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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被追杀中


    夜深人静, 苏梦枕想起她来,总觉奇葩,这既是褒义, 美丽又罕见的奇特之花,也有难以招架的无可奈何。但面对面时, 只能屈服地想, 姑射神人,风尘表物,自是脱去流俗,规矩之外。


    所以,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坐稳。”他把缰绳甩到她手中,“走了。”


    “少年老成, 故作深沉。”钟灵秀点评, “真不讨人喜欢。”


    两匹马一前一后飞奔,激起尘烟乱飞,苏梦枕本来不想开口说话, 免得吃一嘴灰, 但忍无可忍,拿帕子捂着嘴说:“你以为我几岁?”


    她思考。


    印象里还是一个刚发育的小少年, 和无忌差不多大, 但仔细想想, 他好像已经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令狐冲还在到处找酒喝。


    十八岁的张无忌被朱九真骗得团团转。


    十八岁的郭靖以为美貌少女是兄弟。


    “你十岁和十八岁好像没什么区别。”她坚持, “所以我没说错。”


    苏梦枕淡淡道:“你话变多了。”


    “有人让我多笑一笑,但我不怎么爱笑, 干脆多说说话。”钟灵秀严严实实裹着纱巾, 发丝到脸孔全都不漏, 全然不惧风沙, “说话的时候比较像活人,是不是?”


    他无法反驳。


    某个春天,他到山上去找她,彼时,她穿着青绿的麻布袍端坐在草庐里,鸟雀停在她的肩头,落花沾染她的衣袂,有一只狐狸蜷在腿边,睡得香甜。


    此情此景,仿佛一尊玉雕长了青苔,就这样在神龛里度过无穷岁月。


    她甚至没什么呼吸。


    苏梦枕瞟向她脸上的纱巾,口鼻处没有拂动,亦无水汽,全然不像喘气的样子。


    再看看她的马,跑得一点儿不吃力,好像背上并没有驮着一个大活人,而是被幽灵借居了。


    “如果你要去汴京,最要紧的是隐藏自己的真本事。”他转而道,“剑藏匣中,平日不露踪迹,出匣时龙吟秋空,势不可挡。”


    “……比如说?”


    “喘气,流汗,疲惫,你是女孩,可以再带点脂粉气。”他举例,“你看雷媚,她的实力比她表现出来的高,否则不可能逃出雷损的控制。”


    “没问题。”套个苏文秀的马甲嘛,简单得很。


    钟灵秀中止皮肤呼吸的训练,从怀中摸出苏遮幕送的绞丝金镯,里头有两颗珍珠碰撞,叮叮当当颇为悦耳。她又拆掉发髻,重新编了两条辫子,为了符合年纪,还分出两缕,夹着彩色丝线编成小辫子。


    发型一改,顿时可爱,辫梢还会随着马儿奔驰跳动,像猫的尾巴。


    “怎么样?”


    “还行。”


    “明天换身衣服就好了。”她拍拍包袱,“我都带着呢。”


    他不再说话。


    夕霞漫天,前方有一处小镇。


    “吃饭吗?”


    “吃。”苏梦枕没有逞强,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日以继夜赶路。


    在客栈休整一晚,甚至按时吃药,小睡会儿,在东方未白前才出发。


    今天骑在马上的就是完全体的苏文秀了。


    她换上年节新作的间色罗裙,是汴京的新风尚,发间簪金珠丝带,富贵锦绣,手腕镯子叮叮当当,腰间还挂着一只小荷包,头上戴一只山魈的木刻面具。


    少女的青春扑面而来,像开遍山野的花朵。


    恍惚间,苏梦枕产生错觉,纠缠在腹脏之间的冷火忽然熄灭了。他短暂地忘记风雨楼的困境,父亲不祥的语意,还有始终催促着他做出一番大事业的熊熊野心。


    此时此刻,他只是苏家的儿子,带着小妹一道去汴京见父亲。


    能轻松惬意地游玩,家中肯定平安无事,世道也一定太太平平,海晏河清。


    这股温热的暖意流过心田,像曼陀罗的幻火。


    “怎么样?”钟灵秀问,“看不出来了吧。”


    苏梦枕让她藏锋,实际上她已经在做了。


    深厚的武功,莫测的轻功,洞察天地的奇穴,哪一个不是藏得严严实实。


    老实说,她也很好奇。


    这一路究竟有多凶险,才会令他的气愈发黑红,而这些危机于她来说,能否使武功更上一层楼?


    真让人期待-


    血光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第二天中午,两人路过一处驿站,钟灵秀闻到羊肉饼的香气,想买两个饼路上啃。谁想卖饼的阿婆才递出饼子,袖中的暗刃就刺向她的胸口。


    与此同时,旁边的灶台从中破裂开,两个矮子挥舞着暗器扔砸过来,白茫茫一片寒刃。


    对面的摊子上,四个灰衣壮汉骤然起身,一人使锤,一人使斧,一人使锏,一人使刀,四道一模一样的劲风同时封锁住上下左右,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


    “造孽啊。”钟灵秀心痛极了,这个饼子不老不酥,微微的嚼劲,油脂沁入面皮,不透手指,又有油香的湿润,烤得刚刚好。


    这绝对不是杀手临时整出来的诱饵,而是本来就有一个羊肉饼摊子,他们鸠占鹊巢了。


    摊主还活着吗?以后还能做出这样的烧饼么?


    普通人养家糊口招谁惹谁了?就不能在野外打吗???


    她握住刀柄,刀背反震开阿婆的匕首,反弹进她的下腹,刀花婉转,接下飞花似的暗器,巧劲一旋一转,原路奉还。


    收刀。


    背后,苏梦枕也收回了红袖刀,徒留四个伤手伤腕伤肩伤眼睛的病号。


    “走吧。”他咳嗽两声,“下次再给你买。”


    “阿弥陀佛。”她摇摇头,翻上马背。


    走过喧嚷的长街,出镇子不到三里,前方的驿道就有二十多匹高头大马横立,两边的荒草堆里依稀有四五具尸体,看衣着都打着补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无生机。


    钟灵秀吓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川蜀一带有名的贼匪,人称断头帮,是依附于迷天盟的小帮派。”苏梦枕道,“至少曾经是。”


    她问:“我是问这边路边杀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他淡淡道,“迷天盟势大的时候,麾下的帮派总计八十一路,如今六分半堂崛起,只剩七十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不屑地看向拦路的骑兵,一个个都威猛高大,却没一个好汉:“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不用留手。”


    话音未落,已经扬起马鞭抽向两匹马。


    马儿吃痛飞奔,直直冲向对面结好的马阵。


    钟灵秀舍不得杀马,身形略略飘起,在两马相交之前就割开敌人的颈动脉。


    她没有刻意加速,只是玉女心经的行功之法刻入骨髓,随手施展起来就比普通人快,正如一片绿茫茫的芦苇荡开,烟波分合,鲜血就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鲜红。


    刀归鞘中,对面才堪堪拔出了刀。


    马蹄点染着梅花“哒哒”走远,背后寂静无声。


    转眼又到十里亭。


    很多地方都有十里亭,区别只在于有的十里亭籍籍无名,有的十里亭送过英雄而名传天下。


    这里大概属于前者,虽然它地形险峻,亭子就建在一处山腰,往上走崎岖,往下走险恶,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又被称为一马桥。


    是真的桥,下头就是急湍的河流,桥就是一块木板子。


    但这又是前行的必经之路。


    “有火药味。”钟灵秀仔细辨认气味和隐约的心跳,“好多人。”


    苏梦枕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溪水湍急,前后皆是峭壁,真是埋伏的好地方,杀人的绝佳地。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起,马鞭挥向马臀,胯-下的马吃痛先前狂奔,踏过不结实的木板桥。几乎在它的重量压下去的刹那,嵌在板子下的机关扣动,“砰”一下炸裂了木板桥。


    马儿嘶鸣一声,来不及撒蹄逃生,就被火药炸了个四分五裂。


    残肢裹挟着浓稠的腥血撒开,遍地碎肉。


    钟灵秀骑着的马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顿时发出凄厉的悲鸣:“律——”


    但它的命运也很快迎来总结。


    无数道箭矢自前后射来,羽箭惊空,千百道错落的抛物线。


    和影视剧中齐刷刷的弧线不同,弓箭的射程有近有远,有快有慢,视觉效果更像是胡乱划拉的涂鸦,乱七八糟地朝人抡过来,箭头暗黑发青,皆淬有剧毒。


    钟灵秀翻身藏进马腹,清晰地听见箭头刺入马儿血肉的“噗嗤”声。


    马儿试图奔跑逃亡,可只踉跄地奔出两步,毒素就顺着血液传遍全身。


    它呜咽了声,漆黑的眼中流出热泪,吐着沫子倒在了地上。


    一轮箭雨结束。


    钟灵秀从马腹下跃出,爱怜地摸摸它的脑袋。


    “别碰。”苏梦枕已借着爆炸的契机,以瞬息千里掠过山涧,攀上了前方的悬崖,明明背对着她,却准确地判断出她的举动,“有毒。”


    马儿皮毛不再是健康的棕色,一滴滴发绿的鲜血沁出体表,污损它细短的毛发。


    “唉。”钟灵秀戴着山魈面具,脸和眼睛都藏在面具后,其实看不见,可洞玄穴下,萦绕在马体表的黑气十分显眼,因此,她没有真正触摸到它的脸孔,这只是一个安慰性的动作。


    瞬息千里的速度足够快,但论起攀援峭壁,还是梯云纵更得法门。她虽然比苏梦枕慢一步动身,依旧比他早一点攀上峭壁,面对藏在乱石堆和荒草中的埋伏者。


    他们丢出了一大堆暗器。


    短箭!


    火弹!


    毒粉!


    短箭是箭中箭,一被砍断,里面的机关就会发动,噗一下射出一蓬细针,打得人措手不及。


    火弹最最不科学,“砰”一下炸开,威力不逊于明清火枪,宋朝已经有这么先进的火器了??最离谱的还是连发,三连发,没记错的话,明朝的燧发枪还要一颗颗填弹呐。


    毒粉藏在指甲盖里,由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操守。长长的指甲连弹数次,面粉似的毒粉就飘飘洒洒落下来,一旦吸入肺腑,鬼知道会怎么样。


    但她马上看清了钟灵秀的样子,惋惜地顿足:“哎呀,你怎么戴着面具,不好玩。”


    说罢,身形翩跹掠开,又去对付苏梦枕。


    红色的霞光明灭。


    女子一声惨叫,方才□□的长指甲全被削去不说,葱根似的指尖也光秃秃的露出白骨,十根手指血淋淋的,疼得她脸孔扭曲,红唇微张。


    “噗”,一缕红色烟雾呼出,直直吹向苏梦枕。


    第132章 汉江码头


    因为有的人喜欢待在水下装死人, 托她的“福”,苏梦枕的闭气功夫也好得很。


    他不喜欢杀人,杀人对他来说只是手段, 不是爱好,他并不滥杀, 也不弑杀, 只有大奸大恶的人才会斩草除根。这女子不知来路,使毒的手段也娴熟,他怀疑她也是温家的人,至少沾亲带故, 因而一开始并未痛下杀手。


    可红色烟雾一出,他立即起了杀机。


    这毒名叫“无心爱”, 常见于巴陵一代的船上妓-院和深山里的矿洞, 一旦吸入此烟,他们就会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人,只残留本能, 恶毒至极。


    而要炼制这味毒药, 需要婴孩的心头血,唯有婴儿无心无事, 没有对错是非之别。


    红粉变骷髅, 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女子人头落地, 唇角犹有胭脂的香气。


    苏梦枕冷冷踢开她的脑袋, 一脚踹下山头,有些用毒的人浑身□□, 死了尸体爆炸, 直接带走仇人, 还是不要冒险得好。


    转过头, 其他人不是重伤在地,就是命不久矣,苏文秀正拿着刀到处摸尸体。


    “你在干啥?”他问。


    她割下一人的衣角,垫着抽出两个钱袋,倒出银两塞进褡裢:“索赔,马死得这么惨。”


    “不要久留。”他望向后方,隐约可见若干人头,“走了。”


    钟灵秀摇摇头,杀人不摸尸,就纯杀,这江湖也真是够离谱的。她跟上去:“我问你个事。”


    “你可以问,我不一定答。”


    “这个火器是不是太先进了一点?”她请教,“哪来的?军中传出来的?”


    苏梦枕道:“军中的火器也多出自霹雳堂。”


    “雷家的霹雳堂?”


    “……”他拒绝接这么明知故问的话,只是道,“这不算什么,只是霹雳门最普通的火器。”


    野草漫过膝头,蚱蜢跳过靴子,虫鸣喧闹。


    苏梦枕在前面开路,淡淡道:“这群人在江湖里没几斤份量,不过是迷天盟下的走狗,现在为谁效命也未可知。等到雷家有名有姓的弟子露面,你就能见到真正的火器了。”


    他瞥过一眼,加重语气,“你应该记得关七是怎么疯的吧?他和雷阵雨一战,被火药炸伤头部,一代枭雄沦为疯子,千万要小心。”


    “唔。”


    所以,这个世界的火器先进到能把一个绝世高手炸伤,却无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科技树点到武侠了啊,难怪大家都混江湖,一个个杂鱼炮灰和韭菜似的,杀一波来一波,来一波杀一波,半点没人心疼。


    都是耗材。


    走过蜿蜒曲折的小径,终于过了十里长亭,再往前就要走水路了。


    钟灵秀之前去汴京也走这条路,知道大约在湖北境内,约莫在荆门一带,一路行船入汉江,再至襄阳,水路交通颇为发达,码头遍布大小船只,迎来送往,客商如织,但今日不同。


    码头停泊着一艘大船,在内陆已经算得上庞大,悬挂着若干旗帜,有官兵来回巡防。


    苏梦枕微蹙眉头,寻路边老丈打探消息。


    老丈本是船家,愁眉苦脸道:“开不了开不了,过几日再来吧。”


    苏梦枕递给他一角碎银:“发生了什么?”


    老丈顿时眉开眼笑,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其实说来不见得稀奇,历史上司空见惯。


    “官兵封了水路,说有人偷了给皇帝老儿的贡品,到处逮人呢。”老丈骂骂咧咧,“打量谁不知道,这船上押的是朱砂,哪有什么好东西?谁吃饱了撑着去偷这玩意儿?给耗子吃都嫌弃。”


    他老婆扬手给他一个耳光:“怎么没好东西?你懂个屁?没瞧见这船上天天有人上去?都是等人送礼呐!什么时候喂饱了这群豺狼,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张!”


    老丈唯唯诺诺:“你回来了?有消息没?”


    “我打听过了。”老丈满脸皱纹,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可他老婆就瞧着年轻许多,才三十多岁,恐怕是船上生活辛苦的缘故,才叫他们外表看起来不慎匹配,“帮主已经遣人送了五百两银子,等到解封,咱们排第三轮开船。”


    老丈咋舌:“五百两才第三轮?”


    “水龙帮送了一千两,排第一,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得到消息啥时候能开船。”妇人纳罕,“莫不是真有人胆大妄为偷了贡品?话说那小贼是什么人,有没有说法?”


    老丈回忆:“好像说是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公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唉,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走在街上十个男人里有五个都是这样中不溜。”


    钟灵秀恍然,传音给苏梦枕:“抓你的?”


    “不算,只是借官府的力量封锁水路,逼我们铤而走险。”苏梦枕道,“这手笔不像迷天盟。”


    “那我们偏向虎山行,潜进官船白吃白喝几天?”她大胆提议。


    苏梦枕断然拒绝:“黑是黑,白是白,等闲不要沾惹官府,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小官背后倚靠着哪门势力。”


    钟灵秀心想,她真是多嘴费这力气,干脆道:“行行,你说怎么办。”


    “借一艘船,趁夜闯过去。”苏梦枕观察码头的封锁线,只见公差来来去去,有人在搭讪船娘,有人在索取贿赂,时不时像模像样呵斥两声,若有人出言不逊,则怒然变色,举起刀鞘劈头盖脸地砸下去,直到对方讨饶求情为止。


    他们根本不在乎其中有没有“小偷”,全然没有抓捕要犯的紧迫感。


    “官兵不过虚应差事,可见对方只是帮衬一把,不打算亲自下场。”他道,“只要我们突围出去,官兵定不会费心来追。”


    “趁夜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先吃饭?”钟灵秀内功深厚,神识过人,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无所谓,吃饭喝水也一样,水米不进也能活很久,但人类的习性就是白天打猎吃饭,晚上睡觉休息,“有香味,我想吃红糖凉虾。”


    “你去吧,我去寻船。”苏梦枕知道她的武功,相信她的本事,浑然没有照顾瞎子的意思,“我会来找你,或者你吃完来找我。”


    钟灵秀:“……”


    她只好寻着味儿一路摸到摊子,掏出十文钱要一碗凉虾。


    板凳一股怪味,懒得坐,立在摊子旁边吃。


    两道似有若无的柔力掠过后腰,不用看也知道是精于手上功夫的窃贼。她身形不动,真气自然反弹卸力,硬生生滑开他们的手。两小子不省心,假装看招牌又探手取物,却还是遇见滑鱼似的,呲溜一下绕开了她的褡裢,什么都没取着。


    码头三教九流汇聚,他们立即知道遇见高手,不敢再试,灰溜溜地跑了。


    除却这段插曲,之后竟然安然无恙。


    白天遭遇三波狙杀,这会儿风平浪静,自然大有古怪。


    钟灵秀吃完红糖凉虾,在码头继续闲溜达,她耳力过人,很快在嘈杂的响动中捕捉到哀泣声。


    她蹙眉,洞玄穴开,天地万物逐一呈现于识海。


    哀泣声源自停泊在码头的一艘二层小船,船只表面平平无奇,里面却藏了十几个妇孺,正蜷缩在船舱里哀哀哭泣。


    这直接唤醒了她在蝙蝠岛的记忆,不出手就不是人。


    钟灵秀稍稍沉吟,身形藏入成堆的货物中,化为一缕青烟荡远。


    几个起落,人就进了船舱。


    船开不出去,仅有数人在舱内,她也不着急动手,感觉天快黑了,干脆寻一处空屋打坐休息。


    夜色渐浓,离船的水手陆续回到船上。


    钟灵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背后,他们三五成群,闲聊着城中的赌坊与妓院,竟无一人察觉她的到来。只见刀锋无色无相地划过,人头“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跌落,鲜血喷涌而出,连她的衣袂都未沾上。


    之后,她如法炮制,依次杀死船上剩余之人,也是一刀断首,血腥味浓得吓人。


    老实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她完全能够一掌震碎他们的心脉,让这群死得无声无息,像被冤魂索命,但既然以苏文秀的身份出来,就该符合她的人设,能用刀就用,血腥点儿正好震慑一二。


    不出片刻,船中的人死得干干净净。


    她步入船舱下层,打开门扉,稍稍变化嗓音:“你们走吧。”


    里面的人愕然抬头,听出是女子声音亦不敢放松,畏缩地蜷缩在墙角。


    “他们都死了。”钟灵秀说罢,转身离去。


    其中有一个胆子大的,提声说了句:“多谢女侠。”然后头一个跨出船舱,见守卫全部死去,雀跃地欢呼一声,提起裙子就跑。


    其他人终于跟着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搀扶彼此跑出去,乌泱泱散开。


    “啊,女侠。”落在后头的是个娇小女子,哀哀痛呼,“我脚崴了。”


    钟灵秀伸出手。


    女子搭上她的胳膊,下一刻,腰身扭转扑向她怀抱,手中还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峨眉刺。


    尖锐的寒芒刺向她的胸膛,可不知怎么的,就好像两个小偷的贼手一样,不受控制地滑向肋边,落了个空。娇小女子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原来是脑袋起飞,身子还在原地没跟上。


    “八个。”


    钟灵秀提起她的脑袋,小心不去踩地上的血水,认认真真提回甲板尾部。


    八个人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人”字。


    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差的吆喝,正快速向这艘船靠近。


    “这么巧?”她凝神洞察四周,在一众血光里分辨出熟悉的一团黑红血色,折身飞渡而去。


    蜻蜓点水似的掠过水面,裹在周身的真气徐徐散去,拢着湿润的水汽重新渡染全身。


    血腥味褪走,半点儿不留痕迹。


    第133章 夜渡


    苏梦枕前脚上船, 转身就看见了钟灵秀。


    她恰到好处地漏出一丝气息,没有让人太意外,但他望向她过来的方向, 微微蹙眉:“你从哪里来?”


    钟灵秀指向案发地点。


    “这么巧?”他转瞬了然,“果然是个陷阱。”


    “细说。”


    “先进来。”苏梦枕钻进船舱, 鬼魅似的潜入货舱, 藏身在大堆木箱后,“在码头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青竹帮的求救暗号,以防你不知道, 这是依附于风雨楼的小帮派,常在巴陵湘水一代活动, 我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


    “然后?”


    他冷冷道:“那艘船挂着无心帮的旗帜, 多半是贩卖妇女,青竹帮主的女儿十五六岁,符合他们下手的目标。毫无疑问, 这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一看。”


    “但你没去。”


    “我潜进本地招讨使家中,点了他女儿的穴道藏进衣柜, 使人传信说他家千金被拐, 迫使他派人调查。”苏梦枕言简意赅, “这样既可救人, 又制造动静吸引公差,官对官, 他们互相试探也要费手脚, 足够我们脱身了。”


    说完, 又问, “你做什么去了?”


    “路过发现有人被绑架,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她道,“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包括埋伏在受害者里的间谍,保证没留活口。”


    苏梦枕撬开两个箱子,清理出一个空木箱:“难怪老大的动静,进来。”


    他翻身藏进去。


    钟灵秀随之跃入,盖好箱盖:“这是什么船?”


    “走私。”他屈拢双腿,靠在箱边休息,压抑着咳嗽的冲动,“官府的走私船。”


    “哦。”


    “这是朝廷上下默认的买卖,不是官府自己干的,市面上的刀剑兵器哪会这般多?”苏梦枕道,“这是发运使的船,县官不如现管,钦差封谁的船都不敢封他的。”


    他疲倦道,“那边钦差和招讨使对上,不会想再牵扯进一个发运使,十有八-九会马上放行,只要能出码头,这关就算过了,就算是雷损,也不敢光明正大在水上劫持官船。”


    “知道了。”钟灵秀盘膝坐下,“你睡会儿吧。”


    他“嗯”了声,合拢眼皮。


    一日之内被阻杀四次,神仙也烦,何况他一个病人,胸腔传来火烧似的痛楚,袖中的红袖刀寒津津地贴着他的小臂,冷似一块寒冰。


    鼻端是兵刃特有的铁腥味儿,还有淡淡的水汽。


    开船了。


    他肩膀微微放松,短暂地进入了梦乡。


    梦很短,似一场淅淅沥沥的江南春雨,薄雾朦胧,如烟如气。


    然后就瞬间惊醒。


    果然,身边的人又没了呼吸,连心跳声也轻不可闻,狭小的木箱中只有他一人的气息和心跳,若非她的肩头还触碰着他的手臂,简直像大变活人。


    苏梦枕下意识地去伸出手,孰料碰到的竟然不是木头面具,而是温热的皮肤,不由微顿。


    无论看起来多么出尘,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活人,他永远记得小时候,她敲门进来,礼貌地问“这个点心你还吃不吃”,得到否认的回答后,立刻端走,和其他女孩儿一道分食。


    次数多了,他也厌烦重复,干脆自掏腰包,请厨房多做一些,提前分掉。


    后来渐渐熟悉,就真的像寻常兄妹。


    “借支笔”“借个墨”“我下山买布,要给你捎信不”“后山塌了,我们去山下帮忙,你一个人留在寺里看家”“今年燕子又在你屋下筑巢了”。


    这算什么呢。


    千念万念,不过一刹那,她已经睁开眼:“我没死。”


    他回神:“我怎么确定你没死,而不是中毒?”


    “我有心跳。”


    “你没有。”


    钟灵秀面露思索:“没有吗?”


    这种问题,苏梦枕一向不肯回答,她低头想会儿,有点拿不准是什么情况。


    皮肤呼吸要克服人体千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难如登天,可习惯以后,倒也不是不能坚持。但再怎么样,皮肤仅仅是替口鼻代班,上班的还是肺泡,心跳泵血的功能也没变,理论上来说,她每分钟依然有10次左右的心跳。


    心跳怎么会停呢?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异常,可苏梦枕不会说谎。


    “我练功太专注,忘记心跳了。”她胡诌理由,“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想毒倒我也没那么容易。”


    “那我不管你了。”苏梦枕推开箱盖,跃身翻出货堆,“自己小心。”


    隔着薄薄一层船板,能清晰地听见船只划破水浪的声音。


    钟灵秀戴好面具,跟着他往外走:“两个时辰前你说不会有人劫船的。”


    “所以,”他掏出帕子,假意咳嗽两声,“这是自己人。”


    “……”


    “我离开小寒山前就放出信鸽,约定与分坛的人在汉江会合。”


    二人走上甲板,一艘小舟借着茫茫夜色的保护,正小心靠近船尾。他们正在准备铁钩和绳索,见到苏梦枕露面,连打好几个手势。


    苏梦枕摆摆手,纵身跃下,瞬息千里一发动,眨眼即至小舟。


    衣袂晃动,钟灵秀悄无声息地点落,吓得旁边的弟子一个哆嗦,差点栽进水里。


    “少主,小姐。”为首之人拱手,“属下花无错,隶属湖北分坛,奉坛主之命前来接应。”


    又介绍其他同伴,“这是阿酸、阿甜、不苦、不辣。”


    钟灵秀:“?”


    “马无拘怎么没来?”苏梦枕问。


    花无错道:“回禀少主,今早分坛遭到偷袭,坛主怕人多眼杂走漏消息,故安排属下前来,自己则在分坛静候。”


    苏梦枕点点头:“开船吧。”


    “是。”


    船虽是小船,可酸甜二人名字搞笑,撑船的本事着实不赖,只见小舟如同一支利箭,悄无声息地破开汉江的浪涛,驶向枯岗岭的分坛。


    星子渐黯,东边生霞光,一夜终于过去,迎来朝霞。


    远处楼阁耸立,岗哨森严,正是金风细雨楼在湖北一代的分坛所在。


    这枯岗岭背靠高山,面朝汉江,天然占据天险之要,易守难攻,此时虽然硝烟未散,岗楼还有灰烟未尽,但总体来说并未受到太大损失,普通弟子或是背着木头碎石,或是手持锤子钳子敲敲打打,修缮着破损的建筑。


    花无错道:“我们和汉江龙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不知怎的突然发难,打了分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坛中上下警醒,早早发现异常,这才没叫他们得逞。”


    “花大锅谦虚。”阿甜是个妙龄少女,一口川音,“多亏他细心,才发现有几艘船反复出现,果然是龙虎寨的探子。”


    花无错笑道:“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苦潜进水底偷听他们计划你怎么不说?“


    不苦是个腼腆少年,连连摆手。


    苏梦枕温和道:“你们都做得很好。”又看向花无错,微微颔首,“识大体更好。”


    花无错露出高兴之色,旋即忍耐下来,和前面站岗的哨兵打了暗语的手势,对方连忙打开铁栅栏,放小船顺着侧边的水道入内,至内圈才停靠上岸。


    坛主马无拘果然已静候在侧,恭声道:“属下未能及时迎接少主,请少主宽宥。”


    “你忠心值守,何错之有。”苏梦枕环顾四周,“情况如何?”


    “我们已击退龙虎寨,坛中兄弟死约五十人,伤约二三百人,除却外层工事损毁,中心无碍。”马无拘回禀,“死伤皆已抚慰,士气亦佳。”


    苏梦枕颔首,吩咐道:“派人探听无心帮、龙虎寨、凄凉山的动向。”


    “是。”马无拘在前引路,低声道,“属下已备好热水饭菜,请少主稍作休息,待天黑后再出发。”


    也没忘记钟灵秀,笑道,“知道小姐要来,专程在山下买了两个仆婢,偏远山地条件简陋,还望小姐体谅。”


    她缓缓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架势,且不与人寒暄说话。


    马无拘不曾起疑,千金小姐娇惯得很,不挑刺就行,立即吩咐人唤两个仆婢过来,引她到最里头的屋舍梳洗休息。


    钟灵秀一路走一路感知,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风送来汉江的水汽,廊下挂着鱼,野猫和黄鼠狼窜过草丛,偷吃悬挂的咸鱼,马蜂筑巢,飞鸟巡回。


    等到了房间,短暂开一下奇穴,大致了解此处的布局。


    很多木制吊脚楼,拱卫着中间的议事厅,岗哨错落,很难攻打,但地形复杂,容易被潜入。


    “小姐,先沐浴还是先用饭?”仆婢笨手笨脚,口音带着西南特色。


    “沐浴。”饭哪里都能吃,澡不是啥时候都能洗。


    仆婢立即出去准备,抬了两大桶热水回来,还有一篮茉莉花瓣。


    钟灵秀微微侧头:“你们下去吧,我不用人服侍。”


    “是。”仆婢干脆利索地走了。


    钟灵秀脱掉衣服,光速冲了个澡,洗完把篮子里的花瓣泼进水里,喊仆婢出来打扫。


    这时候,饭菜也送来了。


    送饭的是不辣,他口齿伶俐:“少主在和坛主商议大事,要我告诉小姐,请小姐好生休息,傍晚出发。”


    “知道了。”钟灵秀拿起筷子,翻捡饭菜,都是汉江水产,卖相虽然不怎么样,胜在做法清淡,不易下毒。她浅尝两口,的确没毒,于是鱼汤泡饭全吃了。


    倒头休息。


    吊脚楼的夹层里传来细若蚊蚋的交谈声。


    “她吃了吗?”


    “吃了。”仆婢声音有变,从怪异的口音变成官话,“粉珠茉莉香气浓郁,有安眠之效,与秋水银鱼的鱼籽结合就是一昧天然迷药,任她怎么检查都不会发现。”


    另一人道:“幸亏大姐擅长培育奇花异草,否则还真不好下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爹爹为人所挟,若不能解决金风细雨楼,我们龙虎寨就再无安身之处。”女子叹息,“虎叔的强攻已失败,只能看我们这里能不能有所斩获。”


    “大姐,那人说苏小姐轻功过人,与你比如何?”


    “我算什么名牌上的人?不过是汉江两岸给爹爹薄面。”女子苦笑,“小弟,我实在担心,你说是迷天盟可怕,还是金风细雨楼更可怕?假使我们计划失败,爹回不来,我们又惹上一个强敌,今后龙虎寨该如何自处?”


    她弟弟说:“我只知道,要是完不成任务,爹就会因为交不出金银童子被治罪。”


    “那不过是一对奇特的鱼,何至于此?”


    “这是要咱们表忠心呢。”弟弟低声道,“朝中在闹什么改革,底下的大臣不是逢迎这派,就是投向那派,总要选一个才行,咱们龙虎寨盘踞汉江,占水产之利,自然有人想收服咱们。”


    停了停,又道,“这也未必是坏事,朝中有人好办事,要怪就怪金风细雨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目标附近商议计划,但感谢龙虎寨姐弟的谈心,前因后果说得一干二净,省了许多动脑子的力气。


    钟灵秀翻过身,决定真的小憩一会儿。


    第134章 分坛


    高手睡觉都是浅眠, 一半睡一半清醒。


    钟灵秀睡着也知道姐弟俩聊了会儿,又有第三人潜入,由后来者看守她, 姐弟俩乔装一番离去,准备接下来的刺杀。可惜, 想法很美好, 现实没希望,二人的武功与苏梦枕比起来还差得远,想杀他几无可能。


    除非有内应。


    嗯……还是去看看吧。


    她无声无息起来,一指点倒看守的人, 悄然离开了屋舍,顺着建筑的阴影一路往中间走, 光天化日之下, 来来往往的弟子竟无一察觉她曾路过。


    到达议事厅,提气上梁,藏起身形。


    霎时间, 无数桥段闪过心头, 这样的经典戏码终于轮到她来唱了,实在有趣。


    约莫午时许, 众人陆续汇聚到议事厅, 大小成员在两边的椅子落座, 其中就有花无错, 他坐第三把椅子。不多时,坛主马无拘和苏梦枕露面, 弟子们齐齐起身:“少主, 坛主。”


    地地道道黑-帮片的味儿。


    “请坐。”苏梦枕道, “楼子里大家都是兄弟, 不必这么客气。”


    他在上首位置坐下,单刀直入:“龙虎寨的事情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坐第二把椅子的书生开口,“龙虎寨这次侵犯分坛,为的是坛主此前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一对珍稀的娃娃鱼,民间称为金银童子,准备不日送上京城献给楼主。”


    坛主马无拘补充:“这是楼主点名要的名贵之物,属下花费三年才在山间寻得,极其罕见,不知他们从何得知这个消息。”


    “无论为何,我们与龙虎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突然发动袭击,导致分坛死伤甚重,于情于理都不该放过。”书生忽然起身,“正好少主亲至,不若带领弟兄报仇雪恨,也好叫江湖人知道,我们金风细雨楼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


    马无拘愕然,忙道:“无理,少主有要事在身,须尽快赶往汴京,如何耽误得起?”


    书生叫无理,还真的很无理,立着不说话,保持恭敬的姿态:“少主以为如何?”


    “大胆!”花无错怒然,“你这是在逼迫少主吗?”


    “够了。”苏梦枕道,“都坐下。”


    他先朝马无拘颔首,“船、水、人都备好,我们依旧傍晚动身去襄阳。”不等无理书生露出鄙夷之色,又道,“龙虎寨犯我,我自不会放过,这等宵小,何须耽误行程,一个下午即可。”


    最后看向花无错,“等会儿你随我一起去。”


    无理书生面露讶色,却也没再咄咄逼人,低下头颅:“少主有何吩咐?”


    苏梦枕正想说话,门外忽得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个手脚粗糙的仆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小姐不见了?”花无错问,“她是出门玩耍去了?”


    “不、不知道。”仆婢结结巴巴地说,“我进去,小姐就不见、不见了,就、就一个箱子。”


    坛主马无拘沉声道:“什么箱子?拿过来没有?”


    “在、在外头。”仆婢又慌忙折身回去,朝门口的灰衣弟子说,“箱子、箱子。”


    两个灰衣弟子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进来,上头有干涸的血迹,写着八个大字:【金银童子,以物换人】。


    “箱中有财帛若干——”屋外遥遥传来声音,冷硬如钢铁,“特奉上交换金银童子。”


    马无拘低声道:“是赵虎的声音。”


    龙虎寨的两位当家分别叫赵龙和赵虎,赵龙被官府逮住押入大牢,留下一对姐弟,还不成气候,由二当家也就是昨晚半夜攻打分坛的人主持局面,这些事花无错在路上就介绍过,苏梦枕知道,蹲在梁上的钟灵秀也知道。


    赵虎的声音传递而来,回音波动,可见是在分坛外传声,内力能达到这般地步,江湖上也算能混出点名气了。


    “请开箱验货。”赵虎震声道,“银货两讫。”


    “少主,不可冒险。”马无拘忙劝说,“箱中必定有诈。”


    花无错左右环顾,起身请示:“打个箱子哪里需要少主动手,属下来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书生无理却附和马无拘:“不可,若是迷烟机关,在场之人皆难幸免,还是抬出去沉进汉江。”


    他们正在争执,外头的赵虎突然哈哈大笑:“怎么?不敢开?”


    苏梦枕望着樟木箱子,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立时明白过来。这是暗示他里面是苏文秀?不,是故意露出破绽,骗他出刀,他冷笑一声,“拖出去沉江。”


    话音未落,箱子两边的灰衣弟子已悍然出手,其中一人踹翻箱子,里头的白色粉末飘飘洒洒落下来,惊得两边的弟子拔腿就跑:“有毒。”


    花无错纵身去拦截,和旁边的仆婢亦自袖中翻出一把短剑,架住他的刀。


    两名灰衣弟子的剑法有点来历,似纵横合击之术,一路杀穿护卫的众多弟子,书生无理似乎以计谋取胜,武功不行,三两招就倒飞出屋外,坛主马无拘倒是有点样子,沉声道:“果然是声东击西之策,好一对龙虎剑法。”


    他拔出大刀劈砍挥斩,口中道:“少主莫急,属下早有疑虑,今日一早赵虎退得太仓促,必有后招,此处已被坛中弟子所围,你们插翅也难飞!”


    苏梦枕没有说话,伸手拈了片粉末,眉头微蹙。


    “金银童子在哪里?”灰衣弟子的合击剑法相当不错,越战越勇,马无拘反而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马无拘血色上涌,脸孔涨红:“少主快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仆婢抬起袖子,咻地射出三道暗箭。


    “少主小心。”花无错奋力阻挡,砍断两支,却在肩头中了一箭。


    就在这时,红色的霞光亮起,曼妙得如同女子的胭脂,晕染出清冷而艳丽的血气。


    “就是现在。”马无拘高喊道,“放箭!”


    围在议事厅外的弟子齐齐拉弓放箭,一排排裹着酒精布的火苗“嗖嗖”射入厅中,点燃帐幔、桌椅、梁柱。


    花无错惊愕道:“搞什么?”


    马无拘后纵破窗,避开箭矢的锋芒,跌出议事厅。与此同时,苏梦枕已经拽起花无错的衣襟,反手将他推出厅外,免得他被射成刺猬。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苏梦枕以一敌三,被困在燃烧的屋舍中。


    “大姐,情况不对!”赵小弟的攻势忽然弱下,“我们快走。”


    “可是……”赵大姐还想抓住苏梦枕,和风雨楼交换金银童子救父亲。


    “闭嘴吧你。”钟灵秀点住她的穴道,拖着她飞出屋外,头也不回地提醒,“快撤,有火药。”


    苏梦枕遂不再留手,红光轮转,在两个灰衣弟子的肩头落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趁他们无还手之力,他拎起一个,踹走一个,在熊熊气浪炸开的刹那,扑身冲出了议事厅。


    “轰”“砰砰砰”。


    火药碰见面粉,威力提升数倍,屋梁炸飞,地板粉碎,墙壁四分五裂,巍峨的议事厅像丹炉里的药丸,卷起大片橙红色的光焰。气浪一层层推叠,外围离得近的弟子都觉耳鸣嗡嗡,胸口真气回荡,鼻子涌出两管鲜血。


    苏梦枕身不由己地呛咳起来,一边咳血,一边将两个刺杀的人丢出去:“滚。”


    赵小弟一怔:“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苏梦枕擦掉唇角的血,“你们没伤到我妹妹,也没有害我兄弟。胜负已分,滚吧。”


    赵大姐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向好整以暇的钟灵秀,跑过去扶起弟弟:“这次是我们输了。”她看向如临大敌的马无拘和书生无理,知道金风细雨楼还有大戏要唱,龙虎寨不适合掺和,“我们走。”


    他们三人握着武器,戒备地退开。


    金风细雨楼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拦截。


    马无拘负手而立,旁边是面色如常的书生无理,花无错在酸甜苦辣的搀扶下勉强站直,难以置信地看向分坛的老大老二:“坛主,军师,为什么?”


    “迷天盟已经许诺我,只是苏公子走不到襄阳,就让负责襄阳分坛。”马无拘昂然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金风细雨楼建立也有十多年,却只能在这犄角旮旯的枯岗岭安家,连襄阳都进不去。苏公子,天下势力一石,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共占九斗,金风细雨楼不过吃残羹剩饭,凭什么要我忠心不二?”


    他哈哈大笑,“我混江湖,是为出头,叫所有人都不敢小看我,是为了权势,遇见官面上的人物也要让我三分,这些东西,风雨楼给不了我,我自然投向能给我的人。”


    苏梦枕冷冷道:“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背叛就是背叛。”


    他手中的红袖刀闪过一抹艳光,裂向马无拘的腹脏。他方才在赵家兄弟面前表现得武功一般,有经验但功力不深,此时却露出真本领,疾风劲扫,推着旁边的花无错扑向刀光,竟然叫他替死。


    花无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谁想红袖刀急放急收,仅削去他半个脑门的头发,随后势头猛地一涨,追向闪避的马无拘。


    “放箭。”


    后排弟子拉弓射箭,十来个水手模样的人张开缀有铁刺的巨网,蓄势待发,又有两个巨大的鱼钩从天而降,箭矢一般地抓向苏梦枕的两支脚踝。


    他眉头紧锁。


    比杀人更难的是杀自己人。


    “帮个忙。”他说。


    钟灵秀罕见地领会了他的意思,摸出腰后的玉笛,吹响了落花逐流水的《思芳歌》。


    曲律很短,灌注进内力后以妙音功的法门施展,仿若一场幻梦凄凉的花雨,点点滴滴落入心头,叫人倏地发困发晕,失去斗志。


    这一秒的间隙已经足够。


    苏梦枕挥刀砍断铁钩,斩落飞来的箭矢,纵跃至燃烧的断壁残垣,举目四眺,瞬息千里掠过张网的弟子中间,刀背逐一击中他们后颈,还没有完全张开的大网就轻飘飘委顿在地,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马无拘没有受到笛音的影响。


    因为钟灵秀知道,苏梦枕想要亲自了断他。


    绯红的刀光和黄昏的暮色交映,凄艳而残酷。


    马无拘惊骇地大叫了一声,然后贡献出一蓬灿烂的血花。


    他死了。


    第135章 襄阳城


    坛主马无拘授首, 军师无理后脚也陪着他一起去了。


    两位核心人物命丧当场,普通弟子也不傻,该丢武器的丢武器, 该下跪的下跪,七嘴八舌地求饶。


    “少主饶命!”


    “我们都是被坛主, 啊不是, 被马无拘所迫。”


    “花三哥,你要说句公道话,我们平日可从未有过反叛之意。”


    “我们都是被逼的。”


    “今日之事,都是马无拘一人所为。”


    苏梦枕冷眼扫过他们, 出乎预料地没有发脾气,而是叹口气:“枯岗岭荒山野地, 自不比迷天盟和六分半堂的襄阳分舵气派, 自古英雄不甘屈居人下,马无拘想往高处走不算错,错就错在加入了风雨楼又背叛。”


    他淡淡道, “今日想离去投效迷天盟或者六分半堂的, 我不杀你们,走吧。”


    弟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 我连龙虎寨的人都肯放走, 你们还怕我出尔反尔, 杀自家兄弟?”苏梦枕道, “马无拘不讲兄弟情义,我却不是他这样的卑鄙小人, 说不杀就不杀。”


    有人试探地问:“此话当真?”


    “你可以试试。”


    马无拘能当上坛主, 自然有不少心腹, 他们见老大死了, 新坛主上位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不如去其他帮派碰碰运气,交头接耳一番,拱拱手:“多谢苏公子海量,后会有期。”


    说罢,一脸戒备地后退两步,见他的确没有动手之意,立即撤出分坛,跑路去也。


    他们顺利地离开,其余弟子人心浮动,又有三三两两的人抱拳退走。


    有人走,必定就有人留。


    许多人见到苏家兄妹武功过人,少主又有气度胸襟,认为金风细雨楼大有前途,离开不如留下,指不定另有机遇。


    “我不走,我愿意效忠少主。”


    “少主一言九鼎,属下佩服万分,甘愿追随。”


    “不错,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今后的事谁说得准?”


    “六分半堂行事无所顾忌,早晚失去人心。”


    花无错更是扛着重伤跪地表忠心:“既然加入风雨楼,岂有为前途就背弃的道理?马无拘不算好汉,不代表我们枯岗岭就没有好汉,我花无错绝不做这等卑鄙小人。”


    “很好,我没有看错你。”苏梦枕亲自扶起他,“你细致忠心,顾全大局,接下来就由你负责分坛事务。”


    花无错忙道:“属下能力平庸,不足以担当此大任,若少主不弃,愿为牵马。”


    “不可妄自菲薄。”苏梦枕断然道,“只有你才能周全当下。”


    花无错大为感动,不再多言:“谨遵少主之命。”


    他顺势起身,有条不紊地安排弟子收拾现场,灭火收尸,又请示:“龙虎寨一事如何处理?”


    “传信给他们,我欲以金银童子为报酬,委托他们替我办一件事。”


    花无错低头:“是。”


    议事厅被炸得稀巴烂,双方也才干过一架,便约在汉江上面谈。


    苏梦枕只带了三个人,花无错陪同,阿酸划船,妹妹吃瓜。


    “这就是金银童子?”钟灵秀望向瓷缸,里面是一对鳞片变异的娃娃鱼,一个颜色极浅,看起来像白化鱼,另一个偏金棕,阳光下有点金鳞的意思。


    花无错温和道:“回小姐的话,娃娃鱼声似婴孩,本就名贵,金银二色更是罕见,听闻天子迄今膝下无子,难怪有人想以此物进献,好谋一场前程。”


    “原来如此。”


    汉江微风徐徐,吹皱涟漪,龙虎寨的船自远处驶来,为首之人是身形魁梧方正的赵虎。


    他身边只带着赵小弟,其余再无旁人,足以显出诚意。


    苏梦枕亦不是小家子气的人,纵身飞到他们的船上,水波扩散如常,几无痕迹,已将瞬息千里练至最高境界。


    “苏公子。”赵虎拱手,沉声道,“这次多有冒犯,多亏你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兄弟的孩儿与我侄儿,此番恩情,在下铭记于心,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不碍着山寨,我一定照办。”


    苏梦枕道:“我要坐你们的船到襄阳。”


    赵虎一震,立即明白了他的计策,迷天盟在襄阳设有分舵,必定严查来往船只,金风细雨楼的船肯定进不去,但龙虎寨才与其打过一场,又有金银童子的正当理由,说不定真的能蒙混过关。


    “可以。”他当即答应。


    苏梦枕转过身,看向花无错:“拿鱼来。”


    “我来。”钟灵秀抱起瓷盆,跃至船头近距离围观。


    苏梦枕改而传音嘱咐:“无错,你返回分坛,准备好的船按时出发。”


    花无错也不笨:“是,属下会让阿酸阿甜假扮公子小姐,尽量引开视线。”


    苏梦枕颔首:“你做事稳妥,我很放心。”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开船。”


    赵虎拿起船桨,亲自撑船掌舵,不多时,船只便来到龙虎寨附近的码头。他吩咐:“蓝儿,你带鱼回去给红儿,仔细照看。”


    娃娃鱼对生存环境要求较高,他真怕鱼千辛万苦弄到手,回头死了,那才真的冤枉。


    赵小弟记挂父亲安危,连忙点点头,抱住鱼缸上岸。他轻功没有二人好,落地差点趔趄才站稳,两条半米大鱼,一缸水,分量可不轻。


    “在我回来前不要轻举妄动。”赵虎嘱咐一声,戴上渔父的斗笠,假扮成渔民继续划船。


    汉江水悠悠,倒映出夕霞的瑰丽,如火烧般的水面。


    苏梦枕淡淡道:“赵二当家有话可以说了。”


    “我与结拜兄长在汉江安家已有五年,也算闯出一番名气。”赵虎竟然真有话讲,“可寨中上千兄弟的命,抵不过官府的一纸调令。”


    苏梦枕道:“民不与官斗,你们朝中无人,忍让才是上策。”


    “不错,这次我忍了,但我不想一辈子都忍。”赵虎说,“大哥仁厚,孩儿也长大成人,我正好可以再闯一闯。”


    苏梦枕淡淡道:“你想投向风雨楼?”


    “我可不惦记马无拘的位置。”赵虎哈哈大笑,“我是看中了苏公子,你初入江湖就惹来黑白两道的追杀,定有不凡之处,这回在分坛骤逢叛变,亦能化险为夷,自是人中龙凤——我投的是你!”


    苏梦枕审视着他,这个年轻人大约三十许,长相粗壮,双拳布满老茧:“你能为我做什么?”


    “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当然,要等我大哥平安回来以后。”


    “如果我要你借送礼的机会,潜入幕后者麾下呢?”


    赵虎不假思索:“好。”


    苏梦枕这才点头:“我告诉你一套暗语,等你成功后再与我联系——我不会亏待自己人,你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


    “我要公子一个承诺。”赵虎说,“等风雨楼发扬光大,雄踞一方,我要一个圣主的位置。”


    “我答应你。”苏梦枕道,“风雨楼设五煞神,你会是其中之一。”


    赵虎露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我本名不叫虎,我父亲是铁匠,给我取名铁冷。”


    “赵铁冷?”


    “是。”他道,“总有一天,我要让江湖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和苏梦枕计划的一样,龙虎寨在襄阳有接头点,亦有相熟的城门守卫,借着夜色顺利潜入了城中。


    马无拘背叛,金风细雨楼在城中的联络点不可靠,大晚上的,也没有几家正经客栈敢接待来路不明的客人。唯一能让人睡觉休息又不问来处的地方,只有青楼。


    钟灵秀上一次进青楼还是追杀田伯光,八百年不曾来过,思考是翻墙进,还是掏钱进。


    “你要往哪里去?”苏梦枕蹙眉。


    她指向青楼:“不进客栈,不找人接头,不去那里还能去哪里?”


    “就不能回家吗?”他深深叹气,比下午处理叛徒还累,“别闹了。”


    “回家?”钟灵秀更吃惊,“你在襄阳有房?”


    “襄阳是军事重镇,父亲从应州一路逃亡至此,曾经安置过一段时间。”苏梦枕拐过巷子,进入一片平民区,“这条巷子毗邻烟花巷,经常有商人置外室,有人或空置都常见,不易引起邻居怀疑。”


    他摸到家门口,没有开锁,直接翻墙入室,里头果然残花遍地,灰尘堆满,但一路走进寝室,扣住机关往下一拉,紧实的地砖就露出一道缝。


    拉起盖板,底下就是一道梯子。


    “直接下来。”他说,“别踩梯子,朽了。”


    钟灵秀千斤坠落下,气流拂过皮肤,自然而然地托举住身体,未曾激起半点灰尘。


    走过甬道,便是一间狭窄的地下室,里头有床铺,若干药材,米面和干净的水。


    “维护得很好啊。”她闻闻药材的气味,都用油纸封好,未散药性,米面虽然是陈面,也没长虫。


    “是我家的老仆在做。”苏梦枕昨夜一路折腾到现在,先是处理分坛事务,又经历叛变,还赶了好远的路,有些支撑不住倦意,“我要歇一会儿,咳。”


    兴许是地下室空气不流通,他再也忍耐不住肺部的痛苦,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帕子一片鲜红。


    钟灵秀叹口气,也无能为力。


    苏梦枕小的时候,内功不深厚,她还能以妙音功安抚,可如今他功力渐深,旧伤衍生出更为复杂的疾病,十几种病痛交缠在一起,按下葫芦浮起瓢,打地鼠似的,实在帮不了他。


    他只能靠意志坚持,靠生命之火对抗。


    好半天,终于咳完了。


    “你几天没睡觉了,快睡吧。”钟灵秀在墙角发现一卷麻绳,系在床柱和柜子间,“我也睡了。”


    她飞上麻绳,在这黑黢黢的地下室里找到古墓的错觉,温存地摸摸床铺,支头希夷睡。


    规律的调息声与缓慢的心跳相合,梦境慢悠悠地降临此间。


    第136章 树大夫


    钟灵秀本以为在襄阳休息一夜, 第二天就能继续赶路,谁想苏梦枕一觉睡醒,和她说要在这儿待两天。


    她怀疑道:“苏先生病重难道是个假消息?”


    “半真半假。”他说, “父亲真的命悬一线,消息不会传开, 若不是真的, 也不可能取信敌人,动员这么多人手,他肯定病了,且病得不轻, 但一定能坚持到我回去。”


    说到这里,苏梦枕的脸上流露出些微复杂, “所以, 我不能就这么去。”


    苏遮幕从沦陷的应州逃出生天,又千辛万苦建立金风细雨楼,意志自非凡人, 从这点上说, 他和父亲真的很像。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想就这么赶到汴京, 从父亲手中接过重任, 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了却心事, 撒手人寰。


    “父亲一直在为我寻访大夫, 有个御医姓树,医术很高明, 可惜这两年他丁忧在乡, 始终未曾请到。”他道, “我要找到他, 带他去汴京为父亲看诊。”


    钟灵秀问:“去哪儿找?”


    “我只知道他曾出现在襄阳一带。”苏梦枕道,“我需要你帮忙。”


    “具体?”


    “这里有易容的工具。”他就着烛光翻捡箱子,寻出一些胭脂水粉,“我想你改头换面,到药铺去打听一下,看看能否有所发现。”


    苏梦枕心情沉重,“按照我的预计,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找不到他,我们就继续上路。”


    “没问题。”苏遮幕对她一向照拂有加,钟灵秀也希望他的病情能有转机,当即支起铜镜,对镜涂涂抹抹。


    苏梦枕在烛光下观察她的脸,不知是烛火的昏黄还是铜镜的磨损,镜中的双眼呈现嫣红的色彩,像一缕侵染虹膜的鲜血,会随时随地流出血泪。


    “你的眼睛,”他头一次直白地问,“能看见吗?”


    “可以,就是怕光,看不太清楚。”这话不算假,关七的剑气伤及双眼,又在眼部盘桓数月,不可避免地杀死了一些细胞,她为保存视力,牺牲的多是色素细胞,虹膜不幸地褪色,和白种人似的畏光。


    视力方面,角膜略微变形,5.2变5.0,日常生活无妨碍,且只要聚气在双目,视力即刻回升,而如果以洞玄穴辅佐,能分辨出细微的色彩,一片叶子能看出十几种不同的绿色。


    这就不用和苏梦枕说了。


    她涂出平眉,胭脂当修容大片涂抹,乌膏涂黑嘴唇,立时大变样,一派前唐贵女的时髦。这等妆容,搭配彩衣罗裙,金镯碧玉,娇贵不输当年的雷媚。


    “可惜温晚的女儿比你小太多。”苏梦枕道,“否则你倒是能假扮他的家眷。”


    “我知道。”钟灵秀道,“他好像写信给师父,想把女儿送过来拜师,不知道为什么没来。”


    “太年幼,温晚舍不得她远行。”他端详变样的少女,苏文秀的样子前所未有得清晰,“和你原本只有五六分像,以后可以一直这么扮。”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有时候,瞥见镜中愈发完美无瑕的脸,她自己都有点害怕。


    人人都说像观音。


    观音是什么?


    心里存着这样的疑虑,反而对“苏文秀”的身份生出一些亲切。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了。”她命令。


    片刻后。


    “转回来。”她在箱子堆里翻到了合适的打扮,绛红背心,浅黄窄袖短衫,绿色宋裤,长发盘作发髻,戴一顶小巧的白角冠,再罩一层皂纱盖头,后面垂到腰,前面落在胸口,遮蔽尘土的同时,也能挡住阳光,算是夏日极其常见的宋朝打扮。


    苏梦枕看了她会儿,低头划出地图:“襄阳是军事重镇,地方也大,树大夫名声在外,在宫廷供职多年,极有可能被当地富户名流邀请去家中看诊,打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钟灵秀忖道,“话说回来,我去打听消息,你去干啥?”


    他打开机关:“做完告诉你。”


    “……”-


    真正换成苏文秀的脸,代入感比戴面具强无数倍。


    她好像变回恒山的小仪秀,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看摊子上贩卖的脂粉珠钗,瞧瞧铺子里的时新布料,而脚步则一刻不停地迈向药铺。


    以她过人的感知,自然确定无人跟踪,是以大大方方进门采购药材。


    “当归、黄芪、熟地黄、阿胶,再来点甘草。”她称量药材,报的都是女子调理气血之物。


    学徒麻利地为她取药,口中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初来襄阳,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大夫是哪个?”她一边问,一边递出一角银子,“消息保真,我下次还来。”


    学徒喜笑颜开:“你可算问对人了,城中最有名的就是咱们回春堂的白老大夫,你可知道,他从前是在汴京的回春堂坐诊,名气可大哩。还有就是城东的丁大夫,水平也不错,擅长跌打损伤,城西的张大夫更擅治小儿,唔,要问妇人科的话,怕还是城北的李娘子有些本事。”


    钟灵秀佯怒,收起银子,凶巴巴道:“还想不想挣钱啦?有人和我说城里最有名的是树大夫,你怎么不提他?”


    到嘴的肉哪里能叫它这么飞走,学徒连忙道:“树大夫是在襄阳行医过,可那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


    “他回老家了?还是去宫里当御医了?”


    “这小子哪里知道。”学徒摇摇头,试探地去拿银子。


    钟灵秀没有阻拦,提上药包走人。


    之后,她又换了条街,重新寻一家药铺打听,答案居然大差不差,都说树大夫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兴许是因为苏文秀看起来锦绣富贵,有个男人还多搭讪两句,说树大夫以前住在杏林胡同,想打听他的行踪,可以去那边问问。


    这地方离得不远,钟灵秀决定去一趟。


    江湖险恶,不能在胡同里问人,容易打草惊蛇,毕竟树大夫的事的确有些古怪。


    金风细雨楼收集情报的能力一绝,苏遮幕花了大力气设置情报网,如果树大夫已经离开襄阳,资料定会更新,但最新消息还是在襄阳,人却消失有一段时日,必有内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去杏花胡同打听,很容易惹人起疑。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看看这条胡同里有没有江湖人士。


    钟灵秀逛到胡同口的井水边,正好瞧见一株开得将败不败的杏树,便问旁边卖枣子的大娘买点冬枣,坐在树下小憩,顺便啃两口果子。


    今非昔比,她再也不是敲闷棍还要再三思量的小尼姑了。


    她表面上看着在吃东西,实则快速开启洞玄穴,四下查探异常。


    三个方向有较强的真气感,代表那里有习武之人存在。


    钟灵秀吐掉枣子,难吃,骗外地人。


    拍拍裙角起身,巷头走到巷尾,接近门口再打开洞玄穴,快速扫过院中的情形。


    第一处:有人居住,人口不少,似乎是一家习武的人家,过。


    第二处:一人居住,在家刨木头,正和邻居家的寡妇说笑。


    第三处:有人在行气,家中没有生活痕迹,屋瓦都碎了好几片,路过没有任何人语声,可能是某些人的藏身地。


    由此可见,第二处是盯梢点。


    在他家附近稍微绕一下,很快发现斜对面的院子有些青苔,有段时间无人居住了。


    钟灵秀走出胡同,在人流中消失身形,以极其灵巧的身法翻墙跃舍,避开盯梢的视野,潜入空置的院中。


    墙角有几簇常见的草药,进一步佐证猜测。


    钟灵秀提气入室,鞋底只在积灰上留下薄薄的痕迹,与风吹过没什么两样。


    屋中没有行李,只有带不走的被褥和一些废弃的药材药罐,好像主人匆匆忙忙离去,无暇顾及这些。


    她打开罐子,发现里面的草药已经发霉,灶眼里是烧到一半的柴火。又转到后院,药田被翻过,硕果无存,凡被野花野草侵占,大模大样长成一片。


    钟灵秀不算精于医道,可常年在山中生活,还去蝴蝶谷待过,大概知道常见的几种药材如何处理。


    树大夫的离开恐怕不是自愿的。


    假如他真的是自己离开,时间再匆忙,也可稍微处理一下药田,留根留种,无论是带走还是以后再种都方便,而不是像眼前的情况,翻地三尺刨根断种。


    这是毁尸灭迹啊。


    钟灵秀思忖片刻,转身离开院子。


    一刻钟后,有个衣着朴素的小孩走到井水边,打听问:“你们知道树大夫么?他去了什么地方?”


    打水的寡妇撩撩头发,认出他是隔壁街的小扒手,大为吃惊:“哟,小邋遢换了身新衣裳,我都认不出你了,你问树大夫作甚?”


    “有人让我问的,让我打听一下树大夫去了哪里,被谁请走了。”小邋遢笑嘻嘻道,“给我一身干净衣裳当报酬嘞。”


    寡妇问:“那人长什么模样?”


    “我没看清。”小邋遢说,“他说明日这时候来找我,要是我打听清楚,给我一百文钱。”


    “那你死了这条心吧。”寡妇沾水梳头,“咱们也不知道,哎,老李的毛病竟然好了,早知道我也去瞧瞧。”


    小邋遢一脸惋惜地走了。


    寡妇提着水桶回家,旁边的木匠出来帮手,顺嘴问:“那小子是谁?”


    “小孩儿的醋你也吃?”寡妇咯咯笑,把方才的对话说了,“许久没人来问树大夫了,你说他啥时候回来?”


    木匠神色微沉,敷衍她两句便道:“我给人送货去。”


    他背着一个木箱,行色匆匆地走出家门,没入汹涌的人流。


    三步之遥。


    钟灵秀放下手里的面具,排开十五文铜钱:“就要这个昆仑奴。”


    第137章 调查


    木匠反应迅速, 知道有人打听树大夫,一刻不停就去汇报,敬业的程度令人震惊。


    钟灵秀看出他并非普通喽啰, 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不由想, 树大夫或许就是笑傲里的平一指, 倚天里的胡青牛,水平吊打其他大夫。


    若是这样,无论如何都要救出来。


    她潜行跟随,见木匠进了一处杂货店, 与老板说了套暗号。


    “客官买什么?”


    “今儿不买,卖一口红花螺钿檀木箱子。”


    “要价几何?”


    “一两二钱, 一次付清, 绝不饶价。”


    “你这檀木是几年的?”


    “十二年。”


    掌柜点点头,取出银子付了,木匠便微微放松, 放下箱子离开。


    钟灵秀背靠墙根等待, 仗着洞玄穴的妙处,观察掌柜举动, 结果他没啥反应, 继续在堂内招呼来往客商, 并无更多举动。


    她想想, 觉得也差不多,毕竟她还没有露过脸, 什么事都没发生, 仅仅因为有人打听树大夫就大费周折, 未免惊弓之鸟, 静观其变足矣。


    “掌柜,我要买些针线。”她进去采购,要细针三十根,黑白红三色丝线各一卷,火折子两个,拼布挎包一个,杂七杂八挑了半天,还非要他送个竹篮。


    杂货店都这么讲价,掌柜叹着气给她打折,一脸亏大的郁闷,全然瞧不出异常。


    买完东西,神清气爽地走人。


    在约定好的酒楼包间碰头。


    苏梦枕已经在了,身边还有一个花发老头。他见到钟灵秀回来,介绍道:“这是刀南神。”


    金风细雨楼没有堂主,只有东南西北中五大神煞,她觉得称呼职位不太对劲,自己不算是楼子里的人,便道:“刀叔。”


    “不敢当。”刀南神起身拱手,“见过小姐。”


    “你先吃饭。”桌上摆着几道菜,才上来不久,都冒着热气,苏梦枕嘱咐一声,继续和刀南神说话,“方才说到哪里了?”


    刀南神道:“迷天盟内部已分裂成数派,有几位圣主四处寻访名医,有几位私下频繁与各方势力接触,人心浮动,极不安稳。但关七余威犹在,雷损几次试探都被他脱身,目前并无谁真正敢背叛。”


    “关七是疯了,不是受伤了。”苏梦枕缓缓道,“据说他的武功比之前更高,此事当真?”


    “确凿无疑。”刀南神慎重道,“有一回针对迷天盟的行动里,风雨楼亦有参与,我就在现场,十几位好手一道围攻他一人,依旧被他杀出血路,安然离去,雷损就此熄了杀他的计划,改为在迷天盟中煽风点火,想让关七亲手了结几位手下,间接削弱实力。”


    苏梦枕颔首,停了会儿才问:“父亲的身体究竟如何?”


    “楼主病得很重。”刀南神斟字酌句,“大夫说他从前在应州落下的病根并未治愈,这些年又积劳成疾,回天乏术,少主最好在一月内回去。”


    一个月……果然比传出来的消息宽裕很多,苏遮幕虽重病,却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钟灵秀不禁道:“我去查树大夫的行踪,他好像被人带走一段时日了,是不是迷天盟请走了?”


    刀南神思考会儿,回答道:“如果是迷天盟,应该有消息传出来,毕竟关七的疯病已是人尽皆知,我们在迷天盟里也有探子,树大夫是楼主一直在找的人,不该没有消息。”


    苏梦枕皱眉:“你仔细说说什么情况。”


    钟灵秀从头到尾细细说一遍,末了问:“没有遗漏吧?”


    “你比我想的谨慎得多。”他没什么可提醒的,转而问刀南神,“那个铺子背后是什么人?”


    刀南神既来襄阳接应,自然没少翻看相关的资料,迟疑道:“如果我没记错,东街一带属于迷天盟的势力范围。”


    “官家四处寻访名医调理也有两三年,树大夫祖辈皆是御医,迷天盟秘密行事也说得过去。”苏梦枕道,“但要查清楚才好下一步行动。”


    刀南神会意,起身道:“我这就去查探一番。”


    苏梦枕点点头:“劳烦。”


    刀南神抱拳,一语不发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海。


    钟灵秀把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不吃饭吗?”


    苏梦枕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简单吃两口,片刻后,忽然问:“失踪的只有树大夫吗?”


    她喝口饮子,不紧不慢道:“别急,吃完就去查。”


    武侠世界要推理很正常,没啥大不了的,查。


    “小心迷天盟。”苏梦枕道,“有人背叛关七,也有人对他忠心耿耿,你是鲜少能从他手上逃生的人,难保有人想解决当年的尾巴。”


    “噢。”她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结账吗?”


    他道:“我还要见一个人,晚上见。”


    钟灵秀摆摆手,跟着出去跑腿。


    就好像楚留香和陆小凤查案,总有漂亮姑娘提供方便一样,她打扮富贵,皂纱后若隐若现的样貌不俗,时常能碰见种种方便,起码伙计、家丁、门房之类的人,都乐意和她多说两句话。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打探出一条新的线索。


    城里原本有一位钱大夫,擅长疑难杂症,有天突然失踪了,家里人急得要命。过了半月,有人送信过来,说钱大夫在野外采药,不幸为强人所伤,殁于外地,路过的人帮他卖掉药材,特意送来钱财,大约有数百两之多。


    此事疑点颇多,首先钱大夫恐高,很少自己出门采药,就算真是采药,为何不同家里人说?更不要说路人好心卖掉送回来,堪称天方夜谭。


    可再不相信,钱大夫也始终没能回来,而这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钟灵秀不确定是巧合,还是与树大夫一样有隐情,但时间太久远,线索肯定断完,追查下去没有意义。


    她决定逆转思维,换个角度下手。


    这事似乎和迷天盟有关,那么,为啥不查查六分半堂呢?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两家势同水火,说不定解开谜题的关窍就在对家。


    ——要么是对家有线索,要么是对家的嫁祸。


    六分半堂的分坛非常好找。


    一来,街头有明显的徽记暗号,二来,地方很大。


    她隐在隔街的屋檐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大白天他们没有什么巡逻,只是弟子来来去去,颇为忙碌,便不多犹豫,乘着一缕轻风滑入墙根,轻巧地落在水缸后面。


    一排弟子走过,掠过他们奔向屋梁。


    她的轻功师承武当、古墓,又学了逍遥派的凌波微步,还在楚留香身边精进过,回到小寒山,瞬息千里在本方江湖也赫赫有名,自信武功非当世无敌,轻功肯定鲜有敌手。


    衣袂如蝴蝶振翅,风也温柔。


    六分半堂也有一个议事厅,此时正有人说话。


    “你就是总堂主新提拔上来的十二堂主?”六分半堂有十二位堂主,一般从十二开始做起,如果前面的人死了,依次递补,抑或是直接代替,开口的便是委任在外的十堂主霍董。


    他面前立着一个年轻人,身穿白衣,头颈低垂,过分恭顺柔和:“是,在下狄飞惊。”


    “总堂主有什么吩咐?”霍董问。


    “迷天盟要送关七到西南散心,即将途径襄阳。”狄飞惊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道,“总堂主欲趁其不备,清除迷天盟在京中的势力,特召十堂主返京相助。”


    霍董问:“那襄阳的事……”


    “关七虽疯,实力不减,总堂主的意思是,井水不犯河水,尽量不要招惹。”狄飞惊谦逊道,“就由在下暂代一二,等待十堂主凯旋。”


    他说话好听,姿势也够低,霍董再无疑问可言:“行吧,我这就启程。”


    钟灵秀自问智谋不如黄蓉,但怎么看霍董都比她愚蠢很多,相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假如真要对迷天盟动作,不留他而召霍董,有违情理。


    这应该只是一个借口。


    狄飞惊到此,另有目的,而且是大事。


    她思定,身形腾挪,钻过半开的窗户掠出,残影一晃一隐,起落飞挪,硬是跟着狄飞惊回到了后院。


    他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却还是走上后院的廊桥,走向湖中央的八角亭子。


    众所周知,无花无月,光天化日,选这种地方多半要密谈,且是大秘密,就好比一男一女往假山石边走,十有八九有奸情。


    钟灵秀艺高人胆大,哪里会被这点小问题拦住?


    她飞身藏进廊桥底下,潜伏在桥梁的阴影中,足尖手肘蜻蜓点水,让她如同灵蛇一般游到亭子与石桥的衔接处,壁虎一般牢牢附着。


    前脚才到,狄飞惊后脚就走进亭中。


    他低垂着头,余光却仔细瞟过亭子的四面,只有梁柱,没有墙壁,无人可躲,头顶没有复杂的结构,只有简单的榫卯顶,脚下的青石板微微裂缝,钻出两根野草。


    取过旁边的鱼饵,撒了一把扔进池子。


    多彩的金鱼自四面八方涌来,争相逐食。


    鱼群游动,带开水波,如果有人藏身其中,必定露出马脚。


    至于廊桥下是否可能躲人,当然有,但离得这么近,他什么都没察觉到,未免也太离奇。


    ——此时的狄飞惊还太年轻,远不是十年后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闻名天下的低首神龙,他才被雷损提拔到身边,见过的高手还不够多。


    他就这样犯下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错误。


    接头的人很快就到了。


    那是个青衣小厮,手中拿着笤帚,似乎在打扫卫生,口中却道:“狄堂主。”


    “有消息么?”狄飞惊问。


    小厮回答:“树大夫已经失踪三个月,如无意外,恐怕真的是他们。”


    廊桥下,钟灵秀缓慢地转动眼球。


    她说什么来着,果然有猫腻。


    第138章 搅浑水


    狄飞惊问:“查到他们的行踪了么?”


    “有人看见关厢出现在西市如梦坊附近。”小厮低声道, “具体位置还不清楚。”


    狄飞惊沉思片刻,问道:“药铺那边有没有发现?”


    “有,我们曾经通过抛售药材, 逼关隘露面,可惜他非常警觉, 我们跟踪到一半就失去了线索。”小厮道, “目前可以确定,人应该不再城里,如梦坊迎来客往,是他们的联络点。”


    狄飞惊微微一笑:“襄阳城地处要塞, 一有战况就戒严,的确不适合养病。还有没有更多线索?”


    小厮摇头。


    “不怪你, 毕竟是关大姐的心腹。”狄飞惊颔首,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请狄堂主吩咐。”


    “衣食、药材、武器、消息,不管哪一种,逼他们进城一趟。”


    小厮思量片刻, 道:“这次七圣主外出是一个机会, 我想他们肯定会关注。”


    “今晚我就要见到他们。”狄飞惊轻声道,“能办到吗?”


    小厮不知为何, 声音竟然略带几分惧意:“属下一定尽力。”


    对话至此结束。


    小厮拿着簸箕走了, 狄飞惊还站在原地, 默默思索片刻才离开。


    他走远后, 钟灵秀才翻身出来,看看时间还早, 干脆在六分半堂继续逛一会儿。


    和汴京的总舵相比, 分堂的面积小许多, 毕竟是在襄阳城内, 房屋构造舍弃庭院错落的审美,多岗哨沟壑,有浓郁的军事重镇色彩。


    两间大库房,里头装有不少弓弩、刀剑和火药。


    钟灵秀和妙手空空朱聪学了扒窃技术后,还没有机会实操过,这次来都来了,决定捎点什么带走。


    遂撬开三把大铁锁,悄咪咪摸进他们的火药库房。


    里头撒有石灰,箱子皆贴有封条,写明里面装有的物件。


    她对火器了解不多,千挑万选看中了“霹雳火”,小心翼翼撕开封条,里面又是一个个油纸包。闻闻味道,有铁腥味儿和火药味,揣三个放褡裢。又看到一个“黑爆竹”,瞧着像□□,也揣一个,还有一种“火珠子”,外形黑不溜秋的像弹珠,抓一把带走。


    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她没有贪心,点到为止,收拾干净自己的痕迹,确定库房外无人,无声无息地开溜。


    日头已偏西。


    她拐回之前的主街,找到一家生意兴隆的衣裳铺子,买一身崭新的男装,戴上帷帽,挽着包袱走向如梦坊。这就是头天进城的时候路过的青楼,夕阳未落,尚未开张,连迎客的龟公都不在门口站岗。


    钟灵秀耐心地等了会儿,待伙计点亮外头的一串灯笼,方才上门做客。


    老鸨扫她眼,不热情也不寒碜:“姑娘走错地方了。”


    钟灵秀掏出一锭银子,趾高气昂:“开门挣钱,少管闲事。”


    老鸨笑了,跑来青楼的姑娘家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每年总有些个,无非是好奇,又或是以为都是狐狸精,这钱不挣白不挣:“抓奸打坏东西可是要赔的,打坏我的姑娘少说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瞟向她的钱袋。


    “谁说我是来抓奸的?”她坚决不承认,反而煞有其事,惹得老鸨暗暗摇头。


    但开门做生意,最忌讳多管闲事,只要她给足银钱,不□□烧,损坏姑娘们的行情,谁管这点痴男怨女的闲事。


    “给我一间视野最好的厢房。”钟灵秀再掏一锭银子,“上点瓜果茶水,别烦我。”


    老鸨笑眯眯道:“好嘞。”


    她把人引到一处能瞧见门口的位置,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厢房,可钟灵秀不好恼怒,只得满意地点点头,自顾自坐下。不多时,小厮送来茶水,丫头送了个果盘,就懒得再上门。


    华灯初上,妆扮好的姑娘们纷纷迎客。


    车马如龙接踵而至,富商、官吏、略有薄资的普通男人、没钱充阔佬的穷酸客、江湖好汉陆续登场。


    钟灵秀盘膝而坐,感受整个妓院的动静。


    目前,洞玄穴有三大妙用,一是天眼,她曾希望多次练习以增加精准度,可惜失败了,二是望气,这没啥好说的,三便是气机感知。


    气机,理论上来说指的是人体内气息的流动,分为升降出入,呼吸就是典型代表。呼气是出,是升,吸气是入,是降,人人都会呼吸,故而人人皆有气机。


    此外,五脏运行有气,真气流动亦有气,当杀意上心,气息升降变化,杀意由此出入,从而为他人感知,常说直觉和危机感便是由此而来。


    钟灵秀多年淬炼,直觉本就敏锐,如果有人无声无息从她背后发动攻击,她一定能感知到。


    但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某个特殊的气场,就需要奇穴的辅助。


    真气流转于洞玄穴中,仿佛一个奇妙的磁场,增强己身与天地的联系。


    有好多人。


    有不少人身怀武艺,不乏高手,他们的气机与普通人相比,就好像夏夜的磷火一般醒目。


    狄飞惊来了么?


    他的气场与旁人有所区别,具体不同在哪儿说不清楚,反正颇为特殊,如果他出现,有不小概率识别出来。当然,这个没有准确度,碰见其他特殊的人,也可能认错,只能赌一赌。


    人来人往,酒气渐浓,靡靡的管弦声伴随着娇笑和低声下气的讨好,在每个房间上演。


    钟灵秀耐心很好,吃吃喝喝,调整状态,甚至用了次马桶,终于在亥时左右蹲到了狄飞惊。他非常低调,穿着小厮的衣服,默默从庭院的侧门入内,然后穿过花园,敲开后面绣楼的门扉。


    天色已晚,新月如钩,正是偷听的好时候。


    钟灵秀窜到绣楼的飞檐下,足尖勾住梁柱的凸起,紧紧贴住。


    门开了。


    屋里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眼底是不容掩饰的震惊:“是你?”声音并不像年纪这般大。


    “是我。”狄飞惊轻轻叹息,“二哥,许久不见了。”


    对方蓦然变色,冷冷道:“你好意思来见我?大姐对你不薄,你却倒向了雷损!”


    狄飞惊还是垂着头,像一个腼腆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大姐的恩情,这次前来就是告诉二哥,七圣主已秘密出京,不日便要路过襄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方不领情,“想设个圈套,叫我们自投罗网?”


    “二哥误会了。”狄飞惊道,“我只是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随口说了出来,二哥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他望着对方欲露未露的长剑,无尽怅惘似的低低道:“若无其他事,小弟就此告辞。”


    说罢,果然后退两步,转身欲走。


    “且慢!”另一个女声喝止,“你以为自己今天能逃?”


    她袖中长鞭甩出,“雷损害了大姐,你既投向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今天来了就别想走。”


    鞭影炫动如花,炸响空气,编织出一张细密的大网,凡过处,嗡鸣的飞虫簌簌落地,竟然连一只小飞虫都跑不出去,横死当场,足以见其功力。


    可狄飞惊还是低着头,双眸微阖,并没有闪避的意思,唯有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就在鞭影将扫拂到他脸孔之际,钟灵秀弹指飞出三道劲气,击开了灵蛇似的长鞭。


    “三……”二哥到嘴边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堪堪松懈的眼神复又警惕,“谁?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钟灵秀捏着嗓音,“我偏不。”


    “不出来?好!”三姐挥舞长鞭,这条鞭子似是突然暴涨数尺,在转瞬间掠至屋檐下方。但钟灵秀的轻功何其之好,腰身转动,仅灵巧地旋了个身,不偏不倚,刚好从她的长鞭包围中脱出,还是蜷藏在屋檐下方的阴影里。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此时此刻她自称蝙蝠公主,绝对没人质疑。


    二哥逼问:“狄飞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我说不认得她,二哥怕也不会相信吧。”狄飞惊苦笑,“小弟百口莫辩,二哥不如直接动手。”


    钟灵秀知道怎么才能越抹越黑,当即道:“对,他不认识我,是我听见动静自己过来的,怎么,这地方是你开的,只准你们过来,不许别人来?”


    狄飞惊的眼波闪过一抹沉色,反而道:“姑娘这么说,难道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复又轻叹,“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贸然牵扯进此事,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这人好聪明,是和苏梦枕不一样的机变。


    钟灵秀面不改色,笑盈盈道:“我知道你是谁才跟过来的。”


    狄飞惊笑了:“我是谁?”


    “是个长得好看的人。”钟灵秀自然不会真的叫破他的身份,“我这人最怜香惜玉,最看不起以多欺少的人。”


    三姐摸不清她的武功路数,与二哥交换个眼色,彼此颔首:他们身负秘密,不容易任何消息外泄,无论这姑娘是谁,今日都非杀不可了。


    一旦确认,他们不再废话,一鞭一剑合击而来。


    鞭柔而剑刚,鞭快而剑慢,势头无有死角,并封锁所有退路,其厉害程度更甚昔年的毒手摩什张纷燕。


    钟灵秀也被吓一跳,没想到二人竟有这般高强的武功,全然不敢托大,麻溜地从屋檐落下,避开扫来的长鞭,左脚踩住刺来的长剑借力,挪身反转,侧贴在墙壁上游走,不退反进,腰间的软剑抖开,剑锋破去狂蟒似的鞭头,凌空折身往回杀去,再挡下长剑浩瀚磅礴的一击。


    长鞭又自背后来袭,化柔为刚,似一棵折倒的大树砸下,而剑则舞出万道炫光,嗡嗡震颤,迷乱人眼,扰乱人心。


    钟灵秀很想好好打一架,试试自己的水准,可如果为此暴露太多,未免得不偿失,便不硬接招数,再次靠一流的轻功避开,脚步一错,人已落在狄飞惊身边。


    他知道不好,可没什么理由能避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抓起自己的衣领,提气纵身,带着他一起飞上墙垣跑路。


    第139章 如梦坊


    月色下, 俊秀的少年面如白玉,羞赧犹胜睡莲。


    钟灵秀带着他一路狂奔,却发现老二和老三都没跟来, 便迟疑地停下脚步。


    “姑娘,你不该插手这件事。”狄飞惊的声音澄澈如玉石, “我想, 苏公子也不会希望你介入其中。”


    钟灵秀转过头,脸上还戴着昆仑奴的面具:“苏公子?”


    “你是苏文秀姑娘。”狄飞惊轻描淡写地点破她的身份,“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你也不是偶然遇见我, 是故意跟踪我而来。”


    钟灵秀不信他能发现自己的行迹,所言多半是推理, 一口咬定:“大错特错。”


    “噢?”他微微侧头, “愿闻其详。”


    “你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来了。”她道,“你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狄飞惊不信她的措辞, 他在她出手前全然不曾发现她的存在, 由此可得,即便之前她跟着自己, 他也一样没有感觉, 偶然碰见?不, 他一点都不信, 她故意搅和他的好事,一定有所图谋。


    但口中道:“既然姑娘不知道, 还是一直不知道得好。苏姑娘, 此事与金风细雨楼无关。”


    “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她假装不承认, “你凭什么说我是她?”


    狄飞惊温和道:“这是一件很容易推测的事情。”


    “你说来听听。”


    “姑娘轻功卓绝, 恐怕连太平门梁家弟子也望尘莫及。”狄飞惊缓缓道,“据我所知,以姑娘这个年纪,唯有当年在关七手下逃命的苏文秀姑娘,可能有此身手。正巧,苏家兄妹一路北上回京,你不是她还能是谁?”


    唉,真奇了怪了,这个江湖好像没有秘密可言。


    钟灵秀腹诽道:“那你是谁,报上名来。”


    狄飞惊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聪明人通常不说假话,只说部分真话:“我叫狄飞惊,是六分半堂的人。”


    “算你上道,那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钟灵秀和他胡扯,“我投奔叔叔,不代表我加入了风雨楼,你说是不是?”


    狄飞惊面露恍然,微笑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孟浪了。”


    “我救了你,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被他们追杀吗?”钟灵秀问,“他们是迷天盟的人?”


    狄飞惊心中一动,不肯正面回答:“你若连风雨楼的人都不是,更不必知晓了,快些回去,将此事告知苏公子吧。”


    “我们闹翻了。”她用力摆手,谎话张口就来,“别和我提他。”


    狄飞惊只能微笑。


    风吹过,衣袂罗带纷飞。


    狄飞惊不动,钟灵秀也全无离去的意思,他不得不问:“姑娘打算和在下相对到天明吗?”


    “有什么不可以吗?”她问,“夏天的夜风最舒服,月亮也从云后出来了,你还能听见如梦坊的萧声,墙边有萤火虫在飞,那边有两只野猫在看着我们。”


    狄飞惊哑然。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纵是良辰美景,奈何在下另有要事,不能陪姑娘同赏。”


    “那你要去做什么?”


    “无可奉告。”


    如梦坊的睡莲静悄悄地开,送来阵阵缠绵的香风。


    狄飞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叹口气,缓缓收敛容色:“苏姑娘非要缠着在下,定然有你的目的。”


    这种疑心病患者,越解释越不信,她干脆改口:“啊对对对。”


    “我并没有甩脱你的信心。”他抬起眼睑,因为身高差,足以正对她的脸容,“与其提防你再横插一脚,不如行个方便,只是你有承担结果的能耐。”


    钟灵秀故作踟蹰:“你到底要干什么去?”


    他微笑:“姑娘跟过来不就知道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非瞧瞧不可。”智者千虑,不如莽人胡来,她反其道而行之,“本姑娘可不是胆小怕事之人。”


    狄飞惊便不再多言,默不作声地带路。


    不多时,二人已在六分半堂驻扎的街头,就当钟灵秀以为他真要带自己去做客时,她看见了苏梦枕和刀南神。


    钟灵秀在心里“呵”了声,抢先发难:“你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年纪尚小,实不该去如梦坊那种地方。”狄飞惊道,“正好我与苏公子有约,可顺路送你回来。”


    钟灵秀冷笑,瞬息千里转身就走。


    小寒山的独家轻功难有敌手,展眼就飞掠至半条街外,再一眨眼,她已经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


    狄飞惊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淡淡道:“由她去吧,狄堂主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送舍妹?”


    “总堂主十分关心苏楼主的病情。”狄飞惊道,“我们打听到这一代有位医术高明的树大夫,如果能请动他为苏楼主诊治,兴许能有转机。”


    苏梦枕不动声色:“这是好事,敢问这位大夫在何处?”


    “就在城外。”狄飞惊问,“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明日一早便能登门,苏公子以为如何?”


    苏梦枕一口答应:“没问题。”


    狄飞惊早已备下一辆青布马车,由青衣小厮驾车。


    双方交换了个眼神。


    苏梦枕唇边泛起一丝冷意,没猜错的话,原本今晚接待他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为何,狄飞惊被秀秀缠住,为摆脱她的跟踪,竟不惜暴露行踪。


    刀南神掀起车帘,他毫无异色地坐进了车中,邀请道:“狄堂主,请。”


    狄飞惊缓慢地坐上了这辆马车。


    车轮碾过落花,奔向城外。


    钟灵秀自树梢落下,若有所思地折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如梦坊。


    绣楼的烛火尽灭,屋中空空荡荡,此前的两人早已离去。


    她拨开门锁,推门而入。


    这兴许是某位名妓的居所,布置典雅,熏有清香,处处透着脂粉气息。


    “哎呀,你是谁?”有位醉醺醺的盛装女子扶墙而立,广袖飘飘,“哪来的小公子,跑到奴家屋里偷香窃玉?”


    钟灵秀问:“你又是谁?”


    “你到如梦坊来,却不认得我如眉?”她咯咯娇笑,“噢,不是小公子,是小小姐,跑来咱们这儿找情郎?”


    钟灵秀观察她一会儿,干脆利索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不是为了狄飞惊找的人来的,我有位亲人病重,想请树大夫治病,你们把他交出来,我马上就走,你们的秘密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如眉面露讶色:“什么大夫?小姐,这是青楼,不是药铺。”


    “如眉姑娘,我做事不喜欢绕弯子,能简单办的事不要复杂化。”她道,“可大多数人都喜欢想东想西,恨不得扒拉出百十个圈套阴谋,这样不累吗?”


    美人还是醉红满颊,懒洋洋道:“姐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不要喝酒?”


    “听不懂?那我说给你听好了。”


    明月西沉照窗扉,她道:“多简单的事,襄阳藏着一个大人物,关七的妹妹,梦幻天罗关昭弟。”


    昔年在汴京,关七发疯追杀她,最后被一个女子叫走,大家都说那是关昭弟的声音,可关昭弟已失踪许久,后来也不曾真正露面。苏遮幕一直抱有疑虑,说了不少关昭弟的事,她外号梦幻天罗,在迷天盟极有人望,被称为关大姐。


    是以在亭子里,狄飞惊提到关大姐,她就猜到他的目标人物。


    “妻子失踪,下手的十有八-九是丈夫,这是不变的铁律。”钟灵秀道,“雷损调走霍董,派来狄飞惊,是因为关七准备西行,他怕兄妹相见,关七会突然清醒,或是关昭弟病情恢复。”


    危急关头,狄飞惊都不肯显露武功,平日更不会动手。


    一个不动武的人,显然不该用来对付苏梦枕,霍董看起来合适得多。


    他定是来做一件极重要又极隐秘的事。


    “我没有听过雷损杀妻的传言,他不想暴露这件事。”她道,“要斩草除根,最好是借刀杀人,我怀疑树大夫是一个诱饵,他要利用苏梦枕动手。”


    狄飞惊早知道“树大夫”,又用这个理由请走苏梦枕,分明一场请君入瓮,可苏梦枕不能拒绝,也没法拒绝。


    树大夫是最有可能治好苏遮幕的人,而他自己也顽疾缠身,迫切需要更高明的大夫诊治。


    这是阳谋,他非去不可。


    夜风幽幽吹过,如眉脸上的醉红褪去,眼中精光隐隐,俨然内力浑厚,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她捻起胸前的一缕头发,朱唇鲜红:“妹妹说这么多,又是什么意思?”


    “我要树大夫。”钟灵秀道,“你也不想让雷损计划得逞吧?”


    如眉笑道:“要什么东西,都得凭本事拿。”


    “正合我意。”


    二人在同一时间出手,如眉袖中飞出一条绸带,天女散花似的飞出,伴随许多薄纸似的暗器四射,细细一看,才惊觉那不是碎纸条,而是打磨得极薄的铁片。


    这套杀招密不透风,天罗地网,威力着实不俗。


    钟灵秀弹指飞出两颗葡萄,击返扫来的绸带,令其卷回部分铁片,制造出可闪避的缺口。如眉旋身飞舞,蓦地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刺向此处,要是她就此突围,等于主动把自己的送向剑刃。


    腰间的竹萧泛出一道层叠的绿波,似水浪逐花,晃出无穷无尽的涟漪。


    铁片叮铃哐啷落地,绸带被撕裂成碎布,纷纷扬扬地落下。


    如眉蓦然变色。


    这只是竹萧,不是兵刃,仅以刀气便斩断绸带,她的内力远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准。


    如眉转身疾退,对方追上来拍向她的肩头。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转身,口中吐出三支细如牛毛的针,原来方才转身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遮掩暗器。这三支细针一支射向右眼,另外两支则射向肩头的穴位。


    钟灵秀戴着面具,第一支自然无用,第二、三支却难以闪躲。


    且在美人轻启朱唇时,她的双掌也没闲着,鬼魅般探出,抹向她的腰侧。


    第140章 梦幻天罗


    细针才触碰到钟灵秀的衣裳, 就被乾坤大挪移反弹出去,倒转射向如眉。


    针上无毒,不过幌子, 如眉面色不变,变掌为指, 点向她的腰身。按照她的预计, 钟灵秀无论如何都该避开射向眼睛的细针,视野定有一瞬间的盲区,刚好能叫她点中穴位。


    然而下一刻,指尖传来剧痛, 竹萧自下而上扫过厉风,内劲穿透血肉, 震碎了她的指骨。


    如眉吃痛却不露痕迹, 好像全然察觉不到疼痛,挽袖横扫,宽大的衣袖伴随着醉人的香气弥漫, 兜向她的头脸。钟灵秀仰头避开, 她一转一袍,竟然直接将身上的长袍脱下, 化为一片柔韧的天幕, 自四面八方裹住她的身形。


    长袍柔软轻飘, 极难着力, 竹萧一指,它随之鼓荡飘洒, 再强的劲力都被分散卸去, 同时, 绵绵不绝的真气漩涡一般向内传递, 震荡敌人气血,令之头晕目眩,真气逆流。


    “我想起来了。”钟灵秀被困在锦袍之下,语气却分毫不见惊慌,“何家有门功夫,叫软什么兜,是不是这个?”


    如眉隔空飞旋衣袍,如同绝世舞姬翩然起舞,闻言欣然一笑:“不错,这就是我何家的独门心法‘兜心软’。”


    “对不起,记成鳝鱼了。”她诚恳道歉,双手猛地拽住舞动的长袍,像抓一把狂风在手,以太极拳的舍己从人追随其势头而去,再借力打力甩出。


    长袍似渔网撒开,高高飘向屋顶。


    竹萧交叉闪过碧光,袍子在一瞬间崩碎成片片破布,花雨似的落下。


    如眉登时变色。


    竹萧遥遥指来,她竭力闪避,可她的招式这样快,这样迅疾,有时避无可避,没一会儿就被封住两个穴位,真气难以行走,速度也随之缓慢。


    “罢了,我认输。”如眉苦笑着停下舞步,无奈地抚了抚发鬓。


    她秀美的长发豁然张开,像拂尘似的朝她扫来,同时手指快速点出,双足踩踏舞步,头、手、足三者合一,展开凛冽强劲的攻势。


    钟灵秀之前听说下三滥何家擅长奇门异术,今天终于长见识了。


    如眉的武功不简单多高明,但武功、暗器、奇术层出不穷,稍有不慎就会被暗算到,防不胜防。


    不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钟灵秀手持竹萧,真气自萧孔灌入,不必气息吹奏,自然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声,音浪缱绻铺开,打断她踩出的迷乱足音,破去一招,萧管疾点,破掌式击溃指法蓄势,在如眉点出之前便将其截断,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软绵绵的好似温室兰花,美则美矣,再无凶险。


    发丝一缕缕削落,碧色的光影如同一束雨后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彩,照耀她的眉心。


    如眉再也绷不住惊愕,脱口道:“哪来的小妖怪?你师父是谁?”


    “我——”钟灵秀话还在嘴边,忽然腾空而起,一根紫色丝带自她背后射来,依次击碎茶壶、花瓶,势头一点不减地射进柱子,木屑乱溅。


    而这并不是唯一的带子,几乎同一时间,七根丝带长眼睛似的追逐着她的身形:两根蓝色的缠脚踝,两个黄色的缚手腕,绿色的绕她脖颈,红色的掏心窝,还有一根白色穿过肋下,掀翻旁边的八仙桌朝她压去。


    这八条丝带颜色不一,却灵活得像水母的腕足,有自己智慧似的知道往哪去,上下左右,进退之间全被封死,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霎时间,钟灵秀明白了“梦幻天罗”的意思。


    她的反应也不慢。


    四条丝带缠向她的手足之前,她已经提气后纵,自四条丝带的合攻下脱出,后腰靠向桌案时倏地狸猫翻身,踩住两条缠脚踝的带子,攻向手腕的两条黄丝带最厉害,灌有磅礴的真气,矫健地穿梭在她肋下。


    钟灵秀扑身先前,身体几欲地面平行,在红色和绿色丝带的左右扫荡中凌空折身,以不可思议的姿态猛地弹起,从前后两道绸光中飞身掠出,轻盈地扑向梁柱环绕卸力。


    擅长使长柔兵器的人都知道,鞭子绸带最怕被绕起打结,两条丝带第一时间向后撤回,可不知怎的,她身上传来一股强劲的黏力,一捞一挽,瞬间往柱子缠了两圈,她也因此盘到了房梁上,利箭似的急急射出,扑向丝带的源头,帐幔深处的卧榻。


    关昭弟一拍扶手,又有两道银色的丝带凌空飞出,拦截她的纵扑。


    这样快的速度,寻常的轻功高手都避无可避,不是滞下势头就是折身闪开,偏偏钟灵秀艺高人胆大,不退反进,竹萧化为一道剑光,刺、带、绕、转,使出太极剑粘黏连随的精髓,非但没有被阻断,还像是敌人主动邀请似的,反而助她一臂之力欺上前。


    而如此近的距离,终于让这位传闻中的女子露出惊容:“你的眼睛?”


    没错,因为今夜月光稀薄,屋里又没点灯,如眉打半天都没发现昆仑奴的面具没有眼孔。


    但关昭弟掌中托着一盏蜡烛。


    她发现了。


    下一刻,钟灵秀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脚下踩着最后一条细不可见的丝线。


    “你就是关昭弟?”她问。


    “别动。”关昭弟的手按在轮椅的扶手处,冷冷道,“我还有雷门的火药,温家的毒针,唐家的暗器,你不会想尝尝它们的滋味。”


    钟灵秀不怒反笑:“我本来就没想杀你。”


    “我信。”关昭弟道,“你师承红袖神尼,还没有动过刀,但你的轻功不止瞬息千里。”


    “我轻功还不错。”剑道一途,未敢说登峰造极,可她的轻功有梯云纵的“高”,古墓的“快”,瞬息千里的“远”,楚留香的“轻”,凌波微步的“诡”,就算再遇见关七,她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话说回来,要是没点本事,怎么敢什么龙潭虎穴都闯一闯呢?


    “重申一遍,我对你和雷损的爱恨不感兴趣,我只想问清楚树大夫在哪儿?”钟灵秀问,“我与你无冤无仇,打也打过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关昭弟淡淡道:“他在城外,在狄飞惊想找的地方。”


    “……”还真是个陷阱,陷阱里有真的饵。


    “早说不就完了,浪费我时间。”钟灵秀唉声叹气,转头就走。


    “现在赶过去已经晚了。”关昭弟道,“不如听听临终之人的遗言。”


    钟灵秀驻足:“你要死了?”


    关昭弟将烛台放在案几,微弱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孔,双颊消瘦,皮肤乌青,口唇泛蓝:“没错,我时日无多,其实你们只要多等几天,树大夫就能安然无恙地出现。”


    “少骗人,你快死了,迷天盟才有动作,六分半堂跟着动作,然后拖金风细雨楼下水。”钟灵秀摇头,“这是因果,不是巧合。”


    关昭弟深深瞥她一眼,自顾自道:“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啥难猜的?”她不以为意,“爱错人呗。”


    “不。”关昭弟冷冷道,“我如今这样,全是拜一个女人所赐。”


    “谁?”


    “小白。”


    钟灵秀立即想起自己倒霉的始末:“小白是个人?”


    “她是我大哥的妻子,全名叫温小白,也曾经是我除了如眉之外的好友。”关昭弟慢慢抬起头,幽微的光线下,她消瘦的脸庞像极索命的恶鬼,怨气横流,“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大哥,和雷损纠缠不清,还给他留下了孽女,我永远不会放过她。”


    “……啊?”她快速盘点各人的关系,“孽女是谁?雷媚?不对,雷纯?”


    关昭弟道:“你很聪明,没错,雷纯是小白的女儿,应该也是我大哥的女儿。”


    “不是雷损的?他自己知道吗?关七知道吗?”


    “小白是一个极其自私,极其自以为是的女人。”关昭弟冷笑,“她不会真的和雷损在一起,对他投怀送抱,不过是为叫我大哥争风吃醋。”


    钟灵秀不喜欢调节感情纠纷,但看热闹另当别论:“你恨她?”


    “我不该恨吗?她和我大哥争执,却利用我的丈夫,何其下贱无耻?!”关昭弟咄咄逼人,“她全然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视我为无物,我恨透了她,可惜,当年下的毒没有要她的命——真可笑啊,雷损是这样,温晚是这样,连方巨侠也是这样,都是有妇之夫,竟全为她所玩弄。”


    “……”


    雷损,温晚,方巨侠。


    钟灵秀从来没有这般清晰地记住过他们的名字!


    “她居然是这样的人。”她义愤填膺地捧哏,“然后呢?”


    “然后?”关昭弟忍不住笑起来,古怪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呢喃,“然后,我的丈夫对我下了另一种毒,一种更狠、更难解、更折磨人的剧毒,若非我身边有温家的朋友,以他自己的性命换我半条命,我早就死了。”


    钟灵秀点点头:“你忍辱偷生到今天,就是为了复仇。”


    “你说对了。”关昭弟道,“我以此残躯,苟延残喘于世,就是要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她望着钟灵秀,微微笑,“方才我骗了你,树大夫不在城外,城外的庄子里只有天罗地网,等着狄飞惊自取灭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的物资千辛万苦送出城,不过请君入瓮。她一直都在城里,在这座如梦似幻的青楼下,一点点收集消息,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母蛛,不断编织自己的蛛网,等待猎物被黏住的这一天。


    “六分半堂策反了迷天盟的据点,可从树大夫到襄阳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我的诱饵。”关昭弟轻描淡写道,“他暂居的房子,是邻居寡妇介绍的,她是如梦坊赎身的妓-女,六分半堂的动静,始终在我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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