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世界的诸多奇遇中, 白猿腹中的《九阳真经》获取难度是地狱级别。
因为它会动。
原著中,张无忌救下一只小猴,为它治好伤势, 它才叫来同样为之所苦的老白猿。这何止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一等一的运气。
钟灵秀始终没遇见受伤的小动物, 因为动物一旦受伤, 有极大概率被天敌视为目标捕获,族群也会适当放弃它们,保全整体安全。
但大家毕竟是近亲,生活习性相似, 竟然在过冬的时候遇见了。
万物有灵,她不想硬来, 指指几通人性的白猿, 再拍拍自己的肚子,划拉一道,示意自己有法子相救。
白猿啃着手里的野果, 冷淡、不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跑了。
钟灵秀怒极反笑, 当即运起梯云纵轻功,起身追上。
她的内力经过半年酝酿, 平日却只能拿来御寒抓野兔, 早就骨头发痒, 迫不及待地想宣泄一番。此时纵身一跳, 跃出老长距离,从彼处闪身到此处, 疾如狂风, 轻如飞燕, 叫白猿好生吃了一惊。
它吱吱哇哇叫了两声, 攀住岩石跑路。
钟灵秀哪里肯让,足尖在凸起的石头处一点,柔韧的内力托举身子,轻飘飘地掠向它。
两只护卫似的猿猴扑过来,尖利的爪子挠向她的脸颊,她反手抽出拂尘,一猴一个大耳刮子,将它们远远扫开。其他猴子见状,毛不梳了,果子也不吃了,怔愣愣地看着她追杀老猴王,神情与人类无异。
老白猿早就成精,见状立刻抄起旁边的石头,噼里啪啦往她身上砸,而后趁着她闪避,倏忽攀住藤蔓,以不符合外表的敏捷速度荡下山去。
钟灵秀常年生活在山里,轻功都是悬崖峭壁上练的基本功,同样擒住藤蔓,借力一蹬远远荡开,滑落一段,荡回来再一蹬,再垂直落一段,很快赶上白猿。
它知道不好,拼命往犄角旮旯的地方跑。
钟灵秀内劲一震,将整根藤蔓拔出,舞动两下倏地甩出。
她不会使鞭,可刚柔并济的道理早已贯通,这时一击甩出打向旁边的岩石,石头受到内力激荡,噼里啪啦碎裂。
“站住。”钟灵秀呵斥道,“不然打爆你的头。”
白猿小心翼翼扭头,余光瞥过粉碎的石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猴王之位不保,不由悲从中来,沮丧地停着大肚子走到她身边,低头表示友好臣服。
钟灵秀摸摸它的脑袋,果然,对付动物还是要以动物的方式社交。
“我给你把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她翻翻随身携带的挎包,掏出两颗果干,将配备好的麻药塞入其中,塞进猿猴的嘴里。
冬天食物稀缺,白猿也没有被下过药,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咀嚼两下,全部吞了。
曼陀罗制作的麻药很快起效,它脑袋一歪,沉沉地睡去。
钟灵秀取出剪刀、针线、镊子,揉搓十指活血,安慰它也安慰自己:“没事,我在武当剖过好几次了,绝对不会有问题。”
自我催眠一番,小心剖开猿猴腹部的皮肉。
没有止血钳之类的器械,以银针闭合血管,减缓血流,内力输入心肺,保证呼吸通畅,层层递进,终于看见白猿腹中藏着的油纸包,血淋淋地取出,再由内而外缝合,敷上止血的药粉。
麻药下得不多,中途白猿就醒了,可它盯着她的动作,似乎感受到困扰自己的痛苦在远去,一声不吭,只转着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她。
待药粉敷好,它“咕噜”一声坐起,摸摸不复剧痛的肚皮,手舞足蹈,抱住她的胳膊,捉她的头发梳毛。
钟灵秀忍受两分钟,无情地推开。
白猿也不生气,扒拉她的包袱。
念在它受苦多年的份上,钟灵秀又给了它两个果干,而后趁它美滋滋地吃着,纵身跃下山头,返回谷地。
难得晴空,寻个光线好的地方,翻读这大名鼎鼎的《九阳真经》。
这是斗酒僧藏身于少林所写,有不少佛家之语,武学道理也颇为深奥,假如没有基础,拿到手也难以通读。钟灵秀两世为人,不是读佛经就是读道家典籍,也得一字字一句句梳理,嚼碎吞入腹中消化。
一卷经书通读完毕,再看第 二卷、第 三卷、第 四卷。
期间雪下了停、停了下,愈发寒冷。
钟灵秀点燃篝火,垫块带来的狼皮褥子,窝在洞中钻研背诵。
动物们一样畏惧严寒,纷纷围拢取暖。
有时读书倦了,抬头一望,藏羚羊、野驴、雪貂三三两两围拢,呼吸连绵起伏,你不碍我,我不碍你,秩序井然又奇妙和谐,是现代社会难以想象之景。
钟灵秀不禁慨然,人生际遇真是有舍有得。
从前衣食无忧,交通便利,寄生于庞大的钢铁丛林,如今茹毛饮血,餐风饮露,却在此奇境有此奇遇。
她何其幸运,竟然都感受过,都经历过。
这大概就是“穿越”的意义吧。
三千世界,三千人生。
真是太幸运了。
她摸摸身边眷恋的藏羚羊,盘膝趺坐,开始修炼九阳真经。
武当九阳打过基础,第 一卷轻轻松松完成。
第 二卷略有深奥,可她已参悟阴阳调和的道理,一样水到渠成。第三、四卷就要艰涩得多,有关于人体功能的猜想与尝试,也时常谈论佛道,亦有思考天地万物存在合理的哲学迷思。
钟灵秀通读一遍,剔除作者也不曾参透的哲学思考,专注于武功和医学部分。
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即便不通医理,对人体的了解也不会少到哪儿去,斗酒僧藏身少林,不仅精通诸多外伤疗法,亦提出不少治疗内伤的理论。
譬如其中关于心脏一节,提出先天性缺陷该如何疗养,以内力恢复心脏功能,还有对全身骨骼的掌控,如何卸掉关节再接回去,达成缩骨的效果,看得她一愣一愣,大呼厉害。
武功真万能。
喜欢练武,沉迷练武。
钟灵秀越看越沉浸,竟然没发现冬天已不知不觉过去,春天来了。
谷底野花开遍,动物们先后离开,它们要忙着迁徙、捕猎、求偶、交-配、生育……被本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钟灵秀没走,重新休整了自己的住所。
采集草叶编成软垫,下陷阱捕猎,溪流恢复了水量,时常有鱼虾可吃。
野菜遍地都是,挖了煮汤,摘点蘑菇炖鱼也可口,唯一痛苦的是干粮吃尽,没有米面吃,但忍忍无妨。
她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练功了。
真气充盈经脉,五脏气血旺盛,头发和指甲生长极快,过段时间就要修剪,精神奇佳,小睡一会儿就自然醒来,一点儿不困不累。
没有钟表,不觉冷热,有时潜心练功,瞧不见日出月落,时间的概念愈发模糊。
慢慢的,她只对“年”有概念了。
动物们陆续前来过冬,就是冬季到了,睁眼发现它们已然离去,那就是春天已复还。
脑海中不是不曾闪过“这样会不会错过剧情”的担忧,但比起参与剧情节点,她还是觉得提升自我更为重要。
阴谋诡计永不断绝,没有这一茬,还有下一茬,比韭菜都容易长,唯有掌握绝对的力量,才能一力破万法,书写自己想要的结局。
遂不再多想,潜心修炼。
某一日,约莫是秋冬,山顶已有银雪。
钟灵秀自漫长的入定中醒来,丹田真气浩如烟海,蒸腾不绝,身体微微发热,四肢轻盈,已练成九阳内功。
太不容易了。
太奇妙了。
她缓缓吐出口气,检查周身的物品。
经书包好,塞回挎包携带,以后还要给张无忌练。铁锅质量不佳,已经烧出一个大破洞,不能再用,姑且舍弃,拂尘脏兮兮的,凑合继续使。
短剑、竹笛、盐包带好,挨个摸过小动物的头。
第一年依偎她的藏羚羊已经当母亲了,生孩子的时候还挤过羊奶,撸之。
“我走啦。”她抚摸它的背,“江湖不见。”
母羊舔舔她的手指。
钟灵秀把剩余的柴火码在火堆边,转身离开了这里。
山外风雪重,她已无所畏惧-
杨逍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昆仑山上。
他的武功比数年前又有精进,可只要想到自己年近不惑的岁数,竟然输给一个十八岁少女,从前的自负便少了一半。然而,骄矜易散,心绪却难平静。
此前他千里迢迢遣人送礼去武当,说不好是出于何种心态,但做都做了,也就静待结果。
万万没想到,礼物送到,她只留了一把古琴,其余全都送到抗元义军手中。
若无他意,何必留琴,若真有意,为何又拂他脸面?
杨逍左思右想,心中极不是滋味。
但不久后,她销声匿迹,江湖几无人提及武当女侠,杨逍多方打听也无所得,失望之余,忽而意识到自己竟为一女子心绪不宁数年,有违大丈夫本色,实在不该。
遂回到昆仑坐忘峰,决意舍下这段孽债。
然而,愈想忘,愈忘不了。
她这般美貌,又有这般武功,任何一个男人都难免生爱慕,偏又求不得,孰能相忘?
心绪难静,干脆出来走走,冬日寒风凛冽,正好清醒。
远远的,听闻一些人声喧嚣。
坐忘峰离昆仑派极近,他常在此居住,也有扼制正派人士刺探光明顶之意,当下施展轻功掠去,仔细探听。
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家伙,指着地上的女子说什么这是家中逃妾,特来追回,不意听见阁下清音,如闻仙乐,正好在下也略通音律,不妨随他回去休整一二,也好讨教。
地上的女子衣衫褴褛,哭喊着说自己去岁元宵被拐子掳走,转卖到此地,不是什么逃妾,她想回家。
于是,背对他的灰衣女子将其扶起,好言相劝:“铁琴先生,强扭的瓜不甜,你已有一妻二妾,何必强人所难。”
她似乎听见了动静,微微扭过头,乌黑的长发被寒风吹扬,露出霜雪似的面容。
杨逍骤然一惊。
第52章 归途
风刀霜剑, 冰雪沁人。
冬季的昆仑素来与中原隔绝,杨逍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再见到她。
只见她身着灰色粗布袍, 边缘已磨损,鞋袜不知怎的丢失了, 踩着一双草茎编成的薄履, 长发过腰,松松散散地披散在后背,风雪吹来,落到她发间肩头, 竟然如触无物,瞬间消散, 若非早就认识她, 简直要疑心雪山精怪。
杨逍缓步上前,淡淡道:“你竟然还活着。”
“你听说我死了?”钟灵秀颇为奇怪,“谁说的?”
何太冲看看她, 再看看杨逍, 眼底闪过狐疑:“阁下是?”
同在昆仑,何太冲的事杨逍亦有耳闻, 不屑与之搭话:“你来这里找屠龙刀?”
钟灵秀微蹙眉头, 好端端地说什么屠龙刀, 难道……她望向何太冲, 征询道:“铁琴先生,请问武当派的张翠山近日可曾露面?”
“姑娘在深山也听说了?”何太冲纳了三房小妾, 爱色如命, 无有不答, “不错, 张五侠两年前现世,只是不见谢逊下落,唉,他错娶邪教妖女,竟为此丧命,实在令人唏嘘。”
他一边感慨,一边留意她的表情,“姑娘与张五侠有旧?不知与武当是何关系?”
“我是张真人弟子。”钟灵秀微微一笑,“铁琴先生行行好,叫她与家人团聚吧,多谢你了。”
说罢,竟不与他二人多寒暄两句,抓起逃妾的手臂,纵身一跃而下。
“你认得路吗?”她问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儿。
她连连点头:“认得,我为了、为了回家,每天都在山上看路。”
“指路。”
“嗯。”女孩儿忍住眼泪,辨认前方模糊的雪道,“那边,沿着那条路就能下山。”
她紧紧拽着她的道袍,哀求道,“仙姑,你发发慈悲送我回家,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既然救了你,自然送佛送到西。”钟灵秀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昆仑派?”
女孩愤然道:“老东西叫我三姑,我本名福光,江西瑞州人士。”
“知道家住哪里么?”
“知道。”
昆仑山脉险峻,寻常脚夫即便走惯了也觉吃力。可钟灵秀真气充沛,提气一步能走三步远,多抱个人也不累:“失踪多年回家,没关系么?”
福光沉默了。
半晌,淡淡道:“死也死在家里。”
“好。”
钟灵秀心中记挂武当,可远在天边的人是人,近在怀中的人又何尝不是。何太冲的第三房小妾在故事中并无姓名,但她今日遇见了,听见了,怎能无动于衷?
假如她没有金手指,托生在这元末明清的乱世,福光的屈辱就会是她的屈辱。
她不再多言,疾奔下山,在山脚的镇子休息一晚。
福光有备而逃,私藏了不少钱财,正好买两件厚衣裳,一匹马,些许干粮,再叫小二烧一桶热水,两人都洗漱一番。
钟灵秀为她把脉,欣慰地发现并无身孕,便道:“你身上还有些钱,不若到了瑞州附近,寻处可靠的尼庵出家,我为你送信到家里,说你失踪后被人所救,一直寄身于庵堂,瞒不了所有人,瞒外人也够了。”
福光垂首想想,摇头道:“太劳烦仙姑了,若我爹爹妈妈不肯来接,难道就在庵堂过一辈子么。”
“那就随你。”钟灵秀吹灭烛火,“睡吧,过一个月就到家了。”-
带着一个弱质女流赶路,自不如孤身一人方便。
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慢了,干脆就打听一下江湖动向,摸摸具体的情况。
原来,张三丰百岁大寿是前年的事了,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在他的寿宴上自戕,叫欲打听谢逊下落的武林同道铩羽而归。至于他们的孩子下落,无人关心也无人知晓。
好在男主角总是不会死的。
钟灵秀没有太着急,按照计划先到湖北,遣人送信回武当报个平安,后继续东行,送福光回家。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到达江西境内后,她特意操持一番,购置两身崭新的道袍换了,拂尘也买了较为名贵的款式,一派世外高人的姿态。待马车停下,飞身踏步而出,鞋履不染灰尘便已在庭院内。
拂尘清扫,舌绽春雷:“敢问府上可是江西韩氏?冒昧来访,烦请见谅。”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至家中每一人,如在耳畔。
当家人慌忙迎接:“不知高人在此,有失远迎。”
钟灵秀摆足高手的派头,这才缓缓说明缘由,只道偶然救下了被拐走的福光,最近一直带在身边修行,近日在附近出游访友,顺路送她回家。
甭管这番话是否可信,以她如今的样貌武功,架势摆开还是颇为唬人。
她的家人千恩万谢,听说她是武当张真人弟子,愈发推崇,赠以经书金冠,还请她批命。
韩父说:“我女年幼时曾得高僧批命,说贵不可言,道长以为如何?”
钟灵秀:“?”
出家经验三十年,算命头一回,她能怎么说?
只好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韩父眼光闪烁,不再多问,只热络地请她在府上休息两日。
钟灵秀心中挂念武当,一一婉拒,隔天便离开了江西。
她并未意识到,福光姓韩,倒过来便是“光复汉室”之意,韩家乃书香门第,早有抗元之心,近日他听闻江西有一豪杰名为陈友谅,早就有心资助一二。
原本家中独女失踪,还不好运作,如今女儿得高人送返,自有不凡之处,故而待钟灵秀离去后不久,便将她嫁给了陈友谅,成为日后汉王的妾室。
兴许这就是乱世红颜的命运,飘零来去,身不由己。
但这是后话了。
此时,福光正沉浸在与家人的团聚中,而钟灵秀时隔五年,终于踏上返回武当之路。
她有心试试自己的本事,弃马步行,一路施展轻功飞奔腾跃,昼夜不分,不到十日便赶回武当。
门派上下都无比欣喜。
宋远桥道:“你多年音讯全无,好生叫人担心。”
俞莲舟问:“这些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俞岱岩说:“五弟回来还问起你……唉。”
张松溪打听:“你说去了昆仑,怎得又往那边去?”
殷梨亭黯然道:“你还没见过无忌吧,他是五哥的儿子,可怜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唉。”
莫声谷粗声粗气地打断:“六哥,别说这些没用的,小秀,无忌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在山上攻读你带回来的医书,只是有些地方瞧不明白,你看能否请大夫亲自看看?”
钟灵秀心念电转,有条不紊地回答:“我到昆仑是去寻一件旧物,此前不知是否能成,不曾与师父师兄说起,是我之过。五哥、五嫂的事,我在路上都听说了,无忌的伤势我要看过才好。”
莫声谷心中一喜:“我这就叫无忌孩儿来。”
他风风火火冲到后山,逮住攻读医书的张无忌,“走,跟我去见你师姑。”
张无忌不忍师伯师叔们失望,哪怕早就想好“大不了我也死了,同爹爹妈妈一处”,也还是随他上堂,拜见尚未蒙面的小师叔:“晚辈无忌,见过师姑。”
钟灵秀好奇地瞧向他的脸孔,青青白白,寒毒入五脏,果然是命不久矣之兆。
“是寒冰……不是,玄冥神掌。”她与世隔绝久了,脑筋回转不过来,嘴瓢说岔,“不要紧,我会想办法。”
俞莲舟问:“师父说,唯有九阳神功才能救无忌,正想去少林一趟。”
钟灵秀颔首,堂上人多嘴杂,许多事情不好细说:“我先去拜见师父,还有无忌的事,咱们也商量一下。”
她摸摸张无忌的头,半大孩子体格壮实,头发浓密软绵,挺像作伴的小羚羊,“你受苦了。”
无忌鼻子一酸,忙低头瓮声瓮气道:“我没事,师姑快去见太师父吧。”
他自个儿想爹爹妈妈得很,便以为她也一样,别有一番可怜可爱。
钟灵秀没再说什么,按住他的肩膀:“你同我一道去。”
无忌只觉她掌心传来一股热流,驱散了纠缠五脏的阴冷,他好像没那么疼了,紧缩的肩膀舒展开来。再一转眼,人就在紫霄宫外,往后院的静室去。
张三丰已经听见脚步声,推开门扉,欣慰道:“回来了?武功似又精进许多。”
钟灵秀躬身拜倒:“不孝徒儿一去多年,劳累师父记挂。”
“无妨,此事原怪不得你。”张三丰以为她是躲避杨逍的纠缠,自不会责备,“关于无忌的事……”
“几位师兄都对我说了,正要和师父禀告。”钟灵秀将张无忌推入房中,掩起房门,“我这次去往昆仑,其实是寻九阳真经去了。”
张三丰讶然:“九阳真经?”
“昔年何足道到访少林,为尹克西传话,他是昆仑弟子,向来在西域走动,十有八-九是在昆仑附近遇见他的。”切身体验一番,钟灵秀才知老前辈的书为何家喻户晓,处处都有线索伏笔,“他曾对觉远大师说‘经在油中’,我想彼时身边如果有油罐等物,何足道不会不翻找一番,他自个儿都想不明白,肯定有些缘故。”
她盘坐蒲团,不紧不慢讲述编好的故事,“我到了昆仑,那边的人说话与中原略有不同,也不产油,我就想,也许油不是油,是盐也说不定,便在周边寻找盐碱地,花费好些日子却一无所获,后来遇上寒冬暴雪,不得不寻一处温暖谷底暂避,因此发现一头白猿,腹有外疮,伤痛难治,我替它割下脓疮,方知是外物所致。”
张三丰顿时动容:“莫非——”
他看向张无忌的眼神难掩激动,“你已经……”
“是,师父,经在猿中,我已寻到《九阳真经》。”钟灵秀取出经书,恭敬地呈上,“无忌为阴毒掌力所伤,只要修炼九阳真经便可痊愈。只是经文艰涩,他怕是要花些日子才能领悟,在此之前,就由弟子为他疗伤。”
张三丰泪光盈然,情不自禁道:“好好,无忌,你有救了。”
他慈爱地抚摸着张无忌的头,又看向自己的弟子,迟疑一刹,还是推回经文,“你千辛万苦寻回经书,能教无忌已然足矣。”
“武功若不能发扬光大,不过残书一卷。”钟灵秀道,“之后传与何人,还要师父示下。”
她看了张无忌一眼,斟酌道,“关于无忌的事,我在外头也听说了,五哥五嫂已殁,想找屠龙刀和谢逊的人却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小,如何应对得了层出不穷的阴谋算计。”
第53章 避难
张无忌年仅十二, 还是个小朋友,却要承受江湖诸多成年人的谋划算计,着实谈不上公道。他即便不是武当弟子, 钟灵秀若有能力,也要插手帮一帮。
“那日无忌受伤, 不少人亲眼见闻,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对外声称他伤重不治,已经去世了,也好让这孩子清清静静长大。”她建议, “他既然对医术感兴趣,我就带他去找大夫, 一边练功疗伤, 一边学点本事。”
张三丰本就怜惜张无忌父母双亡,想着这两年络绎不绝的打探,不免心动:“无忌, 你可愿意?”
无忌道:“太师父, 孩儿听您吩咐。”
张三丰心道,假使无忌一日以翠山之子的身份生活, 必然免不了被惦记, 这回身中玄冥神掌, 险些丧命, 下回若是更难对付的奇毒奇伤,又当奈何?
大丈夫固然顶天立地, 可他一个孩儿何苦受罪, 隐姓埋名藏起来过些安稳日子有何不可。
故而颔首:“也是个办法, 不能让孩子一直提心吊胆过活。”
“那我就与诸师兄商量一个口径。”钟灵秀拍拍张无忌的肩膀, “你同太师父说会儿话,明日到我那边去,我为你疗伤。”
无忌十分感激:“多谢师姑救命之恩。”
“自家人不必客套。”
钟灵秀内力深厚,连续赶路三月也不累,决定一口气解决麻烦,又跑回去找宋远桥等人商议,他们都支持张无忌暂避锋芒,省得再遭祸事。
办妥已近黄昏,钟灵秀终于得闲,回到屋中沐浴更衣,略作休息。
武当的床是硬板床,一样难睡,胜在被褥干净,帐幔整洁,没有虱子污垢,能够放心地散开发髻,摊平四肢,安稳地睡上一夜。
日出时分,身体跟随天地一道苏醒。
洗脸刷牙喝茶,翻出压箱底的棉布裁剪,绣花针略有些锈,研磨穿线。
是的,回家第一件事,缝新衣裳。
道袍门派有的是,挑件差不多尺寸的即可,但整个武当山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内衣内裤要自己缝,月事带也要自己亲手做。
钟灵秀在昆仑山当野人,衣服鞋袜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手艺不曾生疏,很快缝制好贴身衣物,下水洗一遍,晾到屋后晒干。
案头蒙着一方青布,她一时记不起放了什么,揭开一瞧顿时失笑。
这竟是当初杨逍送来的古琴。
想来宋远桥他们既觉不妥,不该与魔教之人牵连,又不好处置她的私人物件,只能任之蒙尘。
琴是好琴呢。
钟灵秀拂去尘埃,调试琴弦,坐在窗前奏了曲《清心普善咒》。
平和的乐声回荡在香烟袅袅的道家宫殿,平添几分出尘气。
可惜,武当是江湖名门,并不能真正超脱世俗,张无忌已回归中土,今后的喧嚣怕不会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曲收香烬。
钟灵秀蒙好盖布,出门用早膳。
三鲜包子,清粥酱菜,卤过的豆腐干,清淡中带着熟悉的口味,人间烟火的味道。
肠胃温顺地匍匐,传出满意的信号。
饱食一顿后,如同从前一样与诸位师兄们较量,她气完神足,剑法精妙,除非张三丰亲自出马,否则无甚可说,枯燥地全胜。
无忌被病痛困扰两年,昨夜才得安枕,睡到日上三竿才慌忙起身。
钟灵秀热身完毕,刚好为他运功疗伤,驱散寒毒。
“我们过两日就要下山去了。”她关照道,“你自个儿收拾一下行李,吃穿用都带妥。”
张无忌在武当住了两年,早已将此处当做家,心中着实不舍,可想到自己留在山上只会为亲长增添困扰,还是强忍情绪应下,回去收拾行李。
他拿着母亲留下的木钗,又留下父亲的铁笔,还有义父做的玩具,一件件妥帖收起。今后他孤身在外,有这些信物陪伴身边,就好似他们仍在身边。
两日转瞬即过。
钟灵秀背着收好的包袱,骑走了武当的两头驴子。
正值春夏,湖北一代风景甚是美丽,张无忌离家时还有两三愁绪,渐渐的沉浸于美景之中,忘却了苦痛。
两人先骑驴,后又坐船,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往安徽去。
钟灵秀每天教他一段《九阳真经》,让他慢慢练,这孩子也确实有点天赋,只讲一遍就牢记于心,复述分毫不差。身体慢慢健壮起来,每顿饭至少吃三个馒头。
幸亏武当还有点家底,比恒山宽裕,不缺旅途花销,她尽量让孩子吃饱喝足,睡足四个时辰。
而张无忌在金书的男主中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感情拖泥带水,谁都不想辜负,但作为晚辈来说,他吃苦耐劳,知道主动割草喂驴,打水捡柴,跑腿的活儿争着做,吩咐他做什么事都能好好完成,半点不偷懒,是个好孩子。
反正比臭烘烘的藏羚羊靠谱。
她对这个小孩儿多出几分责任感,没事也会和他聊聊天。
“无忌,你想爹妈么?”
“想,每天都想。”
“你妈妈葬在哪里?”
“在武当,妈妈说要和爹爹死在一起。”
钟灵秀点头道:“我们好好练功,学一身好医术,等病好了就回去告诉他们,你好好长大了。”
张无忌鼻端蓦地一酸,眼眶涌出热泪。
他慌忙低头擦去,轻轻“嗯”了声。
“还有你义父的事,他在中原杀了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你知道吧?”
张无忌忙道:“义父知道错了,他一直很后悔,也不是故意杀他们的。”当下将成昆□□谢逊妻子不成,杀他满门的事说了,“都怪那奸贼,若不是他恶事做尽,我义父也不至于如此。”
钟灵秀瞧他一眼,缓缓摇头。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成昆害他,他要杀的只有成昆,而不是无关的人,他们也有父母亲人,平白遭此大难,何其冤枉?”她解释,“他们寻你义父报仇,谁都不好阻拦,你父母心里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以自己的性命偿还,希望其他人能放下仇怨。”
张翠山夫妇之死与原著略有不同,这次赴死,乃是张翠山自知谢逊理亏,又不愿出卖义兄,遂一命抵一命,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替他赴死。而殷素素一来与丈夫同生共死,二来也担心这回没个交代,无忌还要受人觊觎,故在自尽前说,“谢逊之事,我夫妇二人一力承担,我儿年幼,对此一无所知,谁对他下手,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算是以自己的性命逆转舆论,今后谁在借谢逊一事对张无忌下手,有违武林公义。
“江湖的恩怨易结不易解,你想为你义父周全,今后就要多行善事,将来或许有机会为他斡旋。”
张无忌自幼受父亲教导,知善恶也懂是非,见她设身处地为自己考量,既感激又振奋:“是,我一定好好学医,今后治病救人,想办法让因义父而害命的人家宽宥他。”
他不由生出希冀:“若我能求得他们的原谅,义父是不是也可以回到这里,不必在荒岛受苦了?”
“或许,但‘求’是没用的。”钟灵秀道,“你好好长大,做一个可靠良善的人,机会自然会出现。”
他连连答应,发誓一定好好做人。
钟灵秀注视着他稚嫩的脸孔,微微一笑:“那就好。”
也许,主角的确要经历千般险境,遭遇种种不幸,不改初心,才能成就后来的事业,但仅仅因为是考验,就放任一个小孩儿遍体鳞伤,数次面临致命危机,实在不符合她的观念。
既如此,不必再理会所谓的剧情。
人是活的,哪能被两三行文字所控制,自是怎么随心怎么来。
一路还算太平地到了蝴蝶谷。
胡青牛并不欢迎他们:“阁下非我明教中人,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我不是明教的人,这孩子却是天鹰教白眉鹰王的外孙,和你们明教沾亲带故,算不得外人。”钟灵秀道,“他受人一掌,寒毒入肺腑,固然有我师父运功疗伤,为保完全,还是请胡大夫瞧一瞧。”
胡青牛皱眉,俨然不想坏规矩,但考虑到殷素素的身份,亦未贸然拒绝。
倒是张无忌一惊,悄声道:“明教?是师伯们说的魔教么?”
“对。”钟灵秀道,“你母亲是天鹰教的人,天鹰教原是由明教弟子创办,你义父谢逊则是明教护法。”
张无忌总听父亲、师伯和太师父说明教如何作恶,印象并不好,可母亲又是魔教中人,他又如何能说妈妈不好,为难地低头。
“你无须为难,我带你来这里,师父问起自有我一力承担。”钟灵秀宽慰道,“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瞧他的出身,要瞧他做过的事情。你是我们武当弟子,又与明教关联,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无忌愣了愣,立即道:“我要做个好人。”
“你做个好人,明教以后也就多了半个好人。”她道,“这位胡大夫绰号叫‘见死不救’,可他不救人,却不曾害过人,纵是明教弟子,也不能算恶人。”
张无忌听得她这般说,心头一松,眉头随之舒展。
“胡大夫,这是殷天正的外孙,谢逊义子,你真不想救,我也不强求。”她见从前的茅屋还未倾倒,似是常有病人借住,遂笑道,“远道而来,我也累了,咱们歇两天。”
她指使张无忌,“去问胡大夫借把笤帚和抹布,收拾一下那边的屋子,再去捡柴火。”
张无忌习惯了当她跟班,娴熟地照做。
胡青牛瞪着他们,想赶人又开不了口,只能眼不见为净,躲屋里看书去。
钟灵秀慢悠悠地走进茅草棚,舒展筋骨坐下。
夜里,张无忌做了一碗肉粥奉上,她系根麻绳在房梁下,惬意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继续指挥小孩儿跑腿。
问胡先生借个锅。
找胡先生问问哪里有草药。
草药珍贵,问问他怎么炮制。
第三天。
钟灵秀说下山采买,孩子就托付给胡大夫看护半日。
她买来纸笔,写信给武当报平安,再准备肉干、布匹、红枣莲子等物,送给胡青牛当拜师礼。
他退回。
让张无忌熬成粥,自家吃点,分给胡青牛一点儿。
胡青牛常年独居山谷,脾气古怪,除却每月送东西的村民,鲜少与其他人久处,更莫论收徒了。
张无忌懂事勤恳,看过他的诸多医术,已有不小基础,能帮他采药煎药、整理药方,询问的难点也搔到痒处,不免多说两句。
展眼十日过去。
张无忌登堂入室,自由出入胡青牛家中,一边炮制药材一边翻读医书,时不时询问两句。
钟灵秀安了心,让他们一大一小彼此作伴,自己闭关修炼。
第54章 清闲岁月
张无忌练完第 一卷《九阳真经》, 就不再需要钟灵秀传功疗伤,自己就能压制寒毒。
他一心想救谢逊,刻苦研习医术, 胡青牛观察多日,长叹两口气, 默认收他为弟子, 将绝学倾囊相授。
半年后,张松溪悄悄来到了蝴蝶谷。
此前钟灵秀写信回来,说明了胡青牛的身份,又道:无忌与明教渊源颇深, 一昧阻拦并非好事。他如今改名曾阿牛,佯称村民之子, 在胡青牛身边打杂, 正好亲眼看看明教弟子的做派。
虽然她再三表示有自己在身边,不会令他行差踏错,但师兄们并不放心, 小师妹行事善恶分明, 心性却太像出家人,对魔教一视同仁, 太软和了, 干脆过来探视一番。
他佯装求医的病患, 与其他病人一道在蝴蝶谷外求见, 果然看见了无忌。
孩子长高了,也壮实许多, 逐一为求医者把脉, 询问伤情来历, 听闻是为蒙古人所伤, 便准许他们进谷。若是情形不对,满口谎言,便出言试探,一旦弄清是为非作歹之辈,再不肯施救。
“你不曾害我,我也不杀你,却也万万不能救你,反倒害了无辜之辈。”小少年昂然道,“把刀放下,你若想伤我,休怪我不客气。”
对方自不会将他放眼里,挥刀攻上,被他掌力所镇,击飞三米,肋骨断了三根。
“快滚。”
通常这时候,有点眼力的也就跑了,并没有遇见麻烦。
“四哥现在放心了吧?”
张松溪回首,看见身穿粗布衣裳的钟灵秀立在身后,竟不知她几时来的。
“师父不放心,派我来瞧瞧,也看看无、阿牛的身体好些没有。”张松溪远远瞧去,依稀看见了故人的影子,轻声叹气,“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他递来一卷拳谱:“这是二哥改过的长拳,你交给无忌,让他练好防身。”
张无忌学过武当长拳,今后若使出来,难免暴露身份,为此俞莲舟专门改过一版,留其意舍其形,好让侄儿有拿手的功夫能使。
“我问二哥要虎爪功,他怎么都不肯教我,对无忌倒是大方。”钟灵秀感慨,“一代新人换旧人,我已经不是门中最小的了。”
张松溪失笑:“你武功比咱们都好,还说这些。”
他口中这样说,却还是取出两本薄册,“近年坊间流行元曲,这两本曲谱你拿去玩。”
“还是四哥惦记我。”钟灵秀展开曲谱,上面的字迹并非雕版印刷,而是手抄,却是他亲手抄录而成,“‘鹏抟九万,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好词,好山坡羊。”
张松溪微微一笑,凝神瞧她片刻,问道:“六弟年底成亲,你们回来吃酒么?”
钟灵秀欣喜道:“成亲?真的么?可算修成正果了。”
但想了想,还是摇头,“六哥成亲,各派必定来访,届时人多嘴杂,走漏风声就不好了,忍一时团圆,得一世太平,只能愧对六哥了。”
“是我们愧对你,你年纪最小,偏担了这样多的事。”张松溪复杂道,“是师兄们无用,害你受累。”
她道:“奔忙来去,是挺烦人的,但过后想想,未尝不是趣事。”
有时候,钟灵秀也觉得自己到处找绝世武功,挺像被胡萝卜叼着的傻驴,但想到自己身处在波澜壮阔的故事中,见证江湖恩怨如望永不停息的海潮,又觉得颇有意趣了。
张松溪便不再多说,颔首问:“可有话对师父说?”
“一切都好,切莫惦念。”钟灵秀道,“师兄们也多保重,不要荒废武功。”
“好。”-
蝴蝶谷与世隔绝,风景秀丽,纵然常有病人来访,可不需要钟灵秀应付,自然也落得清净。
她专心消化起了九阳神功。
这门武功讲究阴柔相济,可九阳真气还是以刚猛为主,这既是创作者的性别决定,也和他藏身少林的环境有关。而对于这一点,斗酒僧自己也有所察觉,写下了“菩萨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之句。
又写道:“菩萨男身女相,无人相,假若神功大成,男女无甚分别,阴阳调和,众生平等。”
但他写是这么写,终究是人身不是神像,亦未能超脱肉体凡胎的束缚。
如何将九阳真气彻底化为己用,还是要钟灵秀自己琢磨。
她尝试以太极之道平衡,略有所得,遂终日调和真气,感悟阴阳造化之变。渐渐的,百炼钢成绕指柔,由她揉圆搓扁,听话许多。
这般想来,锻炼真气就与淬炼钢铁一样,捶打千百次才能运转如意。
只是九阳真经炼出的真气浩瀚如海,炼化起来非一日之功。
钟灵秀算算时间,离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还早,便放平心态,练功累了就读读书,研习医理。
她不像张无忌,还要熟读各种药方,记认奇花异草,只读人体内功相关,毕竟武侠世界的设定是一代版本一代神,倚天的十香软筋散厉害得要命,天龙的悲酥清风杀人于无形,还有笑傲的三尸脑神丹,各有各的厉害。
恒山派从前有天香断续胶,她曾想复刻一番,可同样的药材、同样的配方,做出来的天香断续胶与寻常金疮药无异,没有过去的价值。
故此,她对奇花异草都不感兴趣,只钻研针灸及内伤疗法。
春去秋来,转瞬一年。
年底,王难姑忽然出现,在她每日的饭食里下毒,她运功时察觉不对,破窗而出,抓住鬼鬼祟祟的投毒者,吓得胡青牛鞋子都没穿好,惊慌失措地奔出来喊“手下留情”,连忙说明这是他老婆,又和王难姑说这是为妹妹报仇的人,这才消弭一场“血案”。
她一出现,便为张无忌提供了毒难经。
钟灵秀对下毒不感兴趣。
她辛辛苦苦练功,还是要利用工具才能杀人,不是白忙活了?自是要一力破万法:受伤了?运功疗伤。中毒了?运功驱毒,任尔阴谋诡计,身死就道消-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蝴蝶谷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张无忌在冰火岛本就会打猎,跟着胡青牛学会辨认草药后,菜谱丰富许多。他又孝顺,时常做各种药膳孝敬,比昆仑山只提供过羊奶的小羚羊有用多了。
性格还是善良,养了两只兔子,喂了只猞猁,救下两只小狐狸,热热闹闹地留在家里,没事儿就蹦上她的床。
全都掉毛,有体味,不建议饲养。
伤好都放归。
同年,殷梨亭和纪晓芙的女儿出生,取名殷无忧,算是随了无忌的排行,是个好名字。
纪晓芙没有再出现于蝴蝶谷,但张无忌十四岁这年,金花婆婆如约而至。
她和原剧情一样,先出手伤了一些江湖人士,逼他们向胡青牛求救。胡青牛不欲破自己的规矩,拒绝救人,但不阻拦张无忌相救。
王难姑再度出现,说银叶先生已死,恐是金花婆婆前来寻麻烦,让他与自己一道走,也好避避风头。
两人正在屋里嘀咕,只听窗户纸倏地一弹,一枚金花已射入屋舍,若非张无忌眼疾手快拿在手中,胡青牛就要当初被击中太阳穴,运气不好直接一命呜呼了。
“咳咳。”金花婆婆沙哑的声音响彻在夜色中,“想不到蝴蝶谷中多了一个少年高手,你就是他们说的曾小神医吧?胡大夫的入室弟子?”
胡青牛与张无忌相处数年,自然知道他隐姓埋名的理由,当即冷冷道:“山野村童也配做我弟子?”
金花婆婆拄着拐杖,缓慢走入室内,只见老妪白发,满脸皱纹,谁能想到是震惊明教上下的波斯美人。
“胡大夫,好久不见,你还活着。”她微微一笑,眼中透出森然冷意,“我丈夫却死了,你说,你这条狗命今日不了结,几时了结?”
话音未落,手中的拐杖已然扫向胡青牛的腹部,张无忌下意识使出长拳阻挡。金花婆婆没想到乡野少年有此内力,竟被他一拳错开,可他江湖经验太少,没瞧出这是虚晃一招,拐杖荡开向上划过半个圆,扫向的是立在旁边正准备点燃蜡烛的王难姑。
“毒仙医仙伉俪情深。”金花婆婆的拐杖抵在王难姑颈后,“我丧夫之痛刻骨铭心,合该让‘见死不救’也品尝一下个中滋味。”
说罢扬起拐杖,就要击打王难姑的后脑勺。
“不要!”胡青牛急忙奔出,想挡在妻子跟前,可金花婆婆身法极快,瞬间闪身到他侧方,一掌拍下,胡青牛就倏地飞起砸向墙壁,重重跌倒。
王难姑大恨,拼着自己命不要,一把拍向身侧的桌板。
木头碎裂飞溅,带着夹杂其中的毒粉飞扬。
“阿离,退远些。”白发老妪口中轻喝,袍袖一滚一抛,强劲的风力便卷起毒粉,尽数落向角落的张无忌。幸亏他内力深厚,纵然反应慢一拍,脚步却快,纵步破窗,将毒粉全都引到了屋外。
只见屋外栽种的茉莉沾到粉末,一下枯萎变黄,而他不慎触碰到的臂膀也有刺痛,起了一串燎泡。好在胡青牛这里什么药材都有,他随意摘两把解毒的草药,嚼碎敷在伤处,心中却暗暗奇怪,王难姑被称为毒仙,性命关头怎么只用这样不痛不痒的毒粉?
还未想通,就听金花婆婆身边的小姑娘“哎哟”一声,忽然委顿在地:“婆婆,我、我身体没有力气,动不了啦。”
王难姑哈哈大笑:“你当我这是毒药,却万万想不到是解药,这毒我早就下了,就下在你刻意绕开的小径上,你以为那里种的只是引来毒蛇的野花,怎么也想不到花蕊中有我下的毒粉,一路走来,早就粘在你的衣裳鞋底。”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对金花婆婆忌惮得很,见她中毒也不敢贸然上前,恐遭暗算,转身扶起胡青牛,低声耳语,“趁她运功驱毒,咱们快离开。”
胡青牛勉强点头,勉强站起:“阿牛,她一时动弹不得,你也快快离去。”
张无忌点点头,心想,我在这里看着她们,倘若她们要追上去,还能阻拦一二。
然而,他们都小看了金花婆婆,胡青牛与王难姑才走远十丈,她的身形就拔地而起,鬼魅似的欺靠上前,双掌拍向他二人的后心。
“小心!”张无忌脱口提醒,拔足赶上去相助,却没想到足下一滞,却是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手持匕首,割破了他的大腿,鲜血迸溅而出,教他摔了个大跟头。
小姑娘笑嘻嘻道:“婆婆办事,你少掺和。”
第55章 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纵身跃起, 似一头矫健的母豹扑向胡、王夫妇,她痛失所爱,见着这对夫妻不离不弃, 愈发悲痛欲绝,下手就再不容情, 双掌重重拍出。
胡青牛本就受伤, 自知难逃一死,转身推开妻子:“快——”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传来一股柔和之力,轻轻一扫就将他撩到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就地一滚卸去残力,喘气如牛。
金花婆婆一击落空, 双目冰寒:“谁坏婆婆的好事?”
丛影摇晃, 来者跨出暗影,恰逢明月脱出云彩,照亮世间方寸之地。
金花婆婆看见了一张雪白的面孔, 长眉纤浓, 眼光莹然,虽身披灰色道袍, 头戴纱冠, 再朴素不过的装扮, 却叫她大为忌惮, 冷冷道:“阁下是谁?峨嵋门下?”
“胡大夫与阁下无冤无仇,还请高抬贵手。”钟灵秀礼数作足, “你丈夫又不是他杀的。”
金花婆婆冷冷道:“他见死不救, 害我夫命丧黄泉, 老婆子前来血仇天经地义。”
别看武林人士老说“公义”, 其实大部分人都持强凌弱,动辄打杀,根本不用讲理,因为江湖的真理就只有武功。钟灵秀不多废话,拂尘扫过:“请指教。”
金花婆婆飞扑而上,身法之快,在光线有限的密林下竟只有残影。
钟灵秀手腕抖动,拂尘如同狼毫挥舞,外柔内刚地撩开。
甫一触及对手的衣衫,如同被蜂蜜黏住一般粘连,金花婆婆借力近身,挥掌揍向她的双颊,居然不是取她小命,而是要打她巴掌。
钟灵秀头回以拂尘对敌,还是这等高手,丝毫不敢大意。
拂尘如伞一般张开,内劲旋如水涡扭转她的力道,荡开她扬起的手臂,而这样的柔劲中又夹杂着一缕刚刺,针扎似的点向她手臂内侧的几处穴道。
金花婆婆胳膊一麻一软,巴掌就挥不下去,软绵绵地垂落。但她反应奇快,真气冲击穴道活血的同时,右脚抬起,踢向她下盘的薄弱处,同时左手扣住三朵金花,准备在她避让时击出,打她个措手不及。
钟灵秀虚步侧身,拂尘挥下卷起,束住金花婆婆的脚踝。
她趁势而起,改换左脚快速踢出,又快又狠,腿法竟也不俗,逼得钟灵秀不得不松开拂尘横之抵挡。
“哼,虚张声势。”金花婆婆脸上绽出冷笑,“你究竟是谁,在这里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钟灵秀反思了一下,坦然点头:“我托大了,不该以不熟的兵器对付你。”她原以为刚柔之道用剑不如用拂尘,却没想到对新武器的掌握远远不足,发挥不出该有的实力不说,还左右支绌,反落下成。
果然,做人还是不能太自负,学过绝世剑法,练成绝顶内功,都不代表她已经成为真正的一流高手。
幸亏她向来做二手准备。
钟灵秀反手拔出腰侧的短剑:“请指教。”
剑光惊鸿而至。
金花婆婆本尊是明教圣女黛绮丝,见过众多高手比试,自己武功也不弱,立刻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绝难抵挡,立时施展鬼魅般的身法,掠至树后。
剑光落在树皮表面,只浅浅留下一道痕迹,但这并不是结束,剑尖顺着树皮弹开反弓,寒刃“啪”一下打向她的太阳穴。金花婆婆立刻高举拐杖相挡,她这柄拐杖乃是以珊瑚金锻造而成,削铁如泥,对付一柄普通短剑手到擒来。
可拐杖才碰到锋利的剑刃,它又故技重施向上弯曲避开拐杖的击打,一撩一挑,削走了她发髻边的一朵金花。
下一刻,发髻自中心破散飞落,乃是剑上的真气激荡,粉碎了她伪装的发髻。
白发一缕缕飘落,露出丝网覆盖的乌黑秀发。
金花婆婆五指扣住树干,力透三分。
她知道,这一剑若非对方手下留情,颅骨已然受伤,遂强忍惊怒道:“老婆子久不履江湖,竟不知出了这等绝色的高手,你是明教弟子,担的什么职位?”
“我是借居蝴蝶谷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是明教。”钟灵秀装得认真,“胡大夫行医救人,我不想让你杀他。”
金花婆婆冷笑三声:“难怪你们夫妇有恃无恐,原来请了高手助阵,好好,今天就算我老婆子倒霉——阿离,我们走。”
阿离朝张无忌看了一眼,鼓鼓脸颊,气冲冲地推开他走了。
张无忌莫名其妙,可无暇多想,连忙扶起胡青牛夫妇:“您二位没事吧?”
“没事。”胡青牛死里逃生,满头冷汗,“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离开这里,我可就没法保护二位了。”钟灵秀道,“胡先生受了伤,还是先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王难姑赞同:“她说得对,我们就算走又能走到哪里去?你我可不是她对手。”
胡青牛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也只能这样了。”
后半夜,明月西沉。
钟灵秀坐在屋中的蒲团上,膝头横卧短剑,支颐思量。
据说高手无须任何兵刃,亦擅百般兵器,可她完全做不到,是因为对真气的调度操控远远不够么?还是武器本身就很重要,缺失了这一环,也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十成的实力发挥不到一半?
招式本身重要吗?从独孤九剑看,无招胜有招,套路总有破解的一天,那么兵刃呢?
《虚空诀》让她在掌中凝结了一道青色光影,这是刀还是剑,抑或是拂尘、长鞭、峨眉刺?这是最适合她的兵器,还是要由自己选择最合意的武器?
她脑海中冒出无数疑问,偏偏没有答案。
唉,武学一道越学越深奥,越练越多疑问。
好在她不喜欢庸人自扰,既然使来使去剑最合适,那就继续用剑,拂尘就拿来赶赶虫子好了。
虫子真的很多。
她这么想着,拿起拂尘扫开扑火的蛾子。
它被柔风一裹一带,稀里糊涂地飞出窗户,没入幽暗的林间。
灌木丛中的响动倏地停滞,藏在里面的人屏住了呼吸,透过浓密的叶片观察茅屋中的人。她看见里头的人挥灭烛火,卧到柔软的席子上,头靠东边,屈肱为枕,侧身而卧,一脚伸一脚蜷,乃是道家图卷中常见的睡仙功。
她心里嘀咕,这道姑不知什么来头,竟然能和婆婆交手不落下风,长得又像观音,不悲不喜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但想归想,悄悄往屋里丢什么蛇啊蜘蛛啊,她又是万万不敢,小心避开草丛溜走了。
阿离要去问问曾阿牛,愿不愿意跟她走,他们可以一起去灵蛇岛。
张无忌当然不乐意。
两小孩叽叽呱呱大吵一架。
钟灵秀都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无视曾阿牛小朋友别扭的表情。
张无忌今年十四岁半。
再养养-
青少年都是一天一个样,心事也是一天一变化。
在钟灵秀看来,这些年不过是若干春天,野菜丰富,百花盛开,师侄会采蜂蜜吃,若干夏天,谁家荷塘长满莲蓬,一支支剥开取出莲子,能做甜汤,若干秋天,水果丰收,买糖腌制成果酱,新米口感香甜,若干冬天,银装裹遍,不长眼的熊袭击村庄,让师侄出马解决。
她并不觉得无聊,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淬炼内功,感受身体的变化,力量的滋长。
张无忌从小生活在冰火岛,习惯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不觉日子难捱,而且,蝴蝶谷时常出现明教弟子,他与他们交谈闲聊,能听闻许多外界的消息,亦和他们之中的不少人成了朋友。
其中就有原本送他来蝴蝶谷的常遇春。
他说自己护送周子旺之子逃命,结果遇见元兵,差点命丧黄泉,多亏了武当的殷六侠和峨眉的纪女侠,他们夫妇回家省亲,刚好遇见,救下了他的性命,只是双方并未深交。
还有青翼蝠王韦一笑,他寒毒发作,想求胡青牛救命,胡青牛也无法,还是张无忌看不过去,输了一些九阳真气帮他渡过难关。
他们提前相识了,关系也不错。
然后,张无忌十八岁,九阳神功也练到最后一卷。
钟灵秀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她叫来张无忌,告诉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金花婆婆这两年隔三差五就遣人试探,从未放弃找胡大夫的麻烦,为防万一,你将他二人送回明教去吧。”
张无忌和胡青牛夫妇相处多年,早已视他们为亲人,当即应道:“是,我一定做到。”
胡青牛夫妇也好说服。
钟灵秀说:“我收到消息,明教大祸临头,你们还是回去看看为好。”
明教弟子有自己的传讯方式,胡青牛自然也听到风声,稍加犹豫还是答应下来。
“看在我护了你们这么多年的份上。”钟灵秀望着他二人,缓缓道,“不求医仙出手相救,只希望毒仙手下留情,不要害我武当弟子。”
王难姑沉默一刻,点头答应:“我们夫妇不是狼心狗肺之辈,你救过我们,阿牛又如同我们亲生儿子一般,武当弟子只要不害我们,我绝不下手。”
“那两位就收拾行李,尽快启程吧。”
三日后。
蝴蝶谷付之一炬。
张无忌背着大大的包袱,腼腆地看着她:“小姑姑,你多保重。”
“天下不太平,路上多小心。”钟灵秀拍拍他的肩膀,孩子长大了,快比她高,“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是。”张无忌跪下给她磕个头,谢过她这么多年的看护照拂,而后才搀扶起胡青牛和王难姑,驾着骡车走上了前往光明顶的漫漫之路。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一路有诸多欺骗、阴谋、暗算,太多人想知道谢逊在何处,屠龙刀又在何处。但这一切都会成为少年成长的养分,让他走上明教教主之位。
钟灵秀目送他们远去,掏出了怀中的信笺。
这是张松溪寄过来的信,说的是六大门派已商议妥当,将联手围攻光明顶。
大戏即将拉开序幕。
她也终于有机会浑水摸鱼,潜入光明顶翻一下乾坤大挪移了。
第56章 乾坤大挪移
钟灵秀没有回武当, 不打算参与这次轰轰烈烈的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之战。
因为没法知道对面的人是抗元义士,还是无恶不作的混蛋,她不想杀无辜之人, 可一旦动起手来,人要杀你, 你如何能不杀他?干脆不出现, 不参与,免得为难。
她回信一封,没说张无忌也要去昆仑山,只说自己在江湖露面少, 准备乔装一番潜入光明顶,看看是否能和他们里应外合, 实际则跟在了张无忌一行人后头, 不远不近地缀着观察。
不出所料,这一路跌宕起伏得很。
王朝末年,处处天灾人祸, 北方又比南方严重, 流民甚多,饿殍遍地, 粮食紧缺, 他们很快被灾民哄抢了行李, 连骡子也剁了分肉吃。艰难脱身后又遇见元兵盘问, 见张无忌年轻力壮,要拉他从军, 他佯装顺从, 实则夜里解开绳索, 将被强拉的壮丁一气放走, 大闹元军大营。
王难姑为救他,下毒杀了不少人,张无忌得知此事,心中不满她滥杀无辜,与他夫妇二人大吵一架。
胡青牛从中斡旋许久,方才面前说合,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小半年才到昆仑山。
胡青牛在山下救了一个明教弟子,被昆仑派察觉踪迹,立即遣人追杀,朱武连环庄随后加入,张无忌兜兜转转,还是被恶犬追得乱跑,不慎受伤。
金花婆婆和阿离神秘出现,阿离救了他,固执地要带他回灵蛇岛。推搡间遇见峨眉一行人,与灭绝师太交手过招,金花婆婆不敌倚天剑,悻然离去。*
张无忌落到峨嵋手中,被青翼蝠王韦一笑认出救走。
中途碰见说不得和尚,他说光明顶被围,他不方便露面,套麻袋带走。
钟灵秀看了足足半年的实景电视剧,终于等到这一天,跟在说不得和尚后面找到了光明顶所在。
天知道在昆仑山这么大的地方找个总坛有多难。
此番二进宫,想找上回住过的山谷都没找到,雪山长得都一样,又都不一样,别说刻意隐藏起来的总坛,若非说不得和尚带路,转死她都找不着地方。
好在进展顺利,不必再跟着无忌了。
钟灵秀跃上高处,简单甄别建筑的主次,隐匿踪迹到达后院。
杨逍没了女儿,其他明教高层亦无妻子,自阳顶天死后,这里久无人居住,仅有一个戴着镣铐的姑娘在院子里扫地。她料想这多半是小昭,不欲节外生枝,晃身到她背后,点中她颈后的穴道。
小姑娘身体一软委顿在地,被她提回房间安顿。
环顾四周,陈设雅致,还有铜镜脂盒等物,显然曾有女性居住,应该就是从前阳夫人所在,也就是密道的位置。
钟灵秀回忆半天,记不清床上有机关的是倚天还是鹿鼎记,死马当活马医,上床摸了再说。
在哪儿来着?
是这个雕花还是这个把手?
钟灵秀扣来扣去,敲敲打打,手指在雕花内侧扣到活动的圆球,轻轻一拨,身下的床板就倏然翻开。
她坠身而下,以千斤坠平稳落地。
里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被一扇巨大的石门阻拦。
她运起九阳内功,双掌贴向石门,一点点将其推出一道窄缝,侧身入内。
又是一条窄道,窄道又分若干岔路,她自不记得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只能从左到右一条条蹚过去。
运气不错,第二条就压对,进入阳顶天闭关练功之处。
这里有两具尸骨,一男一女,另有一张落满灰尘的羊皮纸,质地奇特,撕扯不断。
她咬破手指来回涂抹,纸上透出显露出“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的字迹,心口大石这才落下。
情况紧急,抄背都来不及,只能塞进怀里,先走为上。
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好,时间卡得刚巧,还是成昆运气太烂,前脚得意洋洋说破自己的阴谋,后脚就碰见神功大成的张无忌,被他吓跑,一路往密道中来*,和钟灵秀撞个正着。
偷鸡摸狗败露,理应尴尬,但成昆比她更心虚,抬手就是一掌。
钟灵秀侧身避开,见他脚步虚浮,内力不足,心知机会难得,反手拔出短剑刺出。
她内力高深,剑法大成,成昆即便完好无损,两人也有得打打,胜负倒是难说,毕竟他素来阴损,钟灵秀则缺乏与一流高手的对战经验。
但他现在只剩一成功力,幻阴指也被张无忌的九阳功破掉。
钟灵秀就出了三剑,期间还开小差思考了一下用啥剑法,成昆也没有一敌之力。
短剑刺穿了他的胸口,寒刃进,血色出。
幕后boss轰然倒地。
钟灵秀很少补刀,这次除外,又往他颈边划了一道。
人已死,动脉迸出的鲜血也不多,溢出一滩深色的死血。
她奔着勤俭节约的良好意识,蘸了抹羊皮纸上。
“小姑姑?”跑路慢了,被追来的张无忌瞅见了身影。
“阿牛,你也在这里,快随我回去吧。”钟灵秀顿住脚步,佯装担忧,“这次的事,你不好掺和。”
张无忌摇头,恨恨地看向地上的尸首:“他死了?”
“嗯。”她皱眉问,“这是明教的什么和尚?”
张无忌摇头:“这是恶贼成昆,与我义父有血海深仇。”他说明始末,成昆是阳顶天夫人的师弟,和夫人偷情,意欲覆灭明教,故意逼-奸谢逊妻子,逼他大开杀戒,引得明教与六派仇深似海云云。
总之,倚天世界的幕后黑手一个,死不足惜。
“竟有这样的事。”钟灵秀叹息一声,问他,“你随不随我走?”
张无忌摇头:“明教亦有侠肝义胆之辈,孩儿想化解他们与六派的恩怨。”
“随你。”
钟灵秀保护他平安长到十八岁,尽了大人的义务,今后他的选择与人生都是他自己的事,她无意干涉,“那我走了,你自己多小心。”
她转身离去,张无忌则抱起成昆的尸首,转告明教中人恶贼已伏诛。
而这时候,明教已被六派包围。
围而不剿,逼他们困守孤城,瓦解士气。
这就给了钟灵秀不少时间。
她在“化解恩怨”和“修炼武功”间犹豫半秒,果断选了后者。
寻处清净的房舍,开读秘籍内容。
有的武功秘籍重招数,比如《七伤拳》,有的则讲内力修炼,比如《九阳真经》,《乾坤大挪移》讲的则是如何调用内力,转化真气,激发潜能。
这恰好是钟灵秀目前面对的难题,真气有了,内力很多,用起来却不够得心应手。
乾坤大挪移就是解决的就是这个难题。
第一层讲的如何行气,什么路径能顺能逆,什么不能,简而言之,手足皆可颠倒逆转,肺腑也能偶尔为之,比如逼出毒素,逼退入侵体内的真气。
难度不高,学过医术能理解大半疑难,要是得到过现代医学的熏陶,那就更简单了。
第二层从手开始,尝试阴阳变化,钟灵秀以太极入门,早就有自己的计划,斟酌后只试了一次,成功既跳过。第三层是收放真气的窍门,有的她已经摸索出来,有的从未听闻,值得参考。第四层是刺激穴位,激发潜力,储存真气,必要时燃烧本源,哪怕真气耗尽也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第五层、第六层则是驭气的无上法门,玄之又玄极难说清,非要说的话,如果磅礴的真气是蛟龙,那么这个驭气之法就是教人如何驾驭它,但这有个条件,内力必须足够强大到如同蛟一般强横。
似野狗不行,一用就暴毙。
像野马群也不成,只驾驭十分之一亦是完全失败。
简而言之,内力一定要强大耐造。
等到了第七层,对真气的掌控从整体变成细节,要细致入微,细化到每根经脉。
钟灵秀自在悬空寺开悟后,这方面尤为擅长,反而比驾驭新炼出来的九阳真气简单很多,很快大功告成。
当然,这个成功只等同于通关,不等于完美成就,但不要紧,内容她都记下了,今后可慢慢参悟。
现在就物归原主吧。
她擦去血迹,重返地下密道,将羊皮纸折好放入蒲团下——没办法,其他地方都有灰尘,只有纸上没有太明显了,藏起来才能掩盖过去。又取走阳顶天的遗书,拆开看过才离开。
走出密道,外头已经吵嚷起来。
她纵身跃上树梢,只见张无忌侃侃而谈,诉说成昆的阴谋,恳求化解这一场误会。*
六大门派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如何肯就此罢休,自不肯,遂约定比试。*
这是难得观摩各大高手的好机会。
钟灵秀坐在树上,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崆峒派的七伤拳有点东西,似乎与各脏器有关,或许是内力对神经的影响?少林龙爪手名不虚传,以剑伤敌容易,破解却难,华山与昆仑的正反两仪剑法相当厉害,暗藏奇门阵法,她完全破解不了。
张无忌亦然,全靠杨逍看出奇门之道,指点他破局。
最后是峨嵋。
灭绝师太凌然出列,淡淡道:“让我来领教明教的本事。”
张无忌上前,刚想开口,却听她说:“魔教行事鬼祟,明面上出来一个挑衅六派的少年,背地里却派高手埋伏,怕不是想趁我等精疲力竭,突然出手?”
灭绝师太冷笑两声,黑色的僧衣翩飞而起,如同燕子似的飞向树梢,倚天剑在半空划过一道惊艳至极的冷光。
下一刻,落叶断枝如狂风席卷,裹挟着藏匿者落向地面。
“看招。”峨嵋剑法既师承桃花岛绝学,又有九阳神功的广博,非同小可。
更重要的是,倚天剑坚不可摧,什么兵刃都抵挡不住。
钟灵秀只与她过了一招,短剑就应声而断,脆得让人怀疑是买到了假货。
第57章 归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场中叮叮当当三声清响,短剑断为三截后,武当众人才看清是谁, 纷纷阻拦:“师太且慢。”
张松溪抛出自己的佩剑:“接着。”
宋远桥道:“师太,她不是明教的人, 是我武当弟子。”
“武当弟子?鬼鬼祟祟在上面做什么?”灭绝师太冷冷道, “一路上我也不曾见过你。”
钟灵秀挥去散落的尘土,微笑道:“久不曾拜访峨嵋,师太武功又精进了,真让我等晚辈汗颜。”
“是你。”灭绝师太认出了她, 眉头紧皱,“你躲在上面做什么?”
她温文有礼:“和师太一样, 我也担心他们有埋伏, 故不曾露面。”
“是么?”丁敏君忽然插嘴,“我听说有一位武当弟子和明教的人纠缠不清,是阁下么?”
“你听说的事, 我怎知道?”钟灵秀看向灭绝师太, 心中不免好奇:是方才看得太专心,不慎泄露气息, 还是刚练完乾坤大挪移, 未收放好气机, 抑或是峨嵋功夫深奥, 灭绝师太的武功又极其高明?
她没有忍住:“我是哪里没有藏好?”
灭绝师太盯住她片刻,硬声道:“传闻是真是假, 一试便知, 你是武当弟子, 也该与我等同仇敌忾, 这一局由你来比。”
“如此强敌,晚辈怕是难当大任。”钟灵秀谦虚道,“还是请师太来吧。”
丁敏君道:“能在家师手中走过三招而毫发无损,你武功可不弱,纪师妹也常说你是武当后起之秀,师兄们也不能相比。”
纪晓芙气得脸色铁青:“丁师姐!”
“我说错了?”丁敏君口齿伶俐,说出了灭绝师太的忌惮,“你不肯出手,莫非是和魔教的人勾勾搭搭,暗通款曲不成?”
钟灵秀想想,问:“你说的是魔教的谁?”
丁敏君分毫不让,抢在武当七侠开口前戳破窗户纸:“杨逍。”
此话一出,不仅正道人士齐齐一怔,连明教的人都大感意外,纷纷看向他们的光明左使,甚至包括张无忌。他瞠目结舌,在两人间转了圈,纳闷至极:小姑姑居然与杨左使有关联?我怎的从未听说过。
而杨逍的反应也颇为有趣。
他沉默一刹,淡淡道:“我不认得她。”
无人相信。
“都知道张五侠娶了天鹰教的妖女,如今再有你一个也不奇怪。”丁敏君昂然道,“除非你现在亲手杀了他,否则,武当的立场是否清白,那就有待商榷了。”
钟灵秀摇头:“我只杀三种人,一是罪大恶极之辈,二是与我血海深仇,三是要杀我的人。要我杀杨逍,你得说出他的罪行。”
丁敏君咄咄逼人:“他是魔教中人,这还不够?”
“魔教是说他们教中作恶的人多,不是一入明教就成了魔。”她看向掌中断剑,裂口如此整齐,不得不感慨倚天的锋利,“我们诛的是恶行,不是阵营,杨左使与我不过些许风闻,既无恨,也无仇,我又何必徒增恩怨。”
江湖精彩的地方在于恩怨,痛苦的地方也在于恩怨。
恩怨如何说得清楚。
丁敏君冷笑:“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动手啰?”
“我师妹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肯多造杀孽,算什么错处?”张松溪淡淡道,“峨眉何必咄咄逼人,武当也没拦着你们动手。”
“还拿我五哥说事,以为我们武当好欺负?”莫声谷上前一步,故意高声说,“师妹,我看你不如先和这位丁女侠过过招,看看她的本事有没有嘴皮子利索。”
钟灵秀想想,点头道:“死者为大,五哥过世多年,你不该这般冒犯。”
说着,倏然掠身至丁敏君背后,并指点中她的哑穴。
她的点穴功夫一般,但真气强劲,远胜丁敏君,想运气冲破穴道,非得大半日不可:“罚你今天不准说话。”
灭绝师太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生气,神色冷淡地扫过她:“你武艺又精进了。”
“晚辈年轻,不堪重任,见笑了。”
灭绝师太还想说什么,张无忌却早就心生不满,不肯让她继续找小姑姑的麻烦,插嘴道:“还是由晚辈来讨教峨嵋高招吧。”
“呵。”灭绝师太嘴角压平,目光如电回转,死死盯住,“也罢,你取武器来。”
两人于是激斗了一番,张无忌虽未学成乾坤大挪移,可胜在多了许多对敌经验,不曾强败敌人,亦未输掉比试。*
灭绝师太愤然收剑。
最后是武当,宋青书输给了张无忌。*
六大门派铩羽而归。
钟灵秀趁着走时的种种混乱,悄悄将阳顶天的遗书塞给了张无忌,好让他借收敛骸骨之由,学会藏在蒲团下的乾坤大挪移。
他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藏了起来。
她这才跟着武当众人一道下山。
武当七侠问起她的经历,她大半如实交代:“……我跟着你们上山,见到了个行踪鬼祟的家伙,跟着他混进了总坛,结果在里头跟丢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跑出来,我正想与他搭话,他忽然出手杀我,我以为他是明教的哪个和尚,把他杀了,谁想是少林僧人,又是什么成昆。”
这是对外说辞。
夜间,各大门派分头扎营休息,她才告知“真相”。
“阿牛是无忌,他易容的手艺不错吧,胡大夫教的。”钟灵秀对着篝火编故事,“我在山上见到他才跟过去,圆真死后,他什么都和我说了,我为验证真假,专程去寻了阳顶天的尸骨,果真如此。”
俞莲舟颔首:“难怪他的武功我瞧着眼熟,原来是九阳神功。”
“二哥已经在修习了?”钟灵秀遗憾,“早知道就让你和无忌比一比。”
“瞧师兄们的热闹是不是?”张松溪笑着摇头,“好险好险。”
师兄们好久不见,围着篝火说了不少话才各自休息。
翌日,继续赶路。
昆仑山一重接一重,哪怕结伴而行也像无穷无尽,各派弟子又有不少损伤,走起来更慢。
累、伤、病,还无聊,就喜欢找乐子。
隔壁的丁敏君为人刻薄,对师妹周芷若呼来喝去,时不时还要高声说什么立身要正,不能与魔教的人眉来眼去,指桑骂槐的本事一流。纪晓芙屡次阻拦,都被她舌灿莲花地驳回,气得她跑到了武当,不肯再与她说话。
钟灵秀练成两大神功,心情颇佳,又难得与这般多人在雪山游历,很有旅游的既视感,不仅不恼,还玩笑:“你提杨逍的次数比我多多了,是谁老惦记他?”
“谁让你和他勾勾搭搭,纠缠不清?”丁敏君言辞凿凿,“苍蝇不叮无缝蛋。”
“你也近三十了,怎么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夏天的高原也有昆虫,她挥舞拂尘,扫开萦绕在担架边的飞蝇,“君子为妖女所误,魔人引诱圣女,看着为世俗难容,其实都是男人的老生常谈,拉良家下水,劝妓-女从良。”
山谷无风无雨,其他人郁郁寡欢,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显得她这番话格外清晰。
“都说‘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所以,妖女可改过自新,圣女失身即坠入魔道。”钟灵秀跃下山涧,碎石滚滚,激起烟尘无数,“既在名门,万不可为风情孽债所误。”
灭绝师太听到最后,方才淡淡道:“只有这句中听。”
她扫视门下弟子,严厉道,“你们绝不能与魔教有所牵连,见一个杀一个。”
钟灵秀笑笑,不再多说,掌门严厉点也不是坏事,毕竟杨逍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色渐黑,众人幕天席地度过长夜。
璀璨的星河横空掠过,照亮旷野。
钟灵秀坐在火堆边,吹了一首竹笛曲。
她内息过人,绵长的乐声无风自传,春雨般飘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良久,张松溪问:“这是什么曲子?”
“春江花月夜。”她诵念过往背过的诗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山、这水、这星河,今与众人看。
他年、他月、他处地,还有新人来-
来路刀光剑影,返程心绪复杂,但无论是喜是忧,到了昆仑山脚就该分别了。
大家在小镇休整一番,念在山海相逢不易,有许多弟子丧命,置一桌素酒祭奠亡魂。
大醉一晚,就此分别。
昆仑到家了,少林去河南,华山回陕西,崆峒到甘肃,峨嵋回四川,武当到湖北。
“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路远迢迢还有伤患,宋远桥租了三辆马车代步。
钟灵秀霸占了车辕的位置,既不用劳动双腿,又能吹风透气,舒服得很。
“我的剑坏了,今天到城里,我怎么都要买把好使的。”她说,“可我没有钱了。”
说来惭愧,她在蝴蝶谷吃喝都蹭了胡青牛的诊金,二十两银子花了五六年。这次去昆仑手头没钱,全靠路上“好”心人的馈赠,现在口袋空空,一毛钱也没了。
长兄如父,宋远桥掏了十两私房钱,俞莲舟和俞岱岩不用养家,各给十五两,张松溪最大方,直接给荷包。
殷梨亭……“我的钱都在你嫂子那里。”他说,“还有五两我要给无忧买点东西。”
莫声谷坦白:“花完了。”
一个妻奴一个月光,难怪指望不上。
“买把好一点儿的宝剑。”宋远桥说,“以你的武功,剑老断不像话。”
她点头。
到了城里,武当一行人自去安顿,她走街串巷,四处寻找铁匠铺买剑。
普通的长剑很便宜,10-15两银子不等,假如有断剑,可以抵扣一部分价钱,毕竟值钱的就是铁和工艺。好点儿的宝剑就上不封顶了。50两起步,几百两上千两都有,基本上200两就能买到吹毛断发的好剑。
钟灵秀没这么多钱,挑挑拣拣,买了一把五十两的入门款。
顺便问了问伙计本地有什么老字号点心,采购若干。
当晚,她每种点心都试吃了口,未有异常。
之后三天,她再也没有吃过其他食物。
他们进入了湖北地界。
崇山峻岭,山路难行,驿道边只有一家开了很久的茶水摊。摊主是一个老头和他的哑巴儿子,后来,哑巴儿子娶了个聋子媳妇,生下一个既不聋也不哑的小女孩儿。
今天小女孩儿没有在泥巴地里玩过家家,哑巴儿子沉默地烧水,聋子媳妇默默排开粗瓷碗。
宋青书接过茶壶,银针试毒,见不曾变色才为众人斟茶。
赶了半日路,日头又烈,众人都渴极,很多人将茶水一饮而尽。
只有钟灵秀没喝,她指间夹杂若干松针,哪位师兄端起碗,她就以隐蔽地飞出一根松针,弹射他们的手背。
武当七侠都老于世故,不动声色地互相使个眼神,佯装喝茶,实则只是沾沾唇,泼进了脚边的水塘。
又行半日。
弟子们陆续察觉不对,道是手脚酸软,使不上劲。
“到树下歇息一二。”宋远桥不动声色,佯装中招,打坐调理内息。
宋青书难掩惊恐:“爹,我感觉不到内力了。”
第58章 斗擒
十香软筋散不愧为倚天的知名毒药, 无色无味,中毒后筋骨酥软,内力被封, 使不出一点力气。
宋远桥握住儿子的手腕,运功为他驱毒却没有丝毫效果。他立即取出武当的解毒丸, 分发给众弟子服用, 依旧毫无效果。
“宋大侠不必紧张。”大费周折设局,幕后主使总算露出水面。她身穿月白长衫,金冠束发,富贵逼人, 身边跟着六位随从,五名护卫, 浩浩荡荡地现身相见:“在下久闻武当诸侠大名, 想请几位回家做客,还望见谅。”
宋远桥正要出言试探一番,余光却掠过一道剑光。
劲如风, 飘如叶, 轻盈中带着锐利迅疾的内劲,若非情况不合时宜, 他当场就要叫好。
敌人的反应不慢, 某个萎靡不振的人眼中迸发出强烈高昂的精光。他抽出手中的剑迎了上去, 剑光也是这样快这样疾, 好似霎时间长出三头六臂,同时挥舞手中的长剑, 密密麻麻的剑风扫荡开来, 令这夏日变作寒冬, 汗毛竖起, 不寒而栗。
“好剑法。”他喃喃自语,“武当竟然有……”
这句感慨没有说完,利刃刺向了他的胸口,他低下头,犹有不可置信:“怎么会?”
钟灵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是谁忘了,反正现在好像叫阿大,擅长使剑,也许张无忌在这里,光靠九阳和乾坤大挪移也奈何不了,但很可惜,她学剑已有四十年,最擅破剑式。
方才一番交手,他使出八套剑法的八种杀招,却全部被她破解。
她掠身上前,寒光凛凛的剑刃扫向了另一个威武大汉。
这人就认得了。
阿三,初次落地就面对的黑痣强敌,一手金刚指可轻而易举地捏断人的全身骨骼。那时候,她使不出真气,只能以剑招与他周旋,现在却不必再费这个劲儿了。
她的剑刃卷起无尽真气劈向他的双掌,剑刃还未割破皮肤,他已经被这强横的气流震慑心神,不敢以肉掌硬接。
他的师兄阿二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中间合拢,内力相合夹住剑身,硬接下了这一剑。
长剑嗡鸣,在他掌中悲泣不止,表面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钟灵秀瞥过一眼,劲力骤然爆发,铁片如同爆竹中的暗器,朝着阿二飞溅。他躲闪不及,身体向后连退三步才止住,掌心被断剑的残片插成刺猬,筋骨大伤。
她随手丢开长剑,这不是新买的五十两银子的宝剑,是宋青书的剑。
反正他们都受伤了,一时半会儿用不着,拿来消耗一波刚刚好。
钟灵秀反手抽出腰侧的佩剑,阳光反射在剑刃,射入被围在中心的赵敏眼中。她下意识侧过头,口中叫到:“二老还不动手?”
她口中的二老就是鹿杖客、鹤笔翁二人,合称玄冥二老,武功造诣非同小可,听她一声令下,立即自两边闪身,朝她同时拍出一掌。
钟灵秀提气旋身,梯云纵踏高避开左右夹击,剑光刺向赵敏。
赵敏胆色过人,拔出佩剑砍向她的长剑。这招出自峨嵋,称得上轻灵精妙,她极有自信,相信自己即便斩不断对方的武器,也绝不会落空。
然而,两柄剑在空中相遇,是黏连而非撞击。
钟灵秀手腕微沉,施展乾坤大挪移中的巧劲法门,粘住了赵敏手中的倚天剑,推拿捻转卸去她的力道,再骤然上挑,将倚天剑自她手中“取”了出来。
赵敏难掩惊色。
她武功不算高明,可与手下人过招也是有来有回,怎的才一招,兵器就给人夺去了?捉拿武当之前,她已经先擒下了峨嵋,灭绝师太凶名在外,也没有这般功夫。
鹿杖客反应快,不敢让她夺取神兵,手杖舞如旋风,半路拦截。
另一道剑影劈下,与手杖一道旋转卸力,是宋远桥的手笔。
武当七侠均为中招,哪里会由她一人孤军奋战?武功最高的俞莲舟对上了鹤笔翁,宋远桥滋扰鹿杖客,俞岱岩认出阿三的身份,新仇旧恨一起算,与他斗得不相上下,张松溪对付阿二,殷梨亭武功稍弱,缠上了已经重伤的阿大。剩下的随从是玄冥二老的徒弟,武功一般,被莫声谷隔断。
赵敏后背沁出冷汗。
武当七侠皆未中十香软筋散,哪怕她带着玄冥二老、阿大、阿二、阿三五人,怕也无法将他们擒下带走。
她不再迟疑,立即下达命令:“杀。”
既然不能活捉,那就全部杀掉,正好嫁祸给明教中人,引来天下共怒。
计划很好,但现实并不美好。
她还不知道,倚天剑落入钟灵秀手中会发生什么。
天下无双的剑法,浩瀚磅礴的内力,锐不可当的兵器,这三个东西凡有其一,就能在江湖闯下偌大的名声。钟灵秀无名,甚至鲜少被人与师兄们一道提及,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她不想被朝廷留意,也不想被这个聪明决定的郡主算计。
但现在,是时候了。
倚天剑带着斩断一切的锋芒飘然落下。
年轻的头颅茫然地滚落在地,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谁也没有想到,她这般高的武功,先杀的竟然是普通高手,而不是玄冥二老,也不是丐帮前任长老的阿大,更不是曾经的对手阿二、阿三。
六名随从的脑袋“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场上只剩六个人了。
钟灵秀抖动手腕,血珠顺着剑刃的淌落,一滴滴分明如露珠。
“我不喜欢杀普通人,今天除外。”她说,“你是汝阳王府的郡主,是中原武林的敌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拜托,明教抗元叫什么?农、民、起、义。
个人恩怨叫杀人,家国恩仇叫战争。
没有不流血的战争,没有不抗争的胜利。
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钟灵秀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大哥让让小妹。”她手持宝兵,笑道,“这两人让我来对付。”
宋远桥双掌冰寒,实不敌玄冥二老的真气,并不逞强:“好。”
他退开,以武当剑法对付阿大,减轻其他人的压力。
钟灵秀旋过剑光,劈剑砍向鹿杖客的手杖。
他不敢以肉掌相接,只能举起鹿角似的短杖格挡。坚硬的鹿角像豆腐一样被削去了分叉,不过,它的牺牲完全值得,给鹤笔翁创造了攻击的机会。
她只有一把剑,右手去砍鹿杖客,左手就不得不与他相对。
果然,她伸出雪白的手掌,和鹤笔翁对上了。
寒冷的真气决堤而出,像腊月的寒潮轰轰烈烈南下,尽情向前咆哮吞噬。她似乎并未阻挡这股真气入体,任由它在经脉中驰骋,鹤笔翁不像师兄是个老色胚,但掌心相触间难免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啊。
他想得一点儿没错。
钟灵秀非常好奇玄冥神掌的阴柔寒凉,故意吃他一掌,果然非同凡响,血管似被冻结,阴冷之气游走经络,牵扯神经骨骼,刺痛隐隐。她运转九阳真气,烈阳普照,很快将寒冰融化,消弭于无。
嗯,这门功法不适合女性修炼,真的会宫寒。
她暗暗腹诽,转过三尺剑光,倚天剑带着无可匹敌的锋芒扫向鹤笔翁手中的铁笔。
削铁如泥,如假包换,他的兵器也废了。
赵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手下最强的就是玄冥二老,如果他们也奈何不了武当众人,再留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我们走。”她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后纵退到马边,翻身上马。
可钟灵秀没有给她机会。
梯云纵拔地而起,倚天剑横扫树冠,路边树木的枝叶似暴雨骤临,稀里哗啦地往下落,玄冥二老视野受阻,一时不能赶去赵敏身边,阿大、阿二、阿三被武当七侠缠住,亦不得分身。
钟灵秀袍袖卷起树叶,以乾坤大挪移的法门挪转退出。
霎时间,碧绿的叶片化作长龙,轰然冲向赵敏。
她的手掌原本已经握住马鞍,可长龙吐息间,马儿受惊撅起蹄子,甩开了她的手,而她的左臂被这强劲的真气一扫,痛到筋骨发麻,亦不能立即作出应对,错过了唯一上马的机会。
钟灵秀反手横扫,借倚天的锐利震慑赶来的玄冥二老,收剑回落,左手捏住赵敏的后颈:“住手。”
赵敏极其配合,立即道:“住手!”
玄冥二老匆匆驻足,忌惮地看着她。
“解药。”钟灵秀拿住人质,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玄冥二老对视一眼,鹤笔翁取出怀中的药粉扔了过来。
钟灵秀抬起剑锋,轻巧地接住瓷瓶,左手贴着纤细的脖颈转过,捏住赵敏的喉管。瓷瓶中的药粉被内力激出,窸窸窣窣落在赵敏被迫张开的口中。
“解药。”她又说了一遍。
鹿杖客上前一步,不情不愿地掏出又一个瓷瓶。
钟灵秀手腕微微一抖,将第一个瓷瓶抛入宋远桥怀中,无缝接下第二个,还是一样喂了赵敏。
“现在你放心了吧?”赵敏冷笑。
钟灵秀没理她:“四哥,我包袱里有一个白色瓷瓶,你倒一粒药来。”
张松溪会意,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弹进赵敏口中。
“这是七虫七花膏。”钟灵秀松开左掌,“现在我再问你一句,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呢?”
赵敏当然知道七虫七花膏是什么,七种毒花七种毒草搭配而成的毒药,组合众多,除了配药的人,谁也不知道解药该怎么做。
她咬住嘴唇:“我给了你解药,你就会给我解药吗?”
“会啊。”钟灵秀坦然道,“你身份高贵,死在武当手里少不了麻烦,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敏狐疑万分:“你真不杀我?”
她颔首:“不止如此,我还会放了你。”
“你要什么?”赵敏愈发警惕。
“你手下的命。”钟灵秀微微一笑,“我要你下令他们自裁,只要他们死了,我马上放你走。”
赵敏断然拒绝:“他们一死,我为鱼肉任你宰割,绝不可能。”
“说了不会杀你。”钟灵秀好脾气道,“你今天死在武当手里,明天蒙古的军队就要围上紫霄宫,只要你羽翼尽去,不妨碍中原武林,我有什么理由取你的性命?自然可以放你回家做一个富贵闲人。”
赵敏无愧于“敏”,脑筋转得极快:“我绝不会这么做,你若是不给我解药,峨嵋、昆仑、崆峒三派的诸位大侠,性命可就难说了。”
第59章 解决
钟灵秀擒下赵敏做人质, 看似想谈判,实则逢场作戏。
她既然拒绝,那就再好不过, 点住她的穴道推到莫声谷身边:“七哥看着她。”
莫声谷立马将剑架在赵敏颈边:“不许动。”
“我倒是想。”赵敏冷哼,“几位不用管我, 马上离开这里, 量他们也不敢杀我。”
钟灵秀怎么可能放过削弱敌方的机会,剑尖一勾一挑,拦下满身横肉的阿三。他练得外家功夫,内力一般般, 大力金刚指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挡不住倚天剑。
仅仅十二招后, 他捏碎过无数人的手掌就被削去了两根指头。
金刚指的功夫全在手上, 一旦被迫,与鱼肉无异,他跌跌撞撞后退两步, 叫了声:“师哥!”
阿二咬牙, 后纵三步抓起师弟,转身就想逃跑。
俞岱岩怎么肯放过他们, 和张松溪一左一右夹击, 一人刺向阿三的胸口, 一人劈向阿二的后背。阿三被刺中心脏, 当场毙命,阿二却反手握住了张松溪的剑, 剑刃割得他掌心满是鲜血, 却硬生生被掰断了一截。
他没有再管阿三, 转头奔进树林。
钟灵秀迅速扫过现场, 玄冥二老武功高强,打败容易杀死难,干脆不管他们,纵身追上阿二。
阿二被逼急了,竟然就地搬起一块巨石,“砰”一下挡住倚天剑一击,趁她转剑卸力,双掌运起内功,环抱着大石头撞过来。
石头的份量加上内力非同小可,钟灵秀不敢大意,掌力轻柔地覆住石头,推掌揉圆,错步向身侧滚动倾斜。这动作瞧着容易,实则两股力道相对,非得比阿二的内力更深厚一层,才能徐徐转动巨石。
这下反而是阿二被限制在了原地,他若是放手,对面灌注来的力道能立刻推着石头把他砸死,只能苦苦支撑,双足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凹坑。
钟灵秀看准时机纵身跃起,左掌依旧牢牢贴住石头,牵引它滚动的同时,将她往前一送,右手倚天剑刺出。
阿二敏捷不足,闪躲不及,被她一剑割断头颅,脖颈的热血浇头淋下,溅了她满脸。
好腥……
钟灵秀抬袖擦掉血迹,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再扭头一看,玄冥二老已不知所踪,阿大死于乱剑之下,只有赵敏苍白着脸色立在原地,双目牢牢盯着她,仿佛看见地狱恶鬼。
两人视线交汇,她抢先道:“想要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就必须送我回去,否则你们武当的这些弟子,还有其他名门正派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噢。”钟灵秀取走她腰侧的剑鞘,挂到自己腰畔,终于能安心收剑。
然后上上下下摸一摸,搜查有没有暗器毒药。
赵敏咬牙切齿,武当为什么有女子,假使都是男人,她就不信这群正人君子敢这般搜身。
“珠钗,暗器,银子,这些是毒药还是解药?”钟灵秀晃晃大小不一的瓷瓶,随即拆一个,“张嘴。”
赵敏气急败坏:“莫非每一种你都要喂我吃一口?”
“看我心情。”她割下赵敏的衣袂,困缚住她的双手,“你方才说昆仑、峨嵋、崆峒三派已经被控制?速度真快,看来只有少林是硬柿子,你要放到最后才敢捏。”
赵敏冷笑。
钟灵秀没有解开她的穴道,挑了棵粗壮的大树捆牢,而后掏出帕子塞她嘴里:“郡主聪明又心狠手辣,我不敢让别人和你搭话,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
赵敏挣扎一番,挣脱不得,这才不情愿地安静了下来。
钟灵秀满意地坐下,指挥宋青书等小辈:“去打水,咱们原地休息,等他们消息。”-
玄冥二老跑归跑,可一心惦记荣华富贵,不曾真的一走了之,而是回去报信了。
昆仑、崆峒、峨嵋三派已被控制,由苦头陀和神箭八雄中的老一老二老三老四一起看守,至于老五、老六、老七、老八四人,就在方才的随从之中,被钟灵秀一口气杀死。
他们接到消息,说郡主被武当擒下,大吃一惊,纷纷没了主意。
鹤笔翁犹犹豫豫:“要不然回去告诉王爷?请王爷派兵……”
话没说完,遭到所有人的喝止:“万万不可!”
“若是被王爷知晓我等办事不力,令郡主身陷险境,怕是不妙。”
“不错,还是先营救郡主,再做他议。”
“武当竟然没有中招?”
“要是把人质都换了,这次岂不是白忙活?”
他们争执起来,核心观点就两个:怎么不背锅失业,老大不在,谁来拿个主意?
吵了半天,勉强达成共识:救郡主最要紧,事儿办不成最多挨王爷骂,郡主伤一根毫毛,他们怕是得陪葬。
遂整合队伍,令武功最高的苦头陀前去送信,商议交换人质的时间、地点。
苦头陀领命而去,心里也有些好奇。
他不是什么西域藩僧,真实身份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遥,为探明朝廷动向,甘愿毁容藏身汝阳王府。多年相处下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郡主的心机与谋算,他怎么也没想过,收拢六大派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就不得不中止。
赶到事发地,武当众人还在原地,已起灶做饭,郡主被缚在树下,由一女子看守,其余人都隔得远远的,不愧是名门正派,死守礼节。
他已听玄冥二老说明情况,知道那女子才是大敌,不由多看两眼。
好生年轻,怕不足三十。
样貌秀丽出尘,静坐在树下气息几近于无,对真气的掌控已细致入微。
他心中一动,故意以飞刀掷出信件。
劲力破空,快如闪电,顷刻间便抵达她脑后。
她抬手,修长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像含苞待放的兰花,赵敏看见,心头微微一喜,只要刀上有毒,即可废去敌方最大的战力。但喜意还未到达胸口,心脏便猛地一沉。
兰花般的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当”一下击落了飞刀。
刀落在草丛里,她垫着手帕拾起。
拆开阅罢,看向藏匿在暗影处的范遥,若无其事道:“明日午时,青龙镇,交换人质,我们要三派的人质和解药,郡主和解药同时送还。”
范遥比划两记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但看向赵敏,久不离去。
赵敏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自己要说话。
“不可以。”
她气急,却不敢让苦头陀冒险,只能抬起下巴让他离开。
“听话。”钟灵秀说,“明天很快就来了。”
日头西移,明月东升,一天很快过去。
大家随意吃了点野味充饥,除却伤员体力不支睡去,其他人不敢入睡,打坐熬过一晚。
翌日,钟灵秀喂赵敏喝两口水,还是点了穴道,让她趴在马背赶路。
青龙镇在北方,临水但地势崎岖,很难召集军队埋伏,勉强算是个安全的地点。
王府的人先一步到达,携有三辆大车,车中坐着的自然是三大派的高手。
“我们已经按照约定将人送还,可以把郡主还回来了吧?”鹿杖客高声问候,“郡主娘娘,你可安好?”
赵敏被拽下马,嘴里塞着帕子说不出话,只能对钟灵秀怒目而视。
“让他们下车慢慢走过来。”钟灵秀拿住她的后颈,“郡主,你不要有多余的动作,我虽然没练过金刚指龙爪手,震碎你的脊柱也轻而易举,你不会想今后一辈子瘫痪在床的,对么?”
赵敏不动作了。
她有黑玉断续膏,哪怕骨头断了也能接好,然而,谁知道接好后有没有后遗症,万一嘴歪眼斜,哪怕能行走如常也要了卿命。
玄冥二老与其他人商议片刻,撩开车帘,令被囚的人一一下车。
宋远桥逐一看过,确认都安好才颔首:“看起来只是中毒了。”
“现在请灭绝师太为首,慢慢往我们这边走。”钟灵秀推着赵敏,“我也带着郡主过来,大家都走慢一点,不然我怕手抖。”
赵敏咬牙,点头令他们照做。
灭绝师太扫过武当众人,心头微微一松:“阿弥陀佛。”
她内力被禁,脚步却依旧坚定盎然,大步带着众人走来。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看见钟灵秀手中的倚天,眼神微顿,但什么都没说,带着门下弟子平安与武当会合。
崆峒、昆仑两派亦是如此。
钟灵秀也走到了对面。
“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呢?”她松开赵敏,将荷包塞入她怀中,“这是你的解药。”
赵敏使个眼色,鹤笔翁便掏出一物抛给她。
“是真的吗?”钟灵秀报以怀疑,但并不在意,“假的也无妨,我们的毒解不了,我就去给你爹你哥哥下毒,试一次一条命。”
苦头陀帮赵敏取出了丝帕,她呸呸两声,不甘道:“你放心,一定是真的,我敏敏特穆尔这次既然输给你,就绝不会不认账。”
她掏出怀中的荷包,打开一看,顿时涨红脸:“解药呢?”
“七虫七花的解药昨天化在水里,给你吃过了。”钟灵秀不欺负小孩儿,“今早给你喂的是另一种,死是不会死的,发作起来会长疹子而已。”
赵敏握紧拳头:“这是什么意思?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给你找点事做。”钟灵秀有理有据,“你这么聪明,还有权有势,一天到晚盯着我们多麻烦,这味毒药不是我配的,如今唯有明教新任教主才会解,你反正要去找明教,顺带让他帮你解毒好了。”
她笑道,“不解也无妨,不会死的,疹子长两年也会退掉,最多留点疤。”
王难姑擅长配毒,有许多不知名的毒物,起疹子的是其中之一,钟灵秀问她讨了一包,专制名为赵敏的美貌少女。
“后会有期。”钟灵秀身形一晃,后纵退回大部队,黄尘不起,鞋袜无尘,“走。”
第60章 太极
这次给的解药是真货。
大家谨慎尝试后, 发现的确能解十香软筋散的毒性,此外也没有添其他佐料,一天一夜后安全无事, 这才分发服用,逃出生天。
“这次多亏了武当诸侠。”何太冲在外面还挺像个人样, 客气道, “尤其是钟女侠,感激不尽。”
崆峒派再三致谢:“我们一时大意上了他们的当,想不到朝廷竟有此心机,趁我等不备, 竟想一网打尽。”
“蒙古人狼子野心。”灭绝师太冷冷道,“那个郡主好狠辣的手段。”
张松溪道:“我们四家遭此大难, 少林、华山怕也不能幸免, 还是要派人知会一声,早做准备。”
“此话在理。”灭绝师太深恨此事,“老尼去一趟少林, 同他们说明白。”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视一眼, 犹豫道:“我们夫妇去华山看看。”
俞岱岩道:“我同二位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纪晓芙要跟着师父, 殷梨亭不放心她, 便道:“我同峨眉一起。”
众人商议定, 准备分头行动。
纪晓芙被灭绝师太叫去, 吩咐两句后略有些为难地找上了钟灵秀:“钟师妹。”
“倚天剑是我从郡主手里夺来的。”钟灵秀在她开口前婉拒,“我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可使, 怕不能割爱。这把宝剑是我借几位师兄的银子买的, 不能削铁如泥, 杀人还算使得。”
她奉上重金购买的宝剑, “待此间事了,再说倚天可好?”
纪晓芙原样传话。
丁敏君一下跳起来:“倚天剑是我们峨嵋的东西,难道武当要私吞吗?”
“敏君,坐下。”灭绝师太沉吟,“老尼遭人暗算失了宝剑,没什么可说的,眼下也不是争夺宝兵的时候,只要她愿意归还,可以出借一段时日。”
钟灵秀欣然颔首:“今后一定物归原主。”
灭绝师太似乎颇信她为人,点点头,不再多说。
无事到天亮。
众人分头行事,钟灵秀哪里都不去,跟随宋远桥等人回武当。
张三丰心系弟子,早早等候,听他们说光明顶一波三折,返程被人黄雀在后,不由感慨:“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竟然有此谋算,幸亏你们机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远桥并不居功:“多亏了小师妹,她发现茶水有异,我们才免遭遇难。”
“我与医仙、毒仙相处日久,总是多些经验。”
十香软筋散无色无味,但不代表完美溶于水,下在饭菜里容易和盐混淆,抹在茶杯里或多或少要化一会儿。其他人漂泊惯了,不把这点污垢当回事,她不成,习惯看两眼琢磨下是什么东西。
唉,洁癖闯江湖,真的浑身是泪,满肚子心酸,不提也罢。
钟灵秀转移话题:“师父这次出关,莫非太极已成?”
张三丰含笑拈须:“你猜。”
“我猜肯定是。”面对一百多岁的老人,她毫无心理负担,“快传弟子。”
张三丰悟出太极,就是想传于后人,有何不可:“明日一早,你们到后殿,我传你们太极之法。”
“是,多谢师父。”
武当的饭菜还是一样平淡,胜在安全,钟灵秀好好吃顿饱饭,躺回自己的小床安睡一夜,次日天不亮,身体自然而然苏醒,打水洗脸,梳头换衣裳。
日出时分,与诸位师兄齐聚后殿,闻张三丰授业。
他悟出一道太极拳,一套太极剑,皆不藏私,从头到尾讲解一遍,又为他们演练一回。
钟灵秀下意识地记忆,又倏然想起“已经全忘了”的经典梗,不知该不该记,纠结片刻才决定遵从习惯,能记多少算多少。
示范结束,张三丰让他们回去仔细体悟,直接散会。
钟灵秀没走,请教一代宗师:“为什么师父既创了太极拳,还要再做太极剑?”
“拳即是剑,剑法也是拳法,长短之别而已。”张三丰提醒,“招式不过外在,你要领悟其中奥义,莫要拘泥于招式。”
她点点头,却又问:“武器重要吗?我以为刚柔之道用拂尘最好,可使起来却不如剑得心应手,这是什么缘故?”
张三丰拈须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兵器无高下之分,优劣之别,你使剑比拂尘好,便是此器更合汝道。”
他拿起蒲团边的长剑,“剑为百兵之君,‘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我听远桥说,你不肯杀杨逍,因为他殊无大恶之行,我虽不认可,亦不能说你错,君子尚侠尚义,此为汝之义气。”
钟灵秀若有所思:“拂尘要清静无为,我心里想着打败敌人,而不是任由她去,所以才用着不顺手?”
“然也。”张三丰笑道,“你既然擅长使剑,那就用剑,几时修得自在,顺其自然,兴许用拂尘更妥帖了。”
宗师一席话,少走十年弯路。
钟灵秀解开长久的疑惑,胸口畅快许多,躬身拜倒:“多谢师父解惑,弟子明白了。”
剑是君子,是仁义,她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剑器更合乎她目前的为人处世。
咳,也不能排除武侠剧的影响,剑帅,老话说得好,强是一时的,帅是一辈子的-
武当山被秋意侵染,紫霄宫的道童们不知不觉长成英姿少年。
钟灵秀又过上了舒适的清净生活。
打坐、练功、弹琴练字,巩固九阳神功,琢磨乾坤大挪移,消化太极剑。
以她目前的进度,尚不能完全将这三门功法融会贯通,但没关系,现在能学多少学多少,就当打基础,等境界到了,自然能领悟未能想透的难题。
武功可以速成,感悟却是急不来的,自“少年听雨歌楼上”到“而今听雨僧庐下”,相隔的是无法跳过的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一点儿不着急。
江湖零星传来消息。
张无忌遣人送来书信,说他与赵敏相识,已帮她解毒,接下来他要出海寻找谢逊,让他接替教主之位。
殷梨亭不久后回山,说他们与峨嵋前往少林,果然情况异常,朝廷竟然调动了兵马,多亏无忌和明教众人赶到,帮少林化去一场危机,也是他们救下了被困的华山弟子。
明教的口碑正在缓慢扭转,他们都为张无忌感到高兴。
不知不觉,秋过冬来,民夫挑着炭火上山。
灶房抬出的伙食中多了不少羊肉鹿肉,半夜起来观星,满天繁星流转,光华万千。
她闲来无事,就着鹿肉干下酒。
“师妹好兴致。”夜半小雪落,竟有客人上门。
钟灵秀十分意外:“四哥?还不睡么。”
“和大哥聊到现在,路过你屋外闻到了酒香。”张松溪走到桌案边,温酒器水温尚热,黄酒的香气激发得恰到好处,他不禁微笑,“请我喝一杯?”
她提起酒壶,为他斟杯热酒:“什么事聊到这么晚?”
“青书的婚事。”张松溪举起酒盅,一饮而尽,“不知不觉,小一辈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时间过得真快。”
钟灵秀讶异:“什么婚事?”
“青书看上了峨嵋的女弟子,大哥也觉得好,想托六弟妹去问问。”张松溪说,“姓周,一直跟在灭绝师太身边,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她点头:“记得,很漂亮的姑娘。”
张松溪沉吟:“青书和无忌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只是无忌既然去了明教,今后接任武当的怕还是青书,周姑娘出身峨嵋,颇得灭绝师太看重,若能结成良缘,于两派交好大有裨益,你以为呢?”
钟灵秀还真没什么想法,既不觉得周芷若就该和张无忌腻腻歪歪,也不觉得宋青书就配不上她,男欢女爱这种事,只要自愿,怎么都行。
“良人良缘,外人说了不算。”她道,“孩子们愿意就好。”
张松溪点点头。
雪落无声,满山银光。
他看向简陋的屋舍,视线停留在窗前的七弦琴上:“你还留着这把琴。”
“是把不错的琴。”钟灵秀道,“没必要因为上一任主人就毁弃它。”
“也是。”
张松溪没有再说话,喝完杯中的酒就告辞了:“夜深露重,师妹也早些休息。”
“四哥慢走。”
就这样,张无忌出海寻找谢逊的时候,武当前往峨嵋提亲了。
出乎预料的是,灭绝师太婉拒了这门亲事,理由很正当:“素来峨眉掌门都是未婚女子,晓芙已嫁给殷六,芷若是我关门弟子,怕是要辜负张真人的好意了。”
宋青书自然大受打击,闷声不响地下山历练去了。
莫声谷原本不放心他一个晚辈,但他正在参悟太极拳,分不开身,师兄们也说他年纪已经不小,该独当一面了,这才安心留在山上。
展眼冬季过去,草场莺飞。
江湖又起风浪。
先是丐帮传出帮主被调包的丑闻,不久,少林就送来帖子,邀请江湖群雄赴少林参加屠狮大会。
是的,他们说找到了谢逊,从前的公案终于能做一个了断。
与此同时,谢逊和屠龙刀绑定,除却仇人,觊觎屠龙刀的江湖人士也会赴约,风雨欲来。
张无忌请了韦一笑出马,连夜潜入武当山,先钟灵秀求援。
信写得很潦草:【师姑敬启,孩儿已寻得义父下落,为少林高僧所困……十万火急,故请蝠王送信一封,请助孩儿一臂之力……】
钟灵秀没说什么,信笺压在琴下知会,拿起倚天剑和包袱,连夜下山。
韦一笑以轻功见长,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招呼也不打一声,确认她出来就飞身掠开,快得如同黑夜中的蝙蝠,敏捷鬼魅。
钟灵秀多次观察,始终没看出什么名堂,遗憾地放弃偷师,全力奔走。
武当的梯云纵也小有名气,她真气足,耐力好,速度不如韦一笑,持久性却远胜于他,一口气赶了三天的路,硬生生把他熬累了。
“不比了不比了。”韦一笑恼怒地嘀咕,“不愧是教主的授业恩师,这等内力我等比不了。”
“先走一步。”
钟灵秀跃身高飞,朦胧的月色下,青色的衣袂仿佛追逐明月的天女,倏然便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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