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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战后残局


    苏梦枕既然出现, 便代表他击退雷动天、雷恨、雷媚,彻底夺下了天泉山。


    良机已失,雷损自不会垂死挣扎, 这只会显得他很没风度,只不咸不淡道:“我倒是从未听说此事, 天泉山几时成了苏楼主的地方?”


    杨无邪伺机开口:“楼主这两年陆续购入田产, 有地契为证。”


    “这么说,苏楼主是早有计划。”雷损叹道,“真人不露相啊。”


    近两年,苏遮幕在他面前始终谦恭, 哪怕知道金风细雨楼不甘落于人后,依然为对方的举止所迷惑。直到今天, 苏家父子彻底露出爪牙, 撕开两家温情脉脉的假象,若非还有迷天盟在侧,这一刻, 双方已经算彻底撕破脸。


    可惜, 还有一个迷天盟。


    关七一日不除,他的惊世武功随时可能掀翻汴京的盘子, 雷损就一日不得安枕。


    苏家兄妹的到来, 即成六分半堂的强敌, 亦是一把刺向关七的刀剑。


    他是否能够借此机会, 彻底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雷损心念暗转,便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思, 他不出声, 蔡京又失了问责大旗, 只好不痛不痒地斥责两声, 下令离开。


    六分半堂的人随之退去。


    这场谋划数月的纷争,此刻才落下帷幕,只是满地狼藉,亦是险胜。


    苏梦枕疲惫地吐出口气,连带着压抑在胸口的淤血尽数喷出,撕心裂肺地呛咳,好像要把肺都吐出来:“咳咳、我、没事……父亲怎么样?”


    “睡着了。”钟灵秀摸他脉门,不到一秒就松开。


    脉象显示他马上要嗝屁,但事实却是这家伙还能和她说话,语气还很笃定:“你干的?乱来。”


    “你说啥?”她侧头,“我没听见。”


    苏梦枕瞥她一眼,没有再问,径直走向书房。


    杨无邪抓紧路上的时间,简单说明原委,等到最后一件事讲完,刚好跨进书房的门。


    树大夫刚结束针灸:“苏楼主最缺的便是休憩,令他睡足五个时辰,再服补气的汤药。之后若不再劳累,方能坚持一段时日。”


    “多谢。”钟灵秀指向咳血中的苏梦枕,“麻烦你再给他看看。”


    “我没事。”苏梦枕摆手拒绝,沉思着发布命令,“沃夫子,你备份礼物送到章惇府上,解释今日缘由,无邪去诸葛神侯府上一趟,上官,你和刀南神安排楼中弟子警戒,免得被人寻到空隙,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钟灵秀:“……”


    她伸出两根手指,被他侧头躲开。


    “不行。”


    “唉。”她何尝不知。


    当务之急是巩固胜利果实,爹已经躺床上了,儿子再躺下来,那就真的群龙无首,白白流血。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钟灵秀不再管他,扭头回房间补觉。


    风雨飘摇,书房点起烛火。


    她望着远处的昏黄,抱出一床被褥铺在榻上,缓缓睡去。


    难得睡沉了。


    久违的神思俱寂,放空意志,任由心念坠入高床软枕,安享片刻清宁。


    睡眠是人类最古老的机制,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用,被伤心小箭消耗的意志在酣睡中恢复,真气自觉行走周身,积攒内力,修复经脉。


    一个时辰后,意志在梦中复苏,知道身体已恢复大半。


    但她不打算起床,睡觉不仅是为休息,更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然而,书房的动静令她不得不睁眼,爬起来查看动静。


    苏遮幕还没醒。


    苏梦枕在吐血。


    树大夫唉声叹气,提笔不知怎么写药方,苦思冥想拿不定主意。


    “怎么样?”钟灵秀推门而入,“这个还能活多久?”


    树大夫苦笑。


    “有什么好问的。”苏梦枕靠在案边,缓缓吐气,“我死了,就轮到你接掌风雨楼。”


    “闭嘴。”钟灵秀恐吓,“再说离家出走。”


    他停了一停,片刻才道:“我受了内伤,需休养两日,父亲还有两个时辰就会苏醒,已经无碍了。”


    “然后?”


    “只是想和你说一声。”苏梦枕道,“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再插手,汴京鱼龙混杂,越多人留意你,你越有可能遭人惦记,陷进麻烦。”


    他不提还好,一提及此事,钟灵秀就罕见地郁闷。


    “怎么?”他拿帕子揩去唇角的血丝,“无邪说你也受了伤,严重么?过来我看看。”


    “管好你自己。”她摆摆手,凑过去瞧树大夫的药方,“能治么。”


    树大夫搁笔道:“先吃两副药试试,唉,苏公子的病真是我平生见过最复杂的情况,他至少患有十几种不同的病症,照理说,他早就该卧床不起了才对。”


    “武功会带来很多奇迹。”钟灵秀忖道,“我是不是不能给他输真气?”


    “最好不要。”树大夫道,“苏公子深受内伤,反而能略作调理,恢复又难办了……唉。”


    她负手,跟着叹气:“唉。”


    快死的爹,病重的哥,伤心的她。


    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家人-


    六分半堂。


    雷损听着探子陆续报回来的信息,金风细雨楼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不由叹息:“看来苏遮幕真的没事。”


    “他的病没有传说中那么重。”雷动天冷哼,“这是一个阴谋。”


    “他们觊觎天泉已久。”雷恨愤愤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雷损抚摸着大拇指的扳指,沉思许久才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接下来的重心还是放在迷天盟身上。老二,你的伤怎么样?”


    雷动天道:“不严重。”


    “好,你和媚儿一起去拔掉迷天盟在破板门的据点。”雷损加重语气,“这一次,不容有失。”


    雷动天点点头,和一直没说话的雷媚接下任务,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雷损又让雷恨先去疗伤,让霍董、鲁三箭盯紧金风细雨楼,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两人答应,匆忙退下办事。


    堂中只剩下狄飞惊一人。


    他坐在梨木椅中,低垂着头,望着脚下的青砖与嵌入缝隙的血迹。


    雷损没让他清闲太久,单刀直入:“你怎么看?”


    狄飞惊问:“总堂主是问苏遮幕,还是苏梦枕,抑或是苏文秀?”


    “都说说看。”


    “苏遮幕韬光养晦,推拒总堂主数次总坛选址的建议,就是等着入主天泉的这一天。他是冲着镇海塔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雷损颔首。


    “苏梦枕少年英雄,传说他身患重病,可这次,他以一己之力击退了二堂主、三堂主、四堂主,比起武功平庸的苏遮幕,他才是总堂主的心腹大患。”


    雷损竟然不生气,叹道:“当年我初见他,就知道他非池中物,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比起他们父子,苏文秀简单得不像苏家人。”狄飞惊缓慢道,“她假装自己失明,偶尔又会忘记,只是武功高明,难以被摸清底细。”


    “她的武功比苏梦枕更高。”雷损与她过手两招,肯定道,“你觉得,他们兄妹关系如何?”


    狄飞惊知道,雷损问出这话,便是有了离间苏家兄妹之意。他思考许久,才道:“在襄阳时,她谎称和苏梦枕闹翻,可之后依旧一路陪他回京,显然是谎言。”


    “你的意思是,他们兄妹感情甚笃?”


    他微微摇头:“苏梦枕深沉孤傲,苏文秀随性简单,患难时情深,可终究不是一路人。”


    雷损眼神闪烁,沉吟不定。


    “属下认为,”狄飞惊垂落眼睑,看向地上青砖石中的血痕,“她早晚会离开风雨楼。”-


    苏遮幕在傍晚时分醒来,立即焦灼起身询问事态。


    杨无邪就守在一边,第一时间汇报来龙去脉,得知儿子完好归来,天泉山也顺利夺下,他才松口气,有条不紊地发布指示,正式筹备立坛大事。


    烛火高照,人影往来,他逐一安排好心头记挂的计划,喝下的药物也起了作用,让他生出些许力气,蹒跚地走到东厢房。


    里面传来对话声。


    “药已经喝了。”苏梦枕闷闷地咳嗽,“你还守着做什么?”


    “怕六分半堂的刺客潜进来,把你大卸八块。”钟灵秀坐在窗台边,支颐托腮,“我关心你啊,大、哥。”


    苏梦枕道:“你怕父亲找你。”


    “父母之恩最难还。”她不置可否,“叔叔对我很好,让我想起我爹。”


    穿越数次,她的母亲缘一直不错,恒山师太、林掌门、红袖神尼都很照顾她,父亲缘就差点,张三丰像太爷爷,不咋管事,宋远桥是大师兄,照顾多于爱护。


    苏遮幕更像她在现实世界的父亲,他也有一个多病的女儿,忙着上班,忙着托关系找医生,难免触动她。


    “我要怎么告诉他,北伐不差这一天两天。”钟灵秀听着门外的气息声,唉声叹气,“赵宋有自己的命数,他多活两年和少活两年,对燕云十六州而言并无区别,但对你们父子不一样。”


    苏梦枕皱眉:“这是什么?国运?”


    “这是重点?”她大为敬佩,父子俩真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算了算了,天机不可泄露。”


    她往后翻出窗户,“走了。”


    苏遮幕只见花木丛中影子一闪,来不及叫住她,人便无影无踪。他略一犹豫,推门进去,佝偻着身体坐到床边,打量数年不见的儿子。


    烛火爆出灯花,噼啪作响。


    苏遮幕沉默会儿,问:“身体怎么样?”


    “还好。”苏梦枕回答,“树大夫开了药,已经吃了。”


    “这两日好好休息。”苏遮幕叮嘱,“楼子里的事还用不着你操心。”


    “好。”


    又是一阵静谧。


    这回轮到苏梦枕开口:“不早了,父亲也去休息吧。”


    苏遮幕点点头,蹒跚地起身离开。


    庭院深深,掩去父子间的无言。


    第152章 热闹


    金风细雨楼的总坛进入如火如荼的建设期。


    负责人叫班搬办, 出自妙手班家,他亲自画出了设计图,按照设想, 金风细雨楼将有五座高塔,东南西北四角各设立一座, 以红白黄绿四色为主调。


    其中红楼今后是金风细雨楼的重地, 既有商业经济的软实力,也有真刀实枪的硬家伙,内部要尽量大,装饰要豪华, 镇得住场子,白楼则是资料储存之地, 藏书藏资料, 故要防火防耗子,注意排水除湿。


    青楼是人力枢纽,发号施令, 议事商讨, 算是行政中心,黄楼则是宴饮之地, 方便制备酒菜, 观看歌舞。


    四座高塔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四肢, 而躯干核心则是建立在高塔中央的玉塔。


    原来的图纸中, 这里是苏遮幕的住处,也是一切的核心, 但真正动土的那天, 苏遮幕告诉班大师, 自己时日无多, 玉塔是为苏梦枕所建,务必遵照他的喜好修改,要方便他日常起居。


    翻译成人话就是最好有个熬药的地方,假如病得难以起身,最好方便轮椅上下。


    然而,苏梦枕对此不置可否,班大师问他有何喜好,他只是说:“我希望这座塔高一点,能看月亮。”


    钟灵秀和杨无邪吐槽:“冻不死他。”


    杨无邪点头:“楼高风大,容易着凉。”


    苏梦枕无视了她的建议,平静道:“你该去神侯府了。”


    钟灵秀伸手:“给钱,我答应请无情吃饭。”


    “无邪,你去三合楼定一桌席面。”他吩咐,“虽然无情不会去,但我们做足礼数。”


    “是。”


    不知是钟灵秀那天晚上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苏遮幕早有打算,近些日子,借着金风细雨楼开辟总坛的契机,权力正平稳过渡,杨无邪就不再听命苏遮幕,而是一直跟着苏梦枕。


    他年纪尚轻,办事却极沉稳,很快打点好诸事,提醒钟灵秀前去赴约。


    钟灵秀只好提上礼物,坐马车前去神侯府。


    不出所料,门房婉拒陪同的沃夫子,只准苏小姐一人进屋。


    等到进了府邸,引路的小厮却没带她往大厅走,而是走向旁边的庭院,无情正坐在他的轮椅上把玩暗器。


    见到她来,他便道:“世叔受召入宫了。”


    “等他回来好了。”钟灵秀很有上门致谢的诚意,“我说过请你吃饭,已经定好位置,你几时有空?”


    无情抬眸瞧她一眼,淡淡道:“我奉世叔之命办事,无须言谢。”


    “好。”她掏出五两银子,“给你折现。”


    侍立在侧的剑僮不禁挪过眼神,说了无须言谢,非要道谢就算了,还只有五两银子,这算什么?可令他更吃惊的是,无情沉默会儿,竟然接过了她掌中的碎银,虽然马上搁到一边。


    空气又陷入沉默。


    无情不说话。


    钟灵秀观察庭院的草木虫鸟。


    剑僮左顾右盼。


    ……


    漫长的寂静后,另一个剑僮前来传话:“神侯回来了。”


    无情这才转动轮椅:“跟我来。”


    钟灵秀跟着他穿过石径,绕过花木,顺势观察神侯府的格局,平心而论,诸葛神侯不是什么奢靡的人,院子宽阔、方正、通透,种植的草木都寻常,下人皆穿普通麻布衣裳,除却配有刀剑利器,乍看与乡间富户无甚区别。


    不过,走到正堂,见着皇帝御笔亲赐之物,侯府的威严便油然而生。


    “苏小姐。”诸葛神侯还是老样子,虽然蓄须发白,但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底子,奶油书生一个,“请坐。”


    “谢谢。”钟灵秀开门见山,“这次上门,是为感谢神侯前些日子的援手,帮了很大的忙。”


    “老夫并不曾做什么。”诸葛神侯道,“只是与姑娘有旧,派人接应一段路程。”


    言下之意便是,他依旧不想沾染江湖纷争。


    钟灵秀顺着他的话说:“长辈厚爱,晚辈惭愧。”


    诸葛神侯微微一笑,和气地问:“苏楼主身体还好吗?树大夫医术高明,兴许能有转机。”


    “不太好,只能卧床静养。”她摇头叹息,“唯一幸运的是父子团聚,总算有两日天伦之乐。”


    诸葛神侯不由轻叹,苏家父子是江湖中少有的心怀大志之人,风雨楼的行事也远比六分半堂干净,以经商护镖为主,鲜有恶名,就是父子俩身体都不好,令有意靠拢的人不得不多多观望。


    他正准备宽慰苏文秀两句,却听她问:“有一件事,想请教神侯。”


    “苏小姐请说。”


    “派出元十三限阻拦我们的人,也是官府的吗?”她问。


    诸葛神侯稍作沉吟,还是点了点头。


    “蔡京为什么能插手江湖的事?”


    他答:“风雨楼和六分半堂都在天子脚下,为京城安宁,官府自然要过问。”


    这两个问题都是铺垫,钟灵秀真正想问的是:“神侯以为,蔡京是不是一个奸臣贪官?”


    诸葛神侯肃然道:“蔡京心机深沉,亦有才具,极受章相信任,并非容易对付的角色。”他颇为警惕,“苏小姐何以问起他?”


    “我不喜欢他。”她反问,“神侯为何这般紧张?”


    诸葛神侯叹口气,弄不清楚是她自己心血来潮,还是苏遮幕别有打算,推心置腹道:“朝廷大小官员近千,难免良莠不齐,兼之官家这些年身体不好,蠹虫愈发有恃无恐,但肃清奸邪是朝廷的职责,非民间可插手。”


    他想了想,又道,“蔡京的所作所为,已有人上奏陈情,金风细雨楼总坛初立,千头万绪,还是以巩固根基为要。”


    “您多虑了。”钟灵秀道,“苏文秀是苏文秀,风雨楼是风雨楼,我不喜欢蔡京,和我叔叔没什么干系,他甚至没见着他。”她停顿一刻,倏而恍然,“我明白了,指使元十三限的人就是蔡京。”


    难怪诸葛神侯这么紧张,担心是苏遮幕有意对付蔡京,而不是她随口一问,原来如此。


    诸葛神侯一时哑然。


    “您放心,元十三限伤的人是我,我会保密的。”她道,“叔叔和大哥身体都不好,就如您所言,他们当务之急是该好好养病,稳扎稳打建设帮派,而不是得罪小人,平白招惹麻烦。”


    诸葛神侯略感愧疚,元十三限是他师弟,师弟闯的祸,师兄难辞其咎:“姑娘的伤好些没有?”


    “已无大碍。”钟灵秀记起一事,若有所思地问,“说起来,他说我像小镜,小镜是谁?”


    无情蹙眉,抬首望向她,他们说起过智小镜,她为何明知故问?


    诸葛神侯亦是一震,许久才道:“是我、我和他的故交。”


    “元十三限说他杀了小镜。”她问,“这事您知道吗?”


    诸葛神侯默然。


    “……”懂了。


    钟灵秀摇摇头,识趣告辞:“时候不早,多谢神侯招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无情推动轮椅,跟着她离开。


    一直走出二门,他才道:“请不要责怪世叔,他一直为小镜姑娘的死感到悲痛,只是元师叔性情偏激,此事一直难以了结。”


    “你误会了。”钟灵秀掀起皂纱,风穿过堂前,清风吹走夏末的暑气,也拂动她的发梢,“我有点吃惊,却绝不至于自顾自失望,神侯待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都颇仁厚,想来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即便是恩怨分明的大侠,也难免陷入情义两难全的境地。


    恩仇、爱恨、忠义……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难题。


    诸葛小花不过凡夫俗子,为难有什么稀奇?她亦是红尘中人,凭什么指点别人做事?


    任由他们去罢,各有各的选择才是人生。


    “盛公子,请留步。”她微笑,“神侯府的立场我都明白,该传达的话我一定代为转达,但愿今后有机会同你一起吃饭,再会。”


    无情微微顿首,目送她盖拢面纱,烟雾似的飘入车厢。


    汴京的大街车水马龙,一场东京繁华梦-


    马车驶离神侯府一条街,钟灵秀就下去了。


    她和沃夫子道:“我想四处逛逛,买些胭脂水粉,你先回去吧。”


    关七不在,满京城都没几个人能伤她,沃夫子没有二话,干脆利索地离开。


    钟灵秀揣着沉甸甸的荷包,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两盒桃花粉,挑两个新荷包,待到拐角处路过一间茶舍,忽然有伙计躬身道:“苏小姐里边请。”


    “谁请我喝茶?”


    “狄堂主请您赏光,试试今年的新茶。”


    她欣然:“好啊。”


    请人吃饭不成,有人请喝茶,瞧瞧这东京城多热闹。


    茶舍空无一人,伙计迎她到二楼雅间,进门就瞧见低头坐在窗边的狄飞惊,阳光照亮他的脸颊,皮肤微微透明,俊秀得像姑娘家。


    “苏小姐,请坐。”他斯文地说,“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钟灵秀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远处,不偏不倚,刚好能看见神侯府的大门:“有事吗?”


    “天泉之争已尘埃落定,苏小姐实不必紧张。”狄飞惊不紧不慢道,“帮派之间争夺地盘乃常事,一旦分出胜负,谁也不会耿耿于怀。”


    “关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纷争就不必往下说了。”她道,“我不耐烦听这些。”


    狄飞惊微微一笑:“好,小姐不想听,我就不说。”


    他执起茶壶,为她斟一杯热茶,“请喝茶。”


    “我不喜欢喝茶。”她恹恹道,“况且,我请你赏风景你不肯,这茶我凭什么要喝?”


    狄飞惊好脾气道:“是,那我就直陈来意。”


    “请。”


    “小姐可否知道,是谁派出元十三限阻拦你和苏公子入京?”


    “谁?”


    “蔡京。”狄飞惊轻笑道,“元十三限与诸葛小花不合,仕途多有坎坷,幸亏蔡京暗中照拂,他欠了蔡京人情,这才出手拦截两位。”


    钟灵秀问他:“蔡京到底是什么人?”


    “他明面上为章惇做事,实则暗中积蓄力量,如果有一天章惇倒台,或许他就是下一任宰相。”狄飞惊道,“小姐勿要误会,上次总堂主与蔡京一道出现,只是因为他奉了章惇之命,不代表六分半堂为其所驱策。”


    第153章 地道


    东京繁华, 却也似蜘蛛精的老巢,五步一条蛛丝,十步一张大网, 阴谋算计无处不在。


    诸葛小花希望金风细雨楼稳扎稳打,成为江湖中的白道代表, 六分半堂却看中了苏文秀的能耐, 打算引诱她扑向蔡京这个棘手的麻烦。


    这还是阳谋,因为蔡京真的记恨苏遮幕,也真是江湖人欲除之后快的奸臣,更是穿越者最为忌惮的心腹大患。


    但众所周知, 有的事儿本来想做,有人催着做, 偏偏就不想干了。


    “原来如此。”她说, “我知道了。”


    狄飞惊城府深厚,被她冷遇也面不改色,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庆幸能与小姐解开误会。”他将茶杯推过去, 温言细语, “现在可以请小姐喝这杯茶了么?”


    “唉。”钟灵秀叹气,“说不爱喝茶, 你不信, 我就不能单纯地不爱喝茶吗?”


    她摇摇头, “你不信我, 我也不信你了。”


    狄飞惊微微抬起眼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 澄澈干净, 一点红血丝都没有, 罕见的通润清亮。


    少顷, 推过桌上的一碟果脯。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一次次给你试错?”她摇摇头,起身道,“下次吧,下次如果你能猜对,我就喝你这杯茶。”


    狄飞惊没有挽留:“苏小姐慢走,请恕我不便相送。”


    他不提犹可,一提此事,钟灵秀就顿下脚步,好奇道:“说起这个,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在下颈骨不便,无法抬头。”


    “这样啊。”她意有所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好吧,请留步。”


    钟灵秀无意说出疑虑,转身走出茶舍。


    跨出门槛的刹那,她感觉到五六道不同的目光扫过自己,随后若无其事地消失。


    汴京的水实在太深了。


    钟灵秀逛街的兴致蒸发大半,随便在街边买点糕点就返回天泉别院。


    院子里人来人往,大大小小的管事头领神色匆匆,但许是终于在京城落下跟脚,每个人都带着积极向上的昂扬情绪,杨无邪抱着一叠资料出来,瞧见她急急驻足:“小姐回来了。”


    “你在忙什么?”钟灵秀关切道,“眼圈黑得像被人打过两拳。”


    杨无邪揉揉眼睛,语气平常地说:“刚收到小姐和六分半堂狄飞惊一起喝茶的情报——既然正好碰到,劳驾小姐带去给楼主吧,我还要整理别的资料。”


    他看起来太过凄凉,钟灵秀都不忍心拒绝,接过来翻看:“写的什么?”


    杨无邪没回答,急匆匆地返回厢房,继续加班加点。


    钟灵秀一边看一边走进书房,内容乏善可陈,不过是她和狄飞惊单独聊一刻钟的记录,转头塞给苏遮幕。


    苏遮幕低头瞧眼,轻轻叹气:“狄飞惊。”


    他关切地问,“文文,你对他很在意么?”


    “他身负武功,却从来不显露,心机又深,捉摸不透,我看比六分半堂其他的几个堂主难对付。”钟灵秀瞥向他的书桌,摊开好大一张图纸,“最要紧的是,其他人不是老就是丑,非要打交道的话,还是他看得过眼一些。”


    苏遮幕忍俊不禁,色慕少艾,年轻姑娘看脸下菜碟不稀奇:“叔叔不拦着你和他来往,只是我们和六分半堂的关系颇为微妙,切记不要轻信他任何一句话。”


    说到这里,忍不住生出两分慈父心肠,忧心忡忡道,“唉,男人总以野心为重,为前途功业什么都能放弃,我当年也是,你婶婶身怀六甲,我还要外出做生意,留她和梦枕两个人在家,这是我平生最后悔的事。”


    钟灵秀没接茬。


    商人重利轻别离,苏遮幕当年是应州的一方巨贾,怎么可能恋家?可当时只道是寻常,翻天覆地后,未曾珍惜过的日子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梦枕的终身是和婚。”苏遮幕缓缓道,“文文,你要慎之重之,莫轻许人家。”


    “叔叔,我是出家人,纵然有情劫也不会许婚姻。”她宽慰,“你放心吧。”


    又瞧向苏梦枕,眼神示意:你还没说雷纯的身世?


    他微微摇头。


    苏遮幕没有错过他们的眉眼官司,微笑道:“你们俩做什么鬼,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这两日身体好许多,说罢。”


    “来京城途中,她见了关昭弟一面。”苏梦枕没有分毫提及婚事的滞涩,就事论事道,“她说出了雷纯的身世,她极有可能是关七和温小白的女儿。”


    苏遮幕浑身一震。


    雷纯并非雷损的女儿不算啥,只要雷损承认是女儿,这就是一桩联姻,但还是关七的女儿,事情就复杂得多。


    关七只是疯了,并未死去,迷天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在京城占据一席之地,假如哪一天关七病愈,婚事已成,三家势力的关系必定会发生变化。


    “我已经想过了。”苏梦枕冷静道,“雷纯年纪尚小,离婚期至少还有十年,可徐徐图之,眼下无论如何都不是悔婚的时机,这会迫使雷损警惕,说不定会舍弃迷天盟,不惜一切代价先将风雨楼剿灭。”


    苏遮幕点头认可他的想法,但问:“假如有一天,风雨楼真的要对付关七或是雷损,你要怎么办?”


    “下这个决定前,我就会退婚。”苏梦枕道,“这即可表明我的决心,也是对雷姑娘伤害最小的办法。”


    苏遮幕沉吟:“雷损行事不择手段,但在国家大义面前未必没有枭雄气度,倘若六分半堂能与风雨楼携手北伐,胜算将增不少,这也是我愿意放下春阳之死,为你定下婚事的另一缘由。”


    “他真有北伐之心,有没有婚约有何区别?”苏梦枕道,“联姻不过锦上添花。”


    苏遮幕立时捕捉到关窍,若有所思:“你不喜欢雷纯?”


    “他上次见雷纯,她只有五岁。”钟灵秀旁听半天,不好介入他们父子间的谈话,此时才忍不住道,“说喜欢有点变态了。”


    苏遮幕哑然。


    半晌,苦笑道:“白费了满堂的一片苦心。”


    苏梦枕目露讶色,雷满堂是苏遮幕的好友之一,亦出自封刀挂剑的霹雳门,数年前,雷震雷刚刚身死,雷损还未登上总堂主的宝座,彼时,就由江南的雷满堂暂时坐镇汴京。


    但后不久,雷损升为总堂主,雷满堂就回江南去了。


    “我不明白。”他说。


    苏遮幕叹口气:“原本也是要告诉你的,今天既然说起,择日不如撞日。”他蹒跚起身,拿起拐杖,“陪我走走,文文,你也来。”


    钟灵秀搀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去哪里都成,走慢点。”一面说,一面按住他的背心,缓缓送进一缕九阳真气。


    苏遮幕的脸色立即好转,感慨道:“文文武艺高超,以后不必担心受人欺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梦枕走在他另一侧,淡淡道,“六分半堂不就在怂恿她去对付蔡京么。”


    苏遮幕笑道:“蔡京奸猾,屡次坏我好事,就算真的杀了又怎么样?仁人志士都会叫好,你要记得,文文对你我父子有救命之恩,你要撑起风雨楼庇护她,而不是用风雨楼束缚她。”


    不待他回答,又转头和她说,“蔡京恶行累累,可说到底只是一个奸佞,天底下的贪官污吏何其多,杀是杀不尽的,不到万不得已,文文不要惹祸上身。”


    钟灵秀点点头,没说好还是不好。


    事实上,自从蔡京出现并招来她的厌恶后,她的内心就像山间的晨雾,坠入不可观测的朦胧之中。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苏遮幕走进书房内室,拿起一盏烛灯,扣动机关,露出地板下的空洞:“下来吧。”


    三人陆续走下,只见一条蜿蜒漆黑的地道跃然眼前,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钟灵秀在蝙蝠岛的溶洞待过很长时间,稍稍一闻就道:“不是新挖的地道,有一条靠近玉池。”


    “这是别院建立后就开始的大工程。”苏遮幕手持烛灯,照亮前方,“由班大师亲自测量绘制,如今已完成大半,但仍有一些地方尚未完工。”


    “看得出来。”


    四通八达的地道和宅院地下的密道不是一回事,风闻起来就不一样,这地下的空气并不浑浊,可见近日一直有新鲜空气进入。


    苏遮幕稳稳走在前面,不疾不徐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与六分半堂比邻而居,不得不早做防范。梦枕,你知不知道这个地道通向什么地方?”


    “天泉山。”苏梦枕道,“出口在四座塔,或者是玉塔。”


    他看过班大师的图纸,四座塔的定位极其精确,早就勘测过,现在想想,恐怕是为地道做的准备。


    “不错,就在玉塔,不过其他地方也有入口。”苏遮幕道,“一处在湖边,一处在后山,还有一处就是我现在要带你们去的地方。”


    烛火在漆黑的甬道跳跃,照亮方寸,不远处,一模一样的两个分叉口摆在面前。


    “地道有真假之分。”苏遮幕停下脚步,举着烛灯四下照寻,“看见嵌在上面的鹅卵石没有,表面上每条通道都有一个标记,其实,奇数个的才是正确道路,双数则是死路。”


    两条通道的标记分别为“甲”和“乙”,甲字的鹅卵石为双数,乙才是奇数:“这边走。”


    足音清脆,在寂静的地道中不断回荡。


    苏梦枕低低咳嗽两声,显然对地下的环境极不适应,但强迫自己忍耐。苏遮幕垂头看着他,眼底露出悲凉,他好像在为儿子的痛苦而难过,却始终未抬手轻拍他的后背。


    这对父子有一样的志向,一样的野心,也是一样的骄傲。


    “不用走了。”苏梦枕挺直后背,收起手帕,“我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了。”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六分半堂,踏梅寻雪阁。”


    第154章 中秋月


    苏遮幕停下脚步, 黯然道:“满堂一直希望两家能携手并进,也是他做媒促使了两家联姻。”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毗邻而居,当年, 雷满堂默许苏家挖通地道,自然是存有结盟之意, 希望两家能够联手对抗迷天盟, 抑或是危难关头,双方可互相支援人马。


    但今时今日,情况起了变化,上位的雷损野心勃勃, 他的儿子又不敢屈居人下,另有一番志向。一山不容二虎, 原本还能靠和婚维系的盟约, 又添了雷纯的身世变故,前途莫测。


    恐怕用不了多久,双方的关系就会恶化。


    苏遮幕自知时日无多, 如何能不忧心?可他知道, 苏梦枕并不是他。


    “既然你不想去,也就罢了。”苏遮幕叹道, “往这边走, 这是唯一的十字路口, 四条皆是活路, 这条通向的就是天泉山玉塔。”


    他折返方向,默默在前面带路。


    气氛有点压抑, 钟灵秀清清嗓子, 没话找话:“雷损知道这条密道吗?”


    比起除却正事已相对无言的亲儿子, 苏遮幕待她反而更亲切自然:“或许知道, 或许不,反正无论如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条密道。”


    他时不时停步,向她讲解关窍,“班大师会在这里布下机关,或是水池,或是树木,可作为观测地道安全的办法,假如水位下降,草木枯死,地道之下必有变化,须尽快堵塞,以防万一。”


    钟灵秀问:“下雨会塌陷吗?”


    “不会,地道内有通风和排水设施,不会轻易垮塌,除非你用火药炸毁,即便如此,每段地道都有分隔,一段炸毁后还有其他地段可用。”苏遮幕笑道,“风雨楼今年才占得天泉山,可实际上,天泉山早就为我们掌握。”


    “如果雷损占领天泉,你就会利用密道,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苏遮幕否认,“挖这么一套地道绝非易事,若非走投无路,绝不可轻易动用。天泉固然因为镇海塔的传说别有意义,但没有重要到这等程度。”


    “我也这么想,塔上的字是人为,至于水位,可能与地下水有关。”地道昏暗,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时高时低,她轻巧地踢开碎石子,“什么时候连年大旱,地下水枯竭,自然露出被淹没的部分,而天下大旱多年,百姓多饿死,民间不造反才怪。”


    苏梦枕看着石子滚过脚边,淡淡道:“你不信谶言命理之说吗?”


    “不好说。”她烦恼。


    历史对穿越者而言,只是一本写好的书,可身在武侠版的历史进程中,谁敢保证蝴蝶的翅膀不振翅扇动,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浪潮?


    “我没法回答。”


    她处于这本书将翻未翻的当口,恰似身在眼前这一个四通八达的地道,不知往何处去,不知答案在哪里,环顾四周只有黑暗、黑暗、黑暗,唯有脚下的方寸之地才是光明。


    苏梦枕平静地接受了:“那就当我没问。”


    他转移话题,“到了吧。”


    苏遮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架好的梯子爬上去,推开伪装的木箱,跃上空荡荡的地面。


    钟灵秀第二个出来,立即闻到晚风送来的花香:“桂花开了。”


    “过两日就是中秋。”苏遮幕举目四望,玉塔初具雏形,梁架已有今后傲然天泉的影子,不由生出万丈豪情,跃上架好的木梯,“我去上面瞧瞧。”


    钟灵秀大惊失色,苏遮幕的轻功只能跳三层楼,玉塔起码有十层,一个头晕跌下来可就……呃,好像也接得住。


    她恢复如常:“您扶着点,小心脚下。”


    苏遮幕朗声一笑,恢复少许从前的爽朗:“好侄女,叔叔指望你扶一把呢。”


    钟灵秀叹气。


    深沉的大哥,折腾的叔叔,苏文文假如活着,不知道多么心累。


    但她不是苏文文。


    她跃身而起,飞燕一般落在玉塔葱茏的骨架上,远处,玉池烟波浩渺,水光粼粼,天空的一轮皎月挂在夜幕,洒下洁净的光辉。


    桂花香气浮动。


    苏遮幕扶着梁柱,出神地望向远处,那是应州,故乡的方向。


    在这伫立的高塔之上,他终于能够尽情瞭望故乡,一解相思之情:“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玉塔下,等应州收服再迁回老家。”


    苏梦枕没有接话。


    钟灵秀叹气,无奈做好人:“叔叔,当着儿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有点太无情了。你能不能说一说老家的事,家里几间屋,种了几棵树,苏梦枕从小离家,不知道回家的路。”


    这话如当头棒喝,令苏遮幕心神颤动,瞬间从思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固然儿子也想收服河山,可这是出于家国之义,而非哀怨的思乡,事实上,他在襁褓便流离失所,以小寒山为家,应州于他来说只是目标,而非家乡。


    他的家是风雨楼。


    因为他的父亲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亲人在哪里,家才在哪里。


    “人生苦短,该聊就聊。”她跃下塔骨,留出空间给父子俩,“活着的时候不说,难道等死了托梦?世间只有黄土,没有鬼神。”


    二人都没有说话。


    钟灵秀落地,走远一些欣赏月照湖泊的美景。


    中秋将至,桂如碎金,令她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别离。


    也非思念楚留香,只是忽而想起那一刻的美丽。


    天地辽阔,故人不知几多年岁。


    还记得当年在昆仑山下,她为六大门派的人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彼时风景与他们看,今日的月色又是另一些人点缀。


    白云过隙,明月离人。


    唉,时间过得多么快,在这样匆匆的韶光下,好似什么都不值得牵挂在心。


    她短暂地忘记了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忘记了蔡京的麻烦,全心沉浸在自然的绮丽中,感受微风、花香、池塘声动的洗涤。


    一点点清灵的光在心间亮起。


    菩提穴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原来如此。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她还不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就该勤快点,多让自然涮一涮沾满红尘还被伤心小箭射个对穿的心。


    高塔上。


    寒风凛冽。


    苏遮幕沉默许久,终于道:“在应州老家,我的父亲为我种过一棵树,我每年都等它结果,却没想到这棵树从来都不结果子,年年空等一季。”


    往事如烟尘浮现,他缓缓道:“后来,应州为辽军所侵,为守城,家家户户砍树杀牛做弓箭,它也被砍倒,再不复存。”


    苏梦枕一直安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我一直觉得风雨楼还缺点什么。”苏遮幕的神色渐渐温柔,变回记忆中永远忧心的慈父,“现在知道了,我也该为你在天泉种一棵。”


    “树而已。”苏梦枕望向远处静默的湖水,“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苏遮幕轻轻叹息,儿子越长越大,心事也越来越沉,可他体内的真气在流逝,疲乏再度笼上心头,已经没有心力再说别的话:“那就把它当做风雨楼的新开始吧。”-


    月下的谈话似乎卓有成效,又似没有。


    钟灵秀摸不清他们父子的心事,干脆懒得再想,每天散步到天泉山,坐在湖边钓鱼。


    鱼竿是草茎,鱼饵压根没有,钓鱼只是一个动作,将人融入天地的媒介。


    她坐着发呆冥想,感受小寒山至今涌来的尘埃。


    都说风尘仆仆,人生何尝不是,一路行程,一身尘灰。


    什么都别想,洗一洗行囊,消耗的精神与洁净才会回归。


    就这样到八月十五。


    苏遮幕精心挑选了一棵桂花树,栽种在玉塔边上。


    今后,苏梦枕只要在玉塔窗边眺望,就能看见中秋的月、天泉的水、黄金似的桂花。


    想想都很美。


    晚上是家宴,吃大螃蟹。


    然而,苏遮幕气血虚弱,脾胃消化不良,吃不得寒凉,只能喝点热热的黄酒,苏梦枕更惨,酒也喝不了,螃蟹也不能吃,吃口月饼凑数。


    于是,一篓螃蟹全归了钟灵秀,吃得她满手蟹黄,怀疑人生。


    苏遮幕还怕她胃寒,频频给她倒黄酒,让她佐着喝,年纪小什么的,在绝世武功面前根本不算什么,酒喝下去就化得七七八八,只余一股暖气在下腹,洋洋洒洒地松弛神经。


    她感觉自己喝多了,但神智又极其清醒。


    “赏不了月了,我得回去运功消耗一下。”她提前退场,回到自己屋里。


    月照西厢,绣阁寂寥,水晶帘子在秋风中摇晃,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比起苏梦枕简单朴素的寝室,苏文秀的房间才无愧于风雨楼大小姐的身份,富丽雅致,温软生香。


    唉,苏家父子待她不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每次穿越都进的啥地方,青菜豆腐,蒲团木床,睡久了真的觉得肉身无关紧要……等等。


    为什么想起穿越?


    钟灵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倏地一凛,真气狂卷经脉,立刻驱散醺然的酒意。


    酒精排出毛孔,一股桂花香气,她彻底清醒过来,望向涌动的月色。


    要来了。


    挺突然哈。


    但——


    她惊悚地看着月光倾斜,化作一道光华灿烂的长河流入窗扉,席卷全身。


    这一次,不是熟悉的意识上浮,脱出肉胎,相反,丹田的热流还在随着月亮的潮汐翻滚,碧绿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把青色的长剑。


    她本能地握紧,霎时间,剑光吞没她的肉身,化作一叶扁舟栽进滔滔星河。


    极致绚烂。


    极致寂静。


    极致漫长。


    所有的感官都错乱,无法给出准确的感受,时间过去了一刹那,抑或是永恒,无边的思绪蔓延,无法收束,她记不起自己看见了什么,或许本来就空无一物。


    然后,慢慢的,神智回笼。


    风雪呼啸,冰凉的雪沫子落在脚边。


    远处,白色的光笼罩在一座寂静的庵堂,静静地等候客人的到来。


    第155章 慈航静斋


    风雪浩大, 吹落千层冰。


    钟灵秀站在银装素裹的雪地中,头一次不必对镜自照,就知晓这回的情况。原因无他, 她中秋新裁的裙子还穿在身,腕间两只金镯叮当, 发间的桂花犹馥郁, 全然不知刹那间时空流转,已来到另一天地。


    万万没想到,四次穿越后,肉身也能跟着跑了。


    这可要了大命。


    假如像楚留香世界还好, 逗留一两年而已,要是像从前的世界, 动辄二三十年, 她中秋前还是十六岁少女,中秋后就是中年阿姨,真不知如何交代。


    唉, 但愿金手指给力, 不要让她一夜间大变活人吧。


    钟灵秀摇摇头,甩落身上的雪珠, 朝前方的白色指引走去。


    这座建筑隐藏在山林间, 换个角度就难以辨别, 好在夜幕之下, 白色的光晕十分显眼,为她指引了方向。她走过两根奇特的石柱, 稍稍驻足。


    好像是一副对联, 左右雕着“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似是某处隐居之地。


    再往上走,便是一重锁住的大门,杜绝来访者的窥视。


    钟灵秀拾阶而上,扣住莲花纹的铜环:“有人在吗?”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回荡,迢递传向深深的重门。某一刻,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典故,此时此刻,这扇门是敲开的,还是推开的,是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


    她也不知为何记起这桩旧事,好像在这样一处寂静的地方,红尘外的琐事都被阻绝,只留下诗意而隽永的东西,比如人与天地,人与诗词,心灵不自觉地宁静。


    不多时,门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厚重的门打开一道缝。


    一个身穿灰色缁衣的女尼提着灯笼出现,询问道:“施主从何处来?缘何造访静斋?”


    虽然早有预计,钟灵秀还是忍俊不禁。


    她合十行礼:“师傅,我流落此处,想寻一个世外之地出家静修,还望收留。”


    女尼惊讶地抬起头,手中的灯笼徐徐照亮她的脸孔。


    霎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只觉上天旨意降临,立时让开:“请进,敝斋正是一处清修之地。”又问,“不知施主姓名,是哪里人士?”


    钟灵秀想了想:“我俗名钟灵秀,师父曾为我取过法号仪秀,敢问师傅法号?”


    女尼道:“我名梵清惠。”


    寒风拂过,钟灵秀也看清了她的样子,亦是出尘绝伦,清丽不可方物,非似凡间人:“你好。”


    “待我禀报斋主。”


    静斋有一重又一重的深门,犹如九重天阙,每一扇门的开启与关闭,都象征着尘缘断绝,远遁红尘。


    重门深处,便是一处大广场,尽头是所有佛寺都有的大殿,此处名为慈航殿。梵清惠推开门扉,点燃一支蜡烛,回禀道:“师傅,敲门的施主来了。”


    钟灵秀迈过门槛,瞧见一尊巨大的石佛,石佛下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位容色美丽的女子,若非鬓边发白,还以为她只有三十余岁。


    她问:“深夜雪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钟灵秀还是一样的回答:“我想寻个地方出家静修,这里似乎是处庵堂,能不能收留我?”


    斋主凝神思量片刻,忽而嘴角噙起一丝微笑:“敝斋与世隔绝,鲜少与外人交流,若施主想留下清修,唯有拜入我门下。”


    这有啥,她拜过的师父多了去了,尼姑更是轻车驾熟。


    “我愿意。”钟灵秀一口答应,利索地跪地磕头,“徒儿拜见师父。”


    “好。”斋主扶她起身,感慨道,“真是天意,一个时辰前,我冥冥中察觉到有事发生,果然有客上门。”


    她的语气是不假掩饰的欣喜,“我瞧得出来,你神骨清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玉,上苍还是眷顾我们名门正道,专程送你来解佛道之困。”


    钟灵秀默默点头:有名门正道就有歪门邪道,看来又是正邪势同水火的世界。但无法反驳,因为她修炼的九阴九阳就暗藏佛道之理。


    “此处是雨蒙山帝踏峰,敝派名为慈航静斋。”斋主含笑问,“你可曾听过?”


    钟灵秀:“……似有耳闻。”


    这好像是黄易笔下的经典门派,门下女子多是故事女主角,好像镇派武功真的有破碎虚空之力?她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本派的武功好像十分厉害?”


    “我们修炼的武学叫《慈航剑典》,由门派祖师地尼所创。”梵清惠微笑道,“我一见师妹,就觉得她极适合修炼本派武功。”


    斋主欣然道:“若非我的‘心有灵犀’无有感应,我还以为是谁新收了弟子,故意捉弄师姐妹。”


    她看起来是颇为活泼的性子,年华逝去,却比梵清惠更有少女之色,“好孩子,今天夜已深,你和清惠先去休息,明日再同你分说本派的使命与武功。”


    “是,多谢师傅。”钟灵秀躬身告退。


    梵清惠与她挽着手往后院走,不疾不徐道:“斋内有众多清修的女尼,但皆非师傅亲传,只是潜修罢了,目下师傅仅有两名弟子,除却我,还有秀心师姐,她正在闭关,过些日子你才能见到。”


    “原来是师姐。”她道,“深夜叨扰,可是惊了师姐的好梦?”


    梵清惠摇头:“我本就在静坐修炼,只是功夫不及师傅,未曾感应到师妹到来。”


    她走到一间屋舍前,推门而入,“天色已晚,明日再为师妹收拾屋子,这是我的房间,委屈师妹将就一晚。”


    “委屈什么,总比以地为席,以雪为被暖和。”钟灵秀娴熟地坐上蒲团,盘膝趺坐,“我也习惯打坐静修,就这样到天明好了,师姐不必管我。”


    梵清惠亦觉她非同一般,不以为奇,在隔壁的榻上坐了,默默诵经。


    窗外狂风呼啸,今夜很快过去。


    翌日。


    小尼姑送来热水,梵清惠借出一件自己的缁衣,钟灵秀逐一卸下钗环,换上粗布麻衣。


    “师妹可还有亲眷在世?”梵清惠抚摸她脱下的罗裙,上好的锦缎和刺绣,衣角有金丝绣的“秀”字,足以显示家人的疼爱。


    钟灵秀梳理头发,深厚的内功滋养气血,她的发丝黑亮顺滑,没有一丝毛躁,梳篦能够从上滑落到发尾:“他们不在这个世界,如今我无亲无故,无所眷恋。”


    梵清惠轻轻叹息一声,替她叠好旧衣:“做个念想吧。”


    “嗯。”


    长发编成发辫绑好,钟灵秀穿着熟悉的缁衣,同梵清惠一道走向大殿。


    路途,师姐尽职尽责地讲解:“静斋一共有七重门,那边最高的塔尖就是藏典塔,储存有各类经文以及本派武学,后山有一处茶园,还有一个养蜂场。”


    钟灵秀眼神微变,崇敬地看向大片家业。


    有钱啊。


    比才成立的小寒山更有钱。


    恒山贵替。


    古墓派贵替。


    终于!在一个富裕的门派出家了!


    师太们,张真人,林掌门,神尼,便宜叔叔,请你们放心,我要过上好日子了。


    她心情怡然,到慈航殿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有二三弟子路过,露出对陌生人的困惑,可不知是她的气质与慈航静斋过于契合,还是梵清惠在侧,竟然无一人开口质疑。


    梵清惠道:“先做早课。”


    钟灵秀点头,随意选一个蒲团坐下,与众尼一道念经礼佛。


    冉冉檀香升起,空旷的大殿静谧无声,山间的晨雾逐渐散去,露出被积雪笼罩的山峰,空濛缥缈,静斋说是庵堂,更像瑶池仙境,远离俗世。


    功课毕。


    斋主朝钟灵秀看来,招招手,示意她到后殿说话。


    她跟着斋主一路往后走,进入幽静的屋舍对谈。


    “昨晚睡得怎么样?”斋主关切地问。


    钟灵秀回答:“冥想一夜,感觉很好。”


    “你可知道,我为何一见到你,就动念收你为徒?”


    她摇头。


    斋主叹息:“本派自汉代由地尼创立,就以修行佛法为要,意在悟出突破生死的天道至理。之后数百年间,佛道兴衰起落,皆未影响我等修行,可谁也没有想到,不知何时起,有一魔门悄然崛起,他们反对儒学仁义礼智信,行事极端,每次出手都为天下带来极大的祸患,汉末黄巾贼和五斗米教就是其一。”


    老实说,《大唐双龙传》篇幅太长,钟灵秀记不得多少剧情,对魔门的起源与来历更一无所知,故而听得聚精会神。


    “道统之争古来有之,可魔门不似佛道儒,虽有差别,亦可携手并进,总想颠覆他派,独尊一家。假如他们没有这个本事,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妄谈罢了,偏偏在二十年前,魔门突然出现了一号厉害人物,博众家之长,独创一门厉害的武功,四大圣僧联手亦奈何不了他,已极大威胁佛道的安危。”


    斋主愁眉紧锁,叹道,“敝派收徒极其严苛,我收秀心为开山弟子,她天资聪颖,寄情于乐理,若此次闭关她能臻心有灵犀的境界,兴许今后有与其一战的能耐,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不祥,故又收清惠为徒,盼她们二人能突破心有灵犀,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否则,谁对上那人都有可能命丧黄泉。”


    钟灵秀安静地聆听。


    “这些话我从未对她们说起过,唯恐长了他人志气,不知为何,今天忽然就能说出口了。”斋主看向她,美目放出异彩,“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非同一般——雨蒙山位于群山深处,十月底降下大雪后封锁山门,群鸟难渡,你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此处,定是天意,要你拨乱反正,除魔卫道。”


    “……”


    氛围烘托到这份上了,钟灵秀便也道:“我误入群山深处,不知往何处去,机缘巧合来到斋前,想必也是我的机缘。请师傅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斋主欣然道:“好极,现在我就传你本派武功,你此前可曾习武?”


    她点头,迅速在众多武学秘籍中挑出气质最符合的一项。


    “我所习的功夫名为《玉女心经》,兼顾阴阳之理。”


    “听着是道家的功法。”斋主沉静道,“大道至简,殊途同归。佛道两门的武功参悟到最后,都是返本归元,寻真见性。”


    第156章 武学之道


    慈航静斋的藏典塔是一座塔楼, 共有三层,一二层藏有各类史书、典籍、经义,这都是斋中女尼必读的书目。某种意义上说, 这也是钟灵秀进过最有文化修养的门派。


    今天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塔中尚有三四位年纪不一的女尼读书, 她们见着斋主也不多礼, 微微颔首就继续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


    踏上楼梯,走到三层,里面便是数间小小的隔间,供奉着涅槃之人的舍利。


    而最深处的房间, 放置的就是《慈航剑典》。


    “剑典是我派至高武学,若无相应的境界, 一旦翻看就会走火入魔。”斋主向她展示被蒙起来的两块石板, “这是寒玉板,重约五十斤,上面以铁针刻出的文字就是地尼所创的武学。”


    钟灵秀大为意外, 什么亵渎石板, 好有范儿。


    “这两块石板不能通读,必须按照歌诀‘甲己子午九, 乙庚丑未八’翻看, 所以我们一般都用手抄本。”斋主取过供奉在侧的本子, 只给她看三张, “这就是筑基之前的心法,虽说百日筑基, 可你已学过武功, 查漏补缺而已, 最多三日便可成。”


    “是。”


    虽然筑基这个词很修真文, 但这本源于道家典籍,钟灵秀再怎么样也是跟着张三丰修行过,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当下便翻看起来。


    斋主继续道:“道家云,百日筑基,炼谷化精,指的便是武学入门,后练精化气、练气化神,成就后天境界,再练神还虚,后天返先天之境,最后练虚合道,由先天而成圣。”


    她点点头,从头到尾看遍心法,盘膝坐定。


    自两仪穴辟出起,心法每升一重,所需的真气都多一九之数,所以,整个发育期她都在练九阳真经,直至中秋前夜,方才完成第六重的阳退,进入第七重。


    七和九一样,在数字中有特殊的说法,比如“逢七必变”。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此时穿到《大唐双龙传》。


    有什么要变化了。


    而她很期待。


    静心,气沉丹田,行走经脉。


    一股清凉的真气随着呼吸吐纳油然而生,自小腹徐徐升起,进入十二经,漫步似的路过各个穴位,流转一圈后施施然离去,只留露水般的清凉。


    很快一个周天结束。


    钟灵秀睁开眼,迟疑道:“行气如雾,四通八达,过之如杨柳露,清凉甘甜。”


    这段话就是手抄本里对筑基的记载,非常形象,问题是完全没有前面“理通气脉,清血化瘀”之类的描述,直接一步到位。


    斋主却是喜多过惊,伸手摸住她的脉门,果然清气来去自如,不见半点滞涩:“你莫非曾洗精伐髓?这般俊骨,我平生未见。”


    人的躯壳自脱离母体后,吃喝拉撒睡都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营养不良,经脉就窄小脆弱,总是劳作或休息不当,经脉就会损伤,穴位亦然,大多数情况下,气穴都是半通不通,什么湿寒、血瘀、气滞都由此而来,习武后须以真气逐一打通,方才能使真气贮藏于各大穴窍。


    形象一点比喻,普通人的经脉像城中村,到处是狭窄的巷道和淤塞的垃圾,那么,习武之人就是普通的城市道路,大路通畅无阻,小路就不一定了,沿着蜿蜒的巷道深入,一定会有死路、从未清理过的垃圾桶、破损的路面、消失无踪的井盖。


    慈航剑典对经脉的要求极高,因此百日筑基之法,就是一个全面大扫除的行气之法,力求通达经脉,让真气畅快地行走到每个角落。


    但钟灵秀的情况截然不同。


    射雕三部曲后,她开辟出两仪穴,九阴真气疗养暗伤,九阳真气滋长气血,里里外外改造她的身体,与洗精伐髓并无区别。此后数年,浑厚的内力一直温养身体,与谷食一道供养发育成长所需的养分,保养得极精心。


    与其他人相比,这具身体的经脉是才建的高速公路,路面宽敞平坦,没有可能导致淤塞的红绿灯路口,真气能够尽情飙车撒欢。


    因此,一口清气入喉,便在丹田凝结甘露,筑成武学之基。


    斋主知道她根骨非凡,却也没想过竟有这般境遇,良久方道:“炼谷化精、练精化气、炼气化神不必我再说了,化饮食谷物为气血,生丹田之真气,我便先教你剑诀吧。本派所学的剑法名为‘彼岸剑诀’,共有三十式,历代斋主皆认为可再次精简,可惜还未真正成功,我便先传你最简单的前十招。”


    “彼岸……”


    钟灵秀完全不记得大唐女主的武功,此时听闻,心中忽有所动,“好。”


    斋主以指为剑,示范了前十招的剑法。


    烛火摇晃,投影在墙壁上的身姿翩然若仙,唯有指尖一点剑芒吞吐,令空气变得尖锐刺痛。


    霎时间,时间的长河猝不及防地降临,斋主似在极遥远的彼端,遥遥注视众生,天地都在她的瞭望之下,剑光无所不至,无所不去,物质上的距离已经没有了价值。


    又一招烂漫的剑诀,视野回缩,她静默地收回剑光,自身圆融无缺,没有任何破绽,遗世而独立。


    转身轻叹,她化作追逐飞花鸟雀之人,在世间踽踽独行,不言不语,以守待攻,等到远处天女散花,佛音低唱,立即纵身而去,聆听极乐之音,随后在袅袅梵音中升天,与天女一道飞翔四海。


    光影明灭一刹。


    斋主收回了剑诀,笑道:“这就是彼岸剑诀。”


    “了不起。”钟灵秀自学武就习剑,对剑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虽然不觉得这是“道”,可早已视其为手足,有种莫名的亲切,“剑意无与伦比,暗合佛道至理,相较之下,招式的确有些冗余,有形累无形。”


    斋主颔首:“不错,历代斋主都以为,彼岸剑诀最好精简到九式,九为数之极,少一招必有疏漏,多一招便有破绽,可惜尚未完成。”


    她问:“你需要多长时间练习这十招?”


    钟灵秀思量道:“剑招不难,剑意才难,我还没有体悟到彼岸的真意,至少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感悟。”


    “不要执着于彼岸。”斋主道,“‘迷时在此岸,悟时在彼岸。若知心空不见相,则离迷悟,既离迷悟,亦无彼岸’。”


    钟灵秀亦读过这段经义,跟着往下诵念:“‘如来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不在中流’。”-


    无论哪个世界,佛道两家的武功都是名门正统,难在入门,一旦登堂入室就是康庄大道,越往后越显威力,比如射雕中的《全真心法》虽不如《九阴真经》厉害,可全真弟子水平稳定,天资一般也能混个二三流高手。


    可佛道两家的本源是宗教,练到最高深的境界后必定面临哲学思辨的难题。


    勘破就得道,堪不破就陷入迷障,反而比其他武功更危险。


    不过,钟灵秀一直没遇见过这个难关。


    她很少思考自我、存在、虚无之类的辩题,内心深处打底的还是唯物主义,佛也好,道也罢,都只是了解世界的一种途径,一个手段。


    当下亦如此。


    什么是彼岸?此岸者,凡夫也,中流者,小乘人也,彼岸者,菩提也。


    通俗易懂地解释,在此岸的就是不曾勘破生死的凡夫俗子,在中流的是追求个体解脱,超越轮回的小乘佛法,而在彼岸的就是度众生,追求菩提心的大乘佛法。


    地尼的彼岸指的就是大乘佛教的“发菩提心,行菩萨道”,因为她是汉朝人,刚好是大乘佛教传入中土的时期。


    按照这个思路,就能解析彼岸剑诀的剑意了。


    斋主说,经过历代斋主的努力,已经将前十招简化为“普惠众生”“圆具自足”“佛踪乍现”,完全符合钟灵秀所看见的剑诀真谛。


    她反复观看图谱,每一招都掰开揉碎,解析其暗示与指代,然后与梵清惠互相拆解剑招。


    梵清惠道:“师妹,剑招只是表象,为何这般在乎?”


    “有得才有舍,学会了才能抛开。”


    犹且记得张三丰传无忌太极,招式无一相同,还要他彻底忘记,方才算真正领悟太极,但这个办法是他们的,不是她自己的,钟灵秀的剑是“小重山”,登山的路途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来时的路就是证道的路。


    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目的地。


    小小的仪秀就是这样从普通的恒山剑法出发,这一次的彼岸剑诀也一样:“没有此岸,就没有彼岸,要登彼岸,自然要先在此岸徘徊。再说,此岸看彼岸,和彼岸看彼岸也不是一回事。”


    一根棍子没有长短,两个才有对比,因此,有繁才有简,十式剑诀学会,才能真正学懂三招的精简。


    梵清惠了悟,不禁道:“师妹好悟性。”


    钟灵秀顿有所得,讶然道:“欸,对啊,先做笨蛋,才能做天才。”


    掌中剑光一闪,繁复的招式褪去冗杂的枝叶,犹如破茧,化作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她欣然道:“多谢师姐,我悟到了。”


    这一刻,彼岸剑诀的前十招已融会贯通,繁杂的剑招也好,大道至简的剑意也罢,已深深留在她的脑海,今后可随心所欲地施展出来。


    然而。


    《慈航剑典》直指武学的至高境界:破碎虚空,彼岸剑诀只不过是配套的剑法招式,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她必须先达到“心有灵犀”,才能继续学后面的招式。


    心有灵犀又是什么呢?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冬去春来,雪水化冻,雨蒙山的草木受丰沛的雪水关凯,在暖和的春风中抽枝发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姹紫嫣红的野花。


    斋主身穿布衣,头包发巾,与众弟子一道在茶园忙碌,顺便为弟子解惑,“这是一种道法境界,能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善恶、杀戮、爱欲、憎恨,十分玄奥,十二分危险。”


    第157章 斩赤龙


    春暖花开, 草长莺飞,雨蒙山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慈航静斋和恒山派相似,自给自足, 耕织繁忙,斋主亲自管理茶园, 梵清惠则在蜂园忙碌, 看蜜蜂采花,蝴蝶伴飞,还有一些弟子种菜,开辟稻田, 养鱼捉虾,大家视其为日常修行, 用以破除对富贵、权势、名利的执着。


    钟灵秀既然拜师, 自然不能例外。


    梵清惠曾见过她的罗裳,以为她是锦衣玉食的小姐,亲自带她修行, 却没想到新师妹年方十六, 亦有六十多年的出家经验,进山就如鱼得水, 什么都能干。


    挽起裤腿能插秧(较为生疏, 平时不怎么干), 捉蜜蜂做蜂箱手到擒来(古墓大师姐重出江湖), 养鱼捕猎挖野菜酿果酒(恒山的酒还酸在心里),还能采草药给师姐妹们扎针给小动物接生救治断翅膀的鸟帮猴子找妈(没有不会的)。


    于是, 除却知情的斋主和梵清惠, 其余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来自静斋分支的门派, 无半点怀疑。


    连梵清惠也只能说:“也许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你会成为本派弟子。”


    “我也有这样的预感。”钟灵秀道,“剑典是我的机缘。”


    她见过元十三限神秘莫测的招式,已是先天境界,可自己却徘徊在山门之外,尚未寻到突破境界的方法。但看过慈航剑典后,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一条升天大道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她要做的仅仅是攀登,然后征服。


    梵清惠微微一笑:“那么,你准备好领悟‘心有灵犀’了吗?”


    出乎预料的,钟灵秀摇了摇头。


    “斋主告诉我,心有灵犀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可既能提升我的灵觉,亦容易坠入危机。”她问梵清惠,“你也还没有领悟吧。”


    梵清惠坦诚道:“是,我心有疑虑,不敢确定自己能够面对一些恶念。”


    钟灵秀理解地点点头。


    这是“心有灵犀”最可怕的地方,人的喜恶爱憎都强烈,假如身处地狱,为恶念包围,感知越强烈,对心性的影响就越大。梵清惠自认修行不足,遂暂缓领悟道法,刻苦修行坚定意志,以待时机。


    “我和你不同。”她说,“我得先成道体。”


    慈航静斋是佛门,可功法中有大量道家思想,亦是内外兼修,以《慈航剑典》为例,心有灵犀是道法,彼岸剑诀是招式,相辅相成,但钟灵秀不一样。


    她身怀《虚空诀》,性灵多次脱出肉身,前往各大世界淬炼,返回后滋养生命,铸成如今的身躯。所以,性灵已有六十年的痕迹,生命却只有十六年,二者并不同步。


    心有灵犀通晓外界,是她在蝙蝠岛就已经做到的事,可偏偏不能修成,想也知道,是身体拖了后腿。


    正好《慈航剑典》中有关于结丹的描述,她打算试试。


    人与人情况不同,悟道的方式自也千差万别。


    梵清惠不再执着于武功探讨:“那么,我们继续割蜜吧。”


    “好。”


    两人都是出尘超逸的美丽女子,这会儿却全然不顾形象,从头到脚带着冪篱,取出沉甸甸的蜂巢,一刀刀割出黄金似的蜂蜜。


    蜜蜂顾不得这两个女盗,忙碌地穿梭在百花丛中,时而盘桓,时而起舞。


    天朗日清,桑叶发出嫩芽-


    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钟灵秀前往静斋藏在山中的洞穴,此处名为“静心洞”,是许多弟子闭关悟道之地。


    再说一次,慈航静斋条件真的很好。


    洞中有石床、蒲团、被褥,仲春季节,天气回暖,仅需三日送一次饭食。


    钟灵秀在上山路上捡了枯枝,草绳绑好做成笤帚清扫一遍,当天就能开始闭关。


    地尼看过黄易书中的另一部奇书《道心种魔大法》,与《慈航剑典》融合后创出一部丹诀,就藏在慈航静斋中,只是门下弟子因为种种缘故,从未有人练成。


    钟灵秀一直有斩赤龙的想法,古代又武侠的世界,还来月经太不方便,但在恒山没有合适的心法,《辟邪剑法》是太监专供,到了武当好不容易开始修道,张三丰教不了,《九阳真经》又至阳,亦不合适。


    林朝英的《玉女心经》倒是专为女子所创,可惜源头是阴阳调和的黄帝内经,写《九阴真经》的黄裳是男人,一样指望不上。红袖神尼的武功倒是够强,可惜红袖刀是刀法,完全没有修道内容。


    兜兜转转,机缘巧合,始终不曾着手。


    此番到大唐,遇见专门修天道的慈航静斋,总算是瞌睡遇见枕头,该有的都有了。


    她决定斩断赤龙,凝结女丹。


    斩赤龙的意思就是断月经,古人知道男女老少情况不同,不能以同一种方式修炼,男人是炼精化气,女人就该是炼血化气。射雕时期,她曾和孙不二讨论过,对方自称已经成功,但她将信将疑。


    ——男人的精是真的精,女人的血可只是动静脉血啊。


    版本没对上。


    时至今日,钟灵秀正式决定结丹,还是辩证看待这个“炼血化气”,不认为是浊血,而是纯粹将内膜脱落的血气返还为气血,这倒是好办,难的是返还少女之身,永葆青春。


    毕竟气血只是表象,月经的本质是卵巢每个月排出一颗卵子,卵巢老化,卵泡耗尽,更年期随之到来,开始衰老。


    还是要从内丹的本质入手。


    所谓内丹,不是真的形成一颗丹丸,而是以人体为炉鼎,炼化精气神,形成生命本源,返回先天之境,超脱生死的必然过程。故真正的女丹不仅仅是“炼血化气”的表象,是充分意识到男女这具炉鼎的不同,精血气脉的差别,最后返回母体中不同的先天之体。


    毕竟人在受精卵时就注定了性别,先天之体最多返到这个地步,再往前就无了……


    梳理完脑海中不同版本的知识,艰难地对其颗粒度,现在,可以着手尝试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飘落,撒在迷蒙的帝踏峰。


    钟灵秀放空思绪,安静地听了会儿雨声,待身心都寂静下来,方才盘膝入定。


    首先,这是一个炉鼎。


    碳基制成,诞生十六载,虽然刚出厂的时候情况不佳,但经过高手调理,已改头换面,是人间一等一的好物,保养得也精心,日夜吐纳,三餐饱食,筋骨均匀,皮肉极佳,多人倾心。


    她仔细内视,无数遍熟悉躯干的角落,从发丝到脚趾,从汗毛自腹脏,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没啥可挑剔的,验收通过。


    接下来是三种药材:精、气、神。


    后天之精指的是摄入谷物后产生的营养物质,也就是人赖以生存的能量,什么糖啊脂肪啊肌肉啊,鉴于她不是营养学家,姑且这般代指,反正就是体内的能量。


    她年少气足,库存很多,应该足够。


    后天之气指的就是吐纳呼吸,她不仅能口鼻呼吸,还能皮肤呼吸,双系统安全感满满,应该也没问题,


    后天之神是识神,也就是精神力量,包括思维、意志、大脑运作之类的意识。她头脑清明,因为气血充沛,大脑发育得也很好,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但学习能力一直不错,也能吃苦,忍受各种艰难的环境,理当过关。


    这么一梳理,她精充、气足、神旺,无可挑剔,可以直接入炉淬炼了。


    按照女功的修炼,先解决月经带来的失血,将这部分气血炼化,补足肾脏的漏炁。这和男性斩白龙,不漏元精的道理是一样的,目的是不令元炁外泄,以便后期返回先天。


    钟灵秀挑选今天闭关,自然是因为即将月经,恰好可以开始这一阶段。


    她安静地等待,感受子宫内膜脱落,经血流出宫颈,此时以真气祛除杂质,鲜血还入血管,精气导入肾脏,补充失去的先天之精。


    整个过程大约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就是往常的月经时间,而这次,她只排出杂质,一丝鲜血未流。当然,这还不是斩赤龙,只是炼丹前奏。


    气血还入肾脏,补足元气,果然比平时精神——这种差别极其细微,不知为何,她居然能够体会到。然后呼吸吐纳,如同每次练功一样,将摄入的谷物能量转化为行走的真气,真气在体内行走一圈的过程,便是小周天了。


    此后,真气能够充盈四肢,习武炼体,也能聚于头顶百会穴,滋润识海,提升人的专注力、意志力、思辨能力,故又名炼气化神。


    就这样,精气神通过周天循环,勾连成一个完满整体。


    ——此前六十年,她都是这么练功的。


    世间的绝大数习武者都止步于此,止步后天,想要后天返先天,就要补足先天之气。《九阴真经》里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其实就个道理。


    舍掉人在后天所得的多余外物,补全先天元气。


    前者可以认为是肉身杂质,也可以认为是心灵尘埃,说难不难,真正的难点在于补全人类自呱呱坠地,不断流失的先天本源。后天精气神练成的内丹,就是返本归元的补品,与体内先天之精,先天之气,先天之神结合,即可成就道体,跨入先天境界。


    所以,我的内丹呢?


    钟灵秀内视腹脏,看向自己的丹田。


    数年来,这里沉淀着两仪穴交汇容纳的真元之力,目前正在第七重。


    内丹,是不是就是要把丹田的真气凝聚成液,再金液还丹?这和修真小说有什么区别啊。


    她心里嘀嘀咕咕,尝试聚液。


    丹田的真气如海潮泛起些许波浪,似乎有点迷茫,不知道主人打算干什么,反正毫无从气体化为液体的意思。


    ……


    就在钟灵秀怀疑之际,许久不见的《虚空诀》又有了新动静,于虚实之间展开笔墨,描出一行行文字。


    【采精神为药,取静定之火,炼碧华三千,窥无上大道】


    【补身命为舟,渡无边苦海,合性命之髓,成先天道胎】


    她:“……”


    原来金手指有自己的想法。


    早说啊。


    什么来着,再读一遍。


    第158章 道胎


    按照道家的修炼之法, 先成内丹,再结圣胎,也就是众所周知的元婴, 然后阳神合道,与天地相融, 成就天仙。但这是一般之法, 普通的修行者可不会在入门前就元神出窍,跑去其他时空留学。


    是以,《虚空诀》并不是一部道家功法,潜藏着更复杂的奥秘, 修行之路亦与佛道不同。


    钟灵秀先修性灵,在各世界淬炼元神, 笑傲末时出现的碧华, 就是真元中本性的一部分。同时,这种穿越本身就是破碎虚空的体现,故而人人追求的大道, 她其实窥见过数次, 只不过不能自主,任由金手指的力量操控。


    性灵修炼有成后, 反过来影响生命, 这和全真教“先性后命”的理念相通, 都是以心性为本, 但《虚空诀》有更物质性的体现,能为躯体洗精伐髓, 让渡人间苦海的扁舟更坚韧可靠。


    最后两句也很明白。


    性命结合, 就能跨入先天境界。


    没啥好说的, 管他三期二十七直接干, 都跟着修炼六七十年了,有坑也硬着头皮走到底。纵然身死道消,也已白赚一生,没有遗憾。


    钟灵秀沉心定气,召唤朦朦青光,融入丹田气海。


    碧华平静地照做了。


    气海平静地接纳了。


    真元遂成。


    没、有、任、何、波、澜。


    ……好吧,大概这就是火候到了,水到渠成。


    钟灵秀看着体内似气非气,似液非液,也不好说是非牛顿流体的东西,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这就是“真元”,既是是人体的元炁,也是指意识中的本性,是性命双修的成果,生命的本源。


    她沉吟片刻,思及女丹之法,试探地驱使真元覆盖卵巢、子宫和肾脏。


    心念才动,真元便随意念流动,大约是意志也较迟疑,流动的速度并不快,徐徐覆盖至卵巢。


    一股清凉又温暖的柔和之气传来,就好像……好像……啊对!


    是羊水的感觉。


    真元羊水似的淹没了她的卵巢。


    好似回到母亲的子宫,遨游在未破的胞胎中,十六年来损失的元炁被补全,排出的卵泡无足轻重,她沿着生命的长河逆流而上,一点点突破出生的屏障。


    这个过程非常温柔,没有丝毫激烈,好比春风唤醒花蕾,春雨滋润田野,柔和、缓慢、自然地达成了。


    卵巢满足地叹息,温顺地俯首,它知道自己回到了人体最奥妙的阶段,这个时期,胚胎已经形成,“她”已存在,可却与世隔绝,不曾为俗尘侵蚀,赤子的纯洁天真。


    此时,从外表看,它仍然是少女发育期的样子,却因补足生命本源,重返先天状态。


    钟灵秀就知道,之后除非她本人意志驱使,卵巢再也不会每个月上班了。


    ——过程略微出乎预料,可成功斩断了赤龙。


    可喜可贺。


    真元还有富余。


    下一站,子宫。


    子宫的使命是为生育繁殖做准备,这是人类基因决定的繁衍方式,但在人生的绝大多数时候,它都没有履行自己的任务,所以,小腹很快传来暖意,它愉快地返回羊水状态,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腹部。


    肾脏反而是最要紧的地方。


    肾藏先天之精,是的,虽然人生下来就不断在损失精元,但人体内依旧保留着先天精气,真元滋养肾脏,源源不断地补充过去流失的本源。


    这又是很漫长,却又很自然的过程。


    钟灵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总之,在真元补全的过程中,身体还在呼吸吐纳,化精为气,填补气海中消耗的部分。不过,与庞大的消耗比,补充的过程杯水车薪,没什么变化。


    她隐隐有些预感,默默思量。


    不知过去多久,肾脏终于补全精气,如释重负地跃入先天境界。


    肾气愈足,元精充沛,从前就乌黑顺滑的头发多出光泽,好像绸缎一般熠熠生光,皮肤的碎屑褪去,因日晒而沉淀的黑色素快速消退,肌肤光洁柔嫩,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细致晶莹。


    真元还没有下班的意思。


    她不过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真元就凭借本能寻到了火候已至的器官。


    肺。


    果然,碧绿的津液沁入双肺,补全这个出生后就启动的劳苦器官,肺泡被滋润充盈,每次吸气都甜滋滋的,而吐出的浊气掺杂着体内杂质,随着气息排出体外。


    等到双肺都补完本源,它似是陷入梦境一般,慢悠悠沉睡下去。


    丹田气息吐纳,身体经过皮肤呼吸的锤炼,娴熟地切换到第二种模式,而与此前不同的是,过去她还需要用皮肤毛孔呼吸,此时丹田好像接入氧气泵,由真元直接供给氧气,进入在母体中的胎息模式。


    呼吸一旦断绝,人体就与外界完全隔绝,自成一个小小世界。


    这已是先天境界的雏形。


    钟灵秀微阖眼眸,仔细感受这非同一般的先天胎息,这种滋味着实奇妙且难以描述。她感觉自己好像身处茧中,肉身就是茧子,孤独地埋藏在土里,与世界隔着一层天然屏障。


    茧子外面是风吹雨打的广袤宇宙,茧子里是一个循环不休的小天地,自有一番运行规则。


    心跳、血液输送、肝脾运作、神经传递……寻常的内视场景不再寻常,暗合奇特韵律,令人着迷的人体天地。


    而她是这方天地的主宰,居高临下,无所不能。


    这种体验非常奇妙,她感觉自己完全脱出平时的束缚,倏忽东来倏忽西,意念一动便驰骋千里,简直像想象中飞升成仙的感觉,但不知怎的,心神沉浸着沉浸着,忽而菩提心一闪,仿佛被冰水浇透,心神激灵,本能地恢复呼吸,重新建立与世间的联系。


    怎么回事?


    钟灵秀困惑地睁开眼,却见洞外暴雨如注,闷热的气息随风吹入,竟然已经是夏天。


    这不对劲。


    她闭关是三月,从入定到斩赤龙最多不超过三天,流失的时间去哪儿了?补全三个器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吗?不,她当时对外界还有感知,最多不过十天二十天。


    ……是胎息入定导致的吗?


    封闭呼吸后,人体与外界隔绝,她的确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且沉迷在小天地的奥妙之中。


    这种入迷太美好,令人沉醉其中,简直像魔障。


    钟灵秀心有余悸,正好入定被中断,暂时没有静心的意思,干脆起身出关。


    外头的野草长到膝盖高,空气闷沉湿润,蝉鸣聒噪,果然是夏季的气候。


    她徒步下山,途径瀑布溪流,茶园蜂厂,随便逮了个弟子询问,得知斋主在赏雨亭,便穿过幽径花草,来到后山的亭子拜见。


    “师傅,徒儿出关了。”她说。


    斋主正在煮茶,闻言笑道:“我感觉得到,你和之前有所不同。”


    “是的,但我没有结成女丹。”钟灵秀坦然道,“如今情况有些复杂,还请师父解惑。”


    她省略《虚空诀》的指引,只说自己修出真元后补全腹脏,以至于身体发生改变,渴望这个世界的武功经验能为自己解惑。而这也不愧是提出破碎虚空概念的黄易江湖,斋主稍加思忖便道:“你的情况十分罕见,若我所料不错,你是在修道胎。”


    “道胎?”


    “祖师地尼曾阅《道心种魔大法》,这是魔门至高无上的功法,其中就提到过道胎和魔种。”斋主道,“当然,这不过是个名字,事实上,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所修的武功都是为跨过天人鸿沟,将凡人的血肉之躯晋级为仙胎魔体,最后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她静静感受着钟灵秀身上传来的奇特气质,怡然道,“道心种魔就是修成道体,再种魔种,成就阳中之阴、阴中有阳的无上境界,而你虽未结成内丹,却以后天之精华补先天之元炁,逐步‘仙化’以结圣胎,固然稀奇,却殊途同归。”


    “原来如此。”


    修道胎一说,确实中肯。


    “本派的道法可大致分为百日筑基、心有灵犀、剑心通明和死关。”斋主惋惜道,“除却地尼,尚无人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以你如今的情况,怕是也不能吧。”


    钟灵秀点点头,肉身补全少许后,她的灵觉果然大幅度提升。


    在蝙蝠岛,她感知到的是万物的形状、质感、气味、温度,皆为有形之物,此时此刻,哪怕不启用洞玄穴,却能感受到无形的东西,比如斋主的恬淡中带着喜悦的情绪,静斋弟子平和清净的心境。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所谓“心有灵犀”,就是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和意志。


    那么,剑心通明呢?


    “剑心通明意味着你的剑道步入更高境界,人即是剑,剑即是天地。”斋主说是这么说,却也坦诚地告诉她,“祖师故去多年,后来人再未攀至此境界,这不过是手札中的只言片语,唯有自身修成,方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钟灵秀也不纠结,说到底,剑心通明只是《慈航剑典》的说法,黄易四大奇书各有奇处,本不能一概而论,何况她还有自己压箱底的秘籍。


    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能把握的唯有当下。


    “我已成心有灵犀,是不是能够学彼岸剑诀的其他招式了?”


    斋主笑道:“不错,这次你和秀心接连出关,正好一起传授。”


    “秀心师姐出关了?”即便只是部分返还先天,身体还是有了极大的变化,思维更加敏锐,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也逐渐苏醒,至少此时,她已想起碧秀心这个名字。


    她是《大唐双龙传》女角色之一的石青璇的母亲,出场就已经故去。


    而早逝的理由不得不说很老土,就是和魔门里的邪王石之轩相恋,他故意给她魔门的至高武学《不死印法》,害她殚精竭虑,心血耗尽而死,兼具了纪晓芙和冯衡的悲剧。


    第159章 师姊妹


    现实里不一定, 但小说里的圣女和佛子都是一种XP。


    圣女总是遇到魔门教主,佛子总和妖女纠缠不休,作者爱写, 读者爱看,皆大欢喜。然而, 若自己或者亲友是其中之一, 个中滋味就难说了。


    碧秀心二十余岁,容貌是典型的静斋仙子,出尘美丽,难以用言语描述, 且擅长吹箫,技艺非凡。


    钟灵秀回屋梳洗一番, 打个盹儿醒来, 正好听见雨声中传来如泣如诉的箫音。


    技法、情绪、韵律,无一不完美,叫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为之倾倒。


    她马上奔向隔壁梵清惠的屋子, 借用她的古琴相合。


    七弦琴颤,低沉悦耳的古琴声融入雨中, 与箫管的呜咽相呼应, 恍惚间, 整座帝踏峰都升起浩瀚烟波, 在犹如实质的琴萧声中化为仙境桃源,梵音低唱, 天女散花, 心头的尘埃消散无踪, 只留清明似的雨。


    一曲徐徐终了。


    窗外, 碧秀心回首,嫣然一笑:“师妹。”


    “师姐。”钟灵秀望向她,不禁想起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美人如斯,诗意隽永,恰如遇见一卷婉约诗词。


    而碧秀心亦然,她想到的是“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仿佛遇见寂寞庵堂中的水月观音,自在闲适的明月幻身。


    两人默默凝望彼此片刻,又同时一笑。


    梵清惠也笑了,她的美是“山明水净夜来霜”,洁净而清丽。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欣赏着雷云散去,雨后山水微微的泥土腥气,听虫鸣重来,雨落屋檐。


    许久,梵清惠才温和道:“我想好几时闭关了。”


    “清惠师妹心智坚定,其实更胜过我。”碧秀心道,“师妹担心一旦练成心有灵犀,便会为恶念所扰,其实是因噎废食。”


    “是。”梵清惠遥遥望向远处,“就在方才,我听你们合奏一曲,不由为之倾倒,忽有所感,想来人间恶念虽多,善念亦有这般多,只要我心向善,善总比恶多一念,又有何惧?”


    “恭喜师姐勘破迷障。”钟灵秀道,“等你的好消息。”


    “这把琴就送给师妹,待我出关,再听仙音。”梵清惠合十微笑,自顾自回屋收拾,竟然打算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闭关。钟灵秀略有意外,可不知为何,又觉得很符合慈航静斋的氛围:“好,多谢清惠师姐。”


    她和碧秀心一道送梵清惠进山,而后返回大殿,听斋主传授彼岸剑诀十一到二十招。


    与前十招一样,这十招也是以彼岸的概念为基石,融入诸多佛家思辨的思想,攻守兼顾。而之所以必须领悟心有灵犀再学,乃是因为剑招须随敌人的变化而变化。


    人静我动,人动我静,动静结合,虚实转化,故此难在一个“变”字。


    斋主让她们一起上课,就是为了让她们互为对手,感受对方的心神变化,从而使出剑诀的真正威力。


    于是,钟灵秀和碧秀心都拿起剑。


    同门比试,自是木剑,可木剑落进她们白玉似的掌心,与无坚不摧的宝剑再无分别。


    二人手掐剑诀,躬身施礼。


    气氛细微地变化了。


    从前,随着武艺增长,钟灵秀就能感受到敌人的招式变化,这是基于勤修苦练后的肌肉直觉,模糊而空泛,准确度也不高,容易被误导。再后来,内力渐渐高深,掌握诸多真气变化,见识过的高手也多了,特别是华山五绝的交手经验,大大提升了她的眼光。


    她对天下武功路数有了更本质的了解,比如“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两种极致,□□功的攻守兼顾,降龙十八掌的刚猛,等等。


    这是经验和眼光的积累,推着她走向一流高手的境界。


    真正萌发出宗师的敏锐直觉,还要数蝙蝠岛的悲催,因为眼睛瞎掉,被迫开创出真气回响,能够凭借外放真气,感知敌人的气息流动。


    回到现实世界后,该模式依然有用,但一方面负担太大,用起来得不偿失,另一方面,这种感应被保留了一部分,真气外放就会有某种反馈,只是无法精准成像,似直觉,又比直觉靠谱。


    等到这一次,性命都穿越过来,身体素质提升,终于有了更清晰准确的感知。


    这即是慈航剑典所说的“心有灵犀”,又不止心有灵犀。


    本质上是身体记忆、经验眼光、精神灵觉,三者合一的效果。


    因此,钟灵秀拿起剑,灵觉一动就知道碧秀心必输无疑。


    碧秀心的“心有灵犀”只是精神感知,经验和眼光远弗如,彼岸剑诀练得再娴熟,亦不是见识过诸多高手(并被个别暴打过)的她的对手。


    比如这一剑,碧秀心先动后静,静中藏动,以她的年纪能使出这般剑法,已是十分高明。至少钟灵秀在这个年纪,还在苦恼怎么求风清扬教自己独孤九剑。


    可她毕竟不是小仪秀了。


    同样的剑招,她使出来就是极致的动、极致的静,且在任何时候,动静都能任意转换,早已没有预定好的变化,而是随心所欲,无招无迹。


    这么一想,其实当年独孤九剑的学习举足轻重,天底下所有的剑招到最后,都是无招胜有招。


    新手村练到100级,难道就不是100级了?


    碧秀心天资不俗,却不是开挂之人的对手,无论她如何进攻试探,皆无法以心有灵犀感知端倪,好似淡云无痕,秋水无迹,全然无法捕捉破绽。


    “我输了。”慈航静斋的弟子都修天道,碧秀心虽是师姐,但并无争强好胜之心,“师妹的武功比我更高。”


    钟灵秀自是谦逊:“我曾拜高人学剑,比师姐多些经验。”


    “这是师妹的缘法。”碧秀心忖道,“我需要参悟一段时日,才能再与师妹切磋了。”


    “我也是。”钟灵秀已经能把彼岸剑诀融会贯通,却还不到真正悟透的地步,亦需要反复揣摩思量,彻底消化。


    斋主十分欣慰,说了好些鼓励的话,还哄小孩似的,给了她们一人一瓶蜂王蜜。


    两人哭笑不得,但接受了师父的好意。


    离开慈航殿,碧秀心才低声道:“师傅嗜甜,最喜欢吃糕点,偶尔还会亲自下厨。”


    钟灵秀一时莞尔,慈航静斋的仙子们看着超凡脱俗,其实都有女孩儿的一面,也是活生生的人:“师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碧秀心道:“我喜欢音律,清惠师妹喜欢书法,你呢?”


    “我也喜欢弹琴吹箫,但并非醉心音律。”她不痴迷音乐,而是视□□好,享受某一段情绪涌上心头后,以曲律抒发出来,与天地相合,“非要说的话,喜欢吃吃喝喝、玩耍睡觉。”


    碧秀心颔首:“师妹喜欢自在烂漫的生活。”


    “师姐真偏爱我。”她忍俊不禁,“吃喝玩乐都是玩物丧志。”至少苏梦枕这么觉得。


    碧秀心摇摇头:“吃喝是天理,玩乐的本性,知道自己爱玩什么,以何为乐,已是了不起的修行。”


    钟灵秀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慈航静斋与其他几个女子学校的不同,门下弟子隔世修行,人人都思考哲学命题,参悟佛道至理,视修行与武功一样重要。


    “受教。”


    “我不过随口一说。”碧秀心道,“时候还早,我们去藏典塔瞧瞧如何?我想看看祖师对剑诀的感悟。”


    钟灵秀也道:“好,同去,我想看看《道心种魔大法》的记载。”


    “道心种魔?我记得祖师翻看过此书,摘录在另一本佛经的批注中。”


    “是否还有两部奇书?”


    “是,一是《战神图录》,除却传闻,迄今无人看过,还有一本是《长生诀》,亦下落不明。”


    藏典塔是静斋最高的建筑,可俯瞰建筑、茶园、断崖、瀑布,风景独好。


    钟灵秀在碧秀心的帮助下寻抄本,立即翻出窗台,在塔顶寻个好位置,靠着塔尖看书。


    凉风习习,传来山川草木香气,云卷云舒,投下一片微薄的阴凉。


    她遥望着远处雪山的幻影,满足地叹了口气。


    日子真不错啊-


    山中没有差事,没有权力斗争,也没有升职考核。


    人们对时间的概念就是日升日落,谷物从种子到萌芽,再到成长收获,四季规律运行,而人鲜有变化。


    如此环境,真的极容易失去岁月的概念,平静祥和地度过一生。


    可这对修行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不入红尘,焉能说看破红尘?是以静斋弟子无论年幼,都需要下山历练三年,感悟俗世,再返回静斋潜修。


    然而,红尘多累人,不是人人都能及时抽身,许多弟子下山一趟,不是人回不来,就是心回不来。


    那也没有办法,必须得去,尤其是乱世。


    静斋弟子有一使命,太平年间隐居,乱世则必定出世,在天下英雄中选出明主,力推他上位,以终结乱世,令黎民百姓安居。


    斋主这一辈下山的时候,正好是杨坚以隋代周的年代,她的师姐出山后察觉到杨坚野心,又觉宇文衍没有中兴大周的本事,遂劝说他禅位,间接推动了隋朝建立。


    如今隋朝还算过得去,碧秀心这一代的任务就不是选拔天子,而是对付魔门的不世高手石之轩。


    斋主担忧碧秀心一人难以抗衡,正好梵清惠也在今年出关,悟出心有灵犀,便让她们二人结伴下山。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极为强大,四大圣僧联手也奈何不了他,恐怕要等灵秀练成剑心通明,才能勉力一试。”斋主慎重道,“你二人此次下山,尽量多收集有关信息,但不要与石之轩正面冲突,以免遭受不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在钟灵秀未出现的时间线上,碧秀心只练成心有灵犀,就不得不出山解决石之轩,从而产生孽缘纠葛,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成为了邪王的心灵破绽。她死后,女儿石青璇代替母亲,一直制约邪王统一魔门的野望。


    命运就在此刻被改变。


    第160章 三年


    碧秀心和梵清惠下山去了。


    这是她们的历练, 也是慈航静斋对付魔门的第一战,期间自然发生了很多事,产生了一些纠葛缘分, 直接影响江湖二三十年后的事。


    钟灵秀隐约记得一些,但没在意。


    人活着就会对世界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 慈航静斋的弟子是正道代表, 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武功也高,影响范围肯定更大、更深远。


    至于为啥被影响的都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好理解。


    首先, 他们都是异性恋。


    其次,优秀的人总会被同样优秀的人吸引。


    再次, 力小位卑的人书里没写……


    碧秀心随手救的炮灰甲、慷慨解囊救的小乞丐肯定数不胜数, 且男女老少皆有,只是他们没有资格在故事里出现。


    唉,江湖不公平, 来来去去多少人, 大家永远只会看向耀眼的少数。


    这或许就是许多人一入江湖,就想成名的理由吧。


    然以上种种, 暂时和钟灵秀无关。


    斋主对她给予厚望, 希望她练成剑心通明, 但她卡住了……


    钟灵秀翻看了彼岸剑诀的最后十招, 立时明白为什么最后十招只有“剑心通明”才能使,因为《慈航剑典》中记载, 剑心通明的至高境界就是“无念胜有念, 无迹胜有迹”。


    因此, 最后十招的剑招完全是拖累!


    斋主说:“我同历代斋主的想法一样, 最后十招剑诀不妨合为一招,就以第三十招之名‘止于彼岸’冠之。”


    钟灵秀连连点头:“不错,恰如其分。”


    地尼一边游历收徒,一边创下《慈航剑典》,许多招式为求弟子易懂能传,不得不有所舍弃。然而,有形的剑诀能够传下,却必定有损无形的真意。


    既然是无招胜有招,只一招就好,十招没意义。


    可问题来了。


    不到剑心通明,只能看出十招的累赘,无法真正取其精华,彻底删减为一招,钟灵秀无法先学彼岸剑诀,反过来推演剑心通明,必须先修道法。


    道法怎么修?


    按《慈航剑典》所说,就是“天有其时,地有其材,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天之自然者,天之道”“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全是道家常见的天人关系的探讨。


    最有价值的一句,也不过是“以剑为心感天地,云在青天水在瓶”。


    感应天地之说,洞玄穴即有此威能,可钟灵秀尝试开启奇穴施展彼岸剑诀的“止于彼岸”,不仅精神负担极大,只能出一招,也自觉并未发挥出其百分之百的威力。


    洞玄是洞玄,剑心通明是剑心通明,不可代替。


    何况武学之中,奇穴是一回事,道法本就是另一回事。


    还是得修道。


    道强求不来。


    因此到头来,还是只能吃吃喝喝睡睡玩玩,放平心态。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间,钟灵秀依旧修炼《慈航剑典》,这本就是结合佛道两家的上乘武功,与九阴九阳原理相通,全然没有专修的滞涩,如常积累真元。


    对,是真元,这里不得不提道胎的特殊之处。


    从前吐纳,无论是口鼻呼吸还是皮肤呼吸,都是通过肺部完成,真气入经脉行走周天,化为内力沉在丹田。但肺部仙化后,每次吐纳都能感觉到金液入黄庭——这里并非实指气体凝结成液体,乃是日月精华的代称,而甜津津的滋味是一种通感,因为大有裨益,故而感觉甜。


    精华在运转周天后,逐渐化为真元。


    真元是生命本源,理论上说,只要生命本源充足,受伤也能快速愈合,耗空的真气也能迅速恢复,反之,一旦真元消耗过甚,伤势便难愈合,人也容易疲惫衰老。


    相比于肺部的特殊,胃还是老样子,消化掉食物后产生后天之精华,炼精化气,产生的是热乎乎的真气。气生后运作周天,在不同的节气通过五脏化为不同属性的气液,循环往复,滋养身体。


    ——这就是常见的道家养生之法,不同门派或有若干差距,但本质上并无区别:吃饭睡觉,提供足够多的后天精华(也就是营养),淬炼精华为真气(武学入门),有真气就有内力,有内力身体就会变强,也就是身体素质变好,固本培元,从而抗打抗摔,延年益寿。


    可后天习武的人无法长生不老,盖因“自然之气液相生,亦不得如夭地之升降”,人出生后,先天本元就只会流逝不能增加,习武也好,节欲也罢,都是减缓本元消耗。


    唯有进入先天境界,以种种手段补充本元,才有可能延长寿命。


    倚天中的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不是后天气血充足到极点,以至于本源流失得极其缓慢,就是他不自知练出了先天真气,或多或少触摸到先天的境界。


    言归正传。


    钟灵秀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道胎,虽然离成仙还有十万八千里,可毫无疑问增加寿元,衰老的速度也放慢许多倍。后来见到魔门中人,祝玉妍七八十岁还如若二十出头,更是证实了她的想法。


    咳咳,当然,她还在发育期,眼下也可以替换为——发育速度慢了好几倍。


    三年过去,她的样貌还是来时的样子。


    然而,即便肺部生津液,真元不断累加,离再“仙化”一处器官还有不少距离。


    长生比习武更急不来。


    于是,依旧是吃吃喝喝睡睡,打坐冥想运功。


    平静地过去三年。


    碧秀心和梵清惠回来了。


    她们带回几个消息。


    首先,石之轩销声匿迹,不知藏身在什么地方,她们联合白道各大门派,始终难以获取他的行踪,只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武功亦有精进,大有一统魔道的声势。


    其次,如今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是岳山,号称霸刀,刀法不俗,可后起之秀中有岭南宋缺,天资更是非同凡响。假以时日,恐怕不输于中原大宗师宁道奇。


    最后,江湖好事之人为魔门排出八大高手,排名第一的是魔门阴癸派的祝玉妍,她的天魔功极其厉害,阴癸派也是魔门势力最大的一支。


    江湖风起云涌,豪杰辈出。


    钟灵秀闭关思量三天,向斋主提出下山。


    “在山中闭门造车,已经不会有长进了。”她坦白道,“剑心通明不是靠读书静坐能悟的,我要多与人交手,拜访各位前辈,兴许能有突破。”


    斋主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


    早晚入红尘,何妨就是今日,也许今天就是最合适的一天。


    碧秀心和梵清惠原本准备闭关消化所得,听闻她的决定,格外延迟一天,分别与她谈话。


    钟灵秀这才知道,正事之外,她们各有际遇。


    “我以箫会友,结识了几位朋友。”碧秀心说出王通、欧阳希夷等名字,又问,“我在大兴与明月一见如故,你此次下山必定拜访净念禅院,可否将这本曲谱捎去?她是有名的歌舞大家,若有机会,你定要看她一支胡舞。”


    她立时答应,能被碧秀心如此称赞,明月的艺术造诣绝对不低。


    “唉,兴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错爱有妇之夫。”碧秀心的眉间拢上淡淡的怅惘,“李渊早已娶妻,还望她莫要为人所误。”


    钟灵秀实在好奇,问道:“师姐有遇见所误之人么?”


    静斋弟子红尘历练,孰能逃过男女之情?她们早就视之为考验,并不羞于提及,碧秀心摇摇头:“我与他们不过是音律上的知己。”


    想想,又道,“非要说的话,那日裴矩不请自来,听我吹箫,我总觉他有些不同。”


    “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


    “彼时我心跳极快,前所未有,不知是何缘故。”碧秀心微蹙眉梢,请教师妹,“你在山外遇见过意中人没有?”


    “呃。”钟灵秀苦恼地回忆,“不算意中人,但我见到过一人,样貌英俊多情,气质特别,实在令女子倾倒,但我并不真心爱他,只是为他心动。”


    她追问裴矩,“此人样貌如何,莫非是一见钟情?”


    “他样貌寻常,可目有神光,实在令我在意。”碧秀心亦有困惑,好在不曾多想,就此抹去涟漪,淡淡道,“既回山中,是劫是缘都与无关了。”


    她含笑道,“出去走一走,见过山川湖海,我对乐律多有感悟,待师妹回来,我们再合奏一曲如何?”


    “好。”钟灵秀道,“一言为定。”


    拜访完大师姐,再去问二师姐。


    梵清惠开门见山,直接让她到岭南拜访宋缺。


    因为宋缺的刀让她想起她的剑,可钟灵秀的剑与他的刀迥异。


    “师妹的武功许胜他三分,可宋缺的刀就是宋缺,师妹的剑却是灵秀的剑。”梵清惠慎重道,“你一定要去岭南,无论你们谁有所得,都是正道一大裨益,今后,或许他是除师妹外,最有可能打败石之轩的人。”


    大唐剧情数百万字,百年穿越过去,细节早已模糊,但天刀宋缺之名,她还不至于忘记。


    钟灵秀当即应下,再次八卦:“师姐好像很看重他?你们……”


    梵清惠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一样坦诚:“我对他有些好感,与他长谈一夜,论及武功与天下局势,但我们的相逢不会有结果,我早就将起视之为晨雾,日出便消散了。我想他也一样,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唯有刀,我和露珠一般,也是天亮时分就消失了。”


    她望向钟灵秀,诚恳道:“师妹,静斋弟子入江湖,多有情缘相生,此不过寻常事,视之为修行即可。”


    “我知道,情爱不过镜花水月。”


    可镜花水月依然美丽。


    初穿越时,钟灵秀心无旁骛,只为武功倾倒,埋头苦学,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学武更有趣的事,可山中修行经年,对镜自照,年年似观音,不禁迟疑起来。


    我究竟是人,还是神仙?


    是水晶心肝好,还是热肚肠痛快?


    不能都是吗?没人说过,破碎虚空要断情绝欲吧。


    是谁来着,飞升还带老婆呢,还是两个!


    她心里嘀嘀咕咕,对这次下山生出没有必要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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