色长袍,头脸也蒙着同色长布,除却眼睛,不露分毫肌肤,长剑乃是山下随手买来,使的招式刁钻阴毒,没有半分武当影子。
鲜于通师弟的剑法远不如她,不到十招就被挑落长剑,肩头中穴僵直。
“两个够不够?”他问,“要不要我把华山弟子都抓过来?”
师叔怒火中烧:“有胆就报上名来。”
钟灵秀挤压声带,嘶声道:“我姓白。”
鲜于通被点了穴道,身体动弹不得,可乍然听见这个姓氏,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牢牢盯住这个不速之客,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展开自己的折扇,问道:“这是你的兵器,是也不是?”
他自不会回答,而她也无须答案,按下扇柄的机关,激发出中空机关的毒粉,兜了鲜于通一脸。
这里头是金蚕蛊毒,剧毒无比,他惊惧之下内力激荡,冲破了哑穴:“救我救我救我。”
“冤有头,债有主。”钟灵秀道,“我今日前来复仇,你认是不认?”
鲜于通不语,浑身震颤,身体软软地塌陷下来,蠕虫一般扭动,疼得满身大汗,地板都浸染水渍。
“你为何要害我师兄?”他师弟奋力挣扎,“偷袭伤人算什么好汉?!”
“害师兄的不是我,是你们掌门。”钟灵秀道,“鲜于通,你认不认罪?”
金蚕蛊毒令人浑身剧痛,生不如死,原著中张无忌即是以此令他供认诸多罪行,当下也不例外。他原不肯说出真相,可受不过千刀万剐似的苦楚,哀声求饶:“我认我认,你是为白师兄报仇……我知道、我、当初以金蚕毒害了他……每日都在后悔……”
两位证人闻言一怔,旋即少女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斩下了他的脑袋。
“恩怨已分明,今夜之事便算了结。”她留下折扇当物证,提起鲜于通的脑袋,轻飘飘跃上屋顶,“告辞。”
灰影矫然掠过天际,没入险峻的山峰。
钟灵秀在凸出的崖上微微一顿,望向思过崖的方向,一息后折身离去。
奔至山下,将人头塞进堆满粗盐的盒子里,泥巴密封打包。
杨逍冷眼看她忙活,见她牵着驴子要走,登时妒火心起,一把拿住她的肩膀:“那姓白的是你什么人?你大费周折避人耳目到此,就是为他报仇雪恨?”
“瞧瞧你的样子。”钟灵秀体内真气鼓荡,发辫无风扬起,震开他的手掌,“莫非明教不懂行侠仗义,只知道男女爱恨纠葛?听说你们明教曾经为一个绝世美女反目成仇,看来所言不虚。”
杨逍当世豪杰,却因情爱蒙眼,说了这般刻薄话,还被她无情点破,不免惭愧一刹:“在下失言。”
但他终究放不下,半是故意半是自语,“鲜于通年过而立,他师兄岁数自然更大,与你绝不般配。”
钟灵秀扭头睇他一眼,默默转回去。
杨逍一怔,即刻回过味来。
假如“白师兄”岁数大,他年近四十又好得到哪里去?可转念一想,江湖中从未听过姓白的名字,怎能与他相比,脚步又轻盈地缀上去:“你要回武当了?”
钟灵秀无语,半晌,委婉道:“男人是不是到了年纪,话就会变多?”
他并不生气,反而道:“任你豪杰庸碌,面对心爱之人,人人都与杨某一样。”
“唉。”钟灵秀叹口气,毫无感动,只觉肉麻,但爱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实不必辨认出胜负,摇摇头,“走了。”
她拍拍驴子的脖颈,翻身而上,驱策它东行。
下一站:安徽蝴蝶谷-
进入河南境内,钟灵秀已经厌烦了骑驴,哪怕是武林高手,每天颠来倒去也是会屁股疼的。
当地卖掉换成银钱,乘船走水路。
春夏之交,黄河水运频繁,找一艘合适的船不难。
钟灵秀单独租一间屋,每日在舱中打坐练功,靠岸就上城里逛逛,买两本词作。武侠世界多得是江湖女子,她孤身一人不算显眼,安安稳稳地到了安徽。
她不认得蝴蝶谷的路,只好寻人打听。
杨逍最近不知有什么心事,不大与她搭话,听闻她说出“蝴蝶谷”方才神色和缓:“你要去找胡青牛?”
“不错。”钟灵秀问,“你认得路么?”
杨逍笑了:“我认得,可为什么要带你去?”他唇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书卷气消,多出三分邪意,“你将我视为裙下之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是。”她道,“那又如何?”
“杨逍岂是任你左右之辈?”他冷冷道,“你对我毫无情意可言。”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钟灵秀不以为忤,“杨左使,爱欲是心魔,是你在追逐幻火。”
她望向远处的丘陵,艳阳高照,空气都在湿润的水汽中扭曲幻化,泛出光波的摇曳,“我既不曾骗你感情,还给了你机会,我心不动,岂是我之过?是你没有本事,动不了我的道心。”
杨逍虽然口中说“你对我无情”,心里却未曾真正接受,听她这般坚决,愈发恼怒:“我对你千依百顺,任你差遣左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知道你的脾气。”钟灵秀回首注视着他,“纵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你也不会就此罢休。”
“不错。”杨逍斩钉截铁道,“我既选中你,那就非你不可,你不愿意,也非要让你愿意。”
“本想到蝴蝶谷再同你说个明白,可惜——”她遗憾地摇摇头,将包袱系在树梢,免得被动物叼走,“算啦,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杨左使既有心,我也想试试光明左使的能耐。”
风吹起鬓边的秀发,带动白纱飘扬。
钟灵秀捏个剑诀,欠身施礼:“请指教。”
第47章 刚与柔
树林临近河水, 哗哗的水声淌过村头,如情人梦里的低语。
暮春时节,百花齐放, 乃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日子,搁在往年, 城中的少男少女总要相约踏青, 桃花枝下诉衷肠。可惜今年来了不速之客,好端端的没说两句话,忽得动起手来。
白衣书生的袍袖无风鼓动,他并指为剑, 裹挟强劲点向她胸口穴道,当她仰面闪避时瞬间张指化掌, 抓向她薄弱的肩膀。
这般近的距离, 少女手中的长剑难免累赘,可绕指柔剑的特点就是能转折剑身,出其不意。钟灵秀掌心微热, 九阳功打底的真气源源不断输送而出, 将笔直的剑身化为柔炼,一圈圈缠住他的手臂。
掌风与剑风过手, 震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崩出些许织物的裂痕。
杨逍巍然不动, 坚决地拍出手掌, 钟灵秀也没有退缩,剑柄毫无阻隔地碰上了他的掌缘。
强横霸道的内劲穿透金属, 凶猛地传入她的虎口, 这一掌约莫用了他五成内力, 足以将寻常武林人士震得手臂瘫软, 肌肉崩裂,再也举不起剑。
剑柄悲苦地震颤起来,钟灵秀使出武当以柔克刚的绝学,真气化作一张大网,自受力中心向外延伸拓展,兜住这极具压迫的掌力。
杨逍略有意外,不过,她是武当弟子,张三丰亲传,他并无小觑之心,当即抬起右掌,猛地向下击拍她的后心。
拳脚不如兵器坚韧,可胜在双掌双脚,又比单兵灵活。
钟灵秀轻吸口气,没有躲避。
笑傲世界喜欢比剑招,倚天则喜欢拼内力,入乡随俗,她自然也要试试内力的比斗。
九阳讲究舍己从人,太极亦然,也就是任由他一掌打过来,背肌倾斜旋转,卸掉最直接的力道,打入体内的真气则不去抵抗,而是以自身的内力相挟相从,冲淡这股真气,分而化之,最终消去这一掌的威力。
这是纯粹的内力比拼,鲜少出现在武功如此悬殊的两人之间。
杨逍暗暗懊悔,唯恐她承受不住,肺腑受创,口吐鲜血。
又不免庆幸,幸亏此地离蝴蝶谷不远,若她真有不好,立即送到谷中令胡青牛救治。
然而,钟灵秀如同强韧的柳枝,刚中带柔地斜过身,既没有吐血,也没有踉跄倒地,手中的长剑铮然弹开,重新化为笔直的锐器,指向他的前胸:“你手中没有兵器,我也束手束脚,取一件兵器吧。”
内功大成后,百般兵器都可随手使出,杨逍并无常用兵器,解下腰间的竹萧当武器,遥遥一点。
竹萧迸发出眼花撩人的剑光,一招递出,衍生出七八种精妙变化,眼前、胸口、左右肩膀全都在变招的笼罩范畴,剑气无形挤压胸腔,对手未战就要先怯了。
钟灵秀略一思忖,没有再使绕指柔剑。
她的武功还不到返璞归真之境,什么剑法招式都一样,杨逍剑法来势汹汹,以独孤九剑先发制人最为合适。
剑光烂漫,竹萧的剑势尚未成型,就被剑尖招架。
他一口气变幻十种不同的招式,她就一口气挡下十种变化。
杨逍终于变色,喃喃道:“好剑法。”
当今江湖论武功,属阳顶天和张三丰绝顶,其下就是他、范遥和灭绝师太一流。峨嵋师承郭靖、黄蓉,汲取桃花岛和全真的武学精髓,剑法独树一帜。
他曾与灭绝的师兄孤鸿子比试过,孤鸿子武功寻常,峨嵋剑法却并不弱。
可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八,一手剑法竟有这般境界,无招无式却破尽他的百般变化。
他沉在丹田的悠长气息提起,竹萧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拍。
或者说,肉眼看来变慢了,实际的威力更上一层楼,是真气太磅礴汹涌,扭曲了周围的空气,滞缓破空的风声,才造成变慢的假象。
钟灵秀肃容凝神。
她从前练习辟邪剑法,内力控制不到家,用剑崩剑,用针断针,后来内功小成,总算不至于挥一剑就断把兵器,可次数多了,真气收放不到家,兵刃难免坑坑洼洼。
这把剑是武当所铸,比市面上贩卖的普通长剑结实一点儿,却不是什么宝兵神器,若不能在抵抗杨逍内劲的同时控制好劲道,怕是又要报废。
古代盐铁都是管控物资,武侠世界宽松点,铸一把分量趁手的剑也不便宜。
我得小心点儿。她这么想着,掌中长剑倏地凛冽。
力道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她知道,剑已触及竹萧的劲力,稍有不慎既会粉身碎骨。
但《九阳真经》里有一句话,许多人不记得出处,却依旧能诵,那就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假如真气浩荡似山川,自不必畏惧狂风骤雨。
当然,她还没有这样的内力水平。
再高明的武学诀窍,不适配自己就等于没用。
钟灵秀细细感悟兵刃交接处的交锋,少顷,霜雪似的剑刃蒸腾出丝丝白气,竟然模糊起来。坚硬的剑身不再强硬,反而在劲力的推搡下左右摇晃,时而柔折,时而顿首,仿佛在雨中折翼的翩翩蝴蝶。
——只是仿佛。
杨逍知道,长驱直入的剑势已被挡下。
她的剑外柔内刚,其意刚强,破他剑法的气势不曾动摇半分,其身柔韧,并不与敌人的真气硬拼,绵柔的劲道如同一团棉花,消解着进攻的内劲。
他的脸部肌肉稍有失控,消解了惯有的傲然之色。
《乾坤大挪移》是明教至高武学,阳顶天只传给他一人,而这门武功的奥妙就在于颠倒刚柔,逆转阴阳。换言之,武林中人内力或刚或柔,只取其一,能刚柔并济,偶一变化的都颇为难得,绕指柔剑算是一个,已是武当看家剑法。
但钟灵秀这一剑外刚内柔,一剑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何止难得?
不夸张地说,仅凭这一剑就足以令她成名江湖。
多么相似的场景啊。
杨逍的胸腔里荡出一声叹息,仿佛又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霎时间,惊艳中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伴随他挥袍振袖的乾坤大挪移,将强横的真气化作柔软的清风,卷住她的长剑掷向一旁的草丛。
这招防不胜防,钟灵秀长剑脱手,情不自禁“咦”了声:“乾坤大挪移?好厉害。”
她方才使出外柔内刚的真气,似有所得,还在回味,陡然见他使出本世界的绝世武功,欣喜无比,当即纵身而起,施展武当的轻功梯云纵,旋身飞到旁边接住了长剑。
足底一蹬灌丛,内力触及柔软的草叶,转柔为刚,登时推出一股劲力,将她的身体高高抬起。
钟灵秀一剑刺下,取他后心。
杨逍双袖鼓动,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索拖曳,平直地划开一段距离,竹萧飞向她的小腹。
钟灵秀知道与他交手必有所得,来不及梳理体悟,凭借直觉抄手撩剑,“当”一声竹萧横扫开,同时提起拧身,鞋底在竹萧上一踩一蹬,身形拔得更高,汹汹劈剑。
杨逍身形一晃,闪现到树干下挑起足尖,勾踢竹萧握回掌中,旋身避到树后,躲开她的攻势。
这一剑要是劈实了,剑头一定深深没入树干难以拔回,不便后续接招。
千钧一发之际,钟灵秀收回刚劲,丹田中真气旋转,化刚为柔,轻轻在树干一触,令剑身弯折刺向斜后方。
这招是绕指柔剑,又不是绕指柔,她舍弃了七十二路剑招,取其技巧,舍其套路,真正做到了独孤九剑中的无招胜有招。
壁垒一破,心念自然通达。
钟灵秀一气刺出十剑,招招无招,随心所欲,反而将杨逍逼得只能接招,无力还手。
他再也没有心情胡思乱想,全神贯注地对付起了强敌。
掌力拍出,震断一掌粗的树干,茂密的树冠被劲力推倒,违反物理规律,轰然朝她压了下来。张牙舞爪的枝丫变成挥舞长剑的恶魔,四面八方劈头盖脸砸下,真如剑阵一般难缠。
这要是被砸中,轻则毁容,重则伤残。
钟灵秀快速瞥向四周,后纵躲开是不能了,杨逍已闪身到她身后,看手腕的动作是擒拿手,只要她向后掠出,等于送到他的掌下,梯云纵向上脱身也不容易,这棵树枝繁叶茂,上头的树枝密密麻麻地交错,速度定然大受影响,杨逍黄雀在后,破绽太多,亦不可取。
那就只能……
她伸出掌心,按住倒下的树干。
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良机转瞬即逝。
周身真气不留余力,全部灌向这棵倒霉的大树。不出所料,它看似是被腰斩成两段,以柔劲一推即可稳住,实则掌力在逼入树干的刹那就蔓延扩散,将树干的中间部分悉数震碎而不伤表皮。
假如她施以柔力,一点外力破坏了个中平衡,整棵树就会以极快的速度溃散,到时候纷乱的木块齐飞,和万箭齐发无甚区别。
但钟灵秀同样施加了无比刚硬之力,且控制得恰到好处,深入一寸即散开,二人的内力一里一外迸发,顷刻间将这棵大树震碎。
粗糙的树皮噼里啪啦倒飞而出,她矮身侧纵半步,让杨逍吃了一波树皮暗器,自己则以独孤九剑中的“破箭式”挡下砸落的大枝干。
施展三五招后,她见飞落的树桠四分五裂,忽觉可惜,心中动念,使出的剑招中带了一丝柔和的劲道,点住树桠后往侧面一拖一带,甩向对面的杨逍。
他已练成乾坤大挪移第二层,袍袖充盈真气鼓荡,裹挟出一只巨大的气团。
散落的树枝落到气团附近,就被真气吸引凝聚,在他的双掌间飞舞盘旋,形成一个庞大的叶子球。他唇角一扬,左手上托,右掌前推,竟将这一堆集合的枯枝碎叶一齐冲向她。
这招介于虚实之间,既不是某种兵器,长剑将其一砍为二也没用,又不是无形的内力,能同样以真气抗衡。
该怎么办?
独孤九剑先发制人,只攻不守,太极九阳舍己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
两门功法一内一外尽数相反,怎么取舍?
第48章 棋逢对手
钟灵秀面对的不仅是杨逍的攻击, 更是来武学的考验。
能突破障碍,今后更上一层楼,江湖有一席之地, 若折戟沉沙,自此陷入迷障, 爬不爬得出来就要看运气了, 蹉跎半生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紧要关头,她来不及想这么多,毕竟想得越多,顾忌就越多, 反而不能看清内心。
钟灵秀只犹豫了一瞬,身体已遵照潜意识的吩咐纵步前跃。
没错, 独孤九剑先发制人, 她作为穿越者料敌在先,也喜欢先下手为强。
树叶形成的大球受内力的牵引凝聚,其破绽就在于气旋的核心, 这里好比台风眼, 是最平静安全的一处。可球体不是漩涡,要刺入中心粉碎一切, 就必须突破外部的重重障碍, 这无疑极其危险。
电光石火间, 长剑已掠至叶子球边。
雪白的寒刃一吞一吐, 剑身探入球底的位置,顺着球体外缘的气流游走, 乍看之下, 像是一尾银鱼环绕游曳。
手掌张开, 剑柄在她掌心旋转, 顺着真气的旋转方向带动。钟灵秀且行且退,在比拼内力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遵从了九阳的要旨,由它顺它,将剑身融入飞旋的劲气。
枯枝相随,落叶为伴。
长剑越转越快,就好像卷入漩涡中的蝴蝶,顺利地被气流带入核心。
就是现在!
钟灵秀轻喝一声,猛地握住剑柄。
丹田发热,柔和的内劲以剑为中心逆转,由内而外逆行而上。
杨逍年近四十,内力何其深厚,钟灵秀学太极九阳也不过五年,理论上远远弗如。但张无忌学九阳四年,内力已盖过各大掌门,她虽学的残本,可凭借菩提穴的心无旁骛,亦是一日千里。
论深厚,今日的她自不如杨逍,可论精纯,武当九阳就胜过一筹。
面对比自己强的高手,畏首畏尾必败,须不忌后果,拼死相搏。
钟灵秀咬紧牙关,压榨经脉中的每一缕真气,而这也恰好是她的优势所在,习惯时时刻刻都保留真气行走,非但消除疲惫,锻炼耐力,亦大大锤炼了真气的恢复速度。
这就好像小学的无脑数学题,一边进水一边放水,固然出的多,进的少,可坚持的时间远比池子的含量大得多。
于是,一番缓慢地挪移后,风好似停了。
树叶形成的大球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
两股内力焦灼地对抗着,作为载体的球体均衡地受力,不往前也不退后,蕴藏其中的断枝“咯吱咯吱”崩裂,树叶粉碎成翠绿的齑粉,染透了这个古怪的大球。
钟灵秀感受到了四肢的乏力,肌肉出现久违的酸软,胸腔受到压迫,呼吸渐渐憋闷。
长剑两边出现星星点点的破损,像雀斑一样令人哀愁。
唉,杨逍这个狗男人,讨厌是真讨厌,武功是真的不弱。
她中肯地点评了句,并未气馁。
《虚空诀》既然暗示他是现阶段的锻炼对象,证明他并非不可战胜,她以头脑、耐心和武功杀死了田伯光,用拼死一搏的勇气打败了岳不群,或许,击败杨逍也需要一点额外的智慧。
是什么呢?
她捕捉身体的每一丝征兆,却只能感受到越来越空的丹田,经脉平时是流淌的小河,这会儿遇见五年一度的大旱,连河床都露出来了。
没有内力,什么阴阳刚柔都是空中楼阁。
但——
当初为什么要学独孤九剑呢?
因为不安全感。
她不知道离开笑傲后,体内的内力是否能带走,现实也如她所担忧的一样,基本被锁在奇穴中。况且,内力也不是一劳永逸,像令狐冲那样真气乱窜,无法动用的情况,武侠剧情里可不少见。
一口真气在,四肢折断也能苟命,相反,一把剑在手,手无缚鸡之力也能杀人。
她始终没做到天地与人与剑三合为一,但今日事须今日解,管他境界高低,能解决眼下的麻烦就够了。
我还有剑。
钟灵秀不再逞强,倏地握紧了破损的长剑。
剑尖歪歪扭扭地刺向一处。
铛铛铛。
只闻三声脆响,长剑折断一截又一截,到最后只剩下短短三寸。
但已足矣。
这三剑全都刺在薄弱处,以钢铁本身的坚硬消解了杨逍最后的劲力。
细碎的叶片迸发飘扬,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碧雪,轻飘飘地浮动在空气里,如烟似雾,梦幻动人。
杨逍竭力稳住身形,负手到背后。
她的坚韧超出他的预计,两条手臂已不慎脱力,若非乾坤大挪移可激发身体最大潜力,怕是这时已维持不住挺拔的身姿,踉跄在地了。
然而,这又算是胜利么?
是,他有余力,而她真气尽空,兵器也折了,可杨逍险胜一个十八岁少女,究竟是谁丢脸?
“你在做什么?”她足尖一勾,踢起地上的断枝,“我没死没伤,你也还有行动力,胜负未分。”
钟灵秀挥了挥木枝,感受其破空的力道,手感尚可,遂展颜一笑:“看剑!”
杨逍闪身避开,压抑着怒气:“你非要和我分个胜负?我现在一招就能伤你。”
“我剑法还不错。”她说,“你是不是怕输给我,叫江湖人知道笑话你?”
杨逍并不知道独孤九剑无须内力,冷冷道:“我不会输。”
“那为什么不试试?”她轻轻叹口气,无限温柔似的,“杨左使,你的武功多久没有精进了?”
杨逍顿住。
“切磋武功为的不就是互相进步?”钟灵秀苦口婆心,想劝同学写作业的班长,“难得你我棋逢对手,正好彼此查漏补缺一番,是不是?”
她点剑在前,“看招。”
树枝细如蒲柳,穿破暑日炎热的空气,刺向他肩头的穴道。
杨逍皱眉,竹萧滑出衣袖,绿色的弧光划过,击向木枝的薄弱处。
木剑倏地一沉,转点他下腹的穴道。
杨逍并未察觉到剑上所带的内劲,这毕竟只是一个脆弱的木条,真气掌控再好,也就是不损坏新生的嫩芽。但她手中的树枝被风吹拂,绿芽嫩枝随之轻微晃动,分明就是毫无内力的表现。
但怪就怪在这里。
他闪身避开的刹那,这一剑竟刺破了他的衣衫,皮肤绷紧,细微的刺痛一滴滴传来。杨逍实在太意外,即便知道自己受了伤,也要伸手一探摸到血迹,方敢相信真的流了血。
“你说得是。”他缓缓沉声,“我不该小觑你。”
钟灵秀唇角微抿,并不作答。
出剑的时候,她经脉中确无半点内力,可木剑刺出后,自然而然地勾出一缕缕真气,随剑而动,自剑而出,不影响外界种种,只在中剑的瞬间,丝滑地破开一切阻挡。
这让她产生了短暂而恍惚的错觉——假如剑是这么用的,好像破开虚空不是不可能。
但这个感觉转眼即逝。
她仍旧在树林边,天际乌云压顶,夏日随处可见的暴雨又将来临。
回归现实。
回归战场。
钟灵秀轻吸口气,奔袭上前,举剑斜劈。
竹萧舞动,翠鸟似的起落奔飞,倏忽东西,惊雷南北,似是有仙人执其为笔,在空中挥毫,书写一篇浩荡长卷。不独如此,杨逍手掌翻转,擒下地上的碎石拢在掌中,冷不丁飞出一颗,蕴藏劲道击向穴位。
这是大名鼎鼎的弹指神通,而能习得这等绝学,杨逍的师承也就不难猜测了。
钟灵秀聚精会神,暗器可以破箭式招架,她现在一口气能挡下十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只是弹指神通劲力相同,没有快慢之别,树枝又不是长鞭,不够趁手,实在做不到,只能击落两个制造缺口,配合梯云纵的轻功纵起,借住周围的乔木闪避。
石头击中树干,嵌入树皮中,好一会儿才滑落。
她瞥过眼,微微一笑。
“接招。”钟灵秀飞出木剑,手腕微沉抖动,穿着彩线的绣花针飞舞而出。
木剑旋转挡下了两枚石子,与第三枚同归于尽,一起尘归尘,土归土。绣花针寒光凛凛,在巧手的操纵下轻灵地穿梭缠绕,攻向碧绿的竹萧。
虽然张三丰说,辟邪剑法过于阴狠,叫她不可轻易使用,但她并不认同。
一来,华山气宗与剑宗之争源于《葵花宝典》,而这恰好是她正面临的困境,她希望能借辟邪剑法领悟一二,寻找自己的道路。二来,绣花针不起眼,能藏能带,可作暗器,可为武器,没事还能缝补衣裳,打起来又好看,放弃太可惜了。
狠辣又怎么样。
不打人就是,打武器也一样。
她手指轻按慢拨,这是古琴的指法,下意识地用了起来,又因针刚而线柔,暗合九阳的刚柔变化,真气运转顺畅,比从前更得心应手。
羽。
飞针快速穿梭,牵引着丝线交错。
徵。
竹萧点剑下沉,黏住暗藏柔劲的线圈,也被丝线所困。
角。
杨逍五指死死握住萧管,脸上闪过一瞬的红光。
商。
他始终没能突破乾坤大挪移第三层,这样的颠倒只持续一刻,真气就有些失控,不得不立即收敛。
宫。
彩色的丝线自竹萧的按孔穿进,自底部破出。
轻微的碎裂声自掌中响起,听在杨逍耳中犹如除夕的爆竹,惊破天光。
他下意识地捏紧。
竹片“咔嚓”一声,飞溅成斑驳的碎片,无助地沉浮在空中。
轰隆隆。
暴雨如期而至,痛痛快快地洒落田野。
他的头发迅速被雨水浸湿,泛青的脸孔淌满冰冷的细流,唇角紧紧抿住,双眼中烈焰熊熊。
“你现在这样,倒是比之前顺眼得多。”钟灵秀一样被淋成落汤鸡,不过,她很庆幸能在雨前分出胜负,这样就不会感冒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多谢杨左使指教,我甚有所得,希望你也如此。”
此战收获颇丰。
更好地掌握了刚柔并济,阴阳逆转的内功。
精进了独孤九剑。
对辟邪剑法有了新的想法,东方不败的选择给了她很多启示。
千般思绪需要沉淀,身体也泛出浓郁的疲倦。
肚子有点饿了。
“你真的不愿意带我去蝴蝶谷吗?”她望着潺潺雨帘,唉声叹气,“雨太大了,我们总要寻个地方避雨吧。”
第49章 蝴蝶谷中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等杨逍带着钟灵秀到达蝴蝶谷,雨水已淅淅沥沥, 倦怠收场。
蝶谷医仙胡青牛和笑傲江湖的平一指一样,属于本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夫, 医学造诣吊打普通大夫。他有一个规矩, 不救非明教之人,因此得了一个“见死不救”的称号。
这背后有一番缘故,他老婆王难姑爱下毒,以前他经常给人救了, 却又觉得对不起爱妻,遂决定只救明教的人, 因为老婆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本教弟子下毒。
钟灵秀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无妨,她不是来求医的。
因有杨逍同行,省去了无用的纠缠废话, 胡青牛客气地请他们入谷, 询问来意。
“我有求于胡大夫,这是拜礼。”钟灵秀递上鲜于通的人头, “我少时自家父口中得知一桩旧事, 虽然冒昧, 但也只能以此略表诚意。”
胡青牛深恨鲜于通, 哪怕他的人头早已萎缩变形,依旧以一个大夫精准的眼光辨别出身份, 又惊又喜:“你、你杀了鲜于通!”
他看向杨逍, 再看看她, 斟酌道, “姑娘想让我救什么人?只要于明教无碍,我可为你破例一次。”
“我想学医术。”钟灵秀自报家门,“但我师出武当,并非明教中人。”
胡青牛登时为难,余光瞥向杨逍。
“我只是与她同路。”杨逍怀着古怪的微妙心情,半嘲半讽,“迄今为止,还不知道她姓谁名甚。”
男人受到打击就容易小家子气。钟灵秀不与他计较,继续和胡青牛商量:“我知道医仙为难,若是你不能教我,我便以这人头换医仙的一本医书,如何?”
胡青牛身属明教,对所谓的正道人士并无好感,自不愿教她医术,可她替妹妹胡青羊报仇雪恨,恩情不可不报,以医书交换恩怨两清,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之策。
他思量片刻,点头答应:“我有一本《子午针灸经》,乃我心血之作,便与了你。”
说罢,进屋取出十二卷手书递给她。
钟灵秀认真翻阅片刻,笑道:“前辈心血之作,我就这么拿去未免可惜,今日天色已晚,请容我借宿一夜,明日我到镇里买些纸笔,誊抄一份带走就好。”
借宿不是求医,不曾坏他规矩,且她做事周全,言语客气,胡青牛不好拒绝,便道:“看在杨左使的面子上。”
“好。”钟灵秀怡然颔首,“也多谢杨左使。”
杨逍冷笑:“愧不敢当。”
胡青牛扫过一眼,默默吞回了原本的话-
蝶谷医仙隐居山中,却并不与世隔绝。
每隔十日,就有镇上的民夫送来粮油米面、布匹纸笔,以及许多炮制好的药材。
钟灵秀抄了两天书,进度不到十分之一,便出钱给村民,叫他们在附近建起一座茅草屋,供自己暂时居住。
当然,这征求过胡青牛的同意:“我既非病患,总要避嫌,素闻医仙与夫人鹣鲽情深,若起了误会反而不妙,还是别居他处妥当。”
胡青牛深觉有理,对她印象又好了许多,专程配制了一副驱虫草药给她。
洒扫驱虫,上梁安门,钟灵秀在蝴蝶谷有了落脚之地。
这下可以慢慢抄书了。
离得近,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就立即询问,手书中的备注看不明白,也随时能够请教。
胡青牛不是傻子,很快看出她的目的,但她态度恭敬,做学问又认真专注,实在讨老师欢喜,于是,话到嘴边几次又给吞了回去。
倒是钟灵秀主动挑破了:“胡大夫,我滞留此地,除却向你求教疑难,还有别的目的。”
杨逍平静道:“你想探听明教的底细。”
胡青牛悚然一惊,险些起身拂袖,可见杨逍没有动静,只好按捺住冲动,脸色却已经不大好看。
“不错。”钟灵秀点头道,“我一直听人说,魔教行踪诡秘,做事残忍,曾犯下不少恶行,但从前家父说过,明教之所以恶名累累,都是与朝廷作对的缘故。”
胡青牛忍不住道:“我教的教义是行善去恶,众生平等,自唐传入中土以来,多次起义对抗官府,如今蒙古鞑子高坐龙椅,残害汉人,不知多少兄弟为此丧命……”
“近年来魔教恶行累累,说得最多的就是谢逊。”她道,“除了他,其他事可大可小可多可少,反倒是你们抗元的事未曾听人说过……总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胡大夫这里来往多是明教弟子,我想亲眼看看他们的行事。”
杨逍冷声道:“我教弟子是非,不劳外人评价。”
“我五哥同谢逊一道失踪,今后二人不露面则已,一旦有一人出现,就是无穷无尽的恩怨。”钟灵秀叹道,“杨左使怎么想,我管不着,只想自己看一看,明教弟子究竟是恶贯满盈,还是重情重义。”
她望向胡青牛,“我不会妨碍胡大夫,也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能否容我逗留一段时日,将疑团弄个明白?”
然而,明教弟子从不在乎外界看法。
胡青牛并不松口,断然道:“杨左使说得不错,我教自有主张,不必外人操心,钟姑娘,这书你也不必抄了,明日就拿着原稿回你的武当去。”
钟灵秀微蹙眉头,转头问:“杨左使也这么想?”
杨逍不答,拱拱手:“叨扰多日,杨某也该回去了。”
她叹气。
难怪有朝一日会被六大派围攻,明教时也命也,注定有此一劫。
“也罢。”有些时候,因果是由人性而起,非外人能改,尽过人事就问心无愧,她点点头,道,“各有各的命数,他年明教危难之际,杨左使莫忘今日之言。”-
带着十二卷《子午针灸经》,钟灵秀离开了蝴蝶谷。
书卷沉重,亦须细心保存,她只能在镇子上再买一匹骡子,补充干粮与武器,在一个雾气的早晨踏上了回武当的旅途。
安徽到湖北不远,且走且停也才大半月。
杨逍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盼着他受此打击,暂时没有其他心思,能叫纪晓芙免去一劫。
——看书时以为命运易改,身临其境才知人力有穷,每个人只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影响不了他人的选择。
俞岱岩没有瘫痪,张翠山和殷素素还会死吗?
谁知道呢。
曲折一路,初秋时分,钟灵秀回到了武当。
宋远桥如释重负。
纪晓芙在她失踪后焦急无比,直接到武当报信,殷梨亭听闻此事,立刻与她一道下山寻找,唯恐她遭遇不测。今天见她安然无恙返回,悬在诸位师兄心口的巨石才终于落下。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弟,不能再失去一个师妹。
“究竟发生何事?”张三丰都被惊动,出关询问详情。
钟灵秀想想,蒙太奇叙述:“我遇见了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同他动了手,然后他就走了。”又拍拍鼓囊的包袱,笑道,“寻到一位名医,帮他了结一桩恩怨,换得这些医书。”
宋远桥脑海中浮现出白袍书生的样子,欲言又止:“就这样?”
没有证据的绯闻,认下作甚?她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他没有赢我,面子过不去,很生气的走了呢。”
宋远桥握拳轻咳两声,吐出浊气。
钟灵秀轻巧地撇开话题:“师父,他用的弹指神通,许是桃花岛传人。”
张三丰是大龄未婚的九十五岁老人,没多想,讶然道:“桃花岛?”
“剑法不俗,内功也厉害,可刚可柔,威力奇佳。”她聊了好几句武学感悟,得到张三丰的认可才道,“弟子想闭关一段时间。”
众人自是叫她安心去。
回到自己的屋舍,陈设如旧,纤尘不染,熏檀香日久,木头缝里沁出淡淡的香气,令人心安。
一册册安放好书籍,蒲团拍拍蓬松,煮一壶清茶,钟灵秀坐回熟悉的位置,静心梳理这次出行的收获。
首先是太极九阳功的理解,她对真气的变化调控更得心应手了,虽然不知道乾坤大挪移是怎么办到的,反正她现在也能做到,只是无法利用真气反弹防护,内力流转周身,也没有如臂指使的畅快感,依旧中规中矩。
因此,乾坤大挪移还是要想办法看一看,练一练,取长补短。
绕指柔剑就不必说了,刚柔转化得心应手,甚至她觉得不用剑更好,可以试试换成针线,毕竟它作为一门剑法不算突出,如能当做暗器取代辟邪剑法,也省得落人口实。
独孤九剑还在刷熟练度,破尽天下武功没那么容易,今后还要多和不同流派的人交手才好。
杂念如气泡消散,心绪回归清澈。
她再度陷入了玄奥而美妙的悟道状态。
记忆降临,回到树林边,自己挥舞着长剑与杨逍搏斗。
原来之前的内力转化这般生涩,难怪剑势差了半分,杨逍的内劲变化圆融自然,以颠倒之法逼她露出破绽,可惜收放亦未圆满,否则弹指神通的速度还要更快,响动也会更小。
思绪沉入身躯,真气源源不断地催生。
她丹田的内力转换刚柔,时如疾风劲烈,时如潮水奔涌,人静而气动,动静合一。躯体逐渐轻盈,四肢似蕴藏无穷无尽的力量,轻轻一戳就能将石头捅出一个洞。
这种澎湃的力量感影响了大脑,她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宣泄出膨胀的气团。
哒哒哒。
藏在手绳中的绣花针飞射而出,刺入墙壁,排出七根颜色不同的弦。
抹。
沉底轻柔的音色响起,清晨初醒时睁开的眼睫。
挑。
忽然到来的一滴雨珠,落进池塘荡开一圈圈涟漪。
勾。
水晶帘挂起,花盆里的种子破土而出。
钟灵秀感受到指尖的内劲,更轻柔、细致、精准,三声音律弹出,彻响紫霄宫,却不曾撕裂丝线的文理。绣花针牢牢固定在墙中,没有脱落的征兆,好似原本就该在这里。
她微微侧过脸,疏导真气自指尖溢出,一丝丝,一缕缕,奏成弹过千百遍的笑傲江湖曲。
汹涌的海潮在月光的抚慰下,渐渐回归平静。
第50章 昆仑山
钟灵秀闭关三月, 沉淀了先前的种种感悟,武功自然有所精进。
可惜,武当七侠不是对手, 张三丰在闭关参悟,无人可切磋, 干脆继续闭门巩固三个月。
待开春雪水化冻, 野草生长蓬勃,她才着手学习医术。
然而,十二卷《子午针灸经》,潜心钻研一个月, 看懂的不足十之二三,经常陷入“这是什么脉, 这又是什么穴, 伤这里是刺哪儿来着”的困局。
唉,学医也看天赋,很不幸, 她不太多。
但钟灵秀心态良好, 不理解就死记硬背,背晕了就到山里寻摸一番, 抓只断翅膀的鸟, 逮只瘸腿的兔子, 上手实践一番。
成果斐然, 全进了肚皮。
是以,莫声谷摔伤, 还是悄悄下山找了大夫, 俞莲舟皮外伤, 自己敷点药, 完全没告诉她知道,张松溪则专程出门一趟,带回来扎针的木头人,方便她练习。
晃眼就到夏日。
一个艳阳天,年幼的宋青书前来传话:“姑姑,我爹说有人给你送礼,叫你过去一趟。”
她年纪渐长,几位师兄碍于男女大防,鲜少直接上门,宋青书七八岁的年纪,能跑能跳,人憎狗厌,经常被亲爹和师叔使唤跑腿。
“给我送礼?”钟灵秀喂他一瓤蜜瓜,“谁送的?”
“小侄不知。”宋青书啃着瓜,摇头如拨浪鼓。
“我去看看。”她好奇地出去一瞧,紫霄宫前的空地上摆满箱子,什么绫罗绸缎,曲谱琴萧,乍看颇为壮观。
宋远桥眉关紧锁:“你来得正好,今日有人上门送礼,说是给你的,却不肯明言来历。”他其实心有猜测,只是不便说明白,含混道,“你瞧如何处理?”
钟灵秀不假思索:“退回去。”
“钟姑娘,送礼的人说了,你若退回去,就要我全家老小的命。”为首的武夫四十来岁,一身护镖人打扮,他唉声叹气,“我们实在惹不起这样的人物,请你发发慈悲,收下这些东西吧。”
“也行。”她出乎预料地好说话,“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他送礼的本事真烂,难怪讨不到老婆。”
“……”镖头神色惊恐,这是他能听的话么,不会被灭口吧。
钟灵秀又道:“我救你一次,不会救你第二次,下回再接这样的生意,生死由命。”
镖头唯唯。
她环视一圈,拿走古琴,随后取出最名贵的一匹布料:“琴我留下,这匹布是委托费,你将这些东西送到江西袁州,那里有人抗元起事,正好给他们做军费。”
镖头还想说什么,宋远桥气沉丹田,一声怒喝:“怎么,那人的镖接得,我武当的接不得?”
他内功不俗,声音炸响在镖头的耳边,震如惊雷,耳膜嗡嗡直鸣,头晕脑胀。
镖头自然也得罪不起武当派,苦着脸应下委托,招手让人把箱子抬回车上。
宋远桥盯着他们走人,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真不像话。”说完忽觉不妥,忙道,“同你不相干,我是说他、那人行事甚荒唐。”
“是啊。”
其实已经很客气了,至少不敢打上武当,或是半夜潜入把她掳走。
不过,终究是一桩麻烦事。
钟灵秀想想,干脆道:“大哥,我打算下山历练一段时日。”
宋远桥知道她是怕连累师门,摇头道:“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你无须担忧。”
“我打算调查一下屠龙刀的传闻。”她随便扯个理由,“再去谢逊的老家看看,他这般肆无忌惮的杀人,想引出成昆必有缘故。”
近年来,虽说谢逊、张翠山等人不曾露面,可关于倚天屠龙的传闻却一日盛过一日,哪怕是张三丰听了也觉惊心,仿佛山雨欲来。兼之钟灵秀武功不差,行走江湖足矣,宋远桥衡量片刻,还是答应:“万事小心。”
“我会的。”
娴熟地打包行李,拾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再到武库中挑选新的兵器。
细针一盒。
短剑一把。
钟灵秀游走在兵器架上,左看右试,最终拿起了拂尘。
柔劲扫过,尘埃尽拂。
再翻手一甩,羊毛挺拔,坚硬不输铁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出家人慈悲为怀,拂尘比剑更拽-
假如这是游戏,倚天一定是个繁忙的副本。
笑傲江湖只争《辟邪剑谱》,射雕全天下抢一本《九阴真经》,倚天屠龙可好,名字里的倚天剑、屠龙刀是好东西,暗藏九阴和武穆遗书,昆仑山掉落《九阳真经》,明教地道里还有《乾坤大挪移》,忙死个人。
钟灵秀不喜欢这样奔忙的日子,但前头有绝世秘籍钓着,无异于一根香甜的胡萝卜,旅途劳累也不算什么了。
再说,掉落悬崖得武功秘籍乃经典剧情,来都来了,何妨打个卡,过过瘾头。
她宽慰自己一番,离开武当不久便改头换面,乔装成书生往昆仑山去。
昆仑有朱武连环庄,是从前一灯大师渔樵耕读的后人,因曾跟随过郭靖黄蓉,也得了他们的武学。这是神雕的剧情,且不多赘述,反正时至今日,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武连环庄是昆仑大户,好找路,也是个“自助”补寄点,钟灵秀还是定其为目的地。
夏日,昆仑适合赏玩行走,有商队出没。
她假称母亲病重,需要天山雪莲治病,混进了一支药材队伍。
药材商人见他样貌清秀,文质彬彬,有心交好,与他说了许多昆仑的事。譬如他们这次捎带了许多江南的胭脂,半两银子的成本,卖给昆仑掌门何足道的小妾、朱大小姐、武姑娘,十两她们都不要,三十两才勉强。
她趁机请教西域的药材价格,以自学的草药知识佐证,暗记下几种珍稀药材,准备路上留心一二,回头卖掉也好充作旅费。
穷家富路,江湖人吃饱穿暖不难,想睡得好就非得住一等客栈,不然普通床铺闹虱子就够吃一壶的。要是女侠遇到月经期,谁苦谁知道。
所以,走南闯北能赚钱的话,千万记得赚一点。
有熟悉路途的向导带路,除却中途遇见狼群不得不绕行一段距离,一切顺利。
半月后,商队在昆仑派左近的小镇停下休整,钟灵秀按照他们的指点,购置斗篷、粮食、匕首等物,又买了一口小铁锅,独自出发寻找《九阳真经》。
三天就迷路了……
昆仑何其之大,放眼望去荒无人烟,白天看苍鹰,夜里听狼嚎,走过一重山又回一重山,层峦叠嶂,无穷无尽。
钟灵秀只能靠太阳分辨大致方位,来时的路早就无影无踪。
武侠已死,现在上演的是荒野生存。
她每三天抓一只猎物,或煮或烤,摄入基础养分,干粮省着点吃,没事儿就遵照随身携带的图谱,挖掘些可食用的根茎,幸亏盐足够,整整一皮袋,足够她一个人吃上五六年。
前两个月,她还搭个简易的棚子睡觉,后来嫌麻烦,拿草茎编条粗草绳拴起,仿照古墓派睡长绳的功夫。
她如今武艺有成,根本不会摔落,习惯两天就非常自然得入睡了。
生活不知不觉变得十分简单。
白天猎食取水,满足生存的最低需求,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睡觉,节省热量流失,恢复精力,人类在数万年前的生活就是如此纯粹,什么功名利禄、权势富贵都不用想。
心境比闭关时更简单,一切都放空了。
她有时候看着星星睡不着觉,起来打坐,忽觉天明,忽觉日落,不饥不渴,醒来时弄不清楚过去了几天。
日子清苦却快乐。
还交了两个非人朋友。
一只小狐狸,可能是藏狐,尾随她两次被投喂后,经常时不时冒头跟随,试图捡漏。
钟灵秀有些寂寞,默认了它的尾随,想摸摸,怕它身上有传染病,强行忍住。
还有一头走丢的羚羊。
这是冬天的事了,昆仑几乎无有秋天,气温一夜之间跌破,她某天醒来,漫山遍野皆是银雪,一头才出生不久的羚羊与族人走散,跌跌撞撞走到了她歇息的山洞,依偎着她睡着了。
小羊温暖可爱,抱着睡十分暖和,钟灵秀逮住它上上下下一顿摸,还是狠不下心吃掉,遂编个绳子系住,带在身边做个伴儿。
动物有它们自己的生存模式,寒冬将至,小羊根据模糊的童年记忆,跌跌撞撞地走向过冬的山谷。
钟灵秀反正不认路,干脆跟着它。
寒风呼号,同行者越来越多。
她瞧见了牦牛、野驴、猞猁、雪鸡,远远瞧见过雪豹和熊。
有了它们,好处是更容易找到方向,不怕走偏,坏处是藏狐丢了,小羊差点被一头豹子吃掉,被钟灵秀一拂尘扫开才悻悻跑路。
第二场雪到来前,她到达了一处较为暖和的谷地。
这里聚集着不少食草类和杂食动物,有些时候,捕猎在所难免,总有一些老弱病残被吃掉。但奇怪的是,庞大的食草动物群并不惊慌,哀鸣两声便过去了,依旧竭力寻找草叶吃。
藏狐彻底失踪,小羊害怕被捕走,吃草都不敢远离,夜里就依偎着她睡觉。
钟灵秀初时不习惯,后来就坦然以人类的身份加入。
豹子捕到猎物,被她一巴掌抽开,割走一条肉,白嫖它的劳动。猞猁咬死一只野兔,她也厚颜打劫,抢走只兔腿,把小家伙看得一愣一愣,想不通两脚兽怎能如此无耻。
但钟灵秀也没有办法。
不抢劫,她就要杀生了。
小家伙们与其辛辛苦苦捕猎一番,准备美餐的时候被杀死,不如被她打劫一回,至少活命。
再说,也不是次次如此。
山谷中有类似栗子的野果子,还有一些植物块茎,能吃的也会吃。
终于发现若干珍稀草药,能吃的进肚子,不能直接吃的挖走。
总得来说,食物不算紧缺,麻烦的是饮水。
谷中有一处水源,大概是高山雪水融化形成的,最开始,天空即便飘雪,溪流也还能引用,可随着天气一日日变冷,水源冻结,没有流动的水可食用了。
人类不担心这点问题,抓一把积雪烧开即可,小动物们却不成。
雪落不到谷地,除了擅长攀爬的岩羊,没有攀爬能力的动物就舔不到。
但没关系,人类会做好事。
钟灵秀梯云纵攀上悬崖,以掌力震落层层积雪,为动物们播撒甘霖。
就是这一天,她远远瞧见了一群白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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