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渐渐发白, 烛火残败。
钟灵秀侧头思考会儿,说道:“你想拿树大夫作条件,让我帮你杀人?”
“不错。”关昭弟道, “我知道苏遮幕病重,天底下或许只有树大夫的医术能回天。”
“你想杀谁?”
关昭弟吐出两字:“小白。”
“……”
“我通过唯有我们两人知道的通讯方法, 告诉她我时日无多, 想最后见她一面。她自知对不起我,多半会赴约,只要你能帮我杀了她,我不仅马上告诉你树大夫在哪儿, 还会送你一份厚礼,乃是我多年家资, 包括各种名贵书画, 天下无人可解的奇毒,以一当百的暗器,霹雳门威力最强的火药。”
关昭弟牵动脸部的肌肉, 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有了这些东西, 哪怕今天还一文不名,明天也能成为一方势力, 比肩东堡、南寨、西镇、北城之流。”
“不行。”
钟灵秀一口拒绝, “她对不起你, 你下毒报复回去, 恩怨便了结,我为什么要杀一个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再说, 杀她就要与许多武林前辈为敌, 为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外物, 给自己惹上这等麻烦, 得不偿失。”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哪能不冒险?我会想方设法让小白独自前来,届时人一死,谁知道是你动的手?我自会一力承担。”关昭弟的眼中迸发异彩,“你如果想在江湖闯出一方天地,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阿弥陀佛,施主,我是出家人。”钟灵秀合十念佛,“功名利禄于我无用。”
关昭弟见多识广,扫她两眼,又道:“是人便有欲望,你不爱财,就是爱武。我号称‘梦幻天罗’,武功自成一家,你难道不想多学一门绝技?”
“贪多嚼不烂,反误了修行。”她合理推测,“话说回来,树大夫果然还是在城外吧?”
关昭弟淡淡一笑:“你猜。”
“大姐,和这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谈的?”如眉笑吟吟道,“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如果苏公子能活着回来,就和他谈一谈这笔生意。”
“这是激将法?”
“你既然无欲无求,何必多问。”如眉口中这么说,偏又细细掰开揉碎,威逼利诱,“金风细雨楼的处境并不好,咱们只要告诉苏公子,若他不答应条件,七圣主就会知道苏文秀杀了大姐,他不仅要面对重病的父亲,还有被迷天盟追杀的小妹,倘若答应此事,大姐的人手则可为他所用。”
她妩媚地挽起鬓发,好心介绍,“此前你见过的两人‘关关相护’,是关大姐手下最厉害的一对护法,如果他答应大姐的条件,我也会为他做事。对了,风雨楼一直想进驻襄阳,如梦坊无论位置还是人手都无可挑剔。”
钟灵秀不由道:“听起来很有诱惑力,可他未必会答应。”
“你是说雷纯?”关昭弟胸有成竹,似乎什么都知道,“那又怎样?他就算爱上小白的女儿,既然敢和雷损、关切作对,何妨多一个小白?”
“我是说小白罪不至死……”
关昭弟哈哈大笑:“如果因为这个就错失良机,风雨楼这辈子就跟在雷损后面捡残羹剩饭吃吧。”
“笑什么,难道你以为就自己聪明?”钟灵秀反而笑了,“你口口声声杀小白,报复雷损,我就纳闷了,论起杀人,谁比得上你兄长?你为什么不联系关七,让他帮你报仇?”
不等关昭弟和如眉作答,一针见血道,“闭口不提的才是最在意的,你舌灿莲花,威逼利诱,不过是挑起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让迷天盟得以喘息,从而保下关七。”
关昭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盯着钟灵秀,眼中闪过杀意。
“你看我年轻,先用爱恨情仇激起我的同情,看我不买账就利诱,利诱不成,又想挑起我的好胜心。”钟灵秀替她鼓掌,赞道,“好一个梦幻天罗,我相信在城外,你也为狄飞惊和苏梦枕准备了陷阱——比如说,骗苏梦枕我已经落到你手里。”
关昭弟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神色冷峻地盯着她。
良久,缓缓道:“你很聪明。”
“真这么想,你就该坦诚一点。”钟灵秀苦口婆心,“阴谋不如阳谋,直接把东西交给我,风雨楼一壮大,早晚和六分半堂闹翻,到时候,小白的结局未可知,雷损多半没命。”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你让我改变了主意。”淡淡的晨光升起,东边的天空渐渐明亮,关昭弟望着她,“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很多年前,我和大哥就如同你和苏梦枕。”
钟灵秀道:“所以,你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了么?”
“梦想?”关昭弟像是听见了笑话,似嘲非嘲,“我们的梦想是统一武林,就好像当年的李帮主一样,他猜疑结拜兄弟,我却是他的亲妹妹,他不会疑我,我不会疑他,可到头来——”
她终于流露出一丝切骨的恨意,“我恨小白,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我更恨雷损,他接近我,欺骗我,毒害我,还要毁掉我和大哥一生的心血,我还恨我自己,为何意志不坚,竟然对他心动,以至于沦落到这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
明知道这也多半是一场戏,可为戏而动容的观众几曾少了?
钟灵秀依然真情实意地叹口气:“唉。”
“你要以我为戒。”晨光下,关昭弟疲惫地说着,眼角泛出丝丝缕缕的皱纹,神采也黯淡了。
昔年与迷天七圣主叱咤武林的梦幻天罗,享受过江湖霸主的荣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恨,苦熬过病痛缠身的日夜,今时今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会说什么呢?
“只要你发誓,今后一定杀了雷损和小白。”她慎重道,“我就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你。”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钟灵秀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这么问?”
她坚决摇头,“不不,我的答案还是不。”
如眉忍不住惊愕:“你知不知道迷天盟大姐的分量?这是一笔你根本无法想象的财富,不是用银子就能得到的金银珠宝,是每个渴望在江湖立足之人,朝思暮想而不可得之物。”
“我从来不信天上掉的馅饼。”绣楼的东窗照入晨曦,愈发显得屋里的人老朽病重,仿佛一具陈年僵尸。钟灵秀遥望日出:“你欣赏我?你有什么还欣赏我的,我和你很熟吗?”
她不禁笑出声,“你了解我么?你知道我的理想吗?对我一无所知就要托孤,要么是你别无选择,要么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我才不吃。”
如眉连连摇头,如看疯子:“你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瞧,你们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没把我当回事。”钟灵秀走向大门,立于晨曦下,“不然你就明白,关昭弟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钱权名,几时我想要,自己会取来。”
她最后瞧了这对中年姐妹一眼,“你将毒素聚于双腿,于脊椎逆行上脑,确实时日无多,好好珍惜今天的日出,和值得的朋友一起。”
如眉微微怔住,扭头看向关昭弟。
但苍老泛青的脸孔藏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表情。
“有缘再见。”钟灵秀颔首作别,纵身离开庭院,留下袅袅余音,“你的故事不错。”
日跃地平线,天空倏然大亮。
两行燕子飞过碧空,剪刀似的尾羽。
如眉不禁张口:“昭弟……”
“她拒绝与否,结果并无区别,还是按照原计划,将人渗透进风雨楼。”关昭弟缓缓道,“苏梦枕非池中之物,说不定会是雷损最大的对手,只要他身死,六分半堂溃散,一切都值得。”
如眉默然。
关昭弟的毒已入脑髓,树大夫说,她就剩最后两天了。
联络迷天盟,放出关七的消息,逼雷损派出狄飞惊,然后在必经之路的襄阳守株待兔,等到苏家兄妹……计划逐一施展,除却苏文秀,都和她预料的一样发展。
“你的如梦坊是为我开的。”关昭弟道,“如是你‘如花似玉’何小眉,梦是我‘梦幻天罗’关昭弟,比起温小白,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何小眉想说什么,被她阻止了。
“年轻的时候,我笑你手段滥,到临死才知道,何家人果然讲义气。”关昭弟靠住椅背,双手软绵绵地垂落,“温大哥的事,你还怪我吗?”
何小眉叹口气:“从前的事还提来做什么?他不爱我,我知道,他为你去死,我也管不着。”
“那就好。”关昭弟说,“咱们就一起看看日出吧。”
何小眉忍俊不禁:“还是被她说动了,你说,今天为她放弃苏梦枕,值得吗?”
关昭弟沉思道:“她是个很有趣的孩子,无欲则刚,我的确没什么能打动她的筹码。”
“因为她太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何小眉唏嘘不已,“经历得多了,眼睁睁看着一些人离开,一些事无能为力,自然就知道人力有时穷。”
“她有青春,有武功,还有样貌。”关昭弟讥诮,“有这三件东西,世上很少有办不到的事,就好像当年的温小白,她人生最大的挫败,不过是温晚英年早婚。”
何小眉愁眉拢起:“又说起她了,你真的恨她。”
“没错。”关昭弟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她跟在方巨侠身边,我奈何不了她,可雷纯还在六分半堂,和苏梦枕已经订了亲——你以为是谁让雷损起的念头?”
何小眉恍然大悟。
假如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闹翻,不就正是昔年的六分半堂与迷天盟么?他年的雷纯就是曾经的关昭弟。
“你肯定在想,一直婚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关昭弟冷笑,“不妨告诉你,苏文秀是眉州人,苏梦枕的老家在应州,他们早就出了五服。”
何小眉目瞪口呆:“你是说……”
“雷纯今后遭受的一切,都是她亲娘造的孽。”关昭弟合拢眼皮,诡秘一笑,“黄泉之下,我拭目以待。”
第142章 江湖路
纷扬的烟尘中, 苏梦枕、刀南神和一个背着药箱的人走了出来。
狄飞惊立在山坡的大树背后,低垂的眼睑藏起所有心绪。
“有没有见到关大姐?”身后冷不丁传来声响,他身形微微一颤, 缓慢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黄绿间色褶裙,垂至胸口的白纱, 细密的纱罗遮去容颜。他暗暗心惊, 又是一次无声无息的接近,她的敛气功夫已臻化境,实在令人忧心:“苏姑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狄飞惊微笑:“我不曾进去,见未见到, 当问苏公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钟灵秀道,“据我所知, 关大姐一直惦记着你。”
狄飞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没想到姑娘和迷天盟也有交情。”
“彼此彼此。”钟灵秀见他滴水不漏, 惋惜地摆手,“那就下次再见吧,狄堂主。”
狄飞惊后退两步, 垂落的头颈像名门闺秀, 温婉柔顺:“有缘再会。”
钟灵秀瞟他眼,径直走下山坡, 和苏梦枕会合。
他的衣袍沾满灰尘粉屑, 衣襟略有血迹, 袖中的红袖刀绯光潋滟, 像是饮过人血一般魔魅:“你在和狄飞惊说话?他一直在这里?”
“我哪知道,我刚来。”钟灵秀打量旁边的大夫, “树大夫?”
他背着药箱, 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是……”
“舍妹。”苏梦枕言简意赅, “你怎么来了?”
“接你们啊。”她指向不远处的马车, “行李都在车上,干粮买妥了,咱们赶紧走吧。”
苏梦枕微微惊诧:“城里出事了?”
“关昭弟在城里,我损她半天,为防万一还是早点跑路。”钟灵秀催促,“看病如救火,早走早治疗。”
苏梦枕边走边问:“你见到她了?说了什么?”
“晚点再说,你们饿了吗?”她自随身褡裢中取出热包子,分给刀南神和树大夫,“吃点垫垫,到车里好生歇歇。”
刀南神十分感激:“多谢姑娘。”
树大夫不饿,只是昨夜担惊受怕,已十分疲乏,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如释重负地靠着假寐。
车厢狭小,钟灵秀和刀南神坐车辕驾车,苏梦枕和树大夫挤在里面,疲惫地叹口气。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碎土沫子。
“你们昨天都经历了什么?”钟灵秀问。
刀南神主动汇报:“这是迷天盟设下的陷阱,他们有意把少主引到这里,引发我们与六分半堂的冲突。这也就罢了,庄子地下埋有许多火药,我们险些葬身火海,幸亏少主敏锐,及时察觉异常,带着我和树大夫一起逃了出来。”
“昨晚驾车的小厮你瞧见了。”苏梦枕淡淡道,“他是关昭弟的人。”
钟灵秀意外:“我偷听到他和狄飞惊说话,还以为是他的人。”
“狄飞惊知道的,都是关昭弟想让他知道的事。”苏梦枕蹙眉,斟酌不定,“狄飞惊是雷损新提拔上来的心腹,年纪轻轻就做了堂主,虽然排行不高,可前途无量——雷损怎么会放任与关昭弟的旧时承担要职?”
钟灵秀点头,赞同道:“他捉摸不透,心思很深,和你很像。”
苏梦枕没接话茬,直接道:“该你了。”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被引去陷阱,她藏在城里被我碰见。”钟灵秀高度概括,“我们聊了聊她和雷损的婚姻,探讨爱情对女人的不良影响,没了。”
“真是深刻的话题。”苏梦枕淡淡道,“很配你。”
“你知道自己其实有点刻薄吗?”
“是么。”
刀南神忍俊不禁,凝重的气氛忽然松弛下来,弥漫在鼻端的硫磺气和血腥味消散不少。
苏梦枕也不再追问,闭目小睡了片刻。
午时,马车已离开襄阳地界,停在一处溪水旁。
刀南神去取水,谁知水下竟有埋伏,数位水战高手自河中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刀南神江湖阅历丰富,不曾在俯身时掉以轻心,及时握住身边的大刀,大开大合地扫荡推卷,护住身前。同时,其他埋伏的喽啰从树林里接二连三窜出,攻向停在原地的马车。
钟灵秀正在采果子,后头两人合力杀来,头也不回地后纵掠开。
野果“蓬蓬”弹向他们的脸孔,两人捂着脸倒地,又有源源不断的人扑上,一个个武功都不怎么样,就是人够多,乌泱泱地像极了被捅的马蜂窝。
她只好在包袱里掏掏,扔出两个小火弹。
这东西不过杏子大,威力却不俗,“轰”一声炸开,喽啰们纷纷仰面摔倒,胸口、脸上、手臂血肉模糊,溢出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你哪来的火器?”苏梦枕掀开帘子,“关昭弟给你的?”
“摸的。”钟灵秀展开掌心,炫耀火力又苦口婆心,“你们拿多少银子啊?要拼这个命?差不多得了。”
蒙脸的杂鱼对视一眼,一时不敢靠近。
“再靠近我扔了。”她威胁,“死不了,治不好,生不如死,你们想好了?”
没人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喽啰们本就有些惧意,又见另一头刀南神浑身浴血归来,知道水中埋伏也失败,斗志一泻千里,佯装冲两波,被苏梦枕尽数打退便顺着台阶下来,骂骂咧咧地退走。
“这是何苦呢?”钟灵秀叹气。
“他们是帮派里的大多数。”苏梦枕道,“遵循上头的命令,在江湖混口饭吃。”
她忽而生出两分好奇:“不能寻个正经营生么?”
“你以为是什么人在混江湖?”他道,“都是一些鸡鸣狗盗的宵小?还是郁郁不得志的落第书生?都不是。”
每当说起正事,苏梦枕都耐心极佳,慢慢道:“学成一身武艺,想投军,若朝中无人,只能当大头兵,被人呼来喝去如仆婢,遇见不懂战的将军,就是‘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枉送性命,读了半辈子的经义,想做官,那就要先孝敬站队,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步步高升,为百姓做点实事千难万难,到头来半生葬送,碌碌无为。”
他望着她雾气般的面孔,轻声道:“不如投身江湖,往小里说,能有一份糊口营生,往大了说,比为官做吏更容易做实事,总能护一方安宁。”
钟灵秀点点头。
大宋的这个江湖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的灰色地带,说黑不算黑,官府默认,互有牵连,说白不算白,杀人越货,奸淫掳掠也略见不鲜。
这是一个混沌而暧昧的世界,上限高如诸葛神侯,下限低也特别低。
“那你投身江湖,是想做什么?”她问。
苏梦枕眺望远处辽阔的平原,数千年纷争的中原就在脚下:“回家。”
他的家在应州,应州已在辽人手中。
要回家,就要收复河山,收回燕云十六州-
离开襄阳后,追杀、伏击、劫道还是络绎不绝。
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是迷天盟派来的,还是六分半堂挑唆的,抑或是其他江湖势力插手其中……这时候,□□的特色就极其明显,甭管是为啥,反正就是打打杀杀、杀杀打打,一言不合就掏刀子。
钟灵秀都打累了。
她穿越这么多武侠世界,杀掉的人都不如这一路上多,偏偏没什么高手,水平最高的也和刀南神差不多。但又不能放手不打,蚁多咬死象,弓箭、火药、暗器、毒,哪一种都能要人命,绝不能小觑任何一个敌人。
又一次遭伏后。
苏梦枕擦去红袖刀的血迹:“最近的袭击愈发频繁,恐怕是疲军之策。”
刀南神点头:“这样的死伤在京城也不在少数,委实不合理。”
“调虎离山……”苏梦枕蹙眉,“京城一定有什么大事,我们最好尽快回去。”
钟灵秀不觉得事情有这般顺利。
这天,离汴京还有三日路程。
他们在半道遇见了一辆马车,车厢的帘子撩起,露出里面端坐的青年。他的年纪瞧着和苏梦枕仿佛,双腿有疾,神情淡漠地瞧着远处的眼波。
刀南神勒马停车,回禀道:“少主,这是神侯府的‘无情’公子,在六扇门做事。”
“苏公子,苏小姐。”无情道,“在下奉世叔之命,接苏小姐去汴京。”
钟灵秀讶然:“我?”
她透过蒙尘的罗纱,打量车里的人,想起点什么:“是你。”
那年汴京倒大霉,她被关七的剑气伤了眼睛,诸葛小花和一个少年救了他,但是:“神侯为什么要来接我?”
“关七已经离开京城。”无情加重语气,“他病得更重了,假如遇见苏小姐,谁也无法预料后果。世叔不愿插手黑-道纷争,但姑娘并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不如与我一道进京。”
苏梦枕正想开口,钟灵秀一把捂住他的嘴:“神侯能帮这个忙自然最好。”
无情道:“请苏姑娘上车。”
钟灵秀拉着树大夫下车,推他上对面的马车:“这就是苏小姐,姓苏字小姐,请务必将他送回京城。”
无情不得不道:“苏姑娘,盛某不是瞎子。”
“可我是。”
“……”
“好吧,这是树大夫,从前是宫廷御医。”钟灵秀望着他,“神侯请回一位御医为官家看病,合情合理,是不是?”
无情转过眼神,少顷,道:“苏楼主一直主张与辽作战,如今宋辽却在议和,他得罪过的人位居要职,已秘密插手此事。”
苏遮幕建立金风细雨楼,目的是收复应州,还我山河,但他主战,也有人主和,对方屡次被风雨楼坏好事,早就暗恨在心。如今苏遮幕病重垂危,对方自不肯错失良机,除却迷天盟、六分半堂后,亦预备出手阻挠。
正是因为有高官显要插手,诸葛神侯才派出了无情接应。
他身份敏感,不能直接插手□□之事,只能以不曾加入风雨楼,和自己又有过交集的苏文秀下手。
苏文秀只是苏遮幕的侄女,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将她先接回汴京,悄悄送到苏遮幕身边,假如苏梦枕一时来不及赶回,她也能为风雨楼周旋一段时日,保全这个江湖中颇有气节的帮派。
第143章 拦杀
皆是少年英雄, 苏梦枕一下领会了无情的未尽之言:高官显要插手此事,意味着他们将派出为其效命的江湖高手,而这个人, 恐怕让诸葛神侯也觉得棘手,怀疑他是否有能及时赶回汴京。
他看向钟灵秀:“你和树大夫先走。”
她视若无睹, 从车里拿出行李塞给树大夫:“路上小心。”
苏梦枕叹口气, 和无情说:“你看见了,我管不着她。”
无情问:“苏小姐想清楚了?”
“帮我谢谢诸葛神侯。”钟灵秀道,“等我到京城再登门致谢。”
无情也不勉强,微微颔首, 放下帘子。
马蹄踏出一串湿润足印,他们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丝丝缕缕的细雨绵绵洋洋地落下, 吻住鼻尖, 甜津津的。
夏日的莲花开得正好,有富贵人家在这里挖了荷塘,老远就能闻见香气。路边做生意的摊贩也多了, 茶、酒、热食都有供应, 已是天子脚下的富足气象。
钟灵秀挑挑拣拣,点了好些个吃食, 肉饼蘸热汤, 酱菜拌干面, 还豪饮三杯荔枝膏水。
还劝饮料:“你也喝, 对身体好,心情也好。”
苏梦枕看向杯中的小甜水, 默默喝掉。
刀南神瞧着他俩, 不自觉微笑, 独自包圆一壶浊酒。
吃过饭, 又行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坡。
坡下立有残碑,碑边是盘膝而坐的高冠壮汉。
他样貌不俗,气势惊人,一举一动都充满威慑力,可气息却收敛得很好,既有强大的存在感,又给人难以捉摸的神秘感,矛盾而古怪。
“你们来了。”隔着极远的距离,他沉缓有力的声音却近在耳边,“我本不愿意出手,免得人家说我以大欺小。”
钟灵秀见多高手,习惯地对答:“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因为诸葛老匹夫插手了。”他冷冷道,“他想促成的事,我都要破坏,要怪就怪他多管闲事吧。”
“你是元十三限。”苏梦枕想到了他的身份来历,“自在门弟子。”
自在门韦青青青收了四个徒弟,老大懒残大师,老二天一居士,老三诸葛神侯,老四元十三限。他们四人曾并称四大名捕,可后来不知为何,懒残大师不知所踪,天一居士隐居,诸葛神侯与元十三限反目成仇。
看来,想对付苏遮幕的人知道诸葛神侯插手其中,专门请出了与他对着干的元十三限。
这可大大不妙。
元十三限淡淡道:“没错,老夫就是元限,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那个小孩儿滚,我不杀小姑娘。”
苏梦枕瞥过眼,缓缓摇头,暗示她收敛一点,别惹恼他。
“人人都知道,自在门下皆英雄好汉。”钟灵秀道,“前辈愿意对我高抬贵手,可见其名声不假。”
恭维话谁都爱听,元十三限和她无冤无仇,自然分外受用:“我只是为诸葛匹夫而来,否则,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何须老夫出手?”
“就算是这样,能请动前辈大驾,那人一定非同小可。”她问,“我们两个初入江湖,不知得罪哪位高人,竟不惜浪费一个人情,派出阁下阻挠?”
元十三限道:“老夫欠他一些人情,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他不屑与晚辈多废话,“你再不走,修怪老夫下手无情。”
“前辈光明磊落,我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钟灵秀叹口气,“那人只是利用前辈,对你没安好心。”
元十三限皱眉:“此话何意?”
“我猜前辈知道我们是谁,为何而来,有谁帮了我们,都是那人告诉你的。”她微微笑,“但他没有告诉你——”
青烟划过碧空,微风细雨之中,一道剑光惊破苍穹。
钟灵秀话未说完,已经骇然出手,长剑指向他的身前,才吐出后半句,“你、不、该、小、看、我。”
元十三限虎目怒睁,霎时间,漫天细雨化作无形之剑激射而来,好似操纵雨水的神明,天地化为图卷,任由蘸满清水的毛笔涂抹。
这正是他十三种看家本事中的“气剑”,无形时已能伤人,有载体则威力更甚。
钟灵秀手中的长剑荡开一片碧波,好似深山幽静的池塘,沉稳地接落神仙一怒的狂风骤雨。
与此同时,瑰丽的晚霞坠入山川,映照风雨,收拢云气,不令雨水滋扰大地。
这是苏梦枕的红袖刀,只有他持握时,从前温婉的刀光才能迸发出这般魔魅的艳红,像滴进心头的鲜血。
“好!”元十三限原本对这趟任务颇为不满。
他没有说谎,若非诸葛小花掺和了一脚,他绝对不会对两个后辈出手,就算赢了,传出去也贻笑大方。但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剑一刀出自少年人之手,以他的武功境界,也不禁生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看!”
他一声怒吼,霎时间,雷霆惊动,刀剑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不,不是他们变慢了,是雷电太快,衬得时间变缓。等他们抬起眉眼,刚猛酷烈的雷光已轰然劈下。
这好像是一道剑招,又好像是人借来了自然伟力。
汗毛竖起,心神震颤,人类刻在基因中的原始恐惧被激发,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
人敌不过雷电。
生物永远畏惧这个萌生自己族群的庞大世界。
钟灵秀一向轻灵的身形滞涩在半空,如若折翼的蝴蝶,生硬而缓慢地飘落。
她有些迷惑,有些不解,好像回到了恒山,头一次接触内力一样困扰。
这和薛笑人的剑意截然不同,虽然她也能察觉到雷霆中的悲愤、不甘、酷烈,但在个人情绪之外,还有人力难及的宇宙之力。
剑化雷霆,还是雷霆为剑?
她一时想不明白,试探地闪躲,于是,方才折断的羽翼又重新长出羽毛,硬生生地阻断下落的势头,凌空顿足,拔地而起,竟然重新窜上半空,乍看上去,好像真的学会了浮空之术。
这就不是和楚留香学的本事了,楚留香会不会这招还很难说。
但凡轻功,必有借力,盗帅轻功绝伦,靠的是对气流的微妙把控,可这招非是如此,而是两仪穴的妙用。
阴主沉降,阳主升腾,别看她现在修炼的是九阳神功,可这是为升级攒的内力,之前练出的九阴真气依然存在,只要将丹田的真气引入【两仪穴】,即可立时化转阴阳。
九阴真气一动,身体下沉坠落,九阳真气提起,身形便立时上浮。
阴阳两仪,本是太极之下万物的枯荣规律,可演化出无数机巧。
连元十三限这样掌握十三种武功的人,眼中都划过异彩,喝道:“好轻功!”
然而,赞归赞,雷霆并未停歇,反而化为千万道蓄着雷电的细针,毫毛似的闪烁似的千军万马似的朝她费用而来,电流声滋滋作响,组成一个无处可逃的电网。
她像一只小飞虫,即将撞上这张钢丝一般的蛛网。
如果就这样冲撞上去,毫无疑问,身体会像电视剧里的激光陷阱一样,直接被割成四分五裂。
她再次逆转身形,后纵掠开,想要躲避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可这张网就雷电一样,追逐着场上能导电的一切。空气的导电性当然没有人体好,所以它张合着呼啸着,朝她继续奔驰而来。
“来得好。”钟灵秀折身持剑,普通的长剑泛起一层缥缈的青光,卷起她体内无穷无尽的真气,一剑劈下。
在元十三限眼中,这一剑抹开了一隅幽秘的竹林。
雷电一下穿透了脆弱的竹竿,他几乎能听见清脆的竹子碎裂的声音,一棵一棵,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一片一片,就这样排山倒海的折伏下去。
毫无疑问,是他的功力更强些。
但怪异之处也在这里,普通人的真气最多坚持数息就该崩裂,这一剑也就结束了。
三息过去,这片林子居然还未到尽头。
她的剑才斩落一半,仍有源源不断的剑意弥漫开,竹林竟然无穷无尽,浩瀚如烟波。
更难得的是,倒折的竹子既没有变得稀稀拉拉,也不曾变得脆弱,仍然是连贯、浓绿、坚韧、整齐的厚荫,就好像一汪碧海,衔接成天地。
元十三限没有用出全力。
剑光斩到最后,竟是雷电先消弭了力量。
残余的剑影指向他的胸前,逼得元十三限不得不再出一招。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无限之远,原本还有三步的距离,一晃眼就变成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钟灵秀不曾想过还有这样的武功,剑势难改,硬是空劈了一击。
剑光消退,竹林渺然。
她的剑势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这是什么啊?!”钟灵秀目瞪口呆,心情一言难尽,“你是不是修仙的?”
上次下山遇见关七,差点被剑气捅成刺猬,这次吸取教训,发育再出山,一路砍瓜切菜到这里,离京城一步之遥,怎么又冒出一个元十三限,化雷为剑,缩地成寸。
不是诸葛小花的同门吗?
你们自在门修仙的?
也没人和我说啊。
元十三限享受她的震撼,哈哈大笑着拾起落在地上的树枝。
她背后闪过绯光,苏梦枕看准机会出刀了,但就在元十三限举起手中的枯枝时,又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他手里的枯枝不见了,好像凭空消失,而红袖刀的艳光似黄昏被云层遮蔽,一闪而过就消失无影。
苏梦枕鲜少有表情的脸上,终于也出现动容之色。
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袖刀挥到一半,刀气被一股庞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截断。
他折断他的刀光,就好像折断一把刀一样简单。可刀是有形之物,刀光是无形之物,无形的东西本就难以捉摸,断之已难,怎么能把另一截完全抹去呢?
或许……绯丽的光影缤纷落下,融在这缠绵缱绻的细雨中。
像黄昏的光照透雨帘,美人投来羞怯的眼波。
是了。
元十三限不是抹去了他的刀气,而是击碎了他的刀气,残余的刀意埋葬在雨帘,落下这一场缤纷的红雨。
第144章 红雨
——红雨瓢泼, 泛起了回忆怎么潜。
——你美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
不合时宜的,空气中响起了一段短促的旋律。
这一场纷落的绯红之雨太美太缱绻, 钟灵秀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拿起笛子, 吹响了这段旋律。
苏梦枕尚可, 他还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纵然这惊艳的一刀出自他手,乍闻曲声也只是怔了怔。元十三限却不然。
他的胸膛立时被重锤击中了。
这段怅惘的旋律唤醒了他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痛楚。
二十多年前, 他就和三师兄诸葛小花不合,诸葛小花什么都有了, 功成名就, 得意非凡,他呢?做什么都不顺畅,名气不如他, 地位权势不如他, 他越想和诸葛小花争,越是败得一塌糊涂。
但曾经有一次, 他们也有过和好的机会。
他爱上了一个女子, 名为小镜, 她是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爱上她以后,他想过若能娶她为妻, 此生足矣, 与诸葛小花也不是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然而, 然而。
小镜居然爱的是诸葛, 诸葛小花卑鄙无耻,竟然让二师兄许笑一骗他,又害他杀死小镜的父亲。
虽然后来小镜还是嫁给了他,他心里却再也无法放下,再后来,为帮他打败诸葛,小镜不惜委身龌龊的三鞭道人,帮他得到了《山字经》。
伤心小箭练成的那天,他杀死了小镜,伤透了自己的心。
这是去年的事。
小镜死去的容颜还在眼前。
穿心一箭杀死了她,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以为自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直到遇见这场雨,这首曲。
绯红的雨,断肠的人。
他立即生出警惕,运功抵抗这段魔音,然而,钟灵秀不过一时心动,方才的一段曲律毫无内功参与,只是一段平平常常的笛音。
元十三限心如刀绞,不是因为她的武功多么惊人,而是因为音律本身具备魔力,能唤醒一段与之相合的记忆。
他练的《山字经》颠倒错乱,令他性情大变,可他还是他,还是元限,他的身体知道自己杀死了爱人,他的大脑记得杀死她的感觉。
此时此刻,伤心一箭再次洞穿了他的肺腑。
高大巍峨的气机出现了一丝变化。
然而,钟灵秀并没有趁机施展妙音功,而是悠悠地吹出后面的小段,感悟此时难得一见的气场。
红雨、敌人、伤心。
这是什么?
天、人、意?
这是先天之境吧?
只有先天境界才有这般和谐的气场,“我”生心意,心意“动”天,天人合一。
她这么想着,元十三限也正好示范了出来。
嫣红的绯雨变为透明的水晶帘,苏梦枕的刀意消散无踪,化为冷冷的冰雨。
忽然觉得很伤心。
忽然觉得很难过。
遥远的记忆中,与谁擦肩而过。
分明相遇一场,为何没有结果?
她下意识地吐出气息,气流吹入竹笛的气孔,迸发出刀光剑影的清啸。
崭新的旋律震颤,伴随真气呼啸流出。
是《笑傲江湖曲》。
她无法忘记的曲律,刻入肌肉记忆的节奏,心神颤动的刹那,如同鄱阳湖的水浪卷开千顷碧波。
向往江湖。
初入江湖。
身在江湖。
莫要忘记,最后笑傲江湖。
她的意志融入笛曲,通过音律坚定地回响在细雨纷飞的夏夜。
伤心的余韵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滔滔不绝的沧海水吟。
元十三限睁开泛红的双目,胸膛嗡嗡震颤,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狂笑。
他想起当年四兄弟并肩作战,意气风发,也想起自己和诸葛小花一起去救许笑一,这大概是他们师兄弟之间最后的温情了。还有小镜,他那样痴恋着她,以为命运终于眷顾自己,结果到头来,她爱的还是自己最恨的人,这些年,虽然他得到了她的身体又有什么用?
他爱她,他也恨她,他知道她为自己出卖身体,才换来《山字经》,他还是要杀了她。
江湖……快意江湖,爱恨江湖,怒斥江湖。
为什么每次都是诸葛小花?
为什么上天偏爱他?
老天何其不公!
诸葛小花越得意,他就越失意,他又输在了什么地方?
恨江湖!
最恨江湖!
他的不甘愈发浓烈,忍辱神功就因为忍耐痛苦而愈发强大。
钟灵秀仿佛看到了一个巍峨的巨人,愤怒地质问苍天,逼问大地,他的气势如此惊人,连天地都退避三舍。
雨避开他。
风绕过他。
他所处的地方无风也无雨,好像自成一方天地。
曲消雨散。
钟灵秀放下竹笛,和苏梦枕说:“你先走,我缠住他。”
“理由?”
“打不过。”她道,“我能拖一会儿。”
元十三限的目的是阻止苏梦枕入京,两人联手亦奈何不了敌人的情况下,他留在这里反而落入敌人的算计,尽快离开才是正解。
苏梦枕问:“能脱身吗?”
她点头。
“好。”他答应得异常干脆,“你自己小心。”
她弯起唇角:“放心。”
绯光碧影划过雨帘,苏梦枕一刀斩出便立即后纵脱身,瞬息千里一起一落便掠回马车。他手起刀落,斩断车辕,翻身跃上马背,和留守在侧的刀南神道:“走。”
刀南神没有迟疑,立刻跳上另一匹马背,两人两骑奔向羊肠小道,转瞬没了踪迹。
元十三限沉声喝止:“站住!”
他缩地成寸的奇术在此施展,倏忽缩短距离,朝二人的背影追逐过去。
钟灵秀哪里能叫他如意,碧华千顷浪涌,无数剑光涌向元十三限,浪潮似的追逐他。
缩地成寸的本事看着离奇,像修仙的法术,本质上却还是武功,只不过是一门独特的轻功身法,伴随他对天地的影响力,呈现出瞬移一般的效果。
所以,论起快,缩地成寸并不见得比古墓轻功快,可因为环境的影响,很难追踪定位。非要假设的话,不妨想象这个空间到处都是线条,大脑视觉被误导,明明全是直线,看起来却是弯曲的线条。
钟灵秀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所以,她闭上了眼睛。
风、雨、声音都被影响,无法定位元十三限,只有洞察天地玄机的洞玄才可以。
奇特的场景画卷铺开,她惊异地发现,在洞玄穴的视野下,元十三限周围居然有一个奇特的“力场”,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这样的场景,只能说修仙文脱胎自道家经典,里面的种种概念不是无的放矢。
元十三限的力场真的像一个巨人!
法天象地……
这是一个高度抽象的概念,并不是指真的人能变出五光十色的特效,而是他的存在像质量极高的物质,延伸出一个影响天地的力场。
钟灵秀没有分毫犹豫,祭出长剑,刺向无形巨人的眉心。
元十三限的动作忽然滞涩。
缩地成寸偏移了方位,就好像巨人踉跄一步,不得不后退半尺。
他惊讶地看着扑来的少女,全然不曾想过她竟然能刺中“自己”,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
“你——”他招招手,脚下的芳草连根拔起,蕴着刚烈的剑气漂浮在半空,万箭齐发射向她扑来的身形。但若是以为这只是肖似暴雨梨花针的暗器,就大错特错。
草针在飞驰中排出一条蛟龙状的绿色长龙,毫发尖锐,气势惊人,仿佛远古巨兽重现。
这是气针,也是势剑,合起来被称为气势之剑,这一剑若击中,不夸张地说,目标恐怕会真的像被巨兽撕咬过,血肉模糊,透骨断筋。
人类对巨兽有本能地畏惧,兴许是源于原始时代和动物物竞天择的经验,亦或许是对巨物、对自然的本能。
一刹那的原始恐惧,很多时候足以决定胜负。
可惜,不是现在。
钟灵秀只觉得兴奋,一是为了这尚未企及的更高境界,二是跃跃欲试的挑战之心。
人类为什么要去征服珠穆朗玛峰?
因为它就在那里。
战意像一团火,丹田的内力是煮烧的水,逐渐升温,逐渐沸腾。
她的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长剑氤氲的青光越来越浓郁,嗡鸣着斩落下去。
剑刃离草龙还有半尺,龙首便被斩落。
这是剑气。
以剑驭气。
剑本身不重要,仅是载体,然而,人类握有工具,始与禽兽区分,这是意志的体现,所以,剑在手,剑意就如同征服珠峰的手杖,凛然俯瞰万千众生。
以凡人之躯对抗巨兽。
以后天之境对抗先天。
草龙折兽,势头却不减,仍然保持巨大的威力冲击过来。
挽转剑花。
再斩。
龙身亦断。
剑刃离龙尾还有一寸之距。
一霎后,没有任何意外地击碎了龙尾。
元十三限冷静地看着她,握住倚靠在残碑处的手杖。
剑锋指来时,木杖已在他掌中,轰然砸出。
这是他的一线杖法,既是杖,也可为剑,他的剑法叫君不见剑诀,顾名思义,就是无影无踪,敌人瞧不见。再搭配忽闪忽现的缩丈成寸的法门,简直像在和一只神出鬼没的恶鬼打架。
钟灵秀见招拆招,管他的手杖从哪里来,反正来了就招架,无招胜有招到最后,不独是剑招,天底下所有的招式都一样。
遇山开山,遇水坐船,就这么简单。
而元十三限也意识到了她真正的棘手之处。
她的武功比不上他,尚未触及武学至高至臻的境界,但她的基础实在太好了。
真气充沛,耐力奇佳,内力调得炉火纯青,收放随心,对外借力卸力亦有独到之处,暗藏万物枯荣、日月轮转之道,身法快、疾、轻、变,进可攻退可守,剑招与刀法转换自如,既有剑的潇洒,又有刀的豪迈,偶尔还有诡招突袭。
外在已无破绽,内里的意志与沉着亦无可挑剔,全无少年人常见的焦躁青涩,韧如蒲草,心如磐石,恰如“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完满圆融,无可挑剔。
这样的对手可以战胜,却难打败。
第145章 伤心箭
豆大的雨珠落下, 乌云四合,雷鸣电闪。
暴雨将至,风中灌满水的腥气。
苏梦枕戴着斗笠, 与刀南神飞驰在驿道上,袖中的红袖刀冷冰冰得贴着他的皮肤, 冷入骨髓。他死死握紧缰绳, 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
既然决定走,就相信她一定能办到。
而他要抓紧时间回京,只要回到京城,元十三限就再也没有了动手的理由, 她自然就平安了。
平安……想到这里,苏梦枕心底就想苦笑, 自从踏出小寒山, 这两个字就与他无缘了。他并不畏惧危险和挑战,这正是他所渴望的,踏平接踵而来的麻烦, 走到他定下的目的地。
但是。
他摇摇头, 收住溢散的思绪,多想无用, 还是看向前方吧。
茫茫的白雨中, 黑漆漆的人影鬼魅般立在远处。
隔着老远, 对方就传来喊话:“雷总堂主发话, 大小姐已在红梅别院,请苏公子前去一叙。”
苏梦枕冷笑。
这人是与雷损同出江南霹雳堂的雷恨, 位任六分半堂四堂主, 武功不俗, 他出现在这里, 证明雷损已不再掩饰,虽然他撤了一块名为雷纯的遮羞布。
雷纯今年才几岁?十岁?可因为双方有婚约在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可雷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五天前,他们才离开襄阳,夜晚在山野露宿。
月上中天之际,她让刀南神回马车休憩,毫不客气地拉走了他。
“我要和你说个惊天大秘密。”钟灵秀带着他在林间穿梭,直到看见一片池塘,方才停步开口,“你听了以后不要太激动。”
苏梦枕白天睡过,那会儿精神尚可,犹有余力和她废话:“你想说什么,雷损害了关昭弟?”
“这算什么秘密。”她嗤笑,“你随便问个江湖小卒,谁不猜雷损?”
他瞧她一眼,望向池边起舞的萤火:“那是什么。”
“你猜一下。”她要求,“我回答你‘是’和‘不是’。”
他想都不用想:“和雷损有关?”
“是。”
“和迷天盟有关?”
“是。”
“和金风细雨楼有关?”
“是。”
“和你也有关?”
“不是。”
“和我有关系?”
“是。”
“雷纯?”
“是。”
“她是关昭弟的女儿?”
“不是。”
“她不是雷损的女儿?”
“是。”
“雷纯是关七的女儿?”老实说,他这么问只是配合游戏,内心并不曾这么揣测过,这毕竟太过离奇。
但她缓缓地点下头:“是。”
苏梦枕怔住。
“恭喜你,不仅是六分半堂的女婿,其实也是迷天盟的女婿。”她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三家现在的关系和腊八粥差不多,你趁热喝了。”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钟灵秀道:“故事很简单,关七爱小白雷损也爱小白,小白嫁给了关七关昭弟嫁给了雷损,然后小白和关七吵架为了让他吃醋找上了雷损害得闺蜜和自己反目成仇雷损不惜杀妻但雷损真正爱的人是小白小白虽然离开了他他还是收养了她的女儿我非常怀疑他原本是想养大雷纯当小白的替身毕竟他勾搭雷媚的时候雷媚还小。”
习武之人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完这些也脸不红气不喘。
苏梦枕:“……”
“幸好今天是十五,月色很好。”她说,“让我看见你这么难得的表情。”
他吐出浊气:“我的笑话很好看?”
“唔。”她沉吟片刻,诚实地点头。
江湖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儿女情长,没有爱恨纠葛的江湖不完整。
苏梦枕的婚事是一场利益交易,很难令人生出好感,可现在有了雷纯的身世之谜,雷损、温小白、关七、关昭弟的四角关系,一下有趣许多。
要是再想想迷天盟、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相爱相杀,这出大戏简直绝了。
肯定比张无忌和周芷若的婚礼有趣。
——噢,差点忘记无忌侄儿没有这茬了。
那肯定比杨不悔和殷梨亭的忘年抓马。
——等等,好像也没有这事了。
……
“总而言之,很有意思。”她耸耸肩,“因为你平时太深沉,更有意思了。”
夏夜萤火纷飞,苏梦枕望着池塘中的明月,倏而平静:“知道了。”
“没了?”
“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这就是他知道此事的始末。
回到现在。
雷恨带着六分半堂的人雨中拦路,戴着斗笠的一个个黑影面目模糊。
苏梦枕眨动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走。
他冷淡而孤傲地拒绝:“在下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赴约。”
“你这样会让我们很难做。”雷恨头一次和苏梦枕为敌,还没有那么“恨”,只是冷冰冰地警告,“苏公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苏梦枕的回答亦简短:“滚开。”
雷恨怒极反笑,跃身离开马背,双掌挥出劲风,打算手动帮他去做客。
时至黄昏,西边的云彩厚重地堆积在地平线,阻碍今日的晚霞,可刀光亮起的瞬间,晚霞又铺向人间。
黄昏细雨红袖刀-
青纱帐里梦魂消。
钟灵秀掌中清光明灭,清清爽爽地摇曳微风。
月上柳梢头。
她望着元十三限,罩在脸上的罗纱早就碎裂成破碎的布条,随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粉黛浓妆被雨水冲刷,一开始变成红红白白的阑干,弄花她的脸孔,等再淋了一段时间,再也扒不住她剥壳鸡蛋般光洁细致的肌肤,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素净的脸孔。
她乌黑的发丝沁着水光,泛出雾蒙蒙的清韵,细长秀丽的眉毛天然无修饰,妆点一双澄澈的双眼。
元十三限挚爱小镜,却也未断绝女色,小镜死后,他一直享用着背后之人送来的照拂,其中不仅有金银房屋,当然也有女人。
但凡是还能对别人动心的男人,很少能够对着她的脸孔痛下狠手。
元十三限看着她,目光逐渐怪异。
“水月天心……”他喃喃地背诵《山字经》中的经文,从前难以捉摸的佛禅似乎拂去了一层尘埃,在内心深处闪烁了一瞬,他好像突然理解了晦涩的经文,陷入玄之又玄、无我有我的奥妙境界。
雨停了。
她湿透的衣衫在内力的作用下蒸腾,白色的雾气萦绕在衣袂。
雨水顺着脸孔淌落,手中还有一簇青碧。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往日读过的佛偈涌上心头,他暴怒的面孔逐渐平静,流露出罗汉达摩似的威严,“佛在哪里,道在哪里……今日我是我,今日我是谁?”
钟灵秀当过尼姑也当过道姑,佛道双修优秀毕业生,自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正因如此,反而害怕起来,他好像要悟道了。
真要是立地成佛,那还打个屁?
绝对不行。
她心念一动,立即掏出竹萧。
他要成佛是不是?偏不让他放下尘世。
幽怨的萧声如泣如诉地响起,这是一片碧绿的竹林,佳人独倚,似乎在思念着谁,天空明月高悬,天涯路远,是谁令她挂在心头?
智小镜是一个温顺柔静的姑娘,出身名门,却因不喜家族作风而孤身走入江湖,江湖风雨重,她却从未变过,永远体贴别人,关心别人,酷烈刚硬如元十三限,在她面前也化作绕指柔。
她还有一点迷迷糊糊的可爱,元十三限认得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这样干净无瑕,让他情不自禁地放下身段,抹平自己的棱角,唯恐伤害到她。
小镜……这个如烟似雾的女子,曾经伤害过他又委身于他,最后为他牺牲一切又被他害死的女人,幽幽地出现在他尚未成就的金身面前。
霎时间,水月散去,镜花枯败,万般恨意涌上心头。
《山字经》!
他每一段经文都是由伤痕累累的她转述而来。
她遭遇了什么?告诉她内容的三鞭道人好色如命,她被折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却视而不见。他在恨什么?恨她爱诸葛?还是恨她有眼无珠?抑或是恨老天不公平,竟然也生命中唯一的垂怜都要夺走?
“不!”
《山字经》,回来!
我要成佛!回来!
元十三限愤怒地睁开眼睛,怒斥面前的少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打算放下,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们都偏爱诸葛小花,为什么我永远不如他??为什么要让我想起小镜,她已经死了!伤心一箭,我已练成伤心小箭!看我的箭!”
他狂怒地拉开手里的弓,朝她射出一支无色无相的弩箭。
钟灵秀看不见箭,却清晰地感受到有一支箭朝着她射了过来,迅如闪电,快如雷霆。
她快速变幻身位躲避,可这支箭似乎自带追踪功能,无论她怎么躲,还是以雷霆之力追了上来。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拔剑去斩。
伤心小箭的本质是无形气箭,自然能被她的剑气斩断。
这一剑没有辜负她六十年苦学,准确地斩断了这支无形的箭矢,可《伤心小箭》仅仅如此,凭什么非学曾引发无数人争夺的《山字经》不可?
因为如果不学《山字经》,伤心小箭就只是气箭,无形之箭,固然能千里追踪,却元不至于如此神奇。
这支箭折成两断。
前面的一截不像有形的箭矢,直接落到地上,而是继续飞驰射来,洞穿了她的胸口。
她终究中了半支伤心箭。
皮肉破碎,肋骨骨折,气箭穿进心房,割裂血管、神经,震伤经脉。
真气走岔逆流,剧痛来袭,彻骨的凉意自心头泛起。
钟灵秀捂住伤口,逆流的鲜血喷出口腔,满嘴的铁锈味。丹田的真气像地震的海洋,呼啸着翻涌而来,九阴真气梳理经脉,九阳真气滋生气血,有条不紊地安置灾后的身躯。
仅仅两三个呼吸,她的内伤就得到极大缓和,又能喘上气了。
然而。
伤心小箭之所以叫伤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伤及心脏,更能伤及玄妙莫测的真心。
第146章 心魔
“你中了我的箭。”元十三限冷冰冰地说。
钟灵秀呕出两口淤血, 缓慢地抬起头,言简意赅:“是的。”
“你被我伤了心。”
“对。”她何止是伤心,简直伤透了心。
有没有天理啊???!!!
上次遇见关七, 被他的剑气戳成刺猬,瞎眼进蝙蝠岛, 吃够了苦头, 这次又遇见元十三限,一箭穿心,还真的能特别让人伤心,伤心到想哭出来。
她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大家都好端端地练武功, 突然冒出这么个玩意儿。
不公平。
这一定是个高武世界。
但我有金手指。
菩提穴亮起微光,夏夜萤火般照亮幽暗的情绪森林。
她渐渐平静, 问他:“你要杀了我吗?”
“如果你跟我走, 我就不杀你。”出乎预料的,元十三限注视着她,这般道, “我还会把《山字经》教给你, 你、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或许能够帮我真正领悟它的奥秘。”
钟灵秀望了他会儿, 忽然笑了:“我不跟你走, 你也不会杀我。”
她口吻转冷, 寒刃一般刺向他的胸膛, “你已经杀了小镜,还要杀了我吗?”
元十三限的胸口蓦然一痛, 他再度愤怒起来:“她背叛了我, 她心里没有我, 她——”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人人都这么说。”
钟灵秀放下手掌,胸口的血已然止住,唯独脸色还苍白,似一尊白瓷雕像,“可孽海情天,回头无岸。”
元十三限怔住。
“你爱小镜,你还爱着她,你杀了唯一对你好的人。”曲子引出的万般爱恨,她怎么会知道,小镜这个名字也从未听闻,但元十三限方才亲口说他杀了她,还牵扯到诸葛神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用得着猜么?总不会是他们师兄弟因爱生恨,无非是同门爱上一个女人。
诸葛神侯没有娶妻,小镜大概是嫁给了爱自己的元十三限,然后又为他所杀。
虽然《伤心小箭》的原委不了解,但元十三限无疑还爱着她,若不然,不会被她的曲律所影响。
“放下屠刀,不是你现在手里的刀,是你曾经握过的刀。”
钟灵秀垂落眼睑,微弱的月光泼洒,低眉的样子像极龛中人,亦幻亦真,“你一天不能赎罪,就一天不能成佛。”
人人都说她像观音,连她自己对镜自照,都会莫名畏惧这样的容颜,何况今天才见到她的元十三限?月在柳梢,落花微雨,他被迷惑了,心神也动摇了。
但元十三限毕竟当世豪杰,只动摇一刻便立即反击。
“我?赎罪?我做错了什么?是他们对不起我。”
武侠世界时常有辩经的桥段,她也潜心参悟过,神色如常道:“君不见,三界之中纷扰扰,只为无明不了绝。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元十三限所学的《山字经》是小镜出卖身体,自三鞭道人处学来,可三鞭道人给她的经文也经过处理,颠三倒四,不成篇章,搁普通人身上早就走火入魔,但他和欧阳锋一样,皆是武学奇才,就算颠倒错乱也一样练成,也一样因此性情大变。
有趣的是,九阴是道典,山字经则是佛经,皆有玄之又玄的话语。
为弄懂个中真意,元十三限没少读佛经,也难免坠入佛学的思辨中。
“一念不生,谈何容易?”他冷笑,“我生来就要与众不同,活出一番精彩,这是我的执念,我认,如果因为有执着就不能成佛,我就不成佛,去成魔,只要能让我达成目的,成佛成魔其实无甚区别。”
钟灵秀问:“你的执着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道:“我要打败诸葛小花。”
“你要怎么打败他?和他比武,把他杀死?这是武学上的胜败,不是人的胜败。”她道,“人生无法被称量,有人高官厚禄,有人子孙满堂,谁胜谁负?有人富贵锦绣,永失所爱,有人粗茶淡饭,伉俪情深,谁才算赢家?”
他道:“诸葛小花位居太傅,得皇帝赏识,群臣拥护?他什么都有了,却容不下我有同样的成功,还要从我身边夺走小镜,无论哪一种打败,我都要打到他。”
“我明白了。”钟灵秀道,“你衡量胜负的标准是高官厚禄,权势名利,还有爱情,我先问你,诸葛小花爱小镜吗?”
“当然。”元十三限咬牙切齿,“他得到了她的心。”
“大错特错。”她说,“心就是心,在我们胸膛里跳动,任何一个人被夺走心,只会死掉,不会相爱,你说的是心不过是念,一念三千,她只不过一会儿恋上诸葛,一会儿决定嫁给你,这两种念头都由心而生,不过是万般念头中的一个,她也可以同时去爱花花草草,飞鸟游鱼,男人和良辰美景岂有不同?你和蜉蝣萤火争一时长短么?”
假如钟灵秀和他辩论武学境界,抑或是为官做宰与闲云野鹤的高低,元十三限自有一番评判,因为她谈论的是“他”自己,但小镜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女人。
元十三限冷眼看着这个女人和诸葛反目,嫁给自己,牺牲自己,他相信她是因为对诸葛小花因爱生恨,才肯牺牲自己帮他报仇,所以,练成伤心小箭后,他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她。
然而,他其实不了解她。
“以一个人爱不爱自己,来判断人生的成败,是天底下最懦弱的事。”钟灵秀望向面前的中年男人,他武功高强,样貌俊美,器宇轩昂,又是自在门的高足,可这都是假象,“前辈,你还不明白你的心魔吗?”
他重复:“我的心魔?”
“你相信自己是武学上的强者,却已认定自己是人生的失败者。”她道,“你把胜负的裁决交给了诸葛小花,你要他来证明你能够成功,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元十三限简直怒发冲冠:“胡说八道!”
“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真气在周身行过数个周天,胸口的伤势大为缓解,钟灵秀仰望云层后的月光:“前辈,咱们后会有期。”
“站住。”元十三限一声叱喝,震痛耳膜,身体似乎为之影响,情不自禁地滞涩。
这是他的一喝神功,运作在普通人身上,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但钟灵秀的性灵千锤百炼,最不易被影响,瞥过一道眼神,擦亮手中的火折子。
轰!
砰!
红云阵阵,烟尘滚滚,巨大的气浪蔓延传递,炸出无数蛇虫鼠蚁。从六分半堂顺来的火药派上了大用,接二连三的爆炸非同凡响,强悍如元十三限,亦无法及时阻拦她撤离的脚步。
只要慢一步,纵有缩丈成寸的奇术,元十三限也赶不上轻功卓绝的她了。
她走了-
薄雾浓云,淡月微风。
钟灵秀引爆火药后,完全不敢耽搁,瞬息千里直奔汴京。
假如有人能目睹这一刻,一定会理解诗人说的月下飞仙是什么意思,朦朦清光下,她乘风而起,轻灵迅捷地掠过幽径、树梢、池塘,掠过俨然的屋舍,发丝被风吹拂,恰如天女无缝的羽衣,托着她飞渡云川。
——事实上,还真有一个现场目击者。
树梢晃动,她折身翩然,无声无息地落向尘土。
“你怎么在这里?”钟灵秀问,“树大夫呢?”
“剑僮已带他回京。”无情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他不良于行,平日以轮椅行走,但关键时刻也可骑马驾车,此时,他就注视着月下云中而来的少女,语气些微波动,“你受伤了。”
钟灵秀“嗯”了声,轻轻吐出口气:“你们想知道元十三限的武功水准?”
“世叔不想我们插手此事。”无情平淡地承认,“可元师叔一直想对付世叔,我们当然想要得到一些情报。”
“可以,你们救过我,这次又帮我们送人,我知无不言。”她痛快道,“不过我要尽快赶去京城,你能不能骑马?”
普通马车一般只有两匹马,一匹马已经载着树大夫他们走了,这辆马车只剩下一匹,载两个成年人吃力。但无情双腿残疾,还是半大孩子,钟灵秀也轻得很,问题不大。
果然,无情微微点头,纵身上马。
他轻功暗器双绝,号称“无腿行万里,千手不能防”,内功路子颇为特殊。
“劳驾。”钟灵秀侧身坐上马鞍,望向远处稀稀拉拉的麦田,“我中了他一箭,伤心小箭。”
无情浑身一震。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功夫?”
“曾是仁宗年间据地称王的智高所拥有的宝物,后来传给他的女儿小镜姑娘。”无情缓缓道,“她嫁给元师叔后,把这门功夫交给了他,还为他寻到《山字经》。”
他并不清楚长辈的恩怨,不知道小镜的经文从何而来,仅从诸葛神侯的只言片语中获得过描述:“伤心小箭以情作弓,以爱为矢,可千里杀敌,配合《忍辱神功》的元气,《山字经》的心法,即便是世叔也无把握接下。”
诸葛神侯为应付元十三限的伤心箭,专门钻研出了浓艳枪,可二者孰优孰劣,双方未曾交手,犹不可知。
无情十分关注这次的情报:“姑娘以为,他练成了么?”
“显而易见。”钟灵秀心累道,“我只中半支箭,就已经这样了。”
箭伤不可怕,养个三天又是一个好女子,可怕的是伤心。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这么玄乎,反正此时此刻,这半支伤心箭威力犹存,令她一遍遍重温,一次次破防。
为什么一下山就遇到绝世高手有没有天理了伤心小箭是哪门子武功怎么还能影响情绪?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以情作弓,以爱为矢。”她喃喃自语,若有所思。但凡中箭,只要不是捅个对穿,破体而出,箭头埋在血肉中就必须拔出,伤心小箭无色无形,不代表是“空”。
因此,血止住了,经脉在修复,这支箭却还留在她体内,扎在心头。
令她伤心。
第147章 风满楼
有形的箭容易拔, 无形的箭怎么解?
“我不该小觑天下高手,我忏悔。”货真价实被扎了心,钟灵秀暂时失去神仙气度, 唉声叹气,“我怎么这么倒霉, 不是关七就是元十三限, 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无情罕见地欲言又止。
关七和元十三限都是当世顶尖高手,他们之上已经无凡人,夸张点能说一句“仙人之下我无敌,仙人之上一换一”, 她十岁遇关七,十六岁遇元限, 竟然全身而退。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待消息传遍江湖,苏文秀之名定然人尽皆知。
但双方不熟,唯有沉默。
明月西沉, 风儿也眠, 寂静的山林唯有虫鸣。
钟灵秀越想越不安,决定立即尝试将半支断箭逼出体外。
虽然她不知道无形之物怎么逼, 总之先试试再说。谁想真气一动, 立即催发胸口残余的箭力, 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 酸意直冲鼻腔,泪腺哗然上工,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热泪已滚滚落下。
……伤心想哭是生理本能, 很合理。
但怎么停不下来?
救命。
钟灵秀抬起袖子擦泪, 越擦越多,才擦掉就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涌出来。
“唉。”她忧伤地说,“停车,不是,停马。”
无情勒住缰绳,疑惑地回头。
钟灵秀跃下马背,在田埂边寻了处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运功疗伤。
她将无形的伤心箭当做有形的箭矢,催发真气逼出体外,而伤心箭在胸腔每震颤一次,心脏就传来一阵阵痛楚,无数悲伤的情绪如同涨潮季节,浪花似的翻滚在心头。
渐渐的,身体的存在变得遥,周围的景物褪色,皎洁的月光照破云层,洒落在她的肩头。
心神浮出躯体,千锤百炼的性灵抬首。
她“看见”自己被穿洞的胸膛,半截怪异的箭矢插在肋间。
箭正在缓慢地消散。
眼泪在徐徐地流淌。
伤心小箭,化作伤心之泪。
无情坐在马上,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孔。
他见过很多人流泪,为悲伤、为痛恨、为后悔、为喜悦,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眼泪也能这般宁静,就好像此时的清风、蝉鸣、微云,纵然只是望着她,就足以抚平烦恼。
百千世界空华影,一片身心水月光。
不可思议。
她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坐在那里,竟然就能影响他人的意志。
无情今年十七,背负深仇大恨已十一年,不曾有一天忘却过仇恨,亦非意志不坚的青涩少年,看见美貌少女就晕头转向,所以,他的心弦在震颤,理智却不住嗡鸣。
苏梦枕自小寒山入京,一路遭遇伏击、刺杀、背叛、突袭,依旧不曾慢下脚步,仍然如期归京。神侯府上下都相信,假以时日,他将是不逊于雷损的一方雄主,金风细雨楼亦不会久屈人下。
但这是能被预见的,曾几何时,诸葛小花就是如此,不久之前,温晚亦是如此。
他们是未来的苏梦枕,苏梦枕是过去的他们。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代出英雄。
苏文秀呢?
她是下一个红袖神尼,还是下一个织女、小镜,抑或是另一个温小白?
愈难预测,愈可怕。
无情只能转过头,不去看她的容颜。
钟灵秀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就好像她不清楚,元十三限既然能以自己意志影响她,害她狂流三年的泪,她的菩提心自然也能影响旁人,尤其是内力不强的无情。
此时,她全心全意疗伤,气场不自觉铺开,就如同明月别枝,惊起三两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性灵感觉得到,胸口的残箭已消去形状,徒留余波。
剩下的就由他去罢。
天下谁人不伤心?偶尔伤怀才正常。
已经后半夜了。
钟灵秀睁开眼睛,轻轻吐出口气:“好多了。”块垒消去大半,淡淡惆怅无妨,“你瞧见了,这就是伤心箭,改天诸葛神侯碰见,记得提前准备手帕。”
无情转回脸,见她泪痕犹在,不由自主地递出帕子。
“多谢。”她接过,抹去腮边残余水渍,“除了伤心小箭,他还有一门很怪的功夫,能缩地成寸。”
无情微微颔首,精准报出名字:“缩丈成寸。”
“真气变针,能空放,也能附着载体。”
“气剑,还有一个势剑。”
“是,非常特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而钟灵秀也终于知道,元十三限之所以在名字里加入十三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十三点,而是他掌握十三种武功。
无情每报出一个名字,她就震撼一次。
“起、承、转、合。”
“啊?”
“一线杖,锉拳,丹青腿,一喝神功,大摔碑法,飞星传恨剑。”
“唔。”
“君不见剑诀。”
“这个好像见过,剑会消失。”
“飞流直下,平地风雷。”
“啊?”
“仇极掌,恨极拳。”
“和伤心小箭一样?”
“化影分身大法。”
“不是真的吧?”
无情只答一字:“是。”
“唉。”
此情此景,真适合唱一句“山外还有山比山高”,但她没有心情,只是摇摇头:“走吧。”
无情点点头,重新上马。
东方泛起一丝蛋壳青。
驿道晦暗,血气盘桓不去,引来食腐生物的觊觎。
无情勒住缰绳,扫过狼藉的现场,虽然有人收拾过惨剧,可沁入泥土的血腥味做不了假,留在树干石头上的刀斧痕迹亦未抹去:“看来,六分半堂派人拦截了苏公子。”
钟灵秀倒是不怎么担心,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的情报最多,苏梦枕清楚地告诉过她:“除非雷损亲自出手,否则他们拦不住我。”
雷损当然没有来。
“汴京有血光。”钟灵秀眺望远处,“还有多远?”
无情道:“半日。”
她叹口气,挽过一缕风带来的血腥味:“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梦枕终究是走到了汴京。
东京繁华,今日却萧瑟得不像话,城外的大片街道人烟寥寥,唯有高楼后、树梢里、围墙边起伏着探子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夏天的风本就炽热,只是一路行来,京城已是早秋,该有一丝秋高气爽的清凉意。
但没有。
今天的风比最炎热的夏夜还要闷。
昨天的小雨不过开胃菜,今天必有雷暴将至。
苏梦枕忽然咳嗽起来,连日的奔波对一个病人来说自是大忌,他能忍到现在,已经远超常人的阈值。可风暴才刚刚开始,还远不到能够放松的时候。
他藏起咳出血的手帕,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屋檐上林立的一群黑衣精兵。
这是昔年雷震雷麾下的精锐,他死后,雷损一直想方设法拆散他们,收服他们,化为己用。可悲的是,此时此刻,立在最中央,一身杏黄衣衫的女子,居然是雷媚。
她曾想方设法逃离雷损身边,后来也确实成功了,失踪三年多,如今再次登场,竟然又回到六分半堂,看样子依旧为雷损做事。
“好久不见,苏公子。”雷媚年方十八,娇媚更胜往昔,娇柔浅笑,“文文还好吗?我很想念她。”
苏梦枕淡淡道:“你为啥不自己去问她。”
“我和苏公子打完招呼,自然会去找她叙旧。”雷媚笑道,“苏公子能不能给小妹一个面子,不要再往前走了。”
苏梦枕道:“我回天泉山,六分半堂也要管?”
“苏公子有所不知,三天前,苏楼主已经做主,将天泉山让给六分半堂了。”雷媚道,“请回吧。”
他冷笑:“是吗?”
刀光在余音中爆发,嫣红扫尽聚拢的阴云。
雷媚的剑气率领着精兵强将降临,与他面对面过了一招。她修炼的是无剑,也就是无形剑气,木剑亦可斩金断玉,锐不可当。然而,纵然她资质非凡,年纪轻轻就学得无剑,毕竟根基太浅,剑气遥遥指来,未及苏梦枕面前就被红袖刀斩断。
这不是她的失败。
主要是小寒山一直都在下雨,毛毛雨似的剑气不足为道。
雷媚眼中闪过异彩。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苏梦枕,再出手时,力又收三分,只与诸多旧部一道作战,围杀他和刀南神。
刀光剑影,鞭响惊雷,六分半堂以逸待劳,很快占据上风。
好在金风细雨楼亦非全无准备,苏梦枕苦战之际,一队脚步声响起。
雷媚发号施令:“上官悠云来了,拦住他。”
上官悠云约摸三四十岁,人还未到,手中已发出数颗铁珠,不幸被击中的黑衣人立刻口吐鲜血,身上焦黑一片,如中火弹,这是他的独门暗器沙门七煞珠,暗藏铁屑毒药,以真气激发,近距离的威力不弱于霹雳堂的火药。
他和金风细雨楼的干将一到,立即缓解了苏梦枕的压力。
“父亲怎么样?”他问。
上官悠云游刃有余地与他们会合,回答道:“楼主让我问少主两句话。”
苏梦枕言简意赅:“说。”
“坚持得住吗?”
苏梦枕瞥过眼神,没有回答这显而易见的话题。
“镇海塔还要不要?”
苏梦枕颔首:“原来是今天。”
天泉山在京郊,与六分半堂相隔一片湖泊,苏遮幕早早就在汴京购买土地,于天泉山下建起了别院。但这并不是他真正的目标,金风细雨楼迟迟不曾建立总坛,不是实力未到,资金不足,而是在等待时机。
因为,天泉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不普通的是天泉湖泊中的石塔。
此塔名为镇海塔,深藏于水中,仅露出一点塔尖,神奇的是,每逢暴雨水涨,塔尖不仅不会被淹没,反而随之增长,遇见干旱,水位下降,塔尖也跟着下沉,从不曾露出全身。
据说,石塔上刻有一行谶言: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苏遮幕只建别院,不立总坛,就是看中了这独一无二的天泉山。
他在等,等到迷天盟势弱,六分半堂分身乏术,等到苏梦枕长大,有能力守住基业,这才启动计划。
联系迷天盟的内应,引走天下无敌的关七,以己身为诱,亲子为饵,吸引六分半堂的人手,然后一举发动进攻,准备入主天泉,夺下镇海塔。
然而,雷损的反应并不慢,他顾忌关昭弟,不得不派出狄飞惊,却动用雷滚,收服雷媚,准备不惜代价打碎金风细雨楼的脊梁,让它永远无法站立起来。
随着苏梦枕踏入汴京,这场争斗亦进入白热化阶段。
雷鸣电闪,狂风大作。
苏梦枕握紧红袖刀,转身踏过血河:“去天泉山。”
第148章 父子
无情是诸葛神侯的弟子, 六扇门冉冉升起的新星,人人卖面子。
一路上探子络绎不绝,愣是没人阻拦, 顺顺利利将钟灵秀送到天泉别院。
“多谢。”她纵下马背,直奔后院, “改天请你吃饭。”
匆忙出来迎接的沃夫子拱拱手, 想说两句客气话,无情已然道:“我只是顺路送苏姑娘一程,不必言谢,告辞。”
沃夫子知道诸葛神侯不欲参与江湖纷争, 亦不多热情,简明扼要道:“风雨楼铭记在心。”
“别废话了。”钟灵秀长驱直入, 抓住一个眼熟的小伙伴, “杨无邪,叔叔怎么样?树大夫到了吗?”
杨无邪被冷不丁拍了肩膀,险些跳起来, 转头才发觉是熟人:“小姐?楼主在书房, 大夫已经安顿下来。”
“不现在诊治么?”她疑惑。
杨无邪苦笑:“今日怕不是时候,风雨楼倾巢出动, 正往天泉山去。”
钟灵秀耳力过人, 早就听见风中传来的打杀声, 不免疑惑:“发生了什么事, 六分半堂打过来了?”
杨无邪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天泉山的来历,重点强调镇海塔的意义:“楼主一直在等, 终于等到关七出京, 六分半堂实力减半, 这可能是三年内我们唯一能成功的机会。”
钟灵秀:“……”
竹帘晃动, 她已经踏进书房,苏遮幕披着外衫,正倚着凭几思索棋局。
“叔叔。”她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还不看病?”
“文文来了。”苏遮幕抬起头,纵然早就自属下口中知道她的近况,却还是微微一怔,旋即见到她胸口干涸的血迹,顿时动容,“你受伤了?快坐……咳咳咳。”
他艰难地咳嗽起来,痛苦的模样与苏梦枕如出一辙,只是眼中全是血丝,比他多出许多疲惫,泛着死气的青灰。
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是精气耗尽了。
年轻时应州经商,风餐露宿,中年丧妻破家,千里逃亡,三十岁创立金风细雨楼,数年来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之间周旋,竭力发展,还要支援边境军事,捐赠家资,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我没事,是别人的血。”钟灵秀撒谎,“你该看大夫,而不是看围棋。”
“这局棋下了三年,今日终见分晓。”苏遮幕喝口茶,强撑精神,“我实在很好奇结果。”
“结果无非胜与败。”她道,“山是死的,塔也是死的,哪里有人重要?苏梦枕这辈子运气不好,出生就没有妈妈,又生重病,如果你再出事,他就没有爹了。”
苏遮幕心中一宽,半路兄妹,能有这样的情分着实不易。
他实在感激:“你关心梦枕,是他的运气。”
“我又不是他爹。”钟灵秀苦劝,“别看啦,皇图霸业本是梦,回首皆成空。”
苏遮幕摇摇头,正色道:“文文,我等不起了。”
他扶着案几起身,踉跄地走到墙壁前,望向悬挂的舆图,“知道这是哪里吗?”
“燕云十六州。”
“对。”他抚摸其中的一处,“这里是应州,我和梦枕的家。”
她叹气。
燕云十六州自割让给契丹,迄今已有许多年,一直是北宋的心腹大患,多少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渴望收服故土,却皆不能如愿,直到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才收复了这块版图。
历史的残忍之处就在这里。
“人活着,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比起活得久,我更愿意活得有意义。”苏遮幕道,“金风细雨楼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聚集力量,寻找合适的时机北伐,收复这片河山。”
他回首看着她,慎重道,“文文,你还小,或许不理解,但梦枕明白,你看,他没有回来,他去天泉了,我为他骄傲。”-
豆大的雨珠坠落,天泉山一片狼藉。
到处是倒折的树木,燃烧的火油,爆裂的铁片,插成刺猬似的羽箭,浓郁的血腥味笼罩在山头,将这风景秀丽的天泉山变为炼狱。
苏梦枕看向炼狱的尽头,那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瘦瘦的,小小的,体型完全没有威慑力。
“雷损没有来?”他问。
对方叹口气:“总堂主正陪着大小姐,享受天伦之乐——他们原本邀请了苏公子,不是么?”
苏梦枕不为所动:“阁下是谁?”
“我也姓雷。”瘦瘦的中年人道,“雷动天。”
苏梦枕豁然动容。
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专注手脚功夫,雷动天的绝技就是五雷天心掌,一掌拍出,如五雷轰顶,极其可怕。如无意外,他该是雷损之下,六分半堂排行第二的高手。
“通天大道你不走,偏要闯鬼门关。”雷恨抱臂而立,冷冷道,“总堂主派出我们几人,给足你面子了。”
立在角落的雷媚娇娇一笑,算是附和。
上官悠云脸色顿时一沉。金风细雨楼有他、刀南神和苏梦枕,六分半堂派出的则是雷动天、雷恨、雷媚三人,人数相当,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苏遮幕病重在床,武功也约等于无,雷损则好端端的藏在幕后,等待结果揭晓。
他和刀南神交换了个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苏梦枕。
“他会后悔的。”苏梦枕倨傲地笑了笑,红袖刀掠过半空,直取雷动天。
砰砰砰。
火光冲天而起,好似一道闷雷平地炸响,尘土飞溅。上官悠云射出蛛丝,缠住雷恨的拳劲,刀南神挥舞刀光,劈向娇俏的雷媚。
其余弟子亦战在一起,打杀的金戈声冲向云霄。
转瞬间,苏梦枕已逼近雷动天,与他极快地过了十招。
五雷天心掌威力不俗,每一次震动都有余波无数,不仅卸去他的刀锋,还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虎口,震得他手心发麻,凡有一丝松懈,红袖刀怕是要瞬间脱手。
急雨匆匆,浇透头脸。
转眼又是十招。
他每一次进攻都被雷动天挡了下来,刀气无法迫近他半步。
雷动天却面露赞赏:“不愧是总堂主看中的女婿,竟然能接我三十招还毫发无损。”
苏梦枕没有接话,手背淌落一缕蜿蜒的鲜血。
昨天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元十三限,交手数招后脱身,不久,遭遇雷恨伏击,杀出一条血路奔回汴京,城郊,与雷媚狭路相逢,又是一场苦战。
换言之,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连续厮杀了十二个时辰不得喘息。
正常人都坚持不住,何况他体内的病灶早已按捺不住,正疯狂攻击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受到强烈的寒意,阴冷的气息徘徊在经脉,四肢百骸仿佛镶嵌无数刀片,一刀一刀刮着他的筋骨。
他本该站立不稳,奄奄一息。
偏偏他还在这里,面对六分半堂的三大高手-
苏遮幕命不久矣,要在死前于天泉山建立总坛,奠定金风细雨楼的根基,图谋北伐,收复失地。
钟灵秀不可能告诉他,皇帝快要嗝屁了,下一个上位的赵佶屎书留名,北宋已走向末路。她反而要支持他,帮助他,因为大饼不是吃最后一个才饱,没有数百年来无数个苏家父子,大明未必能办到。
功成不在他们,功成必有他们。
他们的尸骨与热血,铺就通向胜利的阶梯。
“好吧。”她不忍苏遮幕带着遗憾死去,说道,“我现在去找他。”
“不。”苏遮幕疲惫地吐出口气,摇头道,“文文,梦枕说你不喜欢帮派斗争。”
他忧心忡忡,“刀剑都是凶器,如果你想不好自己为什么拔刀,就不要参与其中。江湖一池浑水,进来容易,退出难。”
“我知道。”
苏遮幕依然摇头:“这是我和梦枕选择的路,输赢成败,我们都认,但你不一样,我们是我们的亲人,不是下属。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她顿步,反问:“选择我想走的路?”
苏遮幕肯定地回答:“对,做你想做的事,我和梦枕——”
话还没说完,周身多处大穴便被封住,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倒去。
钟灵秀开始喊人:“杨无邪,请树大夫来。”
“文文!”
“苏梦枕为了请大夫,差点被炸死,我为了早一天送大夫来,被人射了一箭。”钟灵秀唉声叹气,“结果你根本不在乎。”
苏遮幕顿住。
“我生下来就没有爹,神尼像母亲一样把我抚养长大,叔叔像父亲一样关照我。”她一边说,一边运转内力,激发伤心小箭的残余真气,“你只关心大哥,却没想过我也一样会伤心难过。”
心脏抽痛,酸意直泛喉头,眼泪情不自禁地滚落。
她伏案哭泣:“你骗我,我不要做苏文秀了。”
苏遮幕想解释什么,可她暖洋洋的真气地顺着经脉上脑,头脑瞬时昏沉,跌入梦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无邪带着树大夫进屋:“小姐?”
“叔叔被我点倒了。”她擦去腮边的泪水,头回发现伤心小箭还颇有用处,决定省着点花,“树大夫,麻烦你现在就诊脉治疗。”
树大夫今早到的风雨楼,已休憩过片刻,振作精神搭脉。
片刻后,沉吟道:“苏楼主原有宿疾,身体亏空得厉害,近年又不曾好生保养,夙兴夜寐,元气耗尽,才有油尽灯枯之兆。”
钟灵秀问:“如果我为他输送真气,能再坚持两年吗?”
“若是能卧床静养,兴许还能坚持一年半载。”树大夫中肯道,“再损耗下去,就是月底的事。”
“也行,人生不过三万天,能活一天是一天。”
她盘膝坐好,让杨无邪帮忙扶正苏遮幕,调动真气送入他体内。
《九阳真经》不愧是金书最高深的武学宝典,抱元守一,固本培元,于精血耗尽之人最是管用,立即缓和了这具躯体的枯涸之象。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真气就像现代人打的吊瓶,仅能勉强维持住生命体征,要真正好起来,还是要自己的身体缓过这口气。
——但苏遮幕已经生不出这口气了。
他本源耗尽,如同电量只剩十分之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静养和滋补,让身体进入节能模式,减少元气损耗。
半年,八个月,一年。
就这么多了。
第149章 僵局
刀光幻影, 雷动天看见了熟悉的嫣红,运掌招架。他很瘦,可他的双手拍出之际, 连狂风都退避三舍,畏惧惊雷般的浩瀚掌力。
内劲层层递出, 如同火器重叠爆炸, 云霞似的刀光轻轻一触,就好像豆腐渣一样碎掉了。
窸窸窣窣,黄昏的光影映照珠帘,水晶帘子断了线, 噼里啪啦地坠落。
有一颗落到他的手背,立即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红袖刀气化整为零, 融入这滂沱大雨, 巧妙地化解了苏梦枕真气消耗过多,难以与雷动天比拼内力的窘境。
雷动天感受到了阴冷的寒意。
夏天的雷雨总是闷热难当,这股阴寒的气息自然源于苏梦枕的内劲。
雨变得很冷, 红袖刀绵延不绝地递向他的胸膛。
雷动天收起此前的夸赞, 留下的只有浓浓的忌惮。他终于意识到,当年雷损为什么一见到苏梦枕, 就决定将女儿许配给他, 这样的人不能成为助力, 早晚是心腹大患。
可惜, 雷纯和他年纪相差太大,还没有等到联姻起作用, 他就长成了心腹大患。
不能留手了。
若是此番, 风雨楼在天泉山建立总坛, 今后六分半堂想要在肆意揉捏就难了。
今天必须打断苏家父子发展的势头, 否则……
雷动天没有再多想,五分的实力拔升到八分,掌风过处,澎湃的真气爆裂轰鸣,立即遏制住了苏梦枕的刀锋,数次捕捉到他沾满血迹的衣襟。
苏梦枕没有一次被他碰到,可五雷天心掌的威力还是隔空震动他的胸膛,肺部的淤血堵在喉头,一点点蔓延到口腔,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
“少主……”刀南神忧心开口,想暗示他往后退。
上官悠云则大喝一声,突破雷恨的封锁,想加入这边的战局,缓解他的压力。
然而,苏梦枕没有后退,没有迟疑,反而上前一步,挡下雷恨突如其来的一道冷拳。
“我没事。”他言简意赅道,“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
苏遮幕擅长经营,敢于用人,公正严明地对待每一个下属,但他武功不济,从未带领麾下奋战于第一线。
假如他是书生,是商贾,自然无妨,可帮派斗争不仅有阴谋算计,更要真刀实枪地血拼,一个无法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老大,永远不是一个称职的头领。
他不是父亲。
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他要在一线奋战,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运气破开堵塞的血管,任由鲜血逆流,溢满口腔。
无尽的血光中,红袖刀再次爆发出惊心动魄的红。
黄昏夕日,美人清吟。
厚重的雨幕似乎也被他刀上的清光惊艳,悄然散去一丝阴霾-
帘幕低垂,苏遮幕暂时昏睡了过去。
沃夫子匆忙来报:“楼主,天泉山那边……”话音在他进入房间后戛然而止,错愕地问,“这是怎么了?”
“叔叔不肯尽快治疗,我把他点倒了。”钟灵秀振振有词,“他自己说的,我想做什么都行。”
沃夫子顿时苦笑,想说什么,却只能摇摇头。
苏遮幕拖着病体不肯休息,自然因为今天不是休息的时候,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鏖斗正在紧要关头,需要他调度指挥,但话又说回来,风雨楼上下效忠于苏遮幕,大部分人都是为了他本人,而非一时一地。
天泉山和楼主的性命比,自然还是后者更要紧。
“你方才说什么天泉山?”钟灵秀问,“苏梦枕回来没有?”
“六分半堂调了大批人马聚集在天泉山下,方才消息说,雷损派出了雷动天、雷恨、雷媚三人阻截,霍董、鲁三箭则带人堵在别院后方,阻拦我们的支援。”沃夫子道,“情况很不乐观。”
钟灵秀皱眉。
沃夫子看向她,自然而然地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复读,视线扫过沃夫子,扫过树大夫,最后停留在杨无邪身上,“你说啊。”
杨无邪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我连人都认不全。”苏梦枕在小寒山学艺,苏遮幕留在身边带的反而是杨无邪,他记性过人,资料看过一遍就能牢记在心,对风雨楼的内务更是了如指掌,被破格提拔为参谋,“苏梦枕又不在,你说吧,给沃夫子一句准话。”
杨无邪惭愧:“我也不清楚楼主具体的计划。”
“管他什么计划。”不是钟灵秀看不起人,岳飞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就算是大宋官兵,纪律也是一坨屎,别说帮派火拼了。她一路被追杀过来,每次都和古惑仔片场一样,主打一个群殴乱斗。
江湖本就是草台班子里的草台班子,什么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襄阳武林大会,都一样好搅和。
这里也差不离。
“楼里还有什么人,从哪里调去哪里,你看着办。”钟灵秀道,“我帮你们拖住雷损,只要他不出现,苏梦枕肯定能解决天泉山的问题。你们说呢?”
杨无邪迟疑道:“其实,我们最担心的是雷损,他迟迟没有露面,不知有什么盘算。”
沃夫子则慎重道:“小姐,你不能一个人去找他,雷损武功高强,心机深沉,稍有不慎便会遭他毒手。”
“说得好,有道理,就是这样。”钟灵秀对案上的攒盒挑挑拣拣,塞两口糕点果腹,“话说回来,雷损会在哪儿?”
杨无邪道:“肯定在总坛,这种时候,他也只能等待消息。”
“那不就在隔壁。”她吞下云片糕,“我想想办法。”-
地动山摇,天泉山的战斗已臻白热化。
雷动天和雷恨的表情已经十分凝重,再也没有最开始的趾高气昂。他们想不明白,以苏梦枕的身体,此时早该是强弩之末,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可他还站在这里,与他们战得有来有回,全然没有重病的样子。
甚至……红袖刀比最开始更强了。
这意味着,苏梦枕正通过与强大敌人的交手,疯狂汲取养分,滋养自己的武学造诣。
敌人越强大,给他的经验就越多,他成长起来就越快。
雷动天已不再留手,五雷天心掌震得山石滚滚,焦烟四起,却永远地错失了杀他的机会。无论他怎么努力,苏梦枕都不再后退。
大部队的激战迈入尾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成员或死或伤,暴雨之下,伤痛的呻-吟被掩盖,他们只能躺在腥软的土地上,看着刀光与雷鸣交接响起。
雷恨精疲力竭,刀南神和上官悠云也差不多。
唯有雷媚保留了实力,与雷动天交换一个眼神后,忽然飞跃撤退,燕子一般坠落山脚。
苏梦枕试图拦截,可才靠近两步,埋在地下的暗雷就被引爆,轰地炸开气浪,阻绝了他的动作。
雷媚娇笑一声,彻底脱身而去。
“苏公子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你留在这里?”雷动天缓缓道,“事实上,我们对天泉山不感兴趣。”
苏梦枕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腹脏的抽痛,肺部的撕裂,喉咙的腥痒,他不敢开口说话,唯恐张嘴就要呕出鲜血,这对士气是致命的打击。
他只能一点点滚动喉结,咽回倒流的鲜血,若无其事地冷笑:“是吗?”
“总堂主一直欣赏你。”雷动天道,“他曾说过,会亲自了结与苏楼主的恩恩怨怨。”
苏遮幕曾有一同族兄弟,名为苏春阳,在六分半堂还是雷震雷当权的年代,雷损出手杀死了这位心腹爱将,与苏家结下死仇。可世事难料,后来雷损设计除去雷震雷,继任六分半堂总堂主,又不得不拉拢金风细雨楼,一起对抗迷天盟,为缓和两家关系,他主动提出联姻,将雷纯许配给苏梦枕。
此后数年,苏遮幕没有再提及苏春阳之死,但很明显,双方从未忘记过这个芥蒂。
雷动天的暗示昭然若揭。
——他们奉命拖住苏梦枕,雷损则亲自去见苏遮幕。
苏遮幕已病重。
倘若六分半堂已包围天泉别院,击溃风雨楼的核心,纵然打下天泉山,又有什么意义呢?
攻心为上,上官悠云知道这话未必真,但六分半堂肯定包围别院肯定属实,没必要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不由微微一震,担心起抱病的苏遮幕。
苏梦枕却不为所动,淡淡道:“雷堂主说这么多话,莫非已是黔驴技穷?”
雷动天冷哼:“我一片好心,怕你见不到苏楼主最后一面,你既然不领情,那也无甚好说。”-
“你不是说,雷损在隔壁总部吗?”
钟灵秀吃了糕点,回屋换了身适合打闷棍的衣裳就想走,谁想就这么一时半刻的功夫,事情居然起了变化。
率兵包围天泉别院的霍董叫门,说雷总堂主请苏楼主出门一叙,化解本次干戈。
沃夫子说,苏楼主病重,不能出门,对方就笑道:“苏楼主不给总堂主面子,总堂主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会同苏楼主计较,可风雨楼是否知道,这不仅是总堂主的意思,更是章相的意思?他老人家派了翰林学士蔡大人做中间人,苏楼主总不会连章相的面子都不给吧?”
谁都知道民不与官斗,苏遮幕混□□的平头百姓一个,怎么能和当朝宰相作对?
杀人诛心,沃夫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返回别院询问:“小姐,可有办法让楼主暂时苏醒一会儿?”
钟灵秀沉吟:“章相是章惇吗?”
杨无邪点头。
“蔡大人是谁?”
“蔡京。”杨无邪低声道,“他周旋在章、司马二人之间,颇得信任,只是行事肆无忌惮,贪污受贿无所不用,与我们并不对付。”
钟灵秀默默闭上眼睛。
风雨楼得罪了蔡京。
这个剧本拿得太正派了,不加入都对不起历史的良心。
“我去见他们。”
第150章 难念的经
通向天泉别院的山径上, 数百人乌泱泱地堵在路口。
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不见得俊美,不见得英武, 只是举手投足间有股威严,他就是雷损。而在雷损身边停着一驾马车, 帘子挽起, 露出里面富态白皙的书生脸孔。
两人正在客客气气地说话,忽然间前方严阵以待的队伍散开,走出来一个……身穿灰衣,脸蒙皂纱的少女。
雷损讶然:“是文文吗?苏楼主呢?”
“是雷总堂主啊, 许久不见,没想到今日再见,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钟灵秀开始说车轱辘话, “你说的苏楼主是指我叔叔吗如果叔叔知道你来见他一定很高兴可惜他现在不能来见你我也很意外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太可惜了虽然很想和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是说来话长……”
她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十分钟的话也不必换气,说得这一箩筐废话愈发稀碎, 听得人昏昏欲睡。
雷损一开始还在想, 莫不是风雨楼出了事,这才派个黄毛丫头出面, 叽里咕噜尽说废话, 好拖延时间, 难道苏遮幕亲自去了天泉山?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异常, 苏文秀说话如念经,一声声催动真气, 惹得不少六分半堂的弟子目光涣散, 神游天外, 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驱散, 紧张之意大为缓和。
他岂会放任这点小手段,当即一声呵斥:“够了!”
震喝犹如惊雷,顿时劈醒走神的众人,重新拉紧尖锐的肃杀。
他缓缓道:“苏遮幕在哪里?”
“总堂主是在问叔叔吗不要着急我马上就要说到这里了话说昨天晚上叔叔喝了两杯热茶忽然觉得有点不好。”
雷损的呵斥有他三成内力,其实非同凡响,沃夫子就明显露出耳鸣的不适之色,但钟灵秀不动声色,甚至方才说话的这口气也没被打断,仍然衔接着上文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我很紧张就忙着去找大夫但是突然下雨了马车坏了不好走只能先找木匠来修马车……”
《天华妙音功》虽然以音律为武器,但追究其本质,乃是用声音催动真气的法门。
钟灵秀学过《乾坤大挪移》,对真气的调用得心应手,又在蝙蝠岛自创出真气回响,能凭借声带的震动扩散真气,一层层声浪就如涨潮的海水,缓慢地淹没他们的听觉,影响脑部运作。
场中诸人中,除却雷损的武功深不可测,其余无一人内功胜过她,自不可避免地被她的声潮所影响,再度情不自禁地昏沉。
“苏小姐。”
雷损极其不悦,若非现场还有蔡京在,早就不假辞色,饶是有所保留,称呼也随之更改,再无初见的和蔼,“这是蔡大人,他有事同苏楼主商议。”
他加重语气,老实不客气道,“收起你的小花招,魔音摄魂之术,岂可对朝廷命官施展?”
蔡京本来在神游,一听什么摄魂术,当即大惊:“大胆!”
旁边的狗腿立刻跟上:“这等宵小手段,竟敢对朝廷命官——”
话没说完,剩下地全堵在了喉咙,他错愕地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大惊失色,无声惊叫,“我,我的喉咙,我中毒了!”
蔡京怒不可遏,沉下脸色问:“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习惯这么讲话这难道犯了什么王法吗?”钟灵秀平静道,“他太激动破音了有什么好稀奇的咳嗽两声试试呢?”
依旧是方才连续不断的气息,再度松弛下众人的神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人在反复受到刺激又被平复后,大脑自然感觉疲累。
蔡京就觉得累了,微微眯起眼:“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狗腿突然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如释重负。
反倒是雷损不在说话,皱眉看向她的脸孔。
他的两次呵斥皆动用内力,照理说,即便没能震出内伤,也绝对能打断她的气息,可苏文秀依然不曾换气,不说话的时候,依然有无形的声浪递出,缓慢地推向他的耳骨。
小小年纪,竟然有了这般浑厚的内力?
匪夷所思。
蔡京似无所觉,慢条斯理地开口:“苏遮幕在哪里?”
“叔叔重病在床,昏迷不醒,意识不清,怕是无法前来。”钟灵秀说累了,懒得再演唐僧,缓缓睁开眼睫,注视着蔡京的双眼,不疾不徐道,“蔡大人车马劳顿,想必已精、疲、力、竭,不妨改、日、再、来。”
精疲力竭。
改日再来。
这两句话她又用上《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货真价实地操控起了蔡京的神智。
他有一点内功底子,但不多,思绪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也是无奈之举。
出门前,沃夫子再三强调,虽然蔡京不是个好东西,但绝对不能得罪他,金风细雨楼毕竟是□□,固然也有一二朝官为后台,可与官府的人正面起冲突,谁都不好周全。
她很勉强地答应了下来,却罕见地心烦。
不是不能低头,蝙蝠岛这样惨烈,她还是忍了下来,图谋复仇。
但蔡京不一样,其他武侠世界,谁练成绝世武功后还对贪官污吏退避三舍?五绝进出皇宫自由,对付完颜洪烈全不顾忌,六大门派面对赵敏,谁都没有低头,卑劣如何太冲夫妇亦不曾卑躬屈膝。
现在好了。
面对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蔡京,本方世界绝对没得洗的大奸臣,她居然不能得罪,还要客客气气地说话。
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
可惜,无人知晓她内心的骂骂咧咧,所有人都密切注意着蔡京,观察他的反应。
移魂大法和妙音功不同,只针对蔡京一人,雷损并不受影响,只是他老奸巨猾,见蔡京面露疲惫,神情迟疑,立刻知道不对,无声冷笑一记,抬手拍向车辕。
他并无打敌人措手不及的打算,速度不算快,可武功功底摆在那里,动起手来又能慢到哪里去。
瞬息而已。
也就是瞬息,一道幻影掠过双方相隔的十丈距离,无声无息地托出手掌。
雷损修炼的是密宗的快慢九字诀,出手时似快似慢,捉摸不定,已触摸到新境界的门槛。他毫无疑问地看见了她出手的过程,雪白的手掌探出袖子,白皙娇嫩的手指似兰花轻拂,往上掬起水月一捧。
他发自内心地欣赏这一幕,认为美不胜收,可也不受控制地露出惊讶之色,全然不曾想过她竟然敢上前接他一掌。
这还不是对掌,托掌的难度胜过其他掌招,要将他的一击全盘承受才行。
哪怕在六分半堂,也只有雷动天敢这样接他的掌力。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掌拍到了她的玉手。
雷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掌法在力道相接的瞬间有了若干变化,先顺着掌力下沉,不曾与他硬碰硬,随后斜斜切向侧面,仿佛承接山洪一般托举倾斜,卸去掌力后翻转手掌,柔劲推出。
他怒极反笑,手背绷直拍出,又将这股力劲震回。
钟灵秀顺势后仰避退,气随意走,内劲黏连住对方的掌力,以柔克刚,揉面团似的再次缓转力道,化去这股刚猛的力劲。
这是太极最强大的地方,根据敌人的手法改变虚实、刚柔、快慢,只要雷损的武功没到元十三限和关七一样的变态程度,很难凭借浑厚的内功底子打败她。
雷损缓缓收掌,背负在身后的左袖垂落下来。
隐藏在人群中的狄飞惊心神一动,微微垂落眼睑。
雷损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只剩下四根,自此后,这只手对他来说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每当他伸出这只残缺的手,就代表他不惜代价,一定要杀掉某人。
莫非,他已经对苏文秀起了杀心?
“很好。”出乎预料的,雷损只是垂下左手,并没有伸出残缺的手掌,反而笑起来,“自古英雄出少年,苏楼主有你这样的晚辈,足以慰平生。”
“谬赞了。”说实话,钟灵秀也不想和雷损真的打起来,一旦被打出真正实力,蔡京不忌惮才有鬼。
蔡京!这可是蔡京!
《水浒传》前车之鉴,她还不想风雨楼变成下一个梁山。
雷损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蔡京这次出面针对风雨楼,可黑是黑,白是白,他并不想落一个把柄到官府手中,尤其是蔡京这种人,难保今后为他所挟。
今天是借力打力,可不能把自家赔进去。
他笑道:“蔡大人,文文是苏楼主的侄女,既然他病重不能来,和她说也一样,您意下如下?”
蔡京受移魂大法影响,心底盘桓着离开的念头,含混道:“也行。”
他清清嗓子,费力地回想自己的真实目的,不曾察觉众人的表情忽而变化。
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风尘与血腥,奔驰过拥挤的人群。
一道消瘦的影子掠过布防,落在雷损的车马前,冷傲地转过身:“雷总堂主。”
雷损微微眯起眼。
“家父重病,舍妹年幼,有什么事情可以对在下说。”苏梦枕侧过身,挡住她的身形,“蔡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钟灵秀如释重负: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忍住了。
真不容易。
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蔡京,此时还在拿腔拿调:“金风细雨楼在天子脚下,折腾出这般大动静,乃是对官家的大不敬。”
“蔡大人说笑了,天泉山在汴京城外,再大的动静也传不到内城。”苏梦枕斩钉截铁道,“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动土,故而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建立总坛。”
他咽回喉头的鲜血,神色自若,“这件事,一早就向工部大人知会过,家父也曾命人备下薄礼送到章相府上,蔡大人若不信,回去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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