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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作茧


    石之轩掳走钟灵秀, 带着她一路疾驰,气息翻涌间,她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头颅软绵绵地垂落,晕厥了过去。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将人挟在肋下, 又奔走半日,确定祝玉妍和赵德言都没有追上来,这才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宅邸, 将她安置在床榻上,银针刺入她身上多个要穴, 彻底封住她的经脉。


    约莫半个时辰后,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


    “不杀我啊?”钟灵秀爬起来,肩胛骨碎裂的疼痛传入心扉,痛得她直皱眉, “舍利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石之轩端坐在椅中, 淡淡道,“圣舍利在鲁妙子手里, 你和玉妍想在无漏寺伏击我, 恰好遇见他, 我没猜错的话, 无漏寺有一条杨公宝库的密道。”


    钟灵秀笑了:“那你抓我干什么?”


    “我要碧秀心。”他道,“为了你这个师妹, 她一定会出现。”


    “不要装得这么痴情。”她规劝, “有点恶心。”


    石之轩怒极反笑:“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为什么恼羞成怒?”钟灵秀反问, “你就见过我师姐一面, 不是见色起意是什么?一见钟情?那还不如怀疑是道魔功法的问题。”


    石之轩确实无法忘怀碧秀心的容颜,那是与祝玉妍截然不同的美,像是穿过山间的一缕清风,像是一弯流淌过涧底的清泉,出尘秀丽,令人望俗。


    他讥嘲道:“是又怎样?你连让我见色起意都不够格。”


    “你不会想激怒我吧。”她扫过他,“我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出来?”


    石之轩挑起眉,伸手去摸她的脸,果然在鬓边的发丝深处发现微不可见的缝隙。然而,就当他打算揭开面具的时候,她出言警告:“你要想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别怪我没提醒你。”


    “废话这般多,莫不成是个丑八怪?”他哈哈大笑,毫不犹豫地撕去了她的面具。


    这张面具也是鲁妙子的得意之作,据说原型也是一位容貌绮丽的女子,可才撕去三分之一,石之轩心头就掠过不妙的预感,面具下的肤色洁白如玉,纹理没有一丝瑕疵,可他已经来不及收手。


    面具与皮肤分离,露出完美无瑕的脸容,纤浓的柳眉低垂,蹙拢湖心水月光。


    诸缘如幻梦,谁见妙莲花。


    疑非真人,疑是仙缘。


    “你——”石之轩难逃震撼,停顿许久才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灵秀抬起眼睑,在他的瞳仁看见自己的影子,恰似一座石龛中的塑像。她自己都不想多看,怕哪天顾影自怜:“你可以继续叫我公孙秀。”


    “你很美。”石之轩恢复理智,却不能不赞赏,“我都忍不住想得到你。”


    “无聊的鬼话。”她道,“就算封了我全身经脉,你也不敢真正靠近我。”


    他抚摸她的面颊,指腹传来丝绸般柔滑的触感,像淌过指间的月光:“何以见得?”


    “男女□□,精气相交,对你我的境界来说,何其凶险。”钟灵秀不以为然,“你制不住我,怎么敢冒险。”


    石之轩敛回笑容,五指蓦地用力,掐住她颈边的血脉:“不如试试看。”


    “好啊。”普通人被压迫颈动脉窦,血压立即飙升,大脑血管扩张,心率变化,随时可能晕厥乃至死亡,但对于钟灵秀而言,只要转为先天胎息,也就是一条动脉减少血流,不影响其他器官正常运作。


    她慢慢扬起手,握住他的手背:“你试试看。”


    石之轩定定地注视着她,发觉她的气息果真没有变化,不由暗自警惕,《慈航剑典》不愧是与《天魔策》同列四大奇书的武学,她的武功显然比碧秀心更高,也应当超过此任斋主。


    如斯强敌,若不能趁此机会除去,必成圣门心腹大患。


    他杀机一动,劲力透骨,顿时入侵她的脖颈。


    钟灵秀催动真元,真气自丹田向外扩散、再扩散,直至溢出体表,化为千万道劲气四射而出,刺入她穴位的银针被弹出体外,暗器似的急射而出。


    石之轩瞬间察觉到不好,提前收手,可爆发的劲气之多,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他连避三十步才尽数躲开,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她回以微笑。


    区区骨折和内伤,怎么可能令她晕厥?她硬吃了赵德言的内劲,只付出骨折的微弱代价,但佯装不敌,不然再打下去肯定自己吃亏,只有自己重伤落败,三人才会内讧,她才有机会脱身,从一敌三变成一对一。


    石之轩一碰到她,她马上以乾坤大挪移转移穴位,他点入的劲力落在经脉,而非穴道,这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要不是骨折暂时愈合不好,方才就能给他来一套六脉神剑。


    可惜,现在只能以不成熟的天魔力场,模仿一下不成熟的破体无形剑气。


    ——唉,都是别人的武功。


    宋缺说得没错,她该有自己的招式了,不能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钟灵秀起身,祝玉妍估计还想着联合她,没下死手,脚踝的淤血红肿已消退,不妨碍正常活动。她走下床榻,走到桌边坐下:“邪王请坐,为我斟杯茶吧,我有点渴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石之轩,此时也不得不被她的胆气折服:“迄今为止,敢这样指挥石某的人,只有你一个。”


    “凡事都有头一回。”她戴回人皮面具,掩住天上明月光,“你要感谢我,让你的人生多了新体验。”


    石之轩没有阻拦。他入佛门,不过偷学禅宗武功,对神佛皆无敬畏,可当一张幻梦如观音的脸真实地显露,难免心生疑虑:“你练成了剑心通明?”


    “你的不死印法又是什么东西?”她不答反问,“幻术?”


    “千秋一场大梦,何物不是幻觉。”他叹道,“‘离幻既觉,不作方便。知幻既离,亦无渐次’。”


    钟灵秀慢慢侧过脸,门扉外,桃花三两枝,绿柳抽新芽,鸭子扑通一声跳下河,排队过桥洞。


    “你这种唯心主义。”她惋惜,“和我不是一路人。”


    武道殊途,不死印法怕是难成了,还是琢磨琢磨天魔力场。唉,都怪祝玉妍不争气,要是方才她能带走自己,就不必应付石之轩这个霸道魔头了。


    男人,尤其是魔教的男人,挺烦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


    钟灵秀的身体再逆天,也没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痊愈,只能暂时受制于石之轩。而他忌惮她的武功,却无桎梏她的办法,只好绑定行动。


    两人不骑马,不坐船,接连三天往南徒步,有种莫名的喜感。


    钟灵秀问他:“舍利不在我手里,你杀我容易得很,跟着我又有什么用?”


    “得不到碧秀心,得到你也是好的。”石之轩道,“慈航静斋的弟子为我所有,对正道也是不小的打击。”


    这话说得没错,原本他与碧秀心相恋,正邪两道皆是大为意外,但换一位当事人,把她笑坏了:“得到我的什么,身体还是心?”


    他不作答。


    “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不算喜欢我师姐,也不曾喜欢我。”钟灵秀走在田野阡陌,春风吹拂垂落的长鬓,“人活着有千万次心动,你为她所动,却得不到她,因而产生执念。”


    石之轩言简意赅:“我不否认这一点。”


    “心有执念,就不得超脱,你恐惧这一点,担心她成为你不死印法的唯一破绽,所以你要得到她,毁掉她,但这一切和我秀心师姐从无干系。”钟灵秀道,“心魔只有自己能破,毁掉她只会让你痛苦。”


    他忽然叹口气,变成多愁善感的书生:“我从未想过,自己的难关竟然是情爱。”


    “听过一句老话没有,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她说,“你诱骗祝玉妍,玩弄爱情,也终究被爱情所玩弄。”


    石之轩哑然。


    半晌,道:“你叫碧秀心师姐,想必岁数比她略小些,怎么谈起情爱头头是道?”


    “因为你是魔头,我是好人。”钟灵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从来不玩弄男人感情,如果有一天我爱上谁,会是我的运气,不是我的劫难。”


    他的笑容敛去,冷冷道:“真想毁掉你。”


    “这是幻觉。”她宽容地说,“看见可爱的东西就想杀掉,看见万丈悬崖就想跳下,看见美丽的东西想毁灭……这不是人的本性,只是错觉,你其实不想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施主。”


    缠绵的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雨意。


    钟灵秀停下脚步,远处农民忙于耕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以为隋朝建立,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却不知杨广即将上位,一代昏君降临,又是新的战乱时局。


    这和她在北宋何其相似,宋哲宗即将嗝屁,宋徽宗要上台。


    “唉。”她叹气,喃喃自语,“好烦,要下雨了。”


    石之轩看向山脚的荒寺:“看来今天要如你所愿,在寺中落脚了。”


    钟灵秀微笑,慈航静斋与佛道各派关系密切,她当然要寻找禅寺庵堂借宿,可前两天遇见的都是普通寺观,僧道都没什么武功,她担心石之轩绑架人质,干脆露宿野外。


    还是荒山野岭的冷庙好,小猫两三只,打起来容易跑也容易救。


    她走在前面,艰难地登上石阶,叩门借宿。


    一个老僧应门,沉默地请他们进去。


    寺中蛛网遍布,角落的灰尘厚厚一摞,一看就门庭冷落,香火颓败。但香烛照耀,浓烈的黑烟飘尽,能看见大雄宝殿中一座座褪色的罗汉像。


    这许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所塑,形态各异,表情生动,哪怕不懂雕塑,也看得出来极具艺术价值。


    石之轩身上属于花间派的才情被激发,忍不住负手欣赏:“山野深处的佛像,多有未被繁华腐朽的神性。”他端详着罗汉像的手印,思索道,“这些手印也颇有意趣。”


    尘埃起伏。


    淅淅沥沥的春雨中,他渐渐沉入似睡非睡的玄妙之境,周身气息流转,隐约有所悟。


    可现在岂是悟道的时机?石之轩当机立断,溢散的神念猛然收拢,低喝一声清醒过来,双目射出精光,斥问手持笤帚的僧人:“你是谁?”


    第172章 剑心通明


    “老衲真言。”僧人直起腰背, 立时从佝偻的耄耋老人变成雄伟高人,“石施主,有礼了。”


    石之轩冷笑:“原来是慈航静斋的看门人, 来得真快。”


    “阿弥陀佛,不敢当。”真言大师面容清奇, 庄严慈悲, “施主掳走静斋弟子,不知意欲何为?”


    石之轩扫过眼风,钟灵秀还注视着罗汉像,似乎全然没有插话的意思。他冷漠地撇过唇角:“大师想知道, 不如亲自试试。”


    话音未落,暗藏生死之道的掌力便挥向僧人衣袍。真言大师身形晃动, 仿佛无根浮萍一般随着他的掌风起落, 倏忽远去,无着无依,偏生又难以真正伤及。


    石之轩眸光闪动, 身法迅如残影, 不断逼迫敌人接招,可真言大师一言不发, 始终合十避退, 既不还手, 也不被他擒拿。


    转眼二三十招。


    “阿弥陀佛。”真言大师无悲无喜, “老衲一生礼佛,从不与人动武, 施主不必再试探。”


    万千幻影重新汇聚成实体, 石之轩皱眉思考片刻, 收回攻势:“老和尚佛法高深, 受教了。”


    他看得出来,老和尚说不动武或许是真的,却也是禅宗罕见的高手,想再带走她已是不可能,遂利索地放弃纠缠,拱手道:“公孙姑娘,有缘再见。”


    说罢,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山雨中。


    真言大师轻叹口气,转身看向钟灵秀:“居士,你受伤不轻,老衲护送你回帝踏峰。”


    “多谢大师。”钟灵秀没有拒绝,她还在看佛堂里的罗汉,“敢问大师,这些罗汉是何出处?”


    “这是南梁时修建的佛寺,后来毁于战火,只有这些佛像留存下来。”真言大师道,“石之轩不愧是魔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若非心有顾忌,他说不定会借此完善不死印法。”


    她若有所思:“这些是密宗手印吧?”


    真言大师颔首:“此为身密。”密宗中有三密一说,身密结印契、口密诵真言、意密观本尊,通过修行三者,即身成佛,“心、口、意,虽为三,实为一。”


    钟灵秀道:“就是人本身。”


    真言大师微微一笑:“居士都明白,方才缘何皱眉?”


    “我在想,武学之道一向说人与意合,意与神合,为何还要有身印和真言?”她问,“为什么人要说话,如果一个人先天肢体不全,天聋地哑,是不是就不能得道?”


    真言大师道:“天地如苦海,肉身为渡舟,残缺与否不过是表象,不能言语,还能触摸,不能听闻,还能嗅尝,印和言都不过是沟通天地的一条途径。”


    “为什么这些手势和言词,能够沟通天地?”钟灵秀问,“它们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人有高矮胖瘦,言有地域之分,重神不重形,居士请观。”


    他双手内缚,食指贴合似剑,拇指与无名指贴合如索,结出不动明王印,又稍稍变化,为道家独钻印,“佛道不过是人探寻宇宙奥秘的不同途径,可殊途而同归,这即是不动明王,也是临字手诀,为剑为索,降妖伏魔,为山为岭,不动如山。”


    钟灵秀坐过禅也修过道,两种手印都会结,但并没有潜心钻研下去。


    此时此刻,她却起了兴趣,思忖道:“象形。”


    真言大师一怔:“愿闻其详。”


    “手印是以身体模仿天地,道家的九字真言则是源于文字,文字随体诘诎,亦是对万物的临摹。”她道,“所以,身与口沟通天地,便是人以一己之力,模仿天地法则。”


    真言大师细细品味,似有所得。


    钟灵秀卡在剑心通明已久,按捺不住好奇,盘膝坐下,冥想自然。


    杂念消退,心神宁定,感受到身体与天地同在。


    双手自然仰放在小腹前,左手承托右手,拇指衔接,这是禅定印,双手正好拢出一个圆。


    这是心,也是世界,是太极,也是万物起源。


    世界由此诞生,也由此变化,左手是三昧义,也就是排除杂念,心神平静,右手是般若义,也就是终极智慧,所以左手代表定,右手代表慧。往她熟悉的世界观中延伸,定是被动接受,是客观存在,是物质本身,慧是积极探寻,是主观存在,是意识能动性。


    噢——


    这么一来就悟了。


    钟灵秀灵光闪现,以两仪穴为中枢,阴柔的真气传入左手,阳刚的真气导入右手,阴阳在禅定印中流转,自然而然地形成太极图案。下一刻,手印自然变化,真气随印契流动,与天地共鸣。


    茫茫然间,她好似与天地产生了玄之又玄的连接,印契就是桥梁,让她进一步触摸到了外界的世界。


    风动,雨落,草摇,花开。


    呼吸是细细的风,风送来她的呼吸。


    种子破开泥土,发出微弱的震动,像极了骨骼在生长的声音。


    雨水落进泥土,沁入地下的河流,又汇聚成泉水自地底流出,分为一条条溪流,溪流在日光中蒸腾成云彩,飘过山川江河,又复做一场春雨,恰似血液奔流不止,灌溉全身。


    万物生长、繁殖、死亡,和细胞分裂、工作、衰退的一生有什么分别呢?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体本就是一个小小世界。


    小小的人在大大的天地,好比地球在广袤的宇宙,她的心神飞出躯体,飞往云彩,飞向……不。


    即便一花一世界,漫山遍野的花也不都是她。


    天底下没有相同的一片叶子,“我”不仅仅是万物之一,更是“我”自己。


    ——我是谁。


    ——我是我。


    曾经的“我”出生在现代社会,我有父母姐妹,有与武侠小说作伴的童年,有医院的药水味,有无数次的崩溃,我最终死掉了,又在另一个武侠版的北宋复活。


    我有金手指,经历过许多精彩的故事,别人的故事落幕后,我会回到小寒山,那里有师父、师姐妹、便宜大哥,还有一个大厦将倾的王朝,一个黑暗变态的江湖。


    这是很精彩的人生。


    即便不精彩,我也只是“我”。


    我的心,独一无二。


    此念一起,元神瞬间返还躯体,她不再是漂浮在天上的云,随风飘荡的柳絮,而是稳稳地落在自己的身体里。就好像太阳不再是恒星,而是太阳,地球也不是行星,是地球。


    她不是万物,是人类。


    是钟灵秀。


    这一刻,名字不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她本身。


    洁白的手指变幻,自然结出不动明王印,食指犹如剑刃,破开万千迷障。


    这是什么?


    ……剑心?


    清风吹散迷雾。


    蓦然回首,钟灵秀终于意识到“剑心通明”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明是日月,日月是天地,是万物。通不是通晓,因此【洞玄】观测万物,却不能帮她通明。通是沟通,沟通的桥梁可以是剑招,也可以是手印,亦可以是乐律,条条大路通幽玄,桥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与天地交互需要媒介。


    她还未创出自己的剑,反倒是机缘巧合借印契达成了这一点。


    可剑心通明,“剑心”才是主语,是最重要的东西。


    剑心是“我”,“我”的意识,“我”的元神,在人与天地交互的时候,人的意识太渺小,天道却无穷,假如心神不定,意念不坚,意志就会被天地稀释,渺渺然不知往何处去,不知见何众生,大梦一场,醒来无所得。


    她从前迟迟不入门道,便是心似菩提,无我无执,化作清风流云,什么都没留下。


    幸亏在大兴即兴演了一出公孙大娘舞剑,令她久违地激动,七情六欲回归心头,今日方知我是“我”。她刻意维持着这种感觉,沿着漫长的修行长河,回溯到心念的源头。


    剑心,刀心,禅心,道心,叫什么都无所谓。


    ——这就是我的心。


    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什么样的事?我想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人这一生先学吃喝拉撒,再学知识道理,然后学生存赚钱,直到吃饱喝足,安稳生活,才开始了解自己。


    七十年潜心修炼,修的不仅是道胎,更是自我。


    现在,她有答案了吗?


    钟灵秀认真地思考着,依然无法回答出这道难题。


    太难了。


    她还没到人生尽头,现在只想明白一点点,比如说,她其实不想无欲无求,成佛成仙。


    因为,没有人见过神,也没有人见过仙,自始至终,所思所见的都是人:是令狐冲一生潇洒不羁,率性而为,是张无忌希望人与人再也不仇恨,是郭靖大智若愚,一生为国为民,是楚留香重情重义,不负人间活过一场,也是苏梦枕身患重疾亦顽强不屈,想要力挽天倾,收复破碎山河。


    他们已经足够令人感动。


    神仙事,都是人臆想出来的,佛也好,道也罢,归根究底就是超脱生死,跨越天人之别,只是禅宗谓之“佛”,道家谓之“仙”,如果她愿意,叫“超人”“赛亚人”也无妨。


    因此,她想走的路,就是眼下这一条。


    ——以血汗铸就天阶,超脱生死,跨越时空,直至挣脱人类的局限,前往更广袤的天地。


    在此过程中,不必强行无欲无求。


    天道不仁,才以万物为刍狗,人是人,天是天,人要胜天,当如青山,如长剑,沧海桑田不改,千锤万练不变。


    她这般想着,体内的菩提穴忽而散发柔和的华光。


    凝神看去,【菩提】翻转,露出明镜的背面,赫然是【剑心】。


    啊——原来如此。


    菩提本是觉悟之义,这不是答案,是谜题!


    似是呼应她这一刹的开悟,奇穴华光内敛,凝结成五彩琉璃,通透生辉。


    ——看来,关于心的这道题,她答完了。


    钟灵秀睁开眼,瑰丽的色彩如画卷展开,世界拭去尘埃,光耀万千。


    她知道,自己已经修成“剑心通明”。


    天地从此不一样。


    第173章 和氏璧


    时隔半年, 钟灵秀重回帝踏峰。


    她带回了修成剑心通明的好消息,又带回石之轩盯上碧秀心的坏消息,斋主喜忧参半, 心情复杂,思量许久, 关照她不要将此事透露给碧秀心。


    “秀心一直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假如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邪王的破绽,我怕她做出傻事。”在原本的剧情中,慈航静斋没有一个练成剑心通明的弟子,碧秀心作为师姐, 既失身于石之轩,便萌生出以身饲魔的念头, 赌上自己的爱情与性命, 完成了正道弟子的职责。


    但此时,既然有希望正式打败魔头,斋主自不想弟子牺牲, 慎重道, “在她练成剑心通明之前,我不会允许她下山, 以免为魔头所害。”


    钟灵秀道:“爱而不得, 搔首踟蹰, 石之轩求之不得, 便会心生执念,既生执念, 心境就不圆满。”


    “但愿如此。”斋主感慨两声, 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你的伤好些没有?”


    “好多了。”她身体的恢复速度极快, 没到静斋就好得七七八八,只剩些许经脉损伤要慢慢养,“等我伤愈,我会再想办法破解不死印法。”


    斋主微微蹙眉,思量片刻,和她说:“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慈航殿的后厢,这是一间颇为奇怪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紧锁的小门,没有窗户,大白天进去也要点亮两边的烛台。再打开机关,地板在机括下挪开一道缝隙,斋主手持烛台,领着她一路往下走。


    昏黄的烛火跳动,斋主的身影被拉得无限长。


    钟灵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斋主分明就在她前面走,偏生又觉得对方在很远的地方,这条甬道无穷无尽,即便走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尽头。


    “师傅。”她问,“这是哪里?”


    斋主好似不觉异常,答道:“历代斋主都会在慈航殿静修,你可知为何?”


    “和地下的……有关?”钟灵秀迟疑地说,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片的桥段:地下埋藏的秘密会是什么,古神的尸骸,千年不死的巨蛇,抑或是某种特殊宝贝?


    斋主颔首道:“不错,慈航静斋除却终结乱世的职责,还肩负着保管和氏璧的重则。”


    哦,是和氏璧啊。


    钟灵秀舒口气,被影响的大脑恢复运作,不是什么古神尸骸就好,奇花异草也不行,千年巨蟒更是不科学,真是的,怎么会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桥段呢。


    甬道到达尽头。


    斋主推开门,露出里面狭窄的石室。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静室,四面各有一个铜管通风,有些黄铜的金属气味,好在并不气闷。四面的墙壁绘着天象图,标注着星宿的名字,中央摆有一个铜盒,盒子放置于水银池中,只露出盖子的花纹。


    “盒子里就是和氏璧。”斋主平淡地说,“你看见旁边的机括没有,往上提就能取出黄铜盒子。”


    钟灵秀略有不解:“师傅想我取出和氏璧?”


    “这是千古异宝,对佛道中人的修行有莫大助益。”斋主抚摸墙壁上微微褪色的图案,慎重道,“但它的影响不分敌我时辰,除却常年看守它的历代斋主,唯有练至剑心通明的弟子,才能及时感应到它的变化,免受走火入魔的风险。”


    她慈爱道,“明日就是初一,它的影响会降低,你可以把它取出来参悟一段时间。”


    “……是。”


    师傅拜得好,干啥都简单。


    大唐双龙中有两大异宝,一个是和氏璧,另一个就是邪帝舍利,让两位主角吃够苦头,也受尽好处。说钟灵秀从来没打过它们的主意,当然是假话,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宝贝就被长辈送到手里。


    “和氏璧随天象变化而变化,得失看缘法。”斋主叮嘱,“你最多可参悟十日,十日后无论结果,我都会下来叫你出去。”


    “我明白。”钟灵秀道,“若与我无缘,我不会强求。”


    斋主欣慰地点点头,留给她一支蜡烛就转身离开了。


    室内恢复寂静,唯有细微的气流声流淌,像亘古不变的月光。


    钟灵秀打开机关,抬起黄铜盒,劲气击向盒盖,里面的弹片应声而启,缓缓打开,露出丝绒布料上承托的白玉壁,雕有五龙交纽,四角缺一,以黄金补足。


    没错,这就是和氏璧,传国玉玺,历史上左右皇位得失的信物。


    得来太容易,反而有些不真实。


    但钟灵秀确信,这就是和氏璧真品,她能感受到它对自己的吸引力,就好像沙漠中的人看见清冽的泉水,饥肠辘辘的乞丐看见一只香喷喷的烧鸡,低血糖的人看见一块极致美味的蛋糕。


    与其说是贪念作祟,不如说是生理需求。


    而和氏璧也十分奇怪,明明是无机质,却给她一种活着的感觉,令人怀疑它是否已经成精。


    “我说,”钟灵秀居然真的困惑地询问了,“你有器灵吗?”


    声音在石室中回荡,阵阵减弱,渐渐消弭。


    和氏璧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什么器灵,或者是通讯器,最好现在说话。”或许,心神还在为此前的念头影响,她忍不住声明,“不然我就动手了哦。”


    水银一波波泛起涟漪,在昏黄的烛火下仿佛流动的银河。


    和氏璧不言不语。


    是死物。


    钟灵秀伸出手,握住了这块闻名天下的玉璧。


    一股强劲澎湃的真气自玉璧深处涌出,她像是置身在山洪之下,奔流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朝她砸过来,顺着手部的经脉涌进肉身,肆无忌惮地冲击她的经脉。


    但是,和氏璧挑错了柿子,它蕴藏的先天灵气固然厉害,可钟灵秀的身体早在七岁就翻天覆地。她早就被九阴真气改造过经脉,又常年受九阳真气的滋养,假如经脉是河道,她的水道宽且深,两岸堤坝年年加固,各穴位如同湖泊,蓄洪能力个个一流。


    先天灵气灌进她的身体,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酣畅淋漓的痛快,仿佛置身于某个特别的大澡堂,从头发丝的鳞片到脚趾甲盖,每一个细胞都被高压水枪冲洗了一遍,刺激到蜷缩脚趾的颤栗感。


    她就这样被迫“冲澡”三圈,里里外外都被洗刷过后,大量的先天真气几乎没有损耗,气势汹汹地奔向丹田气海。


    洪流涌入大海,海洋风起浪涌,卷起三尺浪。


    这又是一种崭新的体验,难以描述,非要说的话,向往胃里插了管子,不停地往胃部灌入营养液,一袋又一袋,远远超出她平时的摄入量。


    钟灵秀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假如不消化,会被撑死的吧?


    她一下想起许多真气爆炸的倒霉蛋,心神哆嗦,立即全神贯注地消化灌入的灵气。


    气海中,碧绿的真元化作一池搅动的漩涡,吸收着涌入的灵气,努力与自身融为一体。然而,她的气海毕竟不是真的海洋,积蓄到一定程度就往外溢出。


    溢出的先天真气无须意念指引,本能地涌向各种脏器。


    她的卵巢、子宫、肾脏、肺都已补足先天之源,现在轮到的就是肝和脾。


    肝脏有代谢与解毒之用,从小时候吃的半生不熟的野菜蘑菇,后来跌打损伤喝的中药,还有行走江湖,各种不干不净的干粮食物,可没少受折腾。


    脾脏也是,习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勤勤恳恳造血,战战兢兢免疫,温家人和不是温家人的各种毒络绎不绝,受了老大的罪,从来没有休息过。


    此时此刻,两个器官像是被浸润在舒适的羊水中,重新体验了一遍在母体中长大发育的感觉,十几年来消耗的精元逐渐补足,死掉的细胞重生,受损的部位痊愈,再次焕发出□□。


    她的皮肤变得细腻,指甲坚韧平滑,指甲盖如同水晶桃花,晶莹美丽的浅粉色,口唇面颊红润,瓷白微透的肤光中透出浅浅的嫣红,没有任何胭脂水粉能代替。


    这时候,不知日月是否交替,灵气果然有所变化,从温凉的水流变成热水,烫烫地流过经脉,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两仪穴立即上班,主动吸收滚烫的灵气,阳鱼慢慢亮起。


    又许是过了一个白天,灵气忽而阴寒,冷飕飕地注入,阴鱼也自沉睡中苏醒,吸收同等量的冷意。


    两条鱼衔尾转动,阴阳之气交合,同时回归气海。


    一进一出,先天真气溢出,奔向心脏。


    心脏,人体血液循环的发动机,像一颗跳动的桃子。


    先天真气温柔地抱住心脏,沁润心房的角角落落,补足流逝的本源。


    四肢百骸充盈力量,疲倦消失,大脑变得清爽,精神百倍。


    至此,心肝脾肺肾全部返还先天。


    灵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冷热交替玩够了,开始变化动静,一会儿如脱缰野马,狂躁突进,一会儿静如流水,心神宁静,但冷热刚柔动静,皆是两仪阴阳之变。


    两仪穴冷静地充当中枢,及时汇合两股灵气,自不同经脉分流入海,与身体催生的真元融合,化作先天真气,继续改造凡人之躯。


    大肠小肠,气管膀胱,胰腺尿管,肌肉筋膜,骨骼关节……唉,凡人都有屎尿屁,谁都难以幸免。


    这是一份枯燥又细致的活计,好在灵气涌入的速度正在逐步减缓,她能一点点升级肉身零件,不厌其烦地逐一安顿妥当。


    过去的很多年里,钟灵秀感受的都是性灵的变化,借此锤炼出“小重山”,此番轮到身命之功,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俗世苦海,身如渡舟,即身成佛,羽化登仙,全靠这副身躯。


    有趣的是,人有人的欲望,返还先天不是变回胚胎,她仍然有食欲,虽然不吃不喝也能活着,有睡觉的生物钟,虽然能够以入定代替睡眠,甚至如果她想,也有丰足的性-欲,充沛的肾精能够带来纵欲的享乐。


    气血旺盛地滋长。


    好像不太对……鬼使神差的,钟灵秀遁入冥想。


    她“看见”这具活跃的肉身,雀跃如同一头春天出生的小鹿,生机勃勃,随时想重出栅栏,欣赏这美丽天地,享受身躯带来的无边快感。


    不对。


    沉下来,收起来,冷静一点。


    钟灵秀默默想着,意念前所未有的清晰,牢牢地把控着这头乱撞的小鹿,驭手一般控制身躯。


    ——假如这一切有颜色,那么,代表生命之火的红色身躯正在熊熊燃烧,而代表意识之念的蓝色灵魂不断贴向跃动的红色身躯,使其束缚在意识的控制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性命双修。


    性在外,为实体,守护无形的意识;意识在内,为虚像,控制旺盛的生命之火。


    这也是真正的太极阴阳。


    生命为动,意识为静,动静结合,动静也会转换。


    身体欲望旺盛,意识就要冷静,身体无欲无求,心神就要活跃。


    第174章 质变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苦头。


    多亏了从前对性灵的锻炼, 钟灵秀的心念足够坚定,在肉身返还先天的瞬间,立刻把控住了腾飞的身体。假如她不是先修性灵, 而是在机缘巧合下,直接步入先天, 说不定就会为身体所操纵, 开始沉迷生命的享受。


    嗜吃,嗜玩,嗜睡,嗜美色。


    现在才刚刚好。


    红色的生命火光与蓝色的性灵之意交融, 身体和意识达成平衡,既不沉迷欲望, 也不物我两相忘。


    钟灵秀内视己身, 发现和氏璧不愧是千古至宝,整具身躯除了大脑,全部都步入先天, 从前的视野是红红白白黄黄的解剖图, 现在,这具身体“看起来”晶莹通透, 更像女娲亲手完成的完美作品。


    ——大脑不在其中, 倒也在意料之内。


    炼神还虚, 炼虚合道, 元神与大脑密不可分,她还没有到境界。


    她的注意力转回散发光彩的【两仪穴】, 它与之前的【菩提穴】不一样, 阴阳鱼旋转融合, 化为一团似实非实, 似虚非虚的混沌元炁,其外形酷似一个婴儿。


    这啥?元婴?


    念头比答案快一步,胡思乱想完,一缕黑白的阴阳之气才显现出谜底。


    【道胎】。


    噢!


    想想也合情合理,一直以来,两仪穴对她的帮助多是改造肉身,如今她返还先天,体内不再是阴阳两种真气,而是合二为一,变成先天混沌元炁,同时具备阴阳,可随时分化为阴阳二气。


    话说——


    念头还没有清晰地形成,金手指及时出现。


    【生命之初,胞宫孕胚,天地精华,育成道胎】


    【天高九重,七则生变,千里长途,方成仙体】


    嗐,小瞧谁呢,还要八句话,不就是最开始只有道胚,吸收天地精华才能成道胎,也就是她目前的样子。两仪穴此前有九重心法,现在虽然解开谜题,也依旧能作为代指。


    她练成第七重,修成道胎,而今迈入第八重,前途仍然漫漫,只有到达第九重,道胎才彻底长成仙体,能够摆脱生死束缚,超脱凡人的命运。


    胚、胎、体,都是以人的一生为基准,分解不同境界罢了。


    文字消散,真气归海,钟灵秀缓慢睁开眼睛,伸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看向衣裙上撒得乱七八糟的碎玉,陷入沉思。


    和氏璧的灵气耗尽,这块历经千年的玉璧也迎来了风化的归宿,变成渣渣了。


    呃,自己家的东西应该不用赔吧。


    她挠挠头,仔细收起玉玺,撕下一角衣袂裹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斋主推门而入,意外地看向已经苏醒的她:“可还好?”


    “弟子都好,托和氏璧之功,已修成道胎。”钟灵秀诚实道,“就是和氏璧碎了……”


    斋主松口气:“人没事就好。”


    她瞧了眼大大小小的碎玉,宽慰道,“卞和献玉于楚王,楚国早已灭亡,秦赵争夺和氏璧,今日亦不复存焉,古往今来,王朝更替时也命也,几曾与这玉璧相关?今日它劫数到了,你不必放心上。”


    钟灵秀颇为感动,她的拜师运一向很好,总能遇见特别好的师父,特别好的门派。


    “那这些怎么办?”


    “随你,留着作纪念也无妨。”斋主真不把和氏璧当回事,“你先休息两日,而后莫忘记去藏典塔修习彼岸剑诀,时隔百年,静斋终于又有能使全彼岸的弟子了,希望你能精简剑诀,令静斋的武学更上一层楼。”


    钟灵秀肃正神容,慎重答应:“是,弟子一定全力以赴。”-


    修成道胎以后的生活,和过去并无太多不同。


    毕竟返回先天,还是人类的基因组,挨打会受伤,被砍会流血,只是多了一些特殊之处,譬如修出的是先天真气,失血骨折后,身体的恢复速度极快,能够长时间不吃不喝,不睡不眠,能够控制排泄,长时间不上茅房。


    如无意外,她基本不会再生病,彻底摆脱上辈子在病床嘎掉的阴霾,也不会再变老,除非重伤且无法治愈,才有可能衰老。


    生老病死,道胎就是克服了衰老与疾病。


    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被杀还是会死。


    钟灵秀恢复在山里的日常生活,晨起练剑,读书吃饭,专心致志地删改彼岸剑诀,将其简化为更精妙的九招,若是做得累了,就邀碧秀心、梵清惠在后山合奏。


    碧秀心吹箫,梵清惠弹琴,她拨琵琶。


    琵琶不是什么好物件,她连夜下山跑到镇子上问人买的,远比不过司空府的螺钿琵琶清亮。但山野之音,不必有富贵之气,三人奏的是高山流水,三分粗粝又有何妨?


    不得不说,有了优秀的合作者,她的曲艺进步飞快,兴头起来,师姐妹会彻夜讨论某段旋律该如何奏,伴着夏夜的晚风,清凉的雨水,在听雨亭反复练习。


    当然,强敌在侧,不能专心艺术,大部分时间,师姐妹还是以讨论武道为主。钟灵秀毫不藏私,告知她们自己练成剑心通明的始末,可惜,她的方法不适用于碧秀心和梵清惠,她们入定半天,一无所得。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两人都想得很开,并不焦灼。


    也与她们讨论天魔大法的原理。


    阴癸派是慈航静斋的老对头,历代都有交手的经验,前辈们将心得全部记录下来,悉数收在藏典塔中。


    钟灵秀入门晚,没有好好翻阅过前辈的抄本,反倒是碧秀心和梵清惠自小在静斋长大,阅书无数,凭借记忆找到了两本颇有价值的心得。


    “这位前辈说,天魔力场如同蛛网,修习者似蜘蛛于网中央,凭借无形的丝线和有形的天魔飘带共同御敌。”碧秀心不疾不徐道,“师妹以为有道理么?”


    钟灵秀思索:“天魔力场的效果的确像蛛网,能吸附人的真气,但无处不在,我没有感觉到网状。”


    碧秀心点点头,埋首继续翻阅。


    梵清惠指着竹简中的一段话:“这位前辈以为,天魔飘带与天魔双刃系刚柔之变,而天魔力场与天魔音同源,是否会是声浪?”


    她忖度:“这似乎有些道理,声场应当也是力场的一种。”


    “那就来试试看好了。”碧秀心道,“我们可以在水中尝试。”


    “好主意。”


    三人就来到帝踏峰的一处湖泊,正值夏日,荷花都开了,风中飘着浅浅的花香,涟漪阵阵。


    “这里不成。”梵清惠道,“风太大了。”


    “后山有个小池子。”碧秀心又引着她们翻过瀑布,沿着湿滑的石头青苔往山涧走,穿过幽静的小径,直达某处静谧的池塘,因为树林茂密,且在山崖下,阻挡四面八方的风,水面平静如镜。


    梵清惠不禁道:“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从前我怕箫声打扰大家,专往山林里钻,可巧被我发现了。”碧秀心笑吟吟道,“我给这儿取名叫幽谷。”


    “名副其实,好幽静的地方。”梵清惠望着清澈的池水,日照石上,小鱼空游,鼻端都是草木的香气。她实在喜欢极了,撩起裙角坐在石上,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碧秀心问:“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师姐请。”梵清惠抿唇一笑,“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碧秀心会心一笑,她初次发现幽谷时,也和梵清惠一样,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执起玉箫,飞身落在池塘中央,按住箫孔,吹奏喜爱的曲调。


    真气随着声浪蔓延,仿佛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不住推向岸边的钟灵秀。


    明明无风,却感受到了风的轮廓。


    钟灵秀立在水边,仔细观察水波带起的涟漪。


    从前的物理课说,声波是一种机械波,震荡介质而产生,后来学习妙音功,其攻击人的原理亦仿佛,管弦声动,借声波传出劲力。但天魔力场并没有声音,和这种音浪的感觉也不像。


    她遗憾地摇头。


    碧秀心却没有停下这一曲的吹奏。


    她仍然慢悠悠地按着箫孔,在微风和水意中,为两位师妹奏了一曲《蒹葭》。


    钟灵秀不禁微笑。


    失败就失败,她的人生注定漫长,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何妨?


    鱼儿甩动尾巴,扫开水声哗哗,落叶翩然落下,无悔逐向流水,蜜蜂震动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碧秀心的衣袂被水珠浸湿,梵清惠的发髻垂落两根头发,她们的唇角微微扬起,气息松弛而惬意。


    这也是山间的奇遇-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历时一年余,钟灵秀成功删减完彼岸剑诀,将其整合为《彼岸九式》。也正是这个时候,斋主说,《慈航剑典》在剑心通明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名为“死关”,这要求修行者坐枯禅,一旦入定,人就和死了一样没有区别。


    假如修为到家,她就能跨过生死关,迈入更高层次的境界,极有可能就是破碎虚空,如果修行不到家,便会精血爆体而亡,尸骨亦不复存,可谓是不成功便成仁,难以回头。


    而如果不修“死关”,也能退而求其次,修习“撒手法”,练成后武功亦有精进,却不能再碎虚空而去了。


    斋主道:“你是要继续修行,还是接着下山历练?”


    钟灵秀仔仔细细地看完剑典的记载,心中有了成算,笑道:“弟子的修行还不到火候,此时闭关,恐怕毫无胜算。我想继续游历,创造我自己的剑法,并寻找破解不死印法的契机。”


    “都依你的意思。”斋主欣然道,“这次还是往大兴去么?”


    “我打算去一趟江南,到扬州看看。”


    大唐双龙的故事从扬州开始,她想先去踩踩点,然后去一趟飞马牧场,寻找藏匿的鲁妙子,假如有机会,还要拜访一下中原的大宗师宁道奇……这个世界还有很多高手,能做的事也还有很多。


    不着急,道胎已成,今后活个两三百年不在话下。


    慢慢来。


    第175章 扬州


    二十年后, 扬州城。


    自杨广即位,开凿运河,江都便日益繁华, 商人络绎不绝,只是豪富的总是少数, 天底下的财富流水般流向洛阳, 为昏聩的帝王挥霍。同时,修建行宫的民夫一批批累死,多次出征域外,令百姓苦不堪言。


    近年来, 各地义军频频起义,才传两代的隋朝已有乱世的征兆。


    学堂里, 夫子正在讲《论语》, 屋里头的学子昏昏欲睡,屋外头的旁听生蹲在墙根数蚂蚁,谁都没听课。


    寇仲蹲在阴凉处, 和好兄弟徐子陵说:“咱们再攒点钱就够投奔义军的盘缠了, 等咱们参了军,杀个七进七出, 还用得着听什么课, 读什么书?”


    比起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的寇仲, 徐子陵扒在窗户边, 手指蘸水在墙上一笔笔照着描摹,一心二用:“少说废话, 要攒盘缠就和我一起背书, 月底又靠我一个, 几时才能攒够?”


    寇仲垮下脸, 苦瓜似的张头探脑:“白老夫子讲到哪儿了?唉,翻来覆去就是仁啊义啊,怎么不和昏君去说?”


    “小仲,你又胡说八道了。”有个苗条的女子提着重重的攒盒推门而入,吃力地放下两个木盒,蹲在院子里神游天外的小孩子立刻欢呼雀跃地蹦跶起来,围绕着她伸出手。


    女子解开盖子,发给他们一人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子。


    小孩儿们嘴里叼着包子,大部分发疯似的往外跑,只有少数寻个安静的角落,默默啃着菜馅儿馒头,时不时往窗户里张望一眼。


    寇仲和徐子陵不与他们争抢,笑嘻嘻地看着女子:“贞姐,我们就随便说说。”


    “这是你们的。”贞姐把最后两个包子塞他们手里,“下午还听不听课?”


    寇仲拨浪鼓摇头:“不听不听,若不是为着这顿饭,我才不耐烦听白老夫子讲这些有的没的。”


    “就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大娘才用一顿饭逼你们旁听。”贞姐曲起手指,瞧他们的脑袋瓜,“两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徐子陵连忙讨饶:“贞姐饶命,小仲就是嘴巴说说,咱们可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听课。”


    “你们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吃饭。”贞姐没好气地说,却也不再为难两个孩子,“得啦,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得为夫子送饭去了。”


    寇仲颇有眼色,立即帮她提起臂弯里的小包袱:“贞姐,我帮你提。”


    贞姐“噗嗤”一笑:“算你识相。”


    她将饭盒递给寇仲拎着,自己提着裙摆走到侧门,轻轻叩门,柔声道:“老夫子,用饭了。”


    白老夫子清清嗓子,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旁边用饭。学堂里的孩子如蒙大赦,揉揉手腕,揉揉脖子,往院子门口涌出,他们的家人或小厮在外等候,为他们送上热腾腾的饭菜。


    寇仲和徐子陵在矮墙后瞧着,眼里闪过微不可见的羡慕。


    他俩都是扬州城的孤儿,父母不详,原是浪迹街头的小扒手,每天得偷够一定的钱财上交,方才能换得本地帮派的庇护。但多年前,扬州城来了一位好心大娘,他们扒了她的钱袋被抓,不仅没被揍一顿,反而叫她起了怜悯之心,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小孩。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张嘴就要吃,日子自不宽裕,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服了白老夫子,用每日两顿饭食,换来他们在外旁听讲课。


    知道小孩儿不懂读书认字的好处,要求他们每天卯时正到学堂,打扫卫生,清理落叶,乖乖待到中午,方才有一顿饭吃,若不然就只能自个儿讨食,饿一顿饱一顿全看自己。


    寇仲和徐子陵原本不耐烦听些之乎者也,可连续三日一无所得,还被帮派小弟揍了一顿,这才灰溜溜回来,每天勤勤恳恳清扫屋子,换一顿安稳的饭。


    如今这日子也过了三五年,时不时听一耳朵,倒也叫他们能读会写,有两家铺子的老板发善心,愿意让他们进店当个学徒,若能混个活计做,也算饿不死了。


    可时局动荡,各地都有战火,虽未波及到扬州,却在他们心里种下了火苗。


    寇仲渴望加入义军,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在扬州当个掌柜跑腿,徐子陵虽然没有大志向,可重情重义,兄弟要去,他就跟着一起。


    “走了走了。”寇仲三下五除二吃掉包子,拉着徐子陵,“上文下武,该去学武功了。”


    读书是旁听,习武自也不能登堂入室,他们知道一个狗洞,能溜进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的演武场,偷看他教弟子武功。


    但今天不是平常的一天。


    石龙手持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虽然没有参悟透,可被杨广知道了,他派出高手宇文化及夺取秘籍。就在寇仲和徐子陵在学堂吃饭的时候,两人已经大战一场,石龙潜入密道逃脱,却不幸为友人田文所杀。*


    田文抢走《长生诀》,步履匆匆地绕过街道,与两个半大少年擦肩而过。


    他们自然就是准备去偷学武功的寇仲和徐子陵。


    两人本是小扒手,田文又鬼祟紧张,一时不慎就给二人得手了。


    “完蛋。”徐子陵叹气,“大娘再三告诫过我们,饿肚子偷个包子烧饼不算偷,可拿人钱财是万万不能。”


    寇仲晃晃手里的册子:“偷书不算偷,老田是石龙的朋友,这东西肯定是武功秘籍,咱们总不能老窝在狗洞里,什么推手都半年了也没学明白,我借来瞧一瞧,回头还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翻开书册,顿时大喜:“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秘籍,快看。”


    偷书不算偷,徐子陵调整好心情,和他头碰头一块儿钻研起来。


    没看两行,街边突然传来阵阵喧闹,他们听见帮派首领低头哈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两个小扒手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这会儿肯定在什么地方晃悠。”


    两人大惊失色,知道情况不对,又屏气偷听会儿,终于知道自己偷了稀罕东西,惹来宇文阀高官的追捕。


    “不能回大娘那儿。”徐子陵低声道。


    寇仲点点头:“咱们出城。”


    他们知道一条废弃的暗渠直通城外,这会儿忙不迭藏入水渠,偷偷摸摸地溜出城,一口气奔出老远,才在一处水塘洗了澡,烤干衣服,爬进熟悉的山洞休息。


    这个山洞处于一块巨石下方,说是洞,不如说是缝,唯有半大孩子才能藏进去,是他们平日的秘密基地。两人又累又饿,中午吃的包子早就消耗精光,胡乱采些野果嚼了果腹,刚想翻开秘籍,外面突然传来清冽如寒霜的女声。


    “阁下跟我这么久,为何不出来一见?”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双双趴在石缝后面偷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出灌木丛,她大约四十多岁,眼角眉梢泛着细细的纹路,双鬓微白,荆钗布裙,手中持着一根碧绿的竹杖。


    两人顿时面露惊容,她不是别人,正是江都收养了一群孤儿的公孙大娘。她手里的竹棒更是老伙计了,大家都没少挨揍,打孩子和打狗似的,看见就觉得臀部疼得厉害。


    公孙大娘问:“你就是这么和恩人说话的?”


    “恩人?”白衣女人冷冰冰道,“汉人都是我的敌人。”


    “从洛阳到河道,你多次尝试刺杀杨广,要不是我每次帮你清扫追兵,你早死了。”公孙大娘说,“仅凭这一点,傅采林就欠我一个人情。”


    “你知道我是谁?”白衣女人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既然使了弈剑术,就要有被人瞧出来的觉悟。”公孙大娘道,“杨广三征高丽,你是来报国仇家恨的,是不是?傅采林知不知道你来了中原。”


    “和你无关。”白衣女子冷嗤一声,手中长剑倏然刺出,无数道剑影纷然飘落,看得人呼吸一滞,透不过气。


    可公孙大娘神色不变,手中竹棒“叮咚”击出,将她的剑法全部挡开。


    寇仲忍不住附在徐子陵耳边,小声嘀咕:“我滴乖乖,我就说大娘肯定有武功,你还不信。她一口气打二十个我们,哪次不是屁股开花?”


    “嘘。”徐子陵竖起手指,怕他惊动打斗的双方。


    寇仲不再言语,全神贯注地看她们交手,却连双方出手的样子都瞧不清。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一个激灵,无孔不入的寒意从天而降,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扑下,阴寒的掌力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白衣女子唯恐被他二人夹击,立即收剑远纵,而公孙大娘横过竹杖格挡,白色的寒霜迅速侵染碧绿的竹棒,竹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掌力的逼迫下裂成碎片。


    公孙大娘蹂身纵上树梢,亦与两个敌人拉开距离,三人呈现鼎立之势。


    宇文化及收掌,轻轻拍打手心:“果然是公孙佳人,阁下在五年前销声匿迹,没想到隐居在扬州。”


    “原来是你。”白衣女子似乎也听过她的名号,“公孙佳人舞剑器,你也是用剑的。”


    公孙大娘淡淡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宇文化及,我与你宇文阀可无冤无仇。”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和寇仲、徐子陵关系莫逆,他俩在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宇文化及道,“把《长生诀》交出来。”


    公孙大娘反问:“你要献给杨广?”


    “皇命在身,大娘不要为难在下才好。”宇文化及道,“你固然剑术过人,又与宋阀交好,可就算是宋缺,也没法为你在天子面前说清。”


    “这些话骗骗别人得了。”公孙大娘嗤之以鼻,“要我说,你们俩都是废物,一个是高丽人,身负国仇家恨,几次都没能杀得了杨广,一个野心勃勃,早就想对昏君取而代之,迟迟不敢动手,真令我失望。”


    宇文化及眯起眼睛:“大娘想造反?还是想为故主报仇雪恨?莫非闻名天下的杨公宝库,已经落进你的手里?”


    第176章 创业未半


    公孙大娘复姓公孙, 单名一个秀,十八年前,她在司空杨素的府上以剑舞技惊四座。


    此后, 她曾数次在江湖扬名,或是击杀魔门高手, 或是捣毁拐卖人口的帮派, 其武功“剑舞”名列奇功绝艺榜,是江湖鼎鼎有名的高手。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扬州隐居,又忽然插手《长生诀》的争夺。


    ——为什么呢?


    因为……公孙秀是个马甲, 她真正的身份是慈航静斋的弟子,更是身怀金手指, 穿越到这里渡劫的武侠留学生。


    就是钟灵秀本人。


    这些年, 她一直以公孙大娘的身份行走江湖。


    初时,是为融入隋末唐初的氛围,让自己变成历史的一份子, 体验这种身在时代潮流中的感觉。但后来, 杨广昏庸无道,横征暴敛, 民不聊生……听着是不是有些遥远, 那么, 是丈夫被拉壮丁, 妻子被活活打死,弟弟尚在襁褓饿得哇哇直哭, 哥哥没有办法, 抱着他一起跳了河。


    也是酷吏残兵冲进村庄, 抢走村民的种子, 是肆意掳掠少女,美其名曰献给帝王,是妇女没日没夜纺织,手磨得鲜血淋漓,眼睛都瞎了,却还是养不活孩子,活活累死在纺车前。


    曾经有富商辛勤行商,东奔西走,买卖财货,千辛万苦攒下一份家业,还未来得及发嫁女儿,取回媳妇,一夜沦为阶下囚,家产充公,一无所有,潦倒为乞丐。


    很多年后,魏征写下《隋书》,说“炀皇嗣守鸿基,国家殷富,雅爱宏玩,肆情方骋”,又说“比屋良家之子,多赴于边陲;分离哭泣之声,连响于州县”,还说“老弱耕稼,不足以救饥馁;妇工纺绩,不足以赡资装”,最后“人相啖食,十而四五”。


    如今尚未到易子相食的地步,可破家的百姓比比皆是。


    惨到这种地步,她忍无可忍,杀死横征暴敛的官兵,试图说服流亡的百姓起义。但危机解除后,大部分人没有强烈的造反意愿,宁可往富裕太平的地方走,投靠李家、宇文家、独孤家,抑或是再往南,宋缺在岭南为无冕之王,不必向隋朝纳贡,许多人奔向宋家山城,只为一个安宁。


    彼时,她也是头回干这事,缺乏足够清晰的主张,清君侧好像不合适,杨广才是大boss,分田地又没地盘,又不想装神弄鬼愚民,意志不坚定,小火苗还没有燃起来就灭了。


    第二次则是遇见了一小股对抗征兵的百姓,他们不满官府的所作所为,在乡里结社武装,驱赶官兵。她觉得说不定有点希望,原地逗留数日,凭借过人的武功被接纳。


    不到半个月,周边村镇纷纷加入,初成气候,然后还没开始攻下第一块地盘,就因为村子的四大姓内讧,谁都想当老大,钟灵秀作为外姓人,还没来得及收服他们,就因为其中一家告密,惨遭官兵围剿。


    此前征发徭役的官兵最多十来人,都是县衙的差役,这次来得算正规军,而己方都是农民出身,缺乏军事才能,队伍乱七八糟,稀里哗啦地就散了。


    混乱中,钟灵秀只来得及救走村中妇孺,等到护送她们进山躲藏,回到原地时,数百人的大好头颅被割,被当地军官拿去升官发财,告密者趁势吞并了数家田地,一跃成为当地大户。


    第三次遇见经典配置,靠宗教聚集信众的小势力,因为头领骗奸信徒幼女把人杀了,悲痛欲绝的百姓拿着锄头铁锹要和她拼命,在她显露武功后“噗通”跪倒要奉她为新的教主。


    她想了很久,还是说自己只是大夫,尽其所能替他们治病看诊。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人跑了,队伍散了。


    以上就是公孙秀三次起意,三次无疾而终的始末。


    她承认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起义不一定难,成事千难万难,隋末农民起义的队伍一百多个,活到隋朝灭亡的只有三支,也就是瓦岗军、杜伏威、窦建德三处。


    所以,武功有用,但杜伏威的水准就够了。


    傅采林在高丽只是宗师,毕玄在突厥也只是大将军,而她和宁道奇差不多,散人一个,没有田地,等于没有稳扎稳打的地盘,没有地盘,就没有能招揽的乡党,人和地都没有,失败乃应有之义。


    唯一庆幸的是,干这事的时候都戴着人皮面具,没留下黑历史。


    而这是五六年前的事,直到两年前,长白山王薄才开始起义,接近着是李子通,也就是寇仲口中的义军,亦是大唐双龙的开头。


    言归正传。


    钟灵秀吸取教训,意识到自己既没有造反的家底,又萌生“宰了皇帝”的想法。但这次,她没有亲自上阵,毕竟马甲再多,有心人留意亦能察觉蛛丝马迹,尤其是魔门的奸细无孔不入,应付起来很麻烦。


    可这不是巧了么,她正好知道一个秘密。


    石之轩有一个徒弟叫杨虚彦,外号影子刺客,补天阁的继承人,为人不咋滴,可他懂刺杀,还是废太子杨勇的儿子,简直是刺杀杨广的不二之选。


    遂勉为其难忍辱负重与石之轩合作,两人互通情报,趁着杨广在船上寻欢作乐,杨虚彦趁虚而入。


    铩羽而归。


    钟灵秀清晰地记得,自己破天荒地鄙视了这两师徒:“没用,废物,你们俩还能做啥?”


    杨虚彦气得够呛,倒是石之轩反问:“你慈航静斋不为朝野肃清我等奸邪,为什么非要杀杨广?”


    她没有作答。


    ——因为,的确不是非杀杨广不可。


    慈航静斋的使命是乱世择英主,尽快结束战火,令百姓安居。只要杨广一嗝屁,她以本尊身份出马,为李世民保驾护航,尽快扫清割据势力,便能使大唐立国,进入众所周知的贞观之治。


    与其说要杀杨广,不如说在演习刺杀赵佶。


    大唐双龙和她所在的北宋末年极其相似: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帮派高手众多,与多个势力关系密切。区别只是大唐的历史感重一些,隔壁的江湖气更浓。


    有时候,她怀疑北宋是不是也是一本武侠小说。


    如果是的话,男主在哪里??她马上回去为他传授绝世武功,打爆赵佶蔡京的狗头。


    ——但这都是意淫,想想罢了。


    纵然知道是故事,当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惨剧一幕幕上演,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幼稚。


    石之轩是慈航静斋盖章认证的高手,影子刺客在江湖赫赫有名,他们师徒并不废物,却还是功亏一篑,杀不了杨广。


    这不是因为杨广不够昏庸,而是他身边总有各路高手护持。


    或者说,天子身边总有高人。


    许是为名为利,比如独孤阀的尤楚红,老太太年纪不小,还有哮喘,可打起架来水平不差。她不得不以公孙秀的身份上门挑战,提前把她引开,宇文阀的高手宇文伤也是,石之轩出马才亲自对付得来。


    又许是单纯的忠君爱国,比如三征高丽的名将来护儿,他也是秦琼的上司,武功过人,小说里没提到,这会儿却是忠心耿耿的大将军,虽然很受百姓爱戴,也会时不时规劝杨广,却从来没有弑君之心。


    杨虚彦行刺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阻挠。


    这两类人,北宋也有不少,前者多如牛毛,后者亦有诸葛神侯,方巨侠等等,他们平时淡泊名利,远离朝野,可真的有人要干掉皇帝,他们并不赞同。


    唉,江湖打打杀杀,争个天下第一很容易,官场的事就复杂多了。


    她无可奈何,又不想轻易放弃,思来想去,决定别想太多,能做什么算什么。


    以她目前的武功,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可谓易如反掌。


    于是乎,公孙秀换上中年妇人的面具,身无分文地来到扬州,靠三脚猫的针灸技艺,收养了一群流浪猫(比如差点被嫁给老头做小妾的卫贞贞)流浪狗(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趴菜,还有一大堆混迹街头随时误入歧途的小屁孩)。


    回到现在,此时此刻。


    面对数次扮成宫娥但次次都被发现的傅君婥,还有一心想取而代之,却打算偷改《长生诀》,让杨广走火入魔的宇文化及,钟灵秀有的是资格鄙夷。


    “宇文阀也想要杨公宝库?”她维持着公孙秀的性格,刻薄道,“有什么用,你敢造反吗?”


    宇文化及微微变色:“大娘这是承认了?”


    钟灵秀哂笑:“杨玄感死后,很多人都觉得我和杨素相熟,想从我这里打听杨公宝库的下落,你猜他们都在哪儿?”


    宇文化及眼中迸发精光:“正要讨教佳人剑舞。”


    话音未落,他掌中的冰霜已蓄势发出,化作无数冰片扫荡而来,明明是春夏之交,风却冷得像寒冬腊月。这是宇文阀大名鼎鼎的“冰玄劲”,除了阀主宇文伤,他是唯一一个练成的人。


    “糟糕。”寇仲在石头下急得抓耳挠腮,“大娘手里只有竹棒,已经被这老杂毛震碎,哪来的剑舞?”


    这次,徐子陵没有再提醒他小声,因为他也紧张地手掌冒汗,目不转睛地看向场中。


    钟灵秀面不改色,咳,因为戴着人皮面具,脸色大变别人也看不见。她挥出袍袖,袖中倏地掠出一条飞舞的丝带,仿若天女的披帛,灵巧地翻动飘飞,荡开华丽而优美的柔波,无怪乎被看客称之为“剑舞”。


    可只有面对的人才知道,丝带末端系着一柄巴掌大的小剑,专挑眼睛、耳朵等薄弱处攻击,颇难对付。


    宇文化及的掌力阴寒刚猛,恰好被柔软的丝带克制,他数次劈掌,却难以突破绸带的远距离封锁,只能冷喝一声,双手抓握住一闪而过的丝带,内劲震发而出,令丝带倒转卷回,直直反击回她的胸口。


    钟灵秀不得不松手。


    公孙秀的“剑舞”不是她看家功夫,绸带为武器的基本功源于古墓派,诡诈的变招则源于辟邪剑法,再加上她对祝玉妍天魔飘带的模仿,便成了所谓的剑舞。


    这功夫对付一般高手还行,对付宇文化及就略显局促,不得不使出别的花招过渡,免得暴露真正的实力。


    她旋身避到树后,躲开他的掌风,自怀中掏出一只竹哨,用力一吹。


    尖利的啸声自哨中迸发,震得宇文化及身形微顿,被她觑到机会夺回绸带。


    祝玉妍,对不起,天魔音也借鉴了一下。


    第177章 小鱼在乎


    公孙大娘的剑舞威力不算大, 可宇文化及不仅要对付她,旁边还有一个持剑而立,随时准备坐收渔利的傅君婥。他不敢硬拼, 免得这高丽女子趁机刺杀,只能不甘道:“你拿了江湖人人想要的《长生诀》, 今后再无宁日。”


    “人人都觉得我知道杨公宝库。”钟灵秀不以为意, “多个长生诀又有何妨?”


    “好,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守住。”宇文化及撂下狠话,又看一眼傅君婥,转身离去。


    场上又剩下两个女子, 傅君婥收剑归鞘,冷冷道:“欠你的还了。”


    “会不会算数, 都没出手, 居然想平账?”钟灵秀摆摆手,“算了,懒得和你计较, 你走吧。”


    傅君婥问:“你知道杨公宝库?”


    “你也对宝库感兴趣?”她道, “一个忠告,秦失其鹿, 中原共逐之, 轮不到你们。”


    傅君婥冷笑:“这可不由你。”


    “那你动手。”钟灵秀卷过袖管, 绸带挽落在臂弯, 森然道,“我杀了你, 栽赃给宇文化及, 就能等着傅采林大战宇文伤了。”


    傅君婥方才围观她与宇文化及对战, 并不怕她, 可她的目标是杨广,并不想凭空结下大敌:“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不会手下容情。”


    她朝寇仲和徐子陵躲藏的方向瞥了眼,意有所指地哼了声,扭头离去。


    人还没走远,寇仲已经迫不及待地趴出半个身体,压低嗓门:“大娘,我们在这儿。”


    钟灵秀假装没听见,径直往山下走。


    两个倒霉孩子你拖我、我拉你爬出山洞,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大娘,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们要回城吗?这岂不是正好落入宇文化骨的手里?”寇仲掏出怀中的宝贝,眼巴巴地问,“大娘,这《长生诀》是什么武功,我和陵少能不能练?”


    钟灵秀叹气。


    她在扬州捡了一堆小孩,每天一睁眼,十几个小屁孩嗷嗷待哺,光供他们一天两顿饭就累得半死,孩子还会长大,要读书识字,教育品性,难度远远超过当年饲养小羚羊、张无忌、小龙女。


    难怪曾经的恒山派这么穷,幸好武当有座山,再也不骂王重阳了,他至少留下了古墓,好值钱的不动产呢,水母阴姬更了不起,神水宫这么大的地盘。


    幸好造反没成功,不然都不知道哪里弄钱养军队。


    “起开。”她一脚踢开寇仲,“我要回城安顿贞贞他们。”


    寇仲麻溜地爬起来:“我们也去。”


    “你们回不去了。”钟灵秀停住脚步,看向两个走向命运线的男主角,“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你们拿了长生诀,已经没有选择。”


    徐子陵不由问:“这真的是武功秘籍吗?”


    “《长生诀》是四大奇书之一,里面记录着当世最顶尖的武功,只是迄今为止没有人练成。”她说,“这或许是你们的机缘,好好珍惜吧。”


    寇仲笑嘻嘻道:“大娘,你养我们一场,好事儿怎么能忘得了你?”他恭恭敬敬翻开书页,“您先过目。”


    “等你们孝敬,黄花菜都凉透。”钟灵秀往前走,后面跟着两只小哈巴狗,“我在扬州这么多年,能不知道石龙手里有这宝贝?早看过八百遍了。”


    寇仲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问:“你的剑舞就是长生诀?糟糕,我和陵少才不要当舞娘。”


    徐子陵提醒:“大娘都说了,迄今为止没人能练成。”


    寇仲讪讪。


    “从这里往南走有个小镇,再往西三十里有个山谷,你们去那里等我。”钟灵秀嘱咐,“我回江都安顿好贞贞他们,就过来寻你俩。”


    徐子陵性格更加敏感,喃喃道:“扬州是不是出事了?”


    “隋朝气数将尽,哪里都一样。”她头也不回,“别乱跑。”


    “是是是,小子遵命。”寇仲嬉皮笑脸,“大娘一定要来啊,不然我和陵少就要变成扬州双虫,被人两根指头捏死啦。”


    “再废话不去了。”


    “嘘。”他俩互相捂嘴。


    真闹腾啊。


    钟灵秀怕他们再废话,施展轻功飞掠而下,立马甩开两个小孩儿,不出半个时辰就返回江都。


    她找到卫贞贞,将她和其他两个小女孩托付给相熟的药材铺,委托掌柜夫人照看。掌柜夫人承诺:“大娘,当年我难产,多亏你针灸救命,我一定好生照看她们。”


    钟灵秀苦笑着点头,乱世之争,人命如草芥,平民百姓谁敢说自己一定能活命,都看运气罢了。但她没有多说,给她们一人两匹布傍身,又将家里所剩不多的铜钱分成几份,发给其他男孩子。


    “我要离开扬州了,这是家里所有的钱。”她说,“你们每个人拿一份,是去读书学手艺,还是入帮派投义军,都随你们。”


    大家都摆手,不肯收下。


    “啧。”


    孩子们顿时一个激灵,乖乖排队分钱,然后犹犹豫豫地踏出了院子。


    钟灵秀望着他们散开的背影,轻轻叹气:鱼搁浅滩,这条小鱼在乎,她竭尽全力去救每一条看见的小鱼,但极限远比自己想的低得多,养十几个孩子就快把她累死了。


    生命的分量都一样,可有时候,想救更多的人,就不能只看见眼前的鱼。


    是时候去尝试另一条路了。


    她就不信这个邪,一条条路试过去,还能都是死路不成?


    穷举到最后,总有靠谱的答案。


    她转身看了眼落脚五年的破院子,补过铁锅,所有孩子一起帮忙修葺的灶台,漏雨的屋顶,每次下雨都和奏曲似的,叮叮咚咚噼里啪啦,院子里开辟的菜田才冒青茬,墙根下摆着他们捡来的竹木马。


    大厦将倾,一切成空。


    钟灵秀记住这里的模样,而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她脚程快,不到半日就缀上了寇仲和徐子陵,看他俩先冒充宇文化及的侄子,被发现后连夜跑路,鬼鬼祟祟,坑蒙拐骗,终于到了指定的深谷。


    “陵少,咱们真是洪福齐天,这都能给我们跑出来。”寇仲躺在草坡上,以手为枕,“你说那个白衣服的婆娘是什么人,是冲着《长生诀》来的,还是想要那什么杨公宝库?”


    徐子陵翻看膝上的秘籍,若有所思:“她武功很高,说不定和大娘一样看不上这长生诀,我看她听见杨公宝库的时候,表情有些变化。”


    “我看那婆娘不是什么好……”寇仲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滚下去,徐子陵也一样,两人滚了两圈又滑下山涧,摔得嘶哑咧嘴,“好痛。”


    钟灵秀站在原地,手里是捡来的木棍:“说过八百遍,不许一口一个婆娘,说话要有礼貌。”


    徐子陵张口:“我、我没说。”


    “你俩不是好兄弟吗?这叫连坐。”她说,“爬上来。”


    他俩手脚并用,鼻青脸肿地爬上来。


    “把《长生诀》翻到第一页。”钟灵秀拿着教鞭,“现在我来给你们讲讲里面写了什么,这是□□家典籍,写的是修道养生之法,看见上面的图没有,都是行气的路线。”


    她问,“家里挂着经络图,你们还记得吧?”


    寇仲和徐子陵都点头,他们不似原著里是乞儿,公孙大娘是大夫,家里有一副自制的经络穴位图,两人耳濡目染,都能背下来。


    “真气就是按照经脉在体内运行,有大小周天之分。”启过蒙的孩子就是比文盲好教,钟灵秀填鸭式教学,将道家炼精化气的原理尽数告知,“习武修行,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你们已经入门了。”


    寇仲&徐子陵:“啊?”


    “你们现在可以开始运气了。”她假装没看见两对蚊香眼,“坐好,闭眼,开始吧。”


    寇仲勇敢道:“大娘,石龙不是这么教——”教鞭从天而降,他飞快抱头蹲下,“是是是,小子这就开始练。”


    他们硬着头皮照做,万万没想到一次就成功,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瞧见欣喜。


    “无论什么武功,到头来殊途同归。”钟灵秀把《长生诀》丢给他们,“你们现在可以练这玩意儿了,想练哪里就练哪里,我没什么能教你们的。”


    徐子陵不由感动:“大娘,你不练么?”


    “我老了,武功已成定数,练不成了。”她面不改色地骗小孩,“你们好好练,说不定能走得比我更远。”


    两个主角现在傻乎乎的,既为自己的奇遇而激动,又为长辈的迟暮而难过,好半天才开始翻阅秘籍,各自选了一幅图像瞎练。而《长生诀》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其他人练不成,都是因为里头的记载太离奇,有违常理认知,石龙看懂二三成,却不敢上手。


    但寇仲和徐子陵完全不同武功,只有最简单的基础知识,公孙大娘不说其中的谬处,他们便一无所觉,坦然地照着练了起来,无知而无惧,无惧而无怖。


    之后一个多月,寇仲和徐子陵就在谷中练功,饿了吃野果,抓鱼摸虾,渴了就和动物一起在溪边喝水,懵懵懂懂间便跨过关隘,《长生诀》入门了。


    “你们现在已经练出真气,再巩固半年,就能试着闯荡江湖了。”钟灵秀感慨道,“飞鸟不能囚于牢笼,潜蛟总在深渊,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了。”


    寇仲和徐子陵既计划投奔义军,本就有出去闯荡的打算,此时也不矫情,只是跪下和她磕两个头:“大娘,我们兄弟从小蒙你收留,免受饥寒之苦,这次又为你所救,得练武功,大恩大德,今后一定报答。”


    她立时道:“我只有三个要求。”


    两小子异口同声:“我们一定照做。”


    “第一,不许滥杀,不许嫖-妓,不许坑骗普通百姓,第二,不准乱搞男女关系。”她缓缓道,“第三,出去不要说认识我,不要认我为师父,不能称我姑姑、婆婆,也不能叫我娘。”


    被预判的两人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第178章 杨柳枝


    玉不琢, 不成器,大唐双龙之所以是“龙”,便是因为两人历经艰险, 不断成长,最终才能成为与李世民争夺天下的人物。


    钟灵秀作为一个成年人, 一个与主角有书面之缘的读者, 在他们年幼时提供庇护,免去未成年儿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悲惨遭遇,已是尽了义务。


    今后,他们是遵循剧情, 翻江倒海,还是不幸身死, 壮志难酬, 都是自个儿的造化。


    她毫不留恋地离去,直奔两湖的飞马牧场。


    这是一片山清水秀之地的秘境,适合畜养马匹, 天下将乱, 能培育出好马的牧场无疑是各家争取的对象。钟灵秀打个时间差,在各家势力正式打他们主意前, 先去拜访一下藏身在此的鲁妙子。


    过去十几年间, 她曾数次以公孙秀的身份到访马场, 与前任场主商青雅相熟, 后来她生病去世,由女儿商秀珣继承牧场。小秀珣年纪轻轻就要担起一份家业, 钟灵秀颇觉怜惜, 特意在路上买了江南的点心, 一路快马加鞭。


    才到飞马牧场, 年轻秀丽的商秀珣就大发娇嗔:“上次答应得好好的,三年都不来看我。”


    “这不是来了么。”钟灵秀打开包袱,塞一块糕点到她嘴里,“鲁妙子呢?”


    商秀珣嚼嚼点心,皱起眉头:“有点干巴了,你几时送个厨子给我就好了。”又冷哼一声,“他在园子里呢,还能在哪儿?”


    钟灵秀立时好笑。


    鲁妙子当年错爱祝玉妍,躲进飞马牧场后,与场主商青雅互生情愫。只是不知为何,两人始终没有成婚,连商秀珣的身世也讳莫如深。


    商秀珣痛恨鲁妙子,不许他插手飞马牧场之事,鲁妙子就一直在自己的园子里闭门不出,埋首钻研学问。


    好在他不出门,却能接待朋友。


    钟灵秀熟门熟路地拐进园中,但见小桥流水,雕栏画栋,步步换景,都是江南园林的精华。


    “鲁妙子,我又来了。”她走上亭台,重重叹气,“拜托拜托,这次一定要有好消息。”


    鲁妙子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说话气势犹足:“幸不辱命。”他捋捋短须,“你要的传国玉玺,给你仿成了。”


    “谢天谢地。”钟灵秀如释重负。


    和氏璧毁在她手里,斋主并不在意,然而,天下大乱在即,慈航静斋即将履行使命,外出寻访天子人选,助他一统山河,开国立朝。然而,慈航静斋再是正道魁首,做这事儿总得有个名目。


    总不能召开武林大会,发表讲话——“李世民同志品德兼优,堪为皇帝,特封其为天子候选,请大家投票”,这也太搞笑了,还是得以“交付和氏璧”为由,体面地宣告天下。


    如今和氏璧被毁,问题不大,仿造一块代替就是。


    只要它能助李世民登上皇帝之位,这就是传国玉玺。


    而能完成这件事的,自然是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


    可惜,上好的秦汉白玉不多见,又要通体无暇,钟灵秀下单多年,无论是她还是鲁妙子,都未寻到合适的代替。五年前,杨虚彦刺杀杨广,她顺便潜入内库,翻了大半夜才找到合适的璞玉,立马交给他处理。


    时隔多年,终于能交付道具。


    鲁妙子知她心急,不多寒暄,带她走下屋内的宝库,从盒中取出一块镶嵌好黄金的白玉璧。


    “按照你送来的静斋图纸一比一仿制。”他负手,“你瞧瞧,可与原物相似几分?”


    钟灵秀手捧玉璧,仔细端详许久,摇摇头:“除了对人的特殊影响,它的外表与和氏璧毫无分别,足够以假乱真。”


    李世民又不知道真和氏璧什么样子,天下人也不知道,慈航静斋说它是,那它就是。


    “我总算能和清惠有所交代。”斋主已退隐,碧秀心更爱音律,是以斋主之位就落到可怜的梵清惠身上,接下来要入江湖到处奔忙的人,也是她的徒弟师妃暄。


    钟灵秀仔细收起玉璧,“多谢多谢,全我一桩心事。”


    “不值什么。”鲁妙子仿制出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心里亦有炫技的得意,“你的剑,我也做成了。”


    “当真?”她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耳朵。


    定制佩剑的单子下了二十年,鲁妙子不是不想做,而是迟迟没有灵感。他数次提出看她剑法,每看一次就要推翻之前的稿件,不得已,她只能请他打造“绸剑”,也就是此前用来对付宇文化及的武器。


    别看外表只是一条普通的红绸,实则以特殊的织物制成,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比不上阴癸派世世代代相传的天魔飘带,却也是江湖排得上号的好东西,强度可以支撑一次蹦极。系在末端的两支金色小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削铁如泥,锋利尖锐,方便替换。


    商秀珣对此一见倾心,强烈要求为之取名:“叫天女散花剑!”


    彼时,她还是个玉雪可爱的萝莉,令钟灵秀想起了仪琳和小龙女,于是默默咽回嘴边的“天地低昂”“帝骖龙翔”“江海清光”“妙舞神扬”,含笑点头:“好,就叫西河剑。”


    商秀珣:“?”难道自己说话有口音??


    咳,总之,她以为自己真正要用的剑已经没指望,没想到峰回路转,鲁妙子居然有了灵感。


    “的确已经完成。”鲁妙子叹息,“我原本观你剑意,山林一重重,每次都似不同的名山,后来想想,这反而坠入迷障,天下山川何其多,岂能逐一镌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遂有此剑。”


    他走到墙边,取出宝匣,轻轻打卡盒盖。


    里头是一把相当特别的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纤而美。


    剑柄是温润的玉质,雪白如羊脂,灵光如月色,适合女性的手掌持握。剑体比明清时代的长剑短许多,无论佩在腰后还是身侧,抑或是藏入袖中,都十分方便,剑身又比寻常的剑窄薄,好在并不令人觉得单薄,只是令人疑惑,不知是握着一把流水,还是握住了月光。


    摆在旁边的是配套的剑鞘,内胆木制方便替换,外壳金属镂空,仿佛是一条缠绕的杨柳枝,细细密密地裹住剑身,叶片凸起的纹理栩栩如生,好似才从枝头折下的新鲜柳条。


    钟灵秀看看剑,再看看剑鞘,脑海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问,“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写《陋室铭》的人出生了吗?这什么意思,不敢深想。


    鲁妙子丝毫不知她的震惊,面露得色:“不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重要的是姑娘你,不是你的剑。这柄剑以净瓶为柄,杨柳为鞘,故名‘水月观音’。”


    钟灵秀:“……”


    这人和商秀珣一定是父女关系,取名的水准如出一辙,和佛家就脱不了干系!


    “你拿起来试试。”他说。


    她无言地拿起剑柄,忽然觉得不对:“这是——”


    “没错,寻到合适的玉璧后,你带来的和氏璧碎屑已无用处,一部分我拿来做成剑柄,另一部分融入陨铁,你瞧这剑身,似光非光,似水非水,都与和氏璧有关。”鲁妙子越说越激动,“难怪传闻说和氏璧来自仙界,藏有惊天动地的秘辛,可惜时光如梭,粉碎成末,实在可惜。”


    钟灵秀没说话。


    和氏璧的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她没有告诉鲁妙子真相,只是说天长日久,不慎损毁,但没想到,哪怕灵气耗尽,残余的碎屑铸成宝剑,还能有这般神奇的效果。


    且不知是不是她吸取了灵气之故,此剑天然与她亲近,握在掌中似融入骨血,再趁手不过。


    “剑我很喜欢。”她略过话题,“但这名字——”


    鲁妙子奇道:“我这名取得不贴切么?”


    “贴切贴切。”但打架的时候不好介绍,试想想:阁下好,我的剑叫水月观音,你呢?她委婉道,“观音大士慈悲为怀,拿来做剑名怕不合适。”


    鲁妙子遗憾道:“那叫什么好呢?”


    “有首曲子叫《折杨柳》,又叫《杨柳枝》。”她说,“‘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杨柳本是天成自然之物,就叫杨柳枝好了。”


    鲁妙子一想,观音三十三像,杨柳观音亦是其一,有何不可?


    遂欣然道:“也好。”


    钟灵秀这才松口气,将剑插回剑鞘,直接佩在腰侧。别说,这定制的尺寸就是完美,拔取都如意,分量也不轻不重,既不至于轻飘飘的没感觉,又不沉得坠腰带。


    她大加褒扬:“不愧是天下第一巧匠,巧夺天工,我欠你一个人情。”


    鲁妙子摆摆手:“你助我逃过祝玉妍追杀,又让她二十年不履江湖,让我过了生平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不过,小珣一心继承青雅的家业,不肯学我手艺。你既在江湖行走,可否替我多多留意,寻访一二合适的继承人。”


    “要算命吗?”钟灵秀笑了,“第一次还你人情,第二次就要收面具了。”


    鲁妙子佯恼:“这般斤斤计较,你可越来越不像慈航静斋的人了。”


    “我现在是公孙秀,她的脾气是有些古怪。”她道,“怎么样,算不算?”


    鲁妙子好奇:“算。”


    “过一段时间,在你临死之前,你会遇见合适的继承人。”钟灵秀说的自然是徐子陵,两小孩儿就是和鲁妙子学过机关,后来才能打开杨公宝库。


    鲁妙子不意她说得这般明白,诧异道:“慈航静斋代选天子,莫非真有预言之能?”


    钟灵秀微笑。


    慈航静斋能不能,难说,可她即便不知道剧情,凭借剑心通明和洞玄奇穴,亦有预感祸福的本事。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异能,说不好是武功,还是金手指。


    反正挺灵的,路上捡过不少钱了。


    第179章 选天子


    陪鲁妙子喝两杯滋补的小甜水儿, 与商秀珣切磋过招,指点一下她的剑术,在飞马牧场盘桓了三天, 钟灵秀才带着新鲜出炉的传国玉玺离开,直奔雨蒙山帝踏峰。


    惯例, 一边赶路, 一边在沿途的大城市补寄。


    买书买布,买笔墨买特产,等到雨蒙山,她又成一个背着超大号竹篓的苦力了。


    路过“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的石牌匾,步入七重门, 门口悬挂着为游子点亮的灯笼。钟灵秀不禁驻足, 内心深处的记忆泛起涟漪,像一场淅淅沥沥的红雨。


    她思念起恒山,思念起终南, 甚至有一会儿思念着金风细雨楼。


    唉, 年少离家闯荡江湖,总看着前方的精彩, 蓦然回首时, 才发现离家已经很久, 有些想念。


    钟灵秀摇摇头, 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慈航殿中做晚课的梵清惠亲自迎出门外, 瞧见她沉甸甸的背篓, 不由失笑:“每次都买这般多东西。”


    “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钟灵秀道, “都是我的心意。”


    梵清惠问:“路上都顺利么?”


    “还成,中部不怎么乱,但过两年就不一定了。”她说,“杨广横征暴敛,官兵如匪,隋朝也就这两年的气数。”


    梵清惠微微颔首:“进来说。”


    钟灵秀丢下乱七八糟的行李,随她进殿入座。师妃暄点燃两边的烛台,端上热茶:“师叔喝茶。”


    “几年不见,妃暄是大姑娘啦。”她打量着日渐美丽的师侄,笑道,“幸不辱命,我把你出山的信物带回来了。”


    师妃暄抿唇一笑:“多谢师叔。”


    她体贴地掩上门扉,让师姐妹单独说话。


    钟灵秀取出怀中的木盒,打开交给梵清惠:“给。”


    梵清惠拿起玉璧端详片刻,瞧不出什么名堂:“一会儿我拿去给师父瞧瞧。”


    “师父身体还好吗?”


    “就那样。”梵清惠叹道,“她心意已决,还是打算继续闭关。”


    斋主的资质不算好,寿元亦不算多,她预感自己寿命不会超过十年,便下定决心卸任掌门之位,闭关冲击剑心通明,若是能成功,便一鼓作气坐死关。


    她当然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突破的可能,只是慈航静斋弟子皆修天道,不求他物,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不成也就不成而已,能留下只言片语的感悟,也是为后来人探路。


    人各有志,谁都不好相劝。


    “我去看看她。”钟灵秀道,“是在后山么?”


    梵清惠点点头:“我带你去,正好我们商量一下妃暄出山的事。”


    她提起一盏灯笼,借着朦胧的月色往闭关处行去,虫鸣喧嚣,草径蜿蜒,师姐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家常。


    “秀心师姐哪儿去了?”


    “去见两位故友,你知道的,王通和欧阳。”


    “是为交流曲律,还是为天下大势?”


    “两者皆有。”梵清惠忧心忡忡,“择选天子是春秋大事,岂可马虎?总要多多思量才好。”


    钟灵秀陪叹一口气。


    慈航静斋选择江山之主可没法翻历史书,全靠收取情报、分析调查、对谈国策,纯纯的参谋活儿。目下李子通起义,其他势力才刚刚登上历史舞台,未来晦暗不明,静斋内部其实还没有统一建议。


    “你呢,这两年忙什么?”梵清惠问,“还在寻找石之轩的下落?”


    钟灵秀含混道:“差不多吧。”


    她不想说,梵清惠也不多问,两人来到闭关的静室,求见洞内的师傅。


    “师傅,我回来了。”钟灵秀道,“你开门。”


    洞内传来声响:“清惠已接任我的位置,有什么事你同她说,为师要一心闭关。”


    “事关隋朝气数,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梵清惠道,“师傅,弟子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您老人家了。”


    “见不见面有什么要紧。”斋主道,“生前生后,我总在此处。”


    梵清惠难得露出两分难过,转头看向师妹。


    钟灵秀道:“师傅,我把新的玉玺带回来了。”


    斋主不接话茬,轻声诵念经文。


    二人又说些有的没的,却始终打不断念经的声音。钟灵秀摇摇头,忽而好笑:“算啦,咱们静斋的弟子都这样,认定了的事情就不回头。”


    没有磐石一般坚定的内心,修什么天道?既然都修道了,岂能为二三温情踟蹰不前?一代代弟子都这样,有名字没名字的都如此。


    斋主不过其一。


    她不是不爱弟子,只是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梵清惠也明白这个道理,轻轻叹口气:“也是,那就回去吧。”


    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梵清惠的衣袂扫过草丛,沙沙作响,她说:“我不如师傅,实在放心不下妃暄。她与我们不同,轮到了百年难遇的麻烦事。”


    “妃暄资质好,离剑心通明不过一步之遥。”钟灵秀道,“你不用担心,我也会在暗处护持。”


    梵清惠叹道:“杨广无道,如今只能祈祷有合适之人接替皇位,尽快平定纷乱。”


    “师姐有合适的人选么?”她问。


    梵清惠摇摇头:“眼下还瞧不出来,依昔日杨坚故事,李、独孤、宇文三家的胜算大一些,倘若宋缺的子嗣成器,说不定也有一争之力。”


    钟灵秀颔首,却道:“草莽之中亦有机遇,杜伏威不就如此么。”


    “乱世向来出英雄,可杜伏威之流,须似刘邦一般,有忠臣良将辅佐,方有一争之力。”梵清惠摇头,“得天下易,治天下难,一时勇武终归不能成事,得一世富贵倒是不无可能。”


    她笑起来:“师姐说得对。”


    杜伏威最终还是降唐了,可惜,降将难为,他的结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梵清惠反过来问她:“师妹擅长望气,不知可有成算?”


    “难说。”钟灵秀道,“天下大乱,气息驳杂,紫气东来的可不少呢。”


    望气是一门玄学,不是没用,真能在茫茫人海中瞧见大富大贵之人,可惜,今天富贵不代表永远富贵,气会变,人会死,没什么参考性。


    梵清惠叹息:“那就等秀心回来,咱们再做计较。”-


    算算时间,此时的寇仲和徐子陵已经开始他们的冒险。


    两人即将结识巨鲲帮的云玉真,与东溟夫人产生若干联系,甚至结识李世民和李秀宁,间接逼迫李渊起兵。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他们早在不自觉中成为其中的一员。


    可惜,慈航静斋商议继承人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闯出明堂。


    碧秀心在不久后回山,带来各大势力的最新消息:谁谁谁反了,谁谁谁起义了,还有,李渊也反了。


    除此之外,与慈航静斋交好的名门正派也有书信寄来,里头记载着不同势力的内部情况,依旧以李渊为例,历史上的李建成如何姑且不论,这里的李建成能力平平,不足以夺天下,相反,老二李世民能征善战,礼贤下士,为人中龙凤,李元吉亦孔武有力,有勇武之气。


    梵清惠道:“李阀本就是四大门阀之一,实力雄厚,其子亦各有千秋,是不错的人选。”


    碧秀心颔首:“王通与李渊关系匪浅,一力向我推举,可我听说李渊好色,为人优柔寡断,若非机缘巧合,被发现私藏兵器,恐怕没那么下定决心。”


    “那翟让呢?”梵清惠拾起一页信笺,“瓦岗军声势浩大,不容小觑。”


    碧秀心念着手中的情报:“翟让骁勇而粗疏,仅有一女名为翟娇,性格跋扈,军师李密心机深沉,卓有能耐,他还有一个军师名为沈落雁,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


    她沉吟道,“依我看,李密不甘久居人下,瓦岗军恐有易主之嫌。”


    “翟娇难当重任,的确是个大问题。”梵清惠叹息,“战场无眼,他一旦身亡,瓦岗军便会落入李密之手。”


    师妃暄问:“若李密合适,能否说服翟让退位让贤呢?”


    “此非易事,倘若李密是篡上谋主之人,其品性也难为天下之主。”碧秀心愁眉紧锁,“杜伏威也无子嗣,不过,最近听说他似乎收了两个义子,不知是什么来路。”


    师妃暄蹙眉,亦难抉择。


    钟灵秀以手支颐,总结发言:“所以,造反最受支持的人,既要有家底,也要有优秀的继承人,自己更要是胸怀天下的仁厚之主。”


    梵清惠和碧秀心都笑了,双双摇头:“择天下之主,听着风光,何其难也。”


    “可不是么。”


    她们愁,钟灵秀也愁,隋末唐初再乱,沿着历史的轨迹也是贞观之治,李世民兜底还有什么好说的?看看北宋,赵煦一死,后面就是赵佶、赵桓、赵构,简直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想造反吧,赵宋气数未尽,国力尚存,难以成事不说,即便只是试探性起兵,国家就要面对金兵和义军两面消耗,空耗国力,反而陷百姓于水火之中。


    唯一的机会就是北宋灭亡的间隙,说不定能推赵官家下台。


    可谁能上呢?历史上都很难选,何况她的世界还有一堆不科学的破事儿。苏家父子倒是想造反,谶言都准备好了,可苏遮幕寿元无多,苏梦枕看起来也不长命,就算能苟,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孩子……假如楼主之位落到苏文秀身上,难道要她上?


    唉,寇仲生不逢时,和李世民争什么天下?!


    气煞人也。


    一时间,慈航殿里的叹气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为难。


    良久,梵清惠才道:“在山中枯坐也不会有结果,是时候让妃暄下山了。”她温和地看着心爱的弟子,“你带玉玺下山去,逐一接触这些候选者,考察他们的品性,验证传闻的真假,从中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师妃暄慎重拜下:“是,妃暄一定竭尽全力。”


    “要小心魔门的人。”碧秀心补充,“他们为扬魔教道统,一定会想方设法助自己人夺天下。”


    钟灵秀扫开脑海中有的没的,开口道:“我会和你一起出山,暗中调查魔门动静,对了,阴癸派的传人也将出山,你们早晚交手,千万小心。”


    第180章 红颜旧


    慈航静斋为选天子而头痛, 两位天选之子的日子则过得无比精彩。


    他们和东溟公主的纠葛暂告一段落,重新遇见落难时结识的姐姐素素,她是翟让女儿的侍女, 二人也因此与瓦岗军产生联系。因与翟娇一系交好,李密和军师沈落雁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追杀狙击, 斗智斗勇。*


    于是,沈落雁对徐子陵渐生情愫,寇仲看上了宋缺的女儿宋玉致,心里却还放不下李秀宁。


    爱恨纠缠间, 宇文阀反叛,杨广被杀, 隋朝走向末路。


    乱世正式拉开序幕, 慈航静斋终于能放出消息,表示传人师妃暄即将下山,择取明主。


    仿佛命运呼应, 师妃暄出山, 阴癸派继承人婠婠也粉墨登场,设计杀害双龙, 但不料长生诀神奇莫测, 被他两人逃出生天, 藏身进飞马牧场。*


    鲁妙子终于等来了徐子陵作传人, 将一生心血传授于他,并告知他一个天地奥秘:遁去的一。


    “‘大衍之数五十, 其用四十有九’, 人世间若事事皆有其位, 天地便不会再有变化, 反之,若虚一数,便是奇门遁甲,河图洛书,预测未来,扭转乾坤,先天后天的圣人之道,亦在其中。”他道,“我有一位故友,将其称为‘一线生机’。”


    ——这位故友,说的当然是钟灵秀。


    鲁妙子提出的“遁去的一”,在后来的修真文学中被发扬光大,便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留一线生机”。


    而后,飞马牧场被围,寇仲徐子陵联手解困后,牧场又收到盟友独霸山庄的求援,千里奔赴竟陵,结果眼睁睁看着婠婠大发神威,覆灭一大势力,他们困守孤城,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历经千辛万苦,寇仲、徐子陵与结识的好兄弟跋锋寒一道,终于到达千年古都洛阳。


    这是杨广定的都城,他自己游访江都被杀,留下子孙在此被臣挟持,王世充奉杨侗为皇帝,人称皇泰主。


    因师妃暄出山,各大势力齐聚此地,暗流涌动。


    北方地区,王世充挟天子,但令不了诸侯,就想夺取藏在净念禅院的和氏璧,窦建德和刘黑闼也一样。最受关注的李渊已夺取长安,坐看关中龙争虎斗,而李世民则带着李靖等天策府精英到访洛阳,为的就是师妃暄,或者说是天下白道的认可。


    南方的萧铣、林士宏、沈法兴、宋阀四大势力,萧铣固然有香家父子帮助,可惜巴陵帮被解晖盯上,早就不成气候,实力逊色,不足为惧,林、沈没什么戏份,宋缺则派出二子宋师道。


    此外,排得上号的还有独孤阀的独孤峰,虽然武功不如他老娘尤楚红,还有长白山第一高手王薄,人也已经到洛阳。


    亦有两位来自异域的高手,铁勒飞鹰曲傲,二是吐谷浑王慕容伏允之子伏骞。


    隋末乱世,英雄辈出,一连串的历史人物悉数登场。


    钟灵秀感受到历史的烟尘,变身公孙大娘凑热闹。


    此时此刻,洛阳著名青楼,曼清院。


    长白王薄做东,主持曲傲和伏骞的比武,寇仲、徐子陵此前遇见过宋师道,与他有些交情,带着跋锋寒凑上去混了张门票,目的是擒拿洛阳帮的上官龙,他是魔门中人,捉走了傅君婥的师妹傅君瑜。


    傅君瑜和跋锋寒相熟,双龙讲兄弟义气,也和阴癸派有仇,当仁不让掺和一脚。


    听留阁中,帷幕纱帐后。


    钟灵秀怀抱琵琶,调试琴弦,听着寇仲叫破上官龙身份,逼他决战,两人哐哐哐干了一架,为观众们奉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戏。随后,阴癸派的人要带走上官龙,宋师道、徐子陵、跋锋寒立即出手拦截,曲傲也要掺和一手,被赶到的伏骞阻拦。*


    她瞟了眼二人的武功,摇摇头,悄然退场。


    这边打得不好看。


    还是去堵老朋友。


    另一边。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挟持上官龙跑路,半道却遇见一位脸蒙重纱,高髻雍容的女子。


    双方正欲动手,空中却响起一声裂帛。


    祝玉妍浑身一震,缓缓抬首。


    华宅屋脊处,襦衣垂髻的女子五指挥弦,惊破月色。


    “是你。”祝玉妍望向她,未曾错过她鬓边的霜华白发,不由道,“你老了?不可能。”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钟灵秀微笑,“我不像玉妍青春永驻,自然老了。”


    祝玉妍冷笑:“你也要来掺和一脚?”


    “上官龙的生死,我不在乎。”她说,“作为交换,你把三个小孩儿想知道的事告诉他们算了。”


    祝玉妍略一沉吟,上官龙其实不是阴癸派的人,她出手相救另有缘故,至于傅君瑜,本就是傅采林弟子,他们不想得罪这位高丽宗师,亦不会痛下杀手。


    遂干脆利落地往某处一指:“这下满意了?”


    钟灵秀微笑,扫向双龙:“还不滚?”


    三人不多废话,麻溜跑路。


    碍事的人走了,祝玉妍将上官龙交给赶到的婠婠:“你究竟想做什么?”


    “二十年未见,叙叙旧而已。”钟灵秀拨动琴弦,曲调三两声,“你还想不想杀石之轩?”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祝玉妍冷笑,“你们俩不计前嫌,我何必自讨没趣?”


    “你居然担心我和他会化敌为友?”钟灵秀感慨,“这怎么可能呢。”


    祝玉妍淡淡道:“万事皆有可能,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已臻圆满,你二十年前不是他的对手,二十年后,你的武功似乎并无长进。”


    “武功嘛,就是要切磋才有进步。”钟灵秀面不改色,绸剑自袖中掠出,“我们久不交手,也是该较量较量,我还想请你多多斧正呢。”


    祝玉妍最初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见到绸光破空飞来,金剑叮咚,怒极反笑。天魔飘带瞬时涌出,浪潮似的扑向她的绸剑。


    论起绸带这等长且柔的武器,钟灵秀的经验并不输于祝玉妍,可天魔飘带的厉害之处,正在于它与天魔力场一实一虚的配合。


    绸剑是江河一道风,天魔飘带却是江海激起的浪花。


    风令长河奔涌,却不可能击破江海,恰恰相反,风总有力竭时,河流会消解狂风。


    钟灵秀不曾看过《天魔大法》,二十年苦思冥想,愣是没山寨出相似的版本。她怀疑是内力的缘故,天魔大法一看就是极阴路线,和红袖刀似的,唯有这类属性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遂不再强求。


    再说,风又有什么不好?风不能变成水,风有自己的魅力,《九阳真经》说,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风不能卷尽水波,江河又几曾阻断长风的路径?


    她将风的自在融入西河剑器,红绸飞舞,勾勒出穿过洛阳的千年徐风,与祝玉妍的天魔飘带一上一下飞舞,恰似蛟龙与凤凰对峙,前者奈何不了后者的空灵,后者追不上前者的浑厚。


    琵琶的弦在夜空下铮然颤动,声波如海浪来袭。


    天魔力场的奥秘无从窥视,力场却从来不只有一两种而已。


    钟灵秀模仿多种力场,最后发现还是当年和碧秀心、梵清惠讨论过的声场最适合自己,真气借音波扩散成一方领域,亦能形成牵动他人真气的无形气场。


    音域和天魔力场都是无形之物,可两个截然不同的场域相击,立即产生奇妙的变化。


    屋顶像是融化似的,瓦片出现一棱棱扭曲,树木的叶片无风坠落,在半空裂为窸窸窣窣的绿色粉末,在红绸与飘带之间徘徊纷飞,似身不由己的蝴蝶。


    明月当空,两人无声无息地交手百余招,随着琵琶曲终,红绸无声无息地飞回她的臂弯。


    “你的天魔功更强了。”钟灵秀道,“这二十年,你肯定从未松懈。”


    祝玉妍淡淡道:“比不上你,还以为我阴癸派几时多了慈航静斋的弟子。”


    “魔门与静斋的斗争,本就是道统之争,这恰恰代表《天魔大法》有许多可取之处。”钟灵秀泰然自若,“要练成《慈航剑典》,参悟一下《天魔大法》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介意你学彼岸剑诀,只要你学得会。”


    祝玉妍冷哼道:“画虎不成反类犬,你永远弄不清天魔大法的奥秘。”


    “学者生,似者死。”她道,“我只学你,从不像你。”


    祝玉妍无法否认这一点,沉默片刻,旧事重提:“你还想杀石之轩么?”


    钟灵秀道:“当年毁诺的人是你。”


    “事出有因,圣帝舍利不能落到石之轩手里。”二十年前的往事,祝玉妍也记得清清楚楚,“再说,当年若非我手下留情,你早就被赵德言所杀。”


    “好,那就当扯平。”钟灵秀点头,原话奉还,“你还想杀石之轩么?”


    祝玉妍答非所问:“传说那两小子知道杨公宝库的秘密,舍利就在其中,石之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是被他得到历代邪帝元精,你我再无机会。”


    原著中,傅君婥死前告知双龙杨公宝库的位置,这一次她安然无恙,却有意挑拨中原内斗,好让高丽赢得喘息之机,遂假称双龙身怀《长生诀》,正是打开宝库的唯一钥匙,使剧情回归轨道,依旧让他们备受各方人马觊觎。


    “杨公宝库在长安。”钟灵秀没有否认传闻,起身道,“那么,我们长安再见吧。”


    这不是一个承诺,也不是一个约定,却代表双方的合作重新有了起始。


    祝玉妍深深望她一眼,如天宫仙子般飘然而去。


    钟灵秀放下琵琶,远远眺望夜空的明月。


    书生打扮的师妃暄跃上屋脊,浅笑道:“师叔在看什么?”


    “看月亮。”她唏嘘,“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师叔和阴后的关系似乎不错。”师妃暄好奇地问,“妃暄能知道原因吗?”


    “哪有不错,她可厌我了。”钟灵秀道,“只不过剑拔弩张是打,闲话家常也是打,每次吵架多累啊。”


    师妃暄若有所思:“说起来,洛阳这般热闹,却迟迟不见邪王露面。”


    “他没来,两个徒弟都来了。”她唏嘘,“洛阳是你们年轻一代的战场。”


    洛阳与和氏璧不过是乱世的序幕,杨公宝库在长安,老家伙们都在那里守株待兔,意在天下之主的势力领袖,亦对此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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