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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她的剑


    寇仲为了不让李世民得到和氏璧, 答应王世充去净念禅院偷出玉玺,谁想玉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完全没有王世充所说的异能, 他们反倒是被净念禅院的和尚追杀,和氏璧不幸在打斗中损毁。*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李世民也得不到和氏璧,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得罪武林白道, 还被禅院高僧围殴了一回。


    不过,因为和氏璧本来就是假的,了空大师心知肚明,不仅没下死手, 还在钟灵秀的拜托下,对二人做出指点, 帮助他们在武道上更进一步。


    再之后, 寇仲碍于局势,不得不替王世充作战,他也因此积攒下军事经验, 招兵买马, 成立少帅军。


    但这都和钟灵秀没什么关系。


    她收到宋师道送来的信,里头是宋缺的询问:展眼二十年, 几时再见重山?


    翻译一下就是, 他的天刀已修成多年, 她的剑是否能否一战?


    钟灵秀才拿到鲁妙子铸造的佩剑, 亦有心试试剑锋,遂南下前往宋家山城, 拜访成名多年的天刀宋缺。


    这一路从北到南, 可比从前难走多了。


    群雄割据, 豪杰天下闻名, 百姓却越来越苦,各地都在拉壮丁打架,民夫逃亡深山老林,妇孺被当成家财掠夺,铁骑踏过,尸骨零落。


    面对这般情景,很容易理解慈航静斋的选择。


    英雄豪杰志气高,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有错,可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于战乱的百姓千千万,他们是乱世英雄的背景,也是活生生的人命。李世民没什么不好,帮他早一日夺得天下,天下就能早一日太平,寇仲差就差在起势太晚,等他成气候,天下便只剩他和李世民。


    南北对峙,谁都奈何不了谁,如果都想当皇帝,就得继续再打。


    劝说寇仲放弃,就是最容易达成和平的途径。


    但话说回来,隋唐这道题还是太简单了。


    候选之一,李世民……谁要是嫌弃,发配来北宋末年。


    快死的赵煦,快上班的赵佶,体验真正的地狱模式。


    不行,不能再想了,头疼。


    青山连绵,山歌嘹亮。


    宋家山城近在眼前。


    二十年不见宋缺,宋缺还是美男子。


    “宋公子风采依旧。”钟灵秀赞赏他的美貌,“还是令故人心折。”


    宋缺笑道:“你将面具摘下来,我不信你年华老去,两鬓成霜。”


    “我已多年未摘面具。”当然,洗脸还是会拿下来透透气的,但她很少照镜子,始终维系着这张老去的面孔,“我和宋公子不一样,无儿无女,时光总要留下些什么,才好记得走过的路。”


    宋缺为她斟茶:“但愿这二十年磨了你的剑。”


    “没有什么值得磨剑的人和事呢。”钟灵秀苦恼,“还走了很多弯路。”


    宋缺讶然:“这话从何说起?你已练成剑心通明,天地人合一,掌握有法无法之道,怎会走弯路?”


    她不答反问:“宋公子的刀法是从哪里悟出来的呢?”


    “天风环佩、潇湘水云、石上流泉、梧叶舞秋风,这四诀为有法,皆是我在参悟自然时所悟,后四诀为无法,并无具体之名,我只称为第五、六、七、八诀,此为我天刀八诀。”宋缺非常够意思,坦然相告,“但在八诀外的第九刀,才是我的天刀,于有意无意之间。”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叹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我都有过似悟非悟的时候,关于阴阳两仪之变,我也有些心得体会,我能在所有剑招中使出这般变化,可当我想以此创出剑招时,我总是忘不了相关的招式。”


    张三丰传太极,要张无忌全都忘了,她却忘不干净。


    想到阴阳,使出的就是太极剑,想到美人,使出的就是玉女剑法,说到佛法,彼岸剑诀便浮现心头。


    “我有自己的剑气,自己的剑意,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剑招。”她支肘沉思,“你说,这是为什么?”


    宋缺端着茶盏,一时亦觉稀奇:“还有这样的事?”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她在那些地方待得太久,许多人与事都已如沙尘风化,只在剑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宋缺微微前倾身:“这么说,宋某是无缘一见小重山了?”


    “这倒不是,走了些弯路,也有所获。”钟灵秀抚过腰侧的佩剑,笑道,“鲁妙子已为我铸出合适的剑,初次出鞘,为见天刀。”


    宋缺欣然:“荣幸至极。”


    他环顾四周,起身道,“磨刀堂不合适,随我上山。”


    “在下好歹也是远道而来,怎么都该先请我吃饭,容我沐浴,待我休整一两日,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钟灵秀说是这般说,身体诚实地跟上去,“再动手不迟。”


    “我与姑娘因武相识,以武相交,这就是最够朋友的招待了。”宋缺哈哈大笑,“待见识过你的剑法,好酒管够,山中还有一处温泉,任你享用。”


    钟灵秀顿时好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愧是天刀宋缺。”


    山川层叠,两人漫步在狭窄陡峭的山径,似步履平地,气定神闲。


    展眼,涌动的云海跃然眼前,风吹过海流似的白色云雾,滔滔不绝地奔向人间,鼻端是草木清新的香气,飞鸟在身边盘旋。


    “山下有磨刀堂,山上有映刀石。”


    宋缺跃上山崖的平地,拔出自己赖以成名的天刀:“你的剑可有名字了?”


    “有的。”钟灵秀缓缓拔出佩剑,碧绿柳枝褪去颜色,露出流水似的刀刃,“它叫杨柳枝。”


    名字过于朴素,既不出自佛道典籍,也没有与天试比高的气度,宋缺不禁有些讶异:“有什么含义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啦。”真气灌注掌中,短剑渡染层林碧绿,钟灵秀微微一笑,“请指教。”


    “请。”


    青翠的碧影荡过,天地为之一暗,好像乌云瞬间笼罩在了头顶,可刀光划破天际,却瞧见云雾纷落,下成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绵绵的雨帘剑气中,一叶扁舟驶过万顷碧波,朝他飘然而来。


    刀如狂风卷起,赫然是天刀八诀中的天风环佩。


    风吹动孤舟,舟中响起琴萧之声。


    琴音沉静广博,萧声缠绵收束,幽静的曲调洋洋洒洒笼罩而下,令人分不清这是剑气还是曲律,只见雨帘瓢泼,碧波浩荡,说不尽的千古风流。


    “好。”宋缺不禁喝彩。


    这一剑美不胜收,暗藏极致的虚实之变,雨帘剑气为虚,扁舟剑刃为实,琴音为真气亦虚,萧声为剑器亦实,孤舟寂雨,琴箫合奏,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没有玄奥深刻的道理,却朴素而隽永。


    他的刀化为潇湘水云,与琴音萧声缱绻片刻,刀气冲向云霄,剑意落于山林,双双散去。


    “这是第一诀。”钟灵秀说,“名为‘清心普善咒’。”


    时光给予她无可磨灭的印记,就将这视为命运的馈赠。她永远记得在鄱阳湖上,自己才杀死田伯光,又谋得《辟邪剑谱》,少年意气,和令狐冲一起听刘正风、曲洋合奏的笑傲江湖曲。


    令狐冲已经是八十年前的朋友,面容都模糊,但他带给她的潇洒不羁还萦绕在心头。


    因此,这一剑是湖上微雨,雨中琴箫,虚幻的书中人与她的初次相逢。


    宋缺不知她的人生,却读懂了剑:“姑娘年少时,一定遇到过印象深刻的朋友。”


    “说得不错。”她思索,“这也是我和剑的初次结缘。”


    他颔首:“我已经开始期待第二剑,请。”


    如果说第一剑是湖上雨,雨中情,第二剑便成了昆仑的雪。


    剑气的风雪与剑意中的昆仑山齐齐压下,带着无可违抗的自然伟力,镇压世间万物生灵。冰雪所至,寒意凝结,令宋缺刀上的流水冻结成冰霜,他变秋叶为落雪,却还是逃不出这禁忌似的雪山。


    只能满足地叹息一声,霎时间,天地间的生机全部为刀气所摄,凝结在寒光凛凛的刀刃之上。


    强烈的生机击退湮灭一切的暴风雪,令漫天星光失色,春天的气息被人力传召,融化冬日的死寂。但山林四季流转,本是自然规律。


    春天始终都会到来,有区别的是人的感知。


    就好像她在昆仑山里,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内功的至高境界,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遗忘了岁月。


    时钟拨动,春夏秋一瞬间,寒冬又到来。


    她对昆仑的印象虽有四季更替,可冬天太过漫长,掩盖了其他的季节,无穷无尽的雪山重重叠叠,亘古不化的冰川寂静无声。


    宋缺从容抵御着风雪,笑道:“好一个快慢风雪剑。”招式有快慢,这一剑来得可快可慢,已是十分高明,难得的是还有风雪之快,冰川之慢,共同铸成雪川瑰丽浩瀚的景色。


    他也缓慢地出刀,天刀破空,带着无穷无尽的辽阔,如同夜幕般降临在雪原,笼罩住了雪原。


    昆仑不过一座山,苍穹何止有山川?


    刀气凛然,犹如神之一刀,斩平昆仑山巅。


    雪花纷飞而落,剑光悠悠轻叹。


    刀剑纷乱,扰我清梦。


    昆仑一场大梦,终被金戈击碎。


    江湖恩怨,一直如影随形。


    碧光千万道,她手中分明只有一把剑,却舞出了剑之清,刀之胆,破空声激荡起竹林的萧瑟与凄清,网罗成刀光剑影的巨网。


    这是刀,是剑,是恩,也是怨。


    江湖最多的是恩怨,最难忘的是爱憎,最难舍的是情义。


    金戈声中,唤起一丝情仇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与你相逢。


    ——刀剑若梦,恩怨似风,几曾有轻重。


    “宋公子,刀和剑都锋利,人和人的相遇却匆匆。”


    风刀霜剑急促地周旋,仿佛琵琶挥弦急弹,嘈嘈切切,惊得人梦魂摇曳,目眩神迷。宋缺不得不提升出刀的速度,方能逐一挡下她的攻击,真是却坐促弦、弦转急。


    不知过去多久,钟灵秀收回杨柳枝,感慨道:“这一诀,叫‘刀剑如梦’。”


    第182章 可怜有情人


    宋缺沉吟良久, 方才道:“若我没看错,这一诀是刀中有剑,剑可化刀, 竟不知你也是用刀的行家。”


    “这是你我最大的不同,宋缺就是天刀, 天刀就是宋缺。”钟灵秀微微一笑, “而我只是恰好握剑,又恰好学过刀,刀和剑都是我的武器。”


    这招的打法在于快和慢,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和“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她身负古墓绝学与独孤求败的传承,又能转化九阴九阳, 可发挥出两者极致的实力。


    故有昆仑山, 江湖梦,两行热泪,三尺青锋。


    宋缺颔首, 神色些微凝重:“请见第三剑。”


    “好。”


    流水似的剑再度泛起光影, 可这一次,宋缺看见的不再是巍峨的高山, 也不是无边的竹林, 反而是斑驳的树影下, 石壁之下, 美人清愁寂寞的一瞥。


    不再是高超的虚实之变,没有快慢寒热的如梦泡影, 第三诀的剑竟然就是剑本身。


    最简单的剑招, 挑、撩、刺、挂, 带着返璞归真的简单直白, 似吃饭饮水,人之天性。与众不同的是,在某一时某一刻,剑招中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宋缺挥出天刀,在这空白的一刹劈下,然后,她的剑就顺势往旁边挪卸一寸。


    借力打力?他连战三刀,以不容违逆的强大攻势碾压上去,这即是他浑厚的真气,亦是天刀无可睥睨的自信心。


    这一刀依旧成空。


    他略一沉吟,遵循着某种近乎直觉的预感,第三刀击向她的刹那变幻攻势,石流清泉上,化为剑身下的倒影。


    于是乎,清风送白鹤,花影弄明月。


    刀气与剑光鸣啸,阴阳相生,交织的真气形成一股庞大沛然的气团,轰然落向崖间涌动的云海。


    棉絮般的白云破开一个大洞,炽热的阳光自洞□□照,形成一注明媚的光影,见山城中屋舍俨然,道路交错,犹如红尘天眼,惊鸿一瞥。


    “原来如此。”宋缺轻轻叹息,“这是合璧之剑。”


    “此诀名为‘天下有情人’。”第三剑是阴阳两仪剑,单打独斗取太极舍己从人的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与人合璧携手,便合阴阳之气,威力无穷。


    其灵感自然源于玉女剑法,但她不是林朝英,不是非得等全真剑法才能发挥威力,君不见张三丰与郭襄百年不见,少年子弟江湖老,还是一样成就一代宗师。


    她只是留一个可能,留一地虚席,就好像鲁妙子说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不能占尽了。


    不过,这已足够令宋缺动容。


    “要是二十年前见到这一剑,宋某恐怕不能安心成亲生子。”他说,“比翼双飞,连理枝缠,谁不想得遇有情人,成无双眷属?”


    “有情就足够了,何必成眷属。”钟灵秀反而稀奇,“我以为宋公子早就勘破了。”


    “在下只是取舍,谈不上勘破。”宋缺眺望远处蒸腾的云霞,缓缓道,“人生如朝露,短短七十年,我不想耽搁武学之路,故而早早成家,心无旁骛钻研武道。”


    钟灵秀道:“你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错,宋某从来没有后悔过。”他侧过眼,注视她霜白的发丝,“你呢?慈航静斋的弟子皆修天道,不为情所动,可你却创出这样一道剑招。”


    “你对敝派有误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遇见钟情的人心动,就像到了春天花就开了,本是天理的一部分。既是天理,就是天道。”


    钟灵秀道,“追求武道之路,就和登山一样,遇见这朵花后是任它随风飘零,还是摘下来珍藏,全看自己,但我们只不过是遇见花的人,不能强求花开与否。”


    宋缺道:“你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是。”她坦然道,“我有时会觉得寂寞,杨柳岸,晓风残月,能与何人说?但这也不过是我心绪的一部分,我不会因为寂寞就随便寻觅一段情缘,也不会逼迫自己斩断七情六欲,事实上,情欲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人。”


    宋缺专注地倾听,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能谈论爱欲、武道、生死的人少之又少。


    每一次都珍贵。


    “灵秀姑娘,宋某以为,追寻武道极致就是欲望。”他道,“禽兽草木只想生存,唯有人与众不同,不断探寻生命的奥秘,渴望突破生死极限。”


    钟灵秀点点头,展颜一笑:“这可能就是向武与修道的区别,我同宁前辈也聊过这件事:是庄周化为蝴蝶,还是蝴蝶化为庄周?”


    宋缺微微一怔,奇道:“还有这样的事?”


    “我们提到过你。”她说,“我说,你看宋缺,虽然被成为天刀,动刀时他就是刀,刀就是他,可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其实是一把刀。”


    宋缺哑然,半晌,道:“人刀合一是宋某追求的至高境界,怎么在你们口中,竟有这般迷障?”


    “各有前缘,各有心魔。”钟灵秀耸耸肩,“至高之途岂是这般简单,或许,这乱世就是你的心劫。”


    宋缺难以反驳,默然片刻,难得叹气:“或许吧。”


    他是宋阀的阀主,中原顶尖高手,儿女怕他,属下敬他,许多心事无人能诉,不由道:“乱世纷争,我固然能保岭南一地安宁,可要天下一统,百姓才能安居,可惜……”


    “可惜,你自己不想争天下,只能等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选。”钟灵秀问,“是寇仲吗?”


    宋缺笑了,反问道:“慈航静斋为何支持李世民?”


    “李世民有什么不好?”


    “他不是汉人。”宋缺道,“这始终是汉人的天下,自然要一个汉人皇帝。”


    钟灵秀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聊作安慰。


    “这是何意?”宋缺好笑,“你就这么不看好寇仲?”


    “天机不可泄露。”她收剑归鞘,“打也打过了,日头都要下山,你该请我喝酒了。”


    宋缺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有三诀么?”


    “四诀。”


    他玩笑:“难道宋某没有这个本事接下你第四剑?”


    “那倒不是。”她一本正经,“但你支持寇仲,静斋支持李世民,倘若有一日你我刀剑相对,我总要有压箱底的本事。”


    宋缺失笑,片刻后,道:“倘若真有这一天——”


    “嗯?”


    “宋某会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他允诺,“条件是,灵秀要将第四诀使给我看。”


    她一口拒绝:“不行。”


    宋缺连连摇头:“忒无情。”


    “多情总被无情恼。”


    他愕然,旋即惘然-


    乱世之中,宋家山城犹如世外桃源,难见烽烟。


    宋缺履行承诺,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她吃饭喝酒,享受山间的温泉。他自己事务繁忙,还要潜心练武,便令女儿宋玉致好生陪伴。


    宋玉致有一种英气的美貌,性格豪爽又不失细腻,是个极好的东道,每日陪她品尝酒水,欣赏美景,只是无人注意的刹那,眉目间蕴出忧色,不知在想什么。


    就这么过了几天,寇仲到了。


    他被宋缺邀到磨刀堂,惨遭未来老丈人一顿暴打。


    但宋缺的指点何其珍贵,寇仲因此悟得奥妙无穷的刀法真谛,往更高的境界迈去。此外,宋缺还允诺他,宋阀会尽量支持他争夺天下,倘若有一日得登大宝,宋玉致就许他为后。


    钟灵秀不赞同他此举,待寇仲走后,专门约他在明月楼中喝酒。


    “你不该这样对待玉致。”她道,“他们既然互有情愫,何必以天下为聘?难道寇仲得不了天下,你就不许给他女儿了?”


    宋缺先饮一杯:“你是以什么身份过问此事?”


    “公孙秀。”


    “好。”宋缺道,“那我就告诉公孙大娘,不错,玉致的婚事我自有计较,关系到我宋家今后的分量。”


    “撒谎。”钟灵秀道,“别忘记我已练成剑心通明。”


    “噢,是么?”


    “你是天刀宋缺。”她道,“即便宋阀要争夺天下,你也不会真的枉顾女儿的意愿,而且,你很欣赏寇仲,无论成败与否,你都会把玉致嫁他。”


    宋缺笑道:“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父亲因为疼爱女儿而嫁她,和为天下而嫁,哪怕是同一人,都是不一样的。”钟灵秀道,“这是朋友的建议,做父亲可不是容易的事。”


    宋缺道:“寇仲说,他年少时蒙大娘抚养才能平安长大,这是否是为人母的经验?”


    “算不得抚养,不过一口饭果腹,一片瓦遮雨。”钟灵秀道,“做不到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只能救济一二,没有我,他和徐子陵这般机灵,一样能活得很好。”


    “还以为能同你做儿女亲家,了我平生遗憾。”他仰首喝尽第二杯酒,半真半假道,“现在寇仲唯有夺取天下,才能向我求娶玉致了。”


    “这话说的,”她吐槽,“谁让你英年早婚。”


    “我生于宋阀,婚事自不能随心所欲,且成家立业,才能安心习武。”宋缺提壶斟满酒杯,金黄的桂花酒如同融化的月亮,清汪汪地晕染在白玉杯中,“我答应你,不会逼迫玉致嫁给不喜欢的人。”


    “师道呢?”她问,“我怎么听说你棒打鸳鸯了。”


    “傅君婥是高丽人。”宋缺对儿子严厉得多,不容置喙,“我宋家绝不会娶一个外族媳妇。”


    “幸亏这不是他的正缘,否则你罪过大了。”钟灵秀说着,心中一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算师道的未来媳妇,如何?”


    宋缺微微一笑。


    然后道:“不可。”


    “……”


    “若他另有良缘,老父静候佳音便是。”他说着,忽而失笑,“不过,我很好奇你的问题,请问吧,宋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83章 长安气象


    寇仲得到宋缺的认可, 终于在天下棋局中有了一席之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严峻的挑战,他和徐子陵面临各大势力的敌对,魔门的追杀, 历经千辛万苦才隐藏起身份,鬼鬼祟祟潜入了长安。


    他们已经知道杨公宝库的位置, 是鲁妙子临死前亲口告知。


    长安, 跃马桥。


    然后没了。


    此时此刻,华灯初上,钟灵秀站在跃马桥上,遥望两岸灯火辉煌, 车水马龙,桥洞下船只来来去去, 如梭穿行。临近西市, 商铺叫卖声,勾栏管弦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燃烧的气味。


    上次来长安, 长安还叫大兴,现在李唐立国, 复长安之名, 虽然外头战火纷飞, 城中已有后世盛唐的繁华热闹。


    星辰照耀, 小舟划开缱绻的波浪,有书生在桥下含笑问:“久不见故人, 何不共饮一杯?”


    “我还有事要忙。”她瞥向船头的儒雅书生, 不是石之轩又是谁?


    他和祝玉妍一样容貌依旧, 丝毫看不出二十年转瞬即逝。


    石之轩问:“有什么事非得急于一时?”


    “卖艺。”钟灵秀解开包袱, 在大石桥上席地而坐,琵琶抱在怀中,轻拂琴弦。


    裂帛声当空炸响,惊得行人肝胆为之一颤。


    轮指过琴弦,珠圆玉润的弦音如同珍珠挑落水面,霎时间,葡萄美酒的香气,金鼎烹羊的浓烈,似胡姬的香气溢散蔓延,千载诗文成画卷。


    寇仲假扮的神医莫一心和徐子陵假扮的莫为正好碰头,乍闻这惊雷霹雳似的琵琶声,顿时忘却嘴边的话,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他们的速度已不算慢,寻着声音很快来到跃马桥。


    丝弦还在嘈嘈切切,好似将军挥剑征沙场,好似儒生一笔书狂草。


    这不是乱世纷争的厮杀之象,而是盛世太平的浩荡慷慨。


    但他们没有再上前,不远处,白衣赤足的婠婠对着他们微微一笑,身边是笼罩在夜色中重纱掩去的阴后祝玉妍。隔着河岸,对面西市的酒楼上,独孤凤凭靠阑干,屏风后是尤楚红霜白的头发。


    马蹄声响,李建成骑在马上,带着护卫徐徐包围而上,另一边,李世民正和李靖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有些奇怪。


    跃马桥中央,公孙秀微合眼睑,晶莹的十指按拨过琴弦,分不清是玉葱还是手。


    她还戴着皱纹霜发的人皮面具,可这首琵琶曲这般开阔明朗,浑厚的内力如同长风,将音节送向长安的各个角落,一百一十个坊市,南北十一、东西十四条大街,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共享这一刻的曲律。


    如此激昂意气,谁敢说公孙佳人年华老去?


    她一定还是绝代美人,比酒肆中的胡姬更热烈,比香车中的贵女更骄矜。


    凌烟阁上盛唐气,李杜诗篇万家传。


    乱世尘烟喧嚣,钟灵秀只能以这样一曲盛唐夜唱寄情未来,但愿战火早日消弭,盛世早些到来。


    琵琶五弦颤,飒然劈空声破开天际,雷霆似的遁去。


    她起身,抱着琵琶离开了跃马桥。


    不远的隐蔽处,婠婠微蹙眉头:“师父,她此番大张旗鼓,究竟为何?”


    “她行事随心所欲,难以预测,可此时出现在长安,必定是为杨公宝库。”祝玉妍淡淡道,“她不希望圣舍利回到我们手里。”


    婠婠此前代表阴癸派和双龙交易,提出合作拿走舍利,闻言不禁问:“师妃暄孤木难支,她是否会和寇仲、徐子陵联手?”


    祝玉妍道:“这两小子鬼主意多得很,觊觎舍利的也不止我们,还是照原计划行事。”


    她深深望了一眼河上小船,石之轩销声匿迹多年,终于还是露面了-


    钟灵秀才走过两条街,就察觉后面缀了两个尾巴。


    她顿步:“出来吧。”


    寇仲和徐子陵戴着人皮面具出现,一个丑,一个也丑,看得她眼睛生痛:“大娘——”


    “别在大街上说废话。”钟灵秀道,“有没有可靠的据点?”


    “有有有,您这边请。”寇仲最会作怪,多年不见还是从前上房揭瓦的性格,和徐子陵一左一右搀住她,“给小子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带钟灵秀回到秘密据点,向她介绍鲁妙子的编外徒弟,赌徒狂魔雷九指。


    雷九指一脸钦佩:“早就听闻公孙大娘之名,今日得闻琵琶曲,果然仙音袅袅,绕梁三日。”


    钟灵秀微微笑,没有谦虚,她的音乐造诣纵难比伯牙嵇康,以乐入道,却也炉火纯青,称得上名家:“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你们寻我有什么事?”


    寇仲道:“大娘,宋阀主说你是他的朋友,前些日子,你是否也在山城?”


    “是,你和宋缺的比试我都看在眼里。”她道,“我还帮你劝了玉致。”


    寇仲喜上眉梢,眉飞色舞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这次来,也是为杨公宝库吗?”迟疑片刻,又问,“大娘是否知道宝库在什么地方?”


    “我们都大致知晓位置,却不知如何进去。”钟灵秀简明扼要道,“人人都以为我是杨素故交,知道宝库下落,其实我当年混入司空府,是为了接近石之轩假扮的裴矩,关于我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都是魔门故意放出去,惹江湖人追杀我的谣言。”


    双龙见过她和祝玉妍对峙,倒也不奇怪她和魔门敌对,徐子陵问:“大娘与魔门有何仇怨?”


    “和魔门的争斗,是道统之争。”她说,“理念之争能杀人,却不是非杀人不可,只是魔门行事极端,为成目的不择手段,少不了被我杀几个畜生。”


    魔门中人性格鲜明,作为角色令人印象深刻,可惜搁在现实里,有个性等于行事无所顾忌,不把人命当回事。比如天君席应,因为输给霸刀岳山,就把他全家老小屠了,这在魔门并非孤例。


    徐子陵想起婠婠的手段,她在独霸山庄的所作所为,不仅令商秀珣深恶痛绝,亦在他们之间划下无可弥合的裂缝。


    “有时我也会想,像婠婠这样的小姑娘,从小被魔门收养,耳濡目染都是极端的做法,她不知道人命珍贵,不该滥杀无辜,我若就此杀她,是否太过绝对?毕竟‘不教而杀谓之虐’。”


    钟灵秀望着两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时有感而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读书了吧?不是谁都有被好好教养的机会,读书才能明理,知晓是非。”


    要长成一个好人,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运气。


    她运气很好,和平时代出生,穿越次次拜入好门派,但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江湖有许多混沌的善和混沌的恶,不仅源于天性的不同,也和命运紧密相关。


    寇仲和徐子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来,考考你们。”她一本正经道,“不教而杀谓之虐,后面两句是什么?”


    徐子陵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她笑了:“好,算你们过关,我现在告诉你们杨公宝库的曲折。”


    寇仲顿时精神抖擞,专注倾听。


    “我在司空府的时候,察觉到杨素在往宝库里运送机关兵器。”钟灵秀沉吟,“里面肯定有不少军资,无论谁得到,都能装备出一支强兵,但这不是最麻烦的地方。当年,鲁妙子将邪帝舍利藏进宝库,魔门人人想得,如今外族高手在长安虎视眈眈,亦不能保证他们没有这个狼子野心。”


    她问,“你俩想要吗?”


    寇仲苦笑一声,坦白道:“我只想要宝库中的军备,不瞒大娘,我已成立少帅军,也想试试自己的能耐。”


    “话是这么说,鲁妙子告诉你们宝库的位置,就是觉得你们更适合成为舍利的继承人。”钟灵秀和鲁妙子相识多年,清楚他的打算,“能否通过只言片语找到宝库的位置,是他对你们的考验,能找到,你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徐子陵看看兄弟,亦是摇头:“我只想帮仲少取出宝库里的军备,舍利实在太烫手,我们拿得到也留不住。”


    “那是你们的事了。”钟灵秀道,“记住,杨公宝库有多个出口,我、石之轩、祝玉妍、赵德言都知道无漏寺就是其中一处。”


    两人顿时头大如斗。


    “在你们拿到舍利前,我们都不会出手。”她道,“但仅限于你们俩,不包括你们身边的人,明白么?”


    寇仲立时道:“你是说他们会对我们身边的人下手?”


    “不然呢?靠硬抢,他们可没十足的把握。”钟灵秀嘱咐,“总之,你们自己小心。”-


    跃马桥头,公孙大娘一曲琵琶惊长安,把本就混乱的局势搅得更浑了。


    江湖传闻她是杨素故交,握有杨公宝库的秘钥,她此时在长安出现,无异佐证这一点。各方人马对她忌惮又好奇,弄不清楚她究竟站在谁的阵营,遂人人都想拉拢。


    李建成派出手下四处搜寻她的下落,历史上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好说,反正在本方世界,李世民的才干都颇为平庸,不用说他了,与李渊的妃嫔结盟,水平稀烂。


    钟灵秀对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反倒是在师妃暄的安排下,与秦王李世民见了面。


    “多谢公孙大娘拨冗相见。”李世民器宇轩昂,的确有一代人主的豪迈气象,“前些日子桥头一曲琵琶,今日犹绕梁不去。”


    钟灵秀道:“秦王不妨直陈来意,你是来问杨公宝库的么?”


    “并非如此。”李世民笑笑,指向陪同前来的红装丽人,“大娘可还记得她?”


    钟灵秀颔首:“天策府上将,红拂,司空府,红拂婢。”


    “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大娘还记得妾身。”红拂起身施礼,“红拂有礼了。”


    “我当然记得你。”钟灵秀问,“想来你已经把我当年的事,都如实告知秦王了?”


    红拂点头,直言不讳:“是,妾身告诉秦王,大娘昔年献艺,不过应诸位夫人所求,与杨素并无私交,也曾想替大娘澄清传闻,可后来想想,大娘始终不曾亲自辟谣,恐怕另有打算,故不曾声张。”


    第184章 本末


    “这么说, 秦王不是为宝库而来了。”唐太宗的千古光环作祟,钟灵秀耐心奇佳,“那是为什么呢?”


    李世民并不绕弯子, 开门见山道:“在下十分敬佩大娘的曲艺与剑舞,亦听闻大娘是难得的善心人, 在扬州救济许多孤寡妇孺, 其中就包括寇仲和徐子陵,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钟灵秀道:“确有此事。”


    李世民双目炯炯:“那么,大娘是否心念旧情,打算襄助寇仲争夺天下呢?”他十分坦诚, “请原谅在下僭越,毕竟不久之前, 你才见过天刀宋缺, 不久后,宋阀就开始援助少帅军,而宋缺一直都是大娘的挚友。”


    “援助少帅军是宋缺自己的选择。”钟灵秀不以为忤, 就事论事道,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说服他。”


    李世民听出弦外之音,看了眼男装打扮的师妃暄, 微微倾身:“这么说, 大娘并不准备帮助寇仲争夺天下了?”


    “天下……”钟灵秀停顿一刻, 叹道, “秦王实在不必把一两个人看得这般重要,无论是我还是宋缺, 我们都不足以影响江山归属。杨广不是失了谁才丢了天下, 是失了民心, 隋朝才会灭亡。”


    师妃暄道:“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秦王只要宽以待民,自然四海归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钟灵秀道,“你对寇仲关注得越多,对百姓关注的就越少,岂非本末倒置。”


    李世民身躯微震,他原本视寇仲为至交好友,本不愿下狠手对付他,可他有徐子陵帮助,又得宋缺支援,声势日渐兴隆,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受教了。”他起身施礼,却又道,“话虽如此,可江山终究不是靠仁心善意就能为我所有,寇仲是世民的朋友,更是我的对手,其中无奈,还望两位体谅。”


    师妃暄颔首,轻声道:“自古兵强马壮者得天下,这点道理妃暄还是明白的,只盼秦王明白,比起寇仲,李建成才是秦王面临的难题。”


    李世民苦笑,他重视手足,迄今无法下定决心对付兄长。


    “说回正事吧。”钟灵秀快刀斩乱麻,“我是江湖人,要对付的是魔门两道六派,秦王如果不坏我的事,我也不会帮少帅军。”


    红拂立即问:“大娘言下之意,还是会助寇仲一臂之力?”


    “战场无眼,寇仲死于沙场是他的命。”她道,“战场之外,我不会容许魔门的人杀他,天策府最好也不要插手。”


    红拂坚定地摇头,抱歉道:“大娘,外子李靖和寇仲、徐子陵曾是好友,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对付他们。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是能做君子协定的事。”


    “你能坦白地说出来,就已经是光明磊落了。”钟灵秀道,“这只是一个忠告。”


    她平静道,“天策府良将如云,对付他们确有少许胜算,可多一个我,你们绝对不可能得手,除非你们要与魔门中人合作。”


    李世民看了师妃暄一样,允诺道:“这绝不可能。”


    “既然如此,何必空耗实力?”她推心置腹地劝说,“把你的天策府派到沙场上去,早些平定天下,这也是慈航静斋对你的期望。”


    师妃暄也是这般想的,因此虽然为难,还是开口道:“妃暄愿意为秦王说项,规劝寇仲顾全大局,请秦王也以百姓为重。”


    李世民沉吟少时,点点头:“劳烦妃暄奔忙,唉,寇仲与子陵与我相识微末,我真不想与他们为敌。”


    谈话至此结束。


    李世民悄悄来,也悄悄去,在长安,他为不令父兄忌惮,行事一向低调,远不如带兵时意气风发。


    师妃暄瞧得分明,他们一走,她就换个位置,依偎在长辈身边,轻轻叹息。


    “择选天子说出去风光,可肩负苍生前途,一定很累吧。”钟灵秀抬手抚过她的肩膀,还记得初次见面,小小的师妃暄只能抱住她的小腿,“辛苦你了。”


    师妃暄面对外人一派仙子风范,可在亲人面前,她还是能撒娇的孩子:“师叔,你告诉妃暄,秦王究竟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你的剑心通明没有预感吗?”


    “只是一些微弱的感觉。”她低声道,“寇仲身上亦有不凡之处。”


    “别担心。”钟灵秀想起化为齑粉的和氏璧,逆天的战神图录,以及静斋女子的命运,复杂道,“慈航静斋的选择,从来没有错过。”


    师妃暄道:“我不明白。”


    “我始终认为,慈航静斋并不能左右天下局势。”有些话,钟灵秀从来没有对梵清惠她们说过,可面对压力甚大的师妃暄,她破例道出真心话,“过去未来,你与她们所选择的天子,或许是依据眼光,或许是由于努力,但剑心通明在冥冥之中所察觉到的,或许正是天意。”


    师妃暄讶然道:“师叔是说,他们果真是受命于天?”


    “不,没有天意。”她斟酌道,“你察觉到的可能是……未来。”


    大唐双龙中,师妃暄选出了李世民,后来,言静庵支持朱元璋,秦梦瑶支持朱棣,哪有这般精准的准确率?排除作者一手安排的天外因素,更合理的猜测是《慈航剑典》。


    “慈航剑典源于战神图录,战神图录能够破碎虚空。”钟灵秀道,“妃暄啊,你要知道,时空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间,我想,静斋每次都能够选出天子,一半是你在人间奔忙做出的努力,另一半,便是修习剑典之人在玄之又玄的某一刻所察觉到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又导致你下山的种种所作所为。”


    师妃暄冰雪聪明,立时明白过来:“既是因,也是果。”


    “不错。”她赞赏道,“所以,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们问心无愧便是。”-


    四处乱窜了好多天,无数次尝试后,寇仲和徐子陵终于破解跃马桥的秘密,开启水下机关。


    因为钟灵秀借住在在据点,魔门不敢上门绑架队友,他们顺顺利利地寻到独孤府上,在水井中发现入口,终于进入杨公宝库。


    随后,便是闯鲁妙子安排的真假宝库陷阱,得杨素藏起来造反的军备物资,寻到藏在机关中的邪帝舍利。


    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各方势力,李元吉带着人手紧跟入内,双方在宝库中争斗一场才脱身。好不容易从水渠中出来,祝玉妍、婠婠、辟守玄立即出手抢夺,双龙不得不沉入水底,重新寻找出口。


    寇仲头大如斗,却始终不愿放弃成事的希望,斟酌许久,和徐子陵道:“你之前和我说的什么‘遁去的一’,我现在可算明白啦,咱们去无漏寺。”


    杨公宝库只有四个出口,有两个被敌人所知,再暴露其他出入口,今后就再无夺取宝藏的机会。眼下水已经足够浑,那不妨再混乱一些,许有一线生机。


    他们往无漏寺的方向去,靠近出口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入夜时分行动,闯宝库,探幽秘,被追杀,一夜竟过去的这样快。


    “果然出来了。”寇仲推开入口的石板,环顾四周,“这他娘是什么地方?”


    徐子陵拿着夜明珠照亮周围,只见室内空旷得很,一张桌案,些许纸卷,门窗都紧闭。


    “这里是寺中僧人抄写经书之地。”无尽的黑暗中,有人缓缓开口,“寇仲,子陵,你们终于来了。”


    徐子陵曾扮成霸刀岳山,和石之轩交过手,立即认出他的声音,讥嘲道:“呵,小子无名之辈,竟劳邪王久侯。”


    寇仲故作愁眉:“哎呀,邪王来得不巧,半个时辰前,我们才答应祝妖妇把舍利给她,现在邪王亲自出马,实在让小子好生为难。”


    石之轩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点亮火折。


    明亮的火焰划破黑暗,精准地落到寇仲脚边。寇仲顿时纵身掠开,还没想明白发生什么,堆积在书案边的纸卷就熊熊燃烧起来。


    “不好。”徐子陵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断掉他们从地道逃生的后路,他挥掌想要灭火,石之轩的掌风已悍然扫来,他不敢硬接其掌力,被避退三步,错失返回地道的唯一机会。


    木屋堆满抄录的经卷,全是易燃之物,火势很快蔓延开。


    寇仲和徐子陵不得不夺门而出,这时他们才看清楚,木屋旁是放生池,后方是假山,这再纯粹不过的陷阱。好在祝玉妍、赵德言不曾令人失望,各自带着人马出现。


    祝玉妍身边是婠婠,阴癸派长老“云雨双修”辟守玄、“魔隐”边不负。


    赵德言已投靠颉利可汗,成为东突厥国师,位高权重,有康鞘利等高手协助不说,和双龙有仇的香玉山也在其中。他爹就是拐卖人口的巴陵帮香贵,巴陵帮被解晖打散,不成气候,香家父子却还是先投杨广,后靠萧铣,同时和魔门勾结往来,如今为赵德言跑腿。


    一言以蔽之,人比二十年前多。


    水越浑,脱身的机会就越大。


    寇仲卖力搅浑水,拍拍羊皮袋中的宝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各位都到了,不如价高者得。”


    徐子陵和他配合得一唱一和:“出价未免俗气,都是魔门一等一的高手,依我看,魔门八大高手的排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你们不如重新排名,谁排第一,东西就归谁。”


    “陵少说得对。”寇仲猛拍巴掌,看热闹不嫌事大,“谁本事高,东西就归谁,省得说咱们兄弟俩偏心哩。”


    “你不必出言激将。”赵德言淡淡道,“我们可不会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玩意儿内讧,反倒让你小子占便宜。”


    寇仲也是豁出去了,扯开羊皮口袋,露出里头的铜罐。


    他抽出佩刀井中月,小心翼翼地挑出水银中密封起来的黄色水晶。


    第185章 大混乱


    邪帝舍利是一块看起来像黄水晶的天外奇石, 里头贮藏历代邪帝的元精,呈现出血红色的丝絮物,与和氏璧相比, 这些的力量来源不同,成分复杂, 极难被吸收。


    寇仲身怀《长生诀》真气, 气息勾动晶石,立即引发异变,当即呆立当场,完全无法动弹。


    石之轩、祝玉妍、赵德言三人几乎同时出手。


    天魔飘带, 百变菱枪,劲气,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涌向舍利, 徐子陵见情况不妙,反手就想推开舍利,引开他们, 没想到真气一动, 立刻与寇仲的长生真气联通,同样被硬控。*


    幸亏这个时候, 三大魔门高手的力量随之到来, 对抗的内力激发元精, 舍利爆发出无比强横的力量, 震开五人,他们倒飞着落向四面八方, 皆惊魂未定。


    他们并不知道, 在方才短短的刹那, 双龙经历了极其惊险的一幕, 真气被舍利牵引,里头的杂气、邪气涌入经脉,幻象迭生,完全无法动弹,多亏他们三人的力量入侵,间接减弱了他们的压力,这才死里逃生,反而获取舍利中的部分邪帝元精。*


    “走。”徐子陵搀扶起寇仲,预备与他一道离去,谁想香玉山突然偷袭,迫使他们缓下脚步。


    天魔飘带掠来,被赵德言的长枪挑开,石之轩伸手去夺舍利,屋檐却杀出一把弯刀,乃是与双龙关系不错,亦有意夺取舍利的波斯人云帅。*


    边不负、辟守玄伺机而动,捞起羊皮袋兜住舍利,转身就跑,埋伏在侧的师妃暄持着色空剑跃出,清光扫荡,不肯让舍利落入魔门之手。*


    “师妃暄,你的对手是我。”婠婠白衣赤足,白色的丝带迎风飞舞,两大门派的继承人终于碰头,竭尽全力酣斗了起来。


    霎时间,整个无漏寺沦为混乱的战场,真气乱走,敌我难分。


    寇仲和徐子陵才缓过口气,忽见边不负和辟守玄惨叫一声,双双负伤落地,羊皮袋落入罗袖之中。


    “大娘。”他俩异口同声,赶紧过去与她会合。


    而祝玉妍三人一见到她,立即摒弃前嫌,联手合攻而上。


    钟灵秀拎起羊皮袋,青光倏地闪过,袋子破裂,黄晶石不偏不倚地落下,先后为三道内力击中。里面贮藏的元精和杂气被再度激发,纷乱的邪气顿时借由本人的内力入侵他们体内。


    祝玉妍和赵德言立时陷入幻觉,只有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点东西,即刻转死为生,数息间便将其消耗。


    他踢起破损的羊皮,想借媒介隔绝舍利的力量,却慢了一步。


    黄色晶石落入一只雪白手掌,纤纤玉指将其握拢手心。


    “邪王慢了一步。”钟灵秀之前没敢直接拿,这玩意儿刚从水银里起出来,肯定残留微量毒素,等他们打两波真气震荡两回,基本就没了,方敢上手。


    她看着好不容易挣脱幻象的祝玉妍和赵德言,还有负手而立,眸光熠熠的石之轩,按捺不住心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她念出经典台词,忍俊不禁,“终于给我等到今天了。”


    石之轩道:“你也要圣舍利?”


    “我要报仇雪恨。”钟灵秀痛痛快快地批判他们,“你们三个王八蛋,二十年前差点把我打成重伤,这笔账不会以为我忘了吧?”


    赵德言冷冷道:“二十年前你赢不了,二十年后,你还想赢过我们两道六派的联手?”


    “你尽管试试看。”她好整以暇,“三个人一起上,别怂。”


    谁都不是傻子,邪帝舍利的情况颇为特殊,他们数次出手都被牵制,她却半点事儿没有,不得不令他们起疑,唯恐有什么陷阱。


    “要我说,你们谁得了舍利,另外两个都要夜不能寐。”钟灵秀和气道,“何必为一死物,伤了两派六道的和气,不如交给我保管。”


    祝玉妍淡淡道:“慈航静斋未免管得太宽。”


    “不可以吗?”钟灵秀笑道,“我们都代选天子,干涉江山归属了,多个舍利怎么啦?”


    “你拿得走再说这话不迟。”石之轩毕竟是石之轩,有意统一魔门,祝玉妍和赵德言不敢动手,他敢。只见他并指为刀,凌空划出一个个缠绕的圈纹。


    真气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怪异的气圈,又似是无数道锋利的刀刃,随着他掌心退出,飞旋着朝她绞来。


    钟灵秀能握住舍利,就是因为她封闭了自我与外界,身体不与舍利有任何气息接触。一旦动手,她也必定会受到邪帝舍利中的邪气侵扰,陷入幻象与真气陷阱。


    是以关键时刻,她毫不犹豫地将舍利塞给师妃暄:“走。”


    师妃暄张开准备好的布袋,立即收走舍利。


    祝玉妍和赵德言拔足追去,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当仁不让地分头拦截。婠婠和云帅立即纵身追去,可才奔出无漏寺,就见李靖和红拂女立在门外,联手缠住二人。


    师妃暄轻盈地跃上马背,纵马奔离现场。


    她一走,石之轩自然要追,他一瞬间踏入虚实相间的玄妙境界,眼中的残影还留在远处,人又出现在十丈之外,其身法比起昔年又高出不少。


    “邪王这些年也没有一直为情所伤啊。”钟灵秀乘风追去,轻得好似一片蝴蝶翅膀,在风的缝隙中穿行。


    红绸自袖中飞出,闲闲掠过他身侧,灵蛇般卷住他似要消失的躯体。


    “你的飘带比起玉妍来,火候尚有不足。”石之轩挥掌扫开,灌注在红绸中的内劲瞬间反震,披帛似的飞上天空,罩住自后面追来的她。


    然而,然而,红绸反震回落之际,她刚好纵身跃起,足尖点向绸光。


    昆仑山雪般的剑光降临,“刀剑如梦”似快似慢地刺去。


    石之轩的身形似乎为冰雪所冻结,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他并指点向她的剑锋,精准地抓住了剑招中的空隙。然而,独孤九剑瞬时变幻,青色的山川被夕阳照映,红袖刀日照金山,斩断他的前路。


    惊人的气劲随着剑刃传递到经脉,被体内浩瀚的真气吞噬绞杀。


    石之轩眼神顿变,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有胆量复仇。


    就在他苦心孤诣改良不死印法之际,她的武功亦有长足进步,这一剑来袭时引动的气场,已然不输天魔力场。这才是她二十年的苦修,公孙剑舞不过是幌子。


    他疾步后退,双掌相继拍出。


    恐怖的气墙从天而降,封死四面八方,生死之气互相对抗,她就好像处于磁铁中央,体内的真气一会儿受到牵引被吸附,一会儿又受到压迫,往内挤压腹脏。


    钟灵秀握住剑柄,体内的混沌元炁分阴阳,阴柔冰寒的气息往下走,卷起脚边的尘埃落叶,形成一道道螺旋劲气,炽热轻盈的气息往上升,顺着剑刃缠绕。


    石之轩的生死气与她狭路相逢。


    平地两股冷气交织,龙腾虎跃地扑跃纠缠,在地面结出一层层冰寒的霜花,掌风被剑刃格挡,空气在半空爆裂,发出诡异的空炸声。


    石之轩的衣袖出现一道道撕裂的口子,钟灵秀的发丝一根根碎裂,随风飘落。


    寇仲和徐子陵忙着应付阴癸派,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的交手所吸引。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们已不是当年混迹扬州的小混混,无数次与高手交战提升了他们的武功,也为他们展示了武道的玄妙与高深。


    这无论是此前与婠婠的交手,还是和曲傲、席应等人的对战,均不能与此刻的震撼相媲美。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已鲜有敌手,如今化繁为简,与他的身法相结合所创出的《不死七幻》更是将生死、虚实融为一体,进一步触及到宇宙最根本的奥义。


    而钟灵秀从后天返还先天,修成剑心通明,与天地存在玄之又玄的联系。石之轩的掌力无形,气劲无风,生死变化无常,却瞒不过她的感知,一切变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看得见,也要接得下才成,这恰好也不成问题。


    石之轩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道两家之长,就是多情与无情的两个极端:花间派重视才情,眷恋人间,其实是生,补天道行刺杀之道,毁灭为主,其实就是死。


    他的根基就是生与死,是此岸与彼岸。


    钟灵秀不必多提了,内力基础是九阳九阴,以玉女心经的模式修行数十年,合阴阳两仪成太极,呼应后天返还先天。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修的是道,石之轩修的是佛。


    双方旗鼓相当,可钟灵秀一直暗戳戳觉得,宋缺比石之轩难打一点儿。


    ——石之轩或许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宋缺却是再进一步,就能一刀破开虚空离开的人。


    因此,她对打败石之轩颇有信心。


    “阴后还不动手?”钟灵秀拔高音量,“趁现在。”


    师妃暄已经带着舍利远走,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鬼又实在难缠得紧,祝玉妍其实已经预感到自己错失舍利的命运。若非她分心,双龙也不可能分出注意力关注战场,他们能开小差,纯粹是她也在密切关注那一边的战况。


    骤然听闻呼喝,她略一犹豫,看了眼婠婠,狠意占据上风,折身扑向战场。


    她有一招压箱底的本事叫“玉石俱焚”,能够通过收缩天魔力场产生巨大爆炸,只有这招才有机会杀死石之轩,以及慈航静斋最杰出的弟子。


    是的,她要借此机会,与石之轩、钟灵秀同归于尽。


    石之轩察觉到异常:“不好,她要杀你我。”


    空间扭曲,空气似乎在瞬间被抽空,祝玉妍飞身来袭的瞬间,天魔力场就紧紧笼罩住二人,他们似坠入蜘蛛网中的猎物,越是挣扎,被束缚得就越紧。


    第186章 卿不怜我


    祝玉妍七八十年的功力不容小觑, 石之轩连续点出数指,短短数个瞬间就施展出不死七幻的三招。


    可他小觑了祝玉妍的恨意,她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没有迟疑, 天魔丝带萦绕飞掠,阻去他脱身的后路, 自己则空门大开, 完全不惧受伤中招。


    石之轩知道她心意已决,掌下气劲翻涌,想要撕裂天魔力场,天魔双斩却抢先一步, 铛铛掷出,穿过他气劲的缝隙, 割去他袍袖的一角。


    祝玉妍的瞳孔变成了紫色, 她将全身功力催发到极致,发丝断开,皮肤出现一丝丝血色裂纹。


    空气爆鸣, 磅礴的气海如同沸腾的开水翻滚, 又自中心产生庞大的吸力,似海底暗流, 疯狂拉扯他们的身形。


    屋瓦、木片、砖石、树叶, 周围的种种杂物被真气风卷带动, 进一步阻挠脱身。


    石之轩不再吝啬实力, 无穷无尽的真气涌出。这是不死印法最可怕的地方,能够将他人的真气化为己用, 然而, 祝玉妍的天魔真气对他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转换效率最低不说, 一口气放出几十年的浑厚真元,又岂能在短短刹那消化?


    他的脸色一变再变,身影在扭曲的立场中模糊不堪。


    与此同时,钟灵秀作为祝玉妍想带走的二号目标,亦承受了不少压力。


    她双手握住剑柄,透明的剑刃充盈着碧绿的真元,如同一棵春日生长的翠竹,硬生生地劈开扭曲的气压,在嗡鸣的尖啸声中脱出力网,真元护住全身,扑跃后纵。


    下一刻,压缩到极点的天魔力场迎来剧变,气浪自中心爆发,祝玉妍的身形像遇火的水珠,瞬间蒸腾消散。


    鲜血在烈焰中盛放。


    她体内迸发出千万道血刃,暗藏威力的精血似一颗颗子弹飞射,除却目露哀伤的婠婠,其余人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血弹攻击。


    石之轩原本就被承受了爆炸的威力,经脉受损严重,又遭到后续的精血袭击,身躯溢出淡淡的血雾,踉跄两步,单膝跪倒在地。


    “咳。”钟灵秀心肺震荡,血管破损,鲜血涌入气管,咳嗽似的喷出口腔。


    她的衣袖消失大半,手臂全是烧灼后的红痕,脸上的人皮面具虽然出自鲁妙子之手,却扛不住这般惊人的爆炸,不幸碎为齑粉,窸窸窣窣地落满衣襟,簪发的银簪碎成几节,长短不齐的秀发飘落肩头。


    唯一没事的是佩剑杨柳枝。


    她拄剑稳住身形,嘲讽艰难起身的石之轩:“孽海情天,情关难过,邪王后不后悔当年做事太绝?”


    石之轩站直,盯住她的脸容,少顷,冷冷道:“她自己练不成天魔大法,却怪我坏她道行,情之一字,难道是强人所难就能有的?我有什么好后悔的,要后悔的人是她。”


    他望着地上的鲜血,哂笑道,“既然不能委身相爱之人,就不该和我在一起,抑或动心之际,就该杀我,不杀又委身于我,还能可亡羊补牢,完善天魔大法,她什么都没做,每一步都错,沦落到如此境地,与我有何关系?”


    “我就说你有病吧。”钟灵秀打量他,“你对她一点儿怜悯都没有啊。”


    石之轩反问:“你对我有过么?”


    刚从地上起来的寇仲和徐子陵浑身一震,差点没直接趴回去。


    “我吗?”钟灵秀诧异,“你真的不爱我师姐了?”


    “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石之轩淡淡道,“碧秀心是我的情劫,而你为了保护她,故意引我入迷障。你对我做的事,与我对玉妍做的事有何不同?”


    钟灵秀思忖片时,展颜微笑:“有吗?”


    “你不爱我,正如我不爱玉妍。”他哂笑,“你如果怜她,为何不怜我?”


    “罚你把方才对祝玉妍的评价再说一遍。”


    石之轩岂会被她绕进去,咄咄逼人:“我是魔门中人,铁石心肠,心狠手辣,你平白生得观音貌,难道和石某是同一类人?”


    “真会说。”钟灵秀点点头,认可他的犀利,也清楚他在拖延时间疗伤。但她不以为意,沉吟道:“正如你引诱祝玉妍,必须和她有夫妻之实一样,但凡以身入局,都有代价。”


    爱欲是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人人如此。


    “实话告诉你,我从未抗拒过爱上谁。”她笑,“是你不争气。”


    石之轩的神情凝固了。


    “静斋弟子修天道,可男欢女爱何尝不是天理?只要我爱的是男人,就有可能为任何一个男人动心。他可能是王孙贵胄,可能是贩夫走卒,也可能是邪恶的大魔头。”


    爱情是天底下唯一无法被衡量的东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众生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


    钟灵秀不觉得自己例外,早有误坠情海的觉悟。


    从这个角度上说,她是彻彻底底的静斋弟子:“爱不受控制,所以祝玉妍爱上你,你又爱上别人,我也一样,只是你把情视之为劫,而我没有。”


    石之轩盯着她的双眼,光阴如梭,二十年在她身上仿佛仅过两年余。


    故人正值双十妙龄,素容长眉,流云在手,水月幻身。


    难怪有诗曰,“姑射真人冰作体,广寒仙女月为容”,倒也是实话。


    良久,他才问:“不是劫,是什么?”


    “大约是幻梦吧,遇见好的人是好梦,遇见坏的就是噩梦。人总是要做梦的,对不对?只有死人才不会做梦。”


    钟灵秀微微一笑,图穷匕见,“这就是你过不去情关的缘由,爱是生机,是活着的生灵才有的感情,你入花间派,注定要生情,却又受补天阁的影响,又要将其毁灭,不死印法转换生死,却逆转不了爱,爱不在彼岸,不在中流,只在此岸。”


    石之轩是天才,借用佛家的此岸彼岸融合了花间和补天的绝学,但他终究还是个人。


    因此,爱成了他唯一的破绽。


    “邪王,这样的两难之局,你要怎么破?”


    石之轩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顷刻间便出现在她面前,指下劲风裹挟着磅礴巨力,点向她肩头的穴道。他已利用不死印法,最大程度上缓解了祝玉妍造成的内伤,这一指带出的劲力极巧极利,还未触及身体,体内的真气就为之惊动。


    钟灵秀徐徐掀起眼睑,黑白分明的双眼清亮而水润,像是寂静的夜晚,明月倒映在池水中,全无昔年被关七所伤留下的红痕,显然,和氏璧中的灵气仙化肉身的时候,一样重塑了眼球。


    石之轩望着她的眼中的自己,劲气在触及衣襟的刹那,被她的玉指点住,风流云散。


    “你想逼我动手,最好举起手里的剑,把你的心脏捅个对穿。”她笑了,唇角泛起漂亮而鲜活的弧度,似春华盛放在暖风里,平添一分人间鲜亮。


    她慢慢抵开他的手指,梨花胜雪:“我偏不。”


    武功练到他们这样的境界,胜负容易分,人却很难杀。


    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最好的例子,如此强烈的爆炸都杀不了石之轩,捅他一剑也无法致命,只会给他勘破的契机。而他这般出手,就是要逼她动手,斩断心头的孽缘。


    她怎么可能令他如意?


    除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他性命,否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迈不过门槛,进入不了超脱生死的境界。


    向雨田练成道心种魔大法,才能破碎虚空而去,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致命缺陷,他走不了,注定会在后面的岁月中慢慢老去、死去。而寇仲、徐子陵已经长成,师妃暄亦已练成剑心通明,魔门只有靠武曌才有新的机会,不必担心他们祸乱天下。


    “你对我很残忍。”石之轩看着她,指尖还有她的余温,“难道就是因为我是圣门中人?”


    钟灵秀摇头。


    “那是什么缘故?”他逼问,“除却道统不两立,你我可曾有怨仇?”


    “没有。”她说,“你真想知道?”


    石之轩道:“你总该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没有必要让你心服口服。”她这么说,却又道,“或许是因为你先有祝玉妍,再爱我师姐。”


    他愕然,复又沉思。


    “情爱这种东西,人生中不必排第一,但在爱情里,我必须排第一。”钟灵秀收剑归鞘,朝他怜悯一笑,“所以,算你倒霉。”-


    天高云淡,日上三竿。


    石之轩还是走了,婠婠沉默地收走祝玉妍的遗物,飘然离开此地。边不负、辟守玄身受重伤,岂敢久留,早就溜之大吉,云帅和赵德言都痛失舍利,惋惜退走。


    现场只剩一地狼藉,还有两个目瞪口呆的小青年。


    “看我干什么?”钟灵秀催促,“起来,你们必须马上离开长安。”


    寇仲和徐子陵一直瘫坐在地,佯装成伤重难起的样子,其实抓紧每分每秒,暗中消化舍利中的元精。历代邪帝多年的精气,都为他们所得,功力一日千里。


    “是是。”寇仲利索地起身,忍不住再看一眼,“大娘,你、你原来和师仙子一样年轻。”


    徐子陵默默点头,他原本以为师妃暄已经足够像仙子,与眼前人一比,多少有些活人味儿。


    “我已经四十岁了。”钟灵秀跃上墙头,带着他们离开寺庙,不远处,李建成带领的城中守卫在快速靠近,“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就能保持青春,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寇仲干笑一声,不敢说这不是年纪的问题,师妃暄的出尘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她却是冰天雪地中盛放的梨花,炎炎夏日永不融化的冰荷,哪怕与农妇一般荆钗布裙,依旧有着强烈的姑射神人之感,任是谁见到,都会对她仙子的身份深信不疑。


    难怪令石之轩深陷情关,身不由己,幸好侯希白不曾一睹她的真容,否则真怕他拗断画笔,再不作画。


    但无论心里闪过多少念头,他将她视作长辈,自不好当面议论,转移话题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为何李大哥会突然出手?”


    “我同李世民达成交易,他暂时不对你们动手,并帮我夺走舍利。”她回答,“现在李元吉被假宝库所迷惑,李建成应该也得到了消息,是离城的最佳时机。”


    第187章 珍贵之物


    钟灵秀打通了出城的路子, 顺利带走被追杀的寇仲和徐子陵,免去他俩在雪中被围剿的命运。虽说从剧情上说,少了一次锻炼机会, 可为变强而遭受磨难,未免本末倒置。


    他们在一座寺庙与师妃暄会合, 苦等的师妃暄见到她衣襟的血渍, 忍不住道:“师叔,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祝玉妍死了。”钟灵秀坐在火盆边,绯红的焰光舔舐空气, 幻化千般光影,“可惜, 没能杀死石之轩, 婠婠也没有这个本事。”


    师妃暄不禁叹息:“阴后对邪王的恨竟这般深。”


    “唉,其实错爱男人算不得大事。”钟灵秀感慨,“她耿耿于怀的是不能练成天魔大法的最高境界, 还害得师父郁郁而终, 要不然几十年过去,男人这般多, 何必为他豁出性命。”


    寇仲一边烤火, 一边运功疗伤, 还要掺和一脚八卦:“天魔大法真的是一旦失身于所爱之人, 便不得寸进么?”


    钟灵秀没好气道:“你去把天魔大法偷过来,我看了告诉你。”


    寇仲瞬时噤声。


    “总之, 离婠婠远点儿。”她瞥向徐子陵, “也离我们妃暄远点儿。”


    徐子陵大窘, 倒是师妃暄抿唇一笑, 并不脸红,只是轻轻依偎她,问:“这个邪帝舍利,师叔打算如何处置?”


    钟灵秀拿起黄晶石:“里面的元精所剩不多,好处都给这两小子拿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我打算研究一二,看看是否能窥天魔秘的奥秘。”


    师妃暄担心道:“这很危险。”


    “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她看向年轻的师侄,师妃暄是故事里的仙子,慈航静斋的代表,也是阻碍主角夺取天下的恶人,被人斥为利用美色达成目的的交际花。


    或许,这些就是她的劫难,旁人不解、误会、憎恨、污蔑,是否还能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且这正确的确是相对而言,并非绝对的正确。


    钟灵秀抚过后辈脸颊的伤口,这是婠婠天魔双斩造成的外伤,已经结痂愈合,只在美玉上留下一道细痕:“接下来的事,又要交给你了。”


    师妃暄不知她的心思,平静道:“妃暄义不容辞。”


    火盆的暖意传递在寺庙的厢房中。


    寇仲和徐子陵运功半天,伤势恢复不少,正式向她提出告辞。


    “大娘,你对我们有抚养救命之恩,假如你代表慈航静斋说服我放弃争夺天下,我可能没法拒绝。”寇仲坦诚道,“所以,我想在你开口之前就跑,对不起,你别见怪。”


    主角团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却也一定有可爱的地方。


    钟灵秀不禁微笑:“商量一下好不好?我不劝你放弃争夺天下,你们也别责怪妃暄与你们作对。支持李世民是静斋共同做下的抉择,她只是执行而已,要算账,就把这笔账算在整个门派头上。”


    “这何劳大娘分说,我们都没怪过师仙子。”寇仲做个鬼脸,瞧向徐子陵,“对吧陵少?”


    徐子陵尴尬至极:“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妃暄。”钟灵秀瞅他,“我知道,她也知道,你不知道吧?”


    徐子陵瞠目结舌。


    “剑心通明听过没有?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她欣赏着徐子陵日渐淡泊的脸上出现的崩坏之色,“如果谁对我们本人有强烈的恶念或是爱意,都很容易被察觉。”


    寇仲反应飞快:“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经验。”钟灵秀往火盆里丢了两颗栗子,“有句老话,唯有爱和咳嗽无法隐藏。”


    师妃暄已动身返长安,帮助李世民进行下一步计划,此时不在屋中,徐子陵默然片刻,颓然承认:“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痴念,大娘放心,我并不敢招惹静斋仙子。”


    “这话颇有怨意。”钟灵秀不以为然,“情不知所起,动心算什么错?若你都有错,我对石之轩岂不是罪大恶极?爱与不爱都没对错,别说你爱妃暄,哪怕妃暄爱你,我们也绝不会怪她。”


    寇仲身陷李秀宁和宋玉致的爱恋,难得看到徐子陵为情所困,好笑又好奇:“那大娘为何提起这事哩?”


    “大概是我觉得你已经找到自己的追求,而子陵没有。”她沉吟,“无论你争天下的目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是见不得百姓流离,为苍生谋福祉,都没关系,只要你选择并且付之行动,就足够了。但子陵追求的是什么呢?”


    徐子陵微微一怔。


    “寇仲从小就闹腾,一会儿要学武,一会儿要做大事业,鸡飞狗跳,你虽然一直陪着他,可性格比他安静许多,你看书的时候,会全心沉浸其中,而不是想这些道理我学来有何用。”


    她数次见证过孩童成长,可每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都走上不同的道路,令她深感命运的奇妙,人性之复杂。


    “这些年,你们俩大江南北地乱窜,子陵一直陪在小仲身边,我不免想,你一定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你们能找到彼此这样好的兄弟,不一定能得到这么好的爱情。”


    过去这么多年,钟灵秀已不再嫉妒男主的奇遇,转为羡慕他们所拥有的感情。


    像双龙这样的兄弟情,打着灯笼也难找,被兄弟背刺的主角可太多了。


    她支颐,看向两人功力大进而神光隐约的双眼:“子陵是否能接受相爱但不能相守呢?”


    寇仲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余光瞥向徐子陵,他正在苦思自己的人生追求,竟不曾察觉个中暗示,急得他连连使眼色,结果气息瞬时被锁定,吓得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曾察觉,心里却有暖流淌过。


    唉,世间总有许多不如意,但上苍对他并不残忍,给予了他们兄弟许多珍贵的感情。


    年少在扬州,与大娘、贞姐是如此,后来遇见素素姐亦是如此,还有跋锋寒的兄弟情义,玉致的厚爱……不管今后江山花落谁家,这一路走来,他已不虚此行。


    遂情不自禁道:“大娘这样关照我们,为何不肯令我们奉你为长辈至亲?”


    “……”钟灵秀的表情缓缓消逝。


    脸部的起伏重回丰润,唇角的弧度复原对称,根根分明的眼睫如羽翼垂落,脸孔如若厢房角落供奉的佛像,再也瞧不出二者的区别。


    寇仲顿时头皮发麻,实在厚不成脸皮:“造次了。”


    “我不喜欢当人干娘、姑姑、婆婆。”钟灵秀戴上备用的人皮面具,变成二十多岁的绮丽女子,也就是昔年公孙秀的样貌,“人和人的缘分有很多种,不一定要成亲眷。”


    江湖有长辈晚辈,恩人仇人,兄弟金兰,还有她这样的人,书里书外,萍水相逢之人。


    但这只是她的想法,不能强求他们打破这面墙:双龙都是孤儿,他们有兄弟有爱人,唯独缺长辈之爱,原本的轨迹中,两人十七八岁,硬是认傅君婥为娘,其内心的渴盼不言而喻。


    “不过,也有的人非要认我当妹妹,不知道他费这个劲儿干啥。”钟灵秀想起旁人,勉强妥协,“你们真的想认,也随你们,别乱叫就成。”-


    杨公宝库的争夺落下帷幕,寇仲和徐子陵消化完邪帝舍利的元精,再度踏上波澜壮阔的人生。


    钟灵秀带上舍利,返回洛阳的净念禅院,开始研究和氏璧之外的又一奇物。


    邪帝舍利是初代邪帝在一座春秋时期的墓葬中发现的奇物,有储存元精的功效,魔门众人想要的是历代邪帝临终前注入其中的元精,就是人类共通的生命本源。


    只是元精和元气、元神密不可分,血液里都有血型、基因之类的东西,元精也一样,历代邪帝的邪气都在里头,互相交织纠缠,难以单纯的取用元精。


    钟灵秀不懂《道心种魔大法》,亦不修炼长生诀,和其他魔门中人一样取不了。


    然而,她本就不图旁人的元精,和氏璧已经帮她补全先天之精,剩下的三成元精作用不大。她感兴趣的反而是其中紊乱的杂气、邪气、死气。


    《慈航剑典》中记载,剑心通明的下一阶段叫“死关”,闭死关后,要么破碎虚空而去,要么化为尘埃,再无第二种方法,她并不打算晋级死关,可从中得到启发。


    目前修炼的心法才到第七重,孕育为道胎,要从道胎升级为仙体,就得进入第八重。


    但第八重没有提示……


    按照金手指一贯的作风,通常只有她触摸到晋级的门槛,它才会给出明确的说法,所以,寻找契机就非常重要。


    道胎的前身是两仪穴,阴阳两仪本就有生死之意,鉴于和氏璧中的灵气令她重孕生机,与之并列的邪帝舍利大有可能靠近死亡和毁灭。


    她决定试试,即便不成,能悟出一点天魔大法,仿一下天魔力场也不错。


    这般想着,钟灵秀握住黄晶石,缓缓向内注入一道真气。


    果然,舍利中历代邪帝的杂气、邪气、死气迎面扑来,顺着她的真气桥梁涌入体内。杂气开始侵蚀她的经脉和肉身,试图为这具身体增添杂质,其中既有刚猛的劲,也有灼烧的热,还有淤塞凝滞的寒,以及绵绵不绝的软。


    这对普通人而言,或多或少会造成一些损害,有伤的伤势加重,有病的病情加快,反正没好事。


    钟灵秀吃到这股杂气,就好像吸了口雾霾,问题不大,就是有点呛,回头等好好走两个周天排出去才成。


    杂气之外,还有阴冷诡谲的邪气,入侵心神,产生种种光怪陆离的幻觉。


    她心头生出一股恶意,想现在冲回北宋,把赵佶大卸八块,还想痛殴关七一顿,让他也尝尝失明的滋味,还想暴打元十三限,逼他交出伤心小箭,射他一箭,让他跪地痛哭到天明。


    这是大恶,还有小恶,她有点嫉妒碧秀心惊人的音乐天分,也嫉妒梵清惠几乎过目不忘的读书本事,气恼宋缺家世、外表、天分十全十美,娶妻生子,顺畅地走向武道的至高境界,还有家底和本事争天下。


    凭什么我造反一次次失败。


    凭什么你摊上李世民,而我轮到赵佶。


    我还死过一次呢,每次都很辛苦啊。


    楚留香也超级可恶,凭啥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姐妹,苏蓉蓉能易容,李红袖通晓江湖,宋甜儿做饭好吃,她一个都没遇见,北宋末年,她只有快死的爹,病重的哥,一群练武会哭的小妹妹。


    想起这个,竟然还有点嫉妒苏梦枕。


    黄昏细雨,红袖刀意。


    这么美。


    生气。


    万千念头生又灭。


    钟灵秀感受着自己的人性之恶,不由大为震惊:这居然就是她的恶念?太善良了吧。


    她真是个好人。


    第188章 生和死


    杂气只是一口烟雾, 邪气不过若干恶念,那么,死气呢?


    死气带来幻象。


    心脏停跳, 鲜血喷涌,四肢百骸的热力散去, 冰寒侵染每一根手指, 霎时间,好似有千百个厉鬼趴在她的身上,要拉她坠入无间地狱。


    多少年来,钟灵秀不是没受过伤, 只是濒死的伤情仅有一回,便是当初强杀岳不群的时候, 若非令狐冲相救, 她十有八-九要咽气。可即便那时,也是性灵出窍,肉身还在小寒山待着, 身体疼痛归疼痛, 心中并无恐惧。


    当下却非如此,肉身一起穿越, 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一念及此, 她立刻察觉不妥, 果不其然, 死亡的念头一旦萌发,心灵便出现破绽。


    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 钟灵秀似又回到自己真正死亡的那日。


    她看见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少女, 赤脚立在医院冰冷的走道, 光滑的瓷砖反射出她苍白纤瘦的四肢, 整张脸孔黄如纸,惊恐地望向自己。


    上手术台的前一天,她睡不着觉,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奔跑在无穷无尽的白色走廊,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连病人都没有,黑黢黢的医院像是空荡荡的地狱,无声地困住了灵魂。她拼命奔跑,拼命寻找出口,却始终徘徊在一层层的无尽病房,像是某个规则怪谈的场景,也像千禧年电台中主持人叙说的恐怖故事。


    跑了很久很久,累到再也没有力气迈开双腿,走廊的地板湿漉漉的,双脚都被浸透。


    在梦中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意识到了梦境的含义。


    泪流满面地睁开眼,新装修的病房里,天花板干干净净,几乎能反射出倒影。


    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我只不过想再活两年。


    每次动手术都很辛苦懂不懂啊?


    你以为这很容易吗?


    我不想死。


    她在心底无声呐喊,身体却疼痛得起不了身。


    然后,病房一点点亮起,早上10点钟,手术开始。


    再也没有后面的记忆。


    钟灵秀不禁想,唉,还以为自己能多活一辈子,或者说已经好几辈子,体验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已经不会再有遗憾,没想到居然一点儿没变。


    我还是这么怕死。


    我一点儿都不想死。


    可是,怕死有什么问题吗?万物皆有一死,为了对抗死亡,大家都用尽浑身解数。


    树木快死的时候会拼命开花结果,蝉在地下埋了整年就为夏天繁殖,人类寿数有限,一年四季都能生育,又创出文字历史,传承知识、思想、精神,多少人一生奋斗,就图个青史留名。


    这都是为了对抗死亡。


    修道和练武亦是。


    因为怕死,才督促自己走向这条漫长而辛苦的道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被冻得手脚麻木,就是被晒得中暑发晕,肌肉撕裂重生,打坐一动不能动,每天成千上万次挥剑,跋山涉水去寻觅一个契机。


    这么辛苦,无数血汗留在不为人知的夜里,为的不就是挣脱凡人的束缚,拥有更强的自主力吗?想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要有过人的武功,想要超脱生死病痛之苦,就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修。


    是凡人才怕死。


    怕死才这么努力。


    不畏惧死亡的话,早就坦然接受命运,怎么还会有第二次奇遇?


    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


    钟灵秀完全承认自己贪生怕死,也不认为这是弱点。


    ——这是人类注定好的命运,她已经在努力克服。


    心灵裂缝消弭。


    死气行走于经脉,与真气一起奔流。


    钟灵秀审视着它们,发现身体并没有排斥的意思,想想也是,这毕竟是历代邪帝体内的精元,而不是从死人身上收集而来,当然能被活人驱用。


    死气。生气。


    不死印法……


    钟灵秀本想钻研一下天魔大法,现在看,尝试不死印法似乎更合适。


    石之轩这家伙,不是会给碧秀心不死印法么?怎么她就没有这待遇,二十年来,遇见他不是看花看草,就是看云看月亮,有没有搞错,这是两情相悦才适合做的事,谁家好人花前月下追人,连独门武功都不让学的。


    果然还是更喜欢师姐吧,渣男。


    她斤斤计较着,大脑有条不紊地思考。


    不死印法转换生死之气,这究竟是怎么一个转化法呢?和阴阳之气是否一样?她原本转化阴阳,靠的是两仪穴,后修成道胎,自成混沌元炁,可将其一分为二。


    比作数学题的话,混沌元炁是0,阴气是-1,阳气是1,加起来才是0。


    现在死气大约有-10,该怎么转化成10,然后再转化成-10,石之轩可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怎么办到的?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


    ……


    毫无灵感。


    佛学和数学不太兼容。


    钟灵秀苦思冥想,先抛弃佛学,太玄了,适合误导敌人,不适合为难自己,数学虽然也很令人为难,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点儿骗不了。


    而且,数学是最简约也是最接近天理的学科,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


    比如说,数学题中有一种解题思路,叫做借法,借十、凑十、退位,等等。


    生和死在此岸与彼岸的两端,是极致的阴和极致的阳,中间缺少过渡的河流。道家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就是少阳、太阳、少阴、太阴,具象为自然规律后,便是春夏秋冬四季,完整的生命循环。


    故此,阴极阳生,便是冬天过后是春天,春天步入夏天,阳极阴生,就是夏天走向秋天,秋天迈入冬季。


    天地有四季,人体也是一方小小天地。


    春夏秋冬分别代表木、火、金、水,对应人体中的肝、心、肺、肾。


    走一下试试看。


    钟灵秀牵引一缕死气入肾脏,作为四季的开端,随后入肝为春,心为太阳,借肺生少阴,少阴归于死气。


    非常顺利。


    当年在武当山,她曾花费一年时间,借四季之气修炼,对此再熟悉不过,没有任何波折地完成了一个循环。而在体内走过一轮后,原本气息中或多或少带有的他人心神,也尽数被洗去,沾染上独属于她的印记。


    这个过程在道家称为炼化,在科学里叫消化。


    剩余的死气如法炮制。


    它们分属于不同人,消化起来略有差别,有的跳脱如冰雹,有的平滑如寒潭,还有似鹅毛大雪,抑或是湿冷的寒雨,好像不同地区的冬季气候,带着主人曾经的烙印。


    这一鳞片爪的印象一闪而过,却令钟灵秀窥见了一星半点的邪极宗(魔门自己称为圣极宗)武功路数。


    她无法形容个中感觉,并非邪恶,而是另一种玄奥的世界,与她的武功似乎有所关联又截然不同,非要说的话,像数学看物理,彼此并非孤立存在,却分属于不同路线,在山中若隐若现。


    因此,虽然好奇道心种魔大法,钟灵秀并未过多窥探。


    登山之路千万条,选择自己脚下的路线,就该专心攀爬自己的台阶,其他的路或许看着平坦,抑或是存在捷径,可不曾脚踏实地走过的地方,必定藏有不曾知晓的凶险。


    看看得了。


    她这般想着,很快将所有死气消化,与己身的真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与此同时,体内的【道胎】再度发生变化,积攒了二十年的真元自脐带汇入胚胎,原本如同羊水似的黑白二气缠绕分化,胚胎的脐带脱落,如同滴入水中的颜料,与黑白羊水融合,调出绚烂的四种新颜色。


    青、黑、白、红。


    钟灵秀运转体内真气,发现它们就像锻炼后的肌肉一样,能够记忆曾经的变化,熟练后不假思索地复现出来。


    她的真气已经能随意变化四种属性。


    春之生机,夏之炽热,秋之锋利,冬之寒凝。


    而【道胎】的胚胎长大些许,瞧着像是一个小小的婴孩了。


    没猜错的话,四象不仅指四季、四方,也暗合人类生、长、老、死的四个阶段。


    真有意思,她对真气这种力量的掌握程度,竟然影响道胎的成长?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到她推演出八卦变化,道胎是否就能长成仙体?


    《虚空诀》没有异动。


    好吧,时机未到。


    钟灵秀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感悟新的变化。


    不假思索,先将真气转化为冬放出。


    哎!


    好像有点意思了。


    兴许,天魔力场就是一处寒潭,而祝玉妍是水神的化身,改变体内真气的运转,便带动整个力场的变化。


    钟灵秀调动体内真气,使之快速旋转,果然,力场恰如藏有漩涡的河流,产生强大的吸附力,又使真气涌动,力场亦似狂风吹过池塘,卷起三尺浪头。


    等一下,倘若冬天可以,春夏秋又有何不可?


    她再次尝试,令冬去而春来。


    春季万物生发,犹如草甸微风,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发丝在风中徐徐飘荡,冉冉上升。心中一动,红绸自袖中掠出,为无形的真气托举,漂浮在臂弯中,无风而飞舞。


    再试试夏。


    灼热的真气轰然而出,整个厢房的气温变得炎热无比,炭盆燃烧得愈发旺盛,不曾点燃的蜡烛灯芯闪烁暗红,好像随时会被捻燃火星。热气蒸腾,寒冷的空气被逼迫往下走,躲藏在墙壁角落的壁虎在墙壁上疯狂爬行,不知是烫脚还是缺氧,反正“噗通”掉下,吓她一大跳。


    罪过罪过。


    钟灵秀不想多造杀孽,连忙出夏入秋。


    秋主肃杀,释放的真气收束凝结,在空中凝出万千刀霜刃,锋利之意如在弦上,令人如芒在背,若能将收束的真气以琴弦拨出,就是万道气刃齐发。


    她试着伸出手,按下指下无形的弦。


    咻。


    柱子上出现一道深深的刻痕。


    果然,有点像石之轩不死七幻的气刃。


    钟灵秀若有所思,魔门武功不愧同出一源,没猜错的话,天魔大法以太阴冬(天魔力场)为核心,能转变为少阳春(天魔飘带)和少阴秋(天魔双斩),但不知是祝玉妍失身,没能练成最高境界,还是天魔大法本身不全的缘故,天魔力场并未形成完整的循环。


    而石之轩大概意识到了,借佛家的此岸彼岸弥补缺陷,与生死合成完整循环,创出惊世骇俗的《不死印法》,后又经过二十年钻研,删繁就简为《不死七幻》。


    老实说,不死七幻的确更加可怕,因为其中已蕴含他个人的武学之道。


    可恶,成长得这么快,幸亏她也借舍利领悟了四象力场,不然一定会被甩开进度。


    第189章 历史尘烟


    钟灵秀花费三四天时间, 彻底消化了舍利中的死气,只剩里头精纯的元精。


    历代邪帝的元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双龙吃掉七成,补充大量功力, 但对她来说就像吃三年的饭, 有用,不多,干脆不吃。


    她将舍利收好,贴身存放, 黄晶石材质特殊,有元精就坚不可摧, 带在身边总能用到。


    出关。


    遇见同样前来禅院借宿的宁道奇。


    “宁前辈, 好久不见。”钟灵秀好奇道,“你怎么在这时候来洛阳?”


    宁道奇微微一笑,他年近百岁, 须发皆白, 脸孔却红润如孩童:“是秀心亲自下山,请我帮一帮妃暄, 说服寇仲不要与李世民为敌。”


    钟灵秀“噢”了声, 笑问:“结果如何?”


    “寇仲是可造之材, 老夫已竭尽全力, 其余的事只能看天意了。”宁道奇做个手势,邀请她去后山赏一赏雪景, “虽说静斋的选择从未出错, 可我还想问你一句, 当真是李世民吗?”


    她跟上, 问:“缘何是我呢?”


    “秀心告诉我,你当年出现在静斋,便似冥冥之中的天意,我也察觉到你的特殊,比历代静斋弟子都靠近天道。”宁道奇道,“老夫也是俗人,事关天下苍生,难免心生顾虑。”


    他眼中闪过孩童般的好奇,“人海茫茫,你偏偏去往扬州,收养了寇仲和子陵,是否也是某种预感?”


    “与此无关。”钟灵秀摇摇头,争夺天下的群雄不少,她并非因为寇仲有份才与他结缘,“我同他们有一场特殊的缘分,我愿意赴约。”


    白雪茫茫,两人走过厚厚的雪地,却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寇仲是难得的奇才。”宁道奇感慨,“他不肯放弃争夺天下,老夫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杨广昏聩,百姓多年流离颠沛,实在可怜。”


    “前辈,是百姓选择了起义造反,也终究是百姓才能选择谁是天下共主。”钟灵秀宽慰道,“我们虽说是代表百姓择选天子,却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假如李世民没本事,我们再扶持也没用。”


    隋末唐初,百姓大多不识字,不懂天下大势,门阀贵族牢牢掌控着知识的所有权,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豪族世家左右局势,可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谁是民心所向,谁才能成赢家。


    “我一直劝秦王不要太在意寇仲,他不是在与寇仲争夺宝物,而是解救百姓。”她道,“他不是夺城,是为一地的百姓带去安宁,令他们能够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宁道奇一怔:“难怪这次天策府没有参与。”


    “秦王能纳谏,是他最大的优点。”钟灵秀笑道,“说白了,天子不能以一人治天下,要懂得选贤纳仕,秦王坐拥天策府良将,比寇仲强多了。瞧瞧他的兄弟,徐子陵淡泊名利,跋锋寒一心武道,侯希白多情公子,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宋玉致。”


    宁道奇会心一笑,少顷,忽而问:“你同宋阀主交过手了?”


    “没打完。”她道,“我以武功胜他,不能以武道胜之。”


    宁道奇不由颔首:“宋阀主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天才,若非别无他法,老夫也不欲与他动手。”


    “前辈世外之人,出手考察一次晚辈足矣。”钟灵秀立时道,“如果真到非动手不可的地步,自然我来。”


    原本慈航静斋是没有办法,才请出宁道奇对付宋缺,现今既然有她,有何必劳烦外人。说到底,这是慈航静斋自己的任务,能自己做成,才算真本事-


    宁道奇本是世外之人,出手考教寇仲一次,便决意不再插手。


    他留在净念禅院,与钟灵秀论道三日,飘然离去。


    他们没有交手,因为十年前,两人就在渤海边借钓鱼为由,比试过一番能耐,未分胜负,又互相请教修道的难题。


    她的疑问是,人人都说我像观音,观音究竟是什么,我在变观音,还是观音在我身上复苏了?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宁道奇的困惑则在于,他始终无法感应到传闻中的破碎虚空,不知缺少了什么契机,从未触摸到传说中的境界。


    最后均未有结果。


    大道何其难也。


    稍作休息后,钟灵秀也再度出发,前往山东聊城。


    这里为宇文化及所占,原本他杀了傅君婥,与双龙结下死仇,如今双方只有争夺长生诀的恩怨,多他一个不多,未必还有故事里的事。


    因此,她必须走这一趟,去见他的贞妃,也就是昔年她收养的卫贞贞。


    卫贞贞没有嫁给做包子的老冯,亦不曾入宫,与杨广毫无干系,可昏君被杀后,扬州一片混乱,收留她们的药铺老板妻离子散。机缘巧合下,她带着另外药铺掌柜的女儿和另外一个姐妹逃脱,与宇文化及相识,并在他称帝后获封贞妃。


    虽然宇文化及的实力不及李渊、窦建德、王世充等人,可好歹算是一地之主。


    卫贞贞做了他的宠妃,便延续昔年公孙大娘的举动,继续收留照拂身边的姐妹孤儿,在乱世中保全了周围人的性命,没有多受戕害。


    如今,窦建德攻打聊城,宇文化及兵败在即,钟灵秀日夜兼程赶路,终于在城破前潜入聊城。


    此时的魏国皇宫和筛子差不多,有眼光的人都知道他不成了,人心浮动,逃跑的宫女兵士数不胜数。


    她顺利见到了卫贞贞。


    “大娘。”卫贞贞见到她,泪落如雨,“你终于来了。”


    钟灵秀看向宫装女子,微微一笑:“贞姐,跟我走吗?”


    卫贞贞擦去眼泪,含笑道:“我不走啦,大娘,萱儿和倩儿就交给你了。”


    她唤出藏在帷幄后的两个女孩,倩儿也是公孙大娘收养的孤女,原本会成为长安名妓,却被改变命运,过得辛苦却免受风尘,萱儿则是掌柜女儿,她娘临死前托付给卫贞贞,身如草芥,半点不起眼。


    倩儿问:“阿贞,你为什么不走?”


    “他待我好,我不会抛下他。”卫贞贞拥抱她们,“你们走吧。”


    钟灵秀问:“值得吗?”


    卫贞贞用力点头,她没有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想过做出什么事业,唯一的心愿就是过上太平安宁的生活。可惜,生在乱世,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无法达成。


    她知道宇文化及不是一个好皇帝,可她爱上了他,就不会抛弃他。


    这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情和义,不伟大,但一样珍贵。


    “那我走了。”


    宫城外,打斗声绵绵不绝,硝烟和血腥味飘入与世隔绝的庭院。


    卫贞贞微红眼眶,欣慰地看着自己最牵挂的人离开战火,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她交握双手,轻轻抹去腮边的泪珠,转身看向跌跌撞撞闯进来的男人。


    她奔上前去,紧紧拥抱住他。


    大火淹没了魏国宫城。


    这年,李神通和窦建德攻打聊城,宇文化及兵败,与爱妃卫贞贞服毒自尽-


    历史的车轮轰然碾过,割据天下的势力或是吞并壮大,或是消亡败落,局势渐渐明朗。


    寇仲和徐子陵在塞外一行,与草原各路势力交手,结识了许多兄弟,又令不少外族势力畏惧他的能耐,还与毕玄交过手,见识天竺魔功,武艺更上一层楼。*


    徐子陵则和师妃暄在塞外重逢,情不自禁地展开一场精神爱恋。


    青年男女,情不由己也实属常事,等到草原大梦落幕,师妃暄回归慈航静斋,两人露水般的姻缘就此结束。


    长辈们听得颇为唏嘘。


    梵清惠关心弟子:“真的能忘记他吗?”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碧秀心宽慰师妹,“堵不如疏,没有执迷,哪来勘破。”


    钟灵秀托腮看着她们俩,暗暗好笑,一个原本该始终难忘宋缺,一个正邪之恋英年早逝,现在倒好,两个都只冒苗头就熄灭,清风明月不沾红尘,反倒劝慰起正儿八经爱过的晚辈。


    “甭理她们。”她和师妃暄说,“放不放下都不要紧,从前破碎虚空的几个男人,哪个不是红颜知己无数,没碍着他们得道。爱情这种事,最要紧的是男人不能烂,太烂了羞于提及,有损道心。”


    师妃暄原本难掩怅惘,闻言“噗嗤”一笑:“子陵是否算好呢?”


    “算吧。”钟灵秀点评,“为人正直,重情重义,又并非一心武道,舍弃外物,他最适合执子偕老。”


    梵清惠忖道:“这话似指桑骂槐。”


    “我也听出来了。”碧秀心莞尔,“看来我们的劫数给她添了不少烦恼。”


    她摇头:“不不,你们是缘,到我才是劫。”


    “若是缘分,岂有无疾而终之理?”碧秀心不赞同,“纵有缘无分,也是两个人的事,能为第三人所破,便是劫数。”


    “你不是应劫的人,所以,冥冥之中我们先遇见他们,应了劫数,再由你破去。”梵清惠附和,“你先遇见的人,才是你的劫。”


    碧秀心故作恍然:“有理,照这么说,假如你有的话,我想或许已经遇见了。”


    在恒山,大家都清心寡欲,没什么感情戏,几乎不聊这个,等到了古墓派,从上到下纠葛太多,心累得慌,又不想多聊。这是头一回,钟灵秀能无所顾忌地和师姐妹瞎聊:“这么说,是我认得的人?”


    “情劫多在年少,我想是的。”梵清惠看向徒弟,微笑道,“妃暄就是如此,唉,你怕是既遇见了缘,也遇见了劫,旁人破不了,只有你自己才能勘破。”


    师妃暄被长辈的心境感染,忽而轻松不少:“是。”


    碧秀心拿起剪刀,剪去爆开的烛花,好奇道:“师妹为何若有所思,可是想到人了?”


    “想到不少。”钟灵秀支起腿,佯装凝重,“好几个,怎么办?”


    梵清惠讶然:“好几个是几个?”


    “说来我们听听。”碧秀心道,“见识一下你的镜中花、水中月。”


    她大摇其头:“不告诉你们。”


    “那是劫还是缘呢。”


    “肯定是缘,我才没有劫。”


    第190章 说服


    慈航静斋的日子平静恬淡, 外界却已风起云涌。


    窦建德死亡,李渊逼杀李密,害得杜伏威跑路, 王世充也没坚持多久,人亡城破, 洛阳落入李唐之手, 帮忙守城的寇仲被追杀,宋缺看准时机出山,参与江山之争,令天下侧目。*


    钟灵秀不由想起曾经问过他的难题。


    “假如昏君初即位, 重用奸佞,不久后, 天下百姓必深受其苦, 但国中仍有贤臣良将,国力犹存,你会选择杀掉皇帝吗?”


    宋缺斩钉截铁:“不会。”


    “为啥?”


    “我是门阀之主, 首要保全的是宋家, 而不是令自己成为天下公敌。”他奇怪,“你为何要问此事?难道杨广数次被刺有你的手笔?”


    钟灵秀没有正面回答, 继续问:“如果这是比杨广更烂的昏君呢, 他会导致异族入侵, 山河破碎。”


    宋缺是铁杆汉人党, 厌恶李阀就是因为血统,考虑许久, 说道:“刺杀永远是下称之举, 可联合朝中肱骨重臣, 行废立之事。”


    “没有这样的权臣。”钟灵秀道, “两党相争,谁也奈何不了谁。”


    宋缺沉吟道:“帝王昏聩,党争激烈,又有异族虎视眈眈,怕是气数将尽。”


    “差不多。”她问,“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做?”


    “等。”宋缺回答,“秦二世而亡,非独胡亥之过,而是秦国暴政,积弊已深,你换一个皇帝,兴许能延续数年,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假如你想要改天换地,就要忍耐下来。”


    他不愧是宋阀之主,武功兵法双绝,毫不犹豫道:“不到时机,不要出手,我忍杨坚反周立隋,便是时候不到。良机难逢,万不可意气用事。”


    而现在是时候了。


    宋缺终于等到寇仲,待窦建德、王世充悉数死去,天下局势明朗,就是李世民与寇仲的南北之争。


    至此,慈航静斋也该履行助秦王得天下的允诺,出山对付宋缺。


    梵清惠忧心忡忡:“真的不让宁前辈去么?”


    “师姐,慈航静斋要左右天下,自然须令人心服口服。”钟灵秀道,“你怕我打不过宋缺?”


    梵清惠摇头,叹道:“武尊毕玄野心勃勃,高丽的傅采林亦有动作,这样的时候,中原还要内斗,实为不智之举。”


    “放心吧,我会说服他的。”她承诺道,“毕玄和傅采林才是我想要的对手。”


    话说到这份上,梵清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正如钟灵秀所言,慈航静斋既然承担了挑选天子的职责,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义务:有强大的武功,就用武力,没有足够的武功,还有人情,连人情都办不到,还剩她们自己。


    昔年将和氏璧交付给静斋的人,是否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呢。


    争天下的总是男人——


    梵清惠摇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寇仲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缺出山,他所有的困境都迎刃而解,可这也意味着秦王背后的慈航静斋,与支持他的宋缺站在了对立面。


    果然,没过多久,宋缺就收到书信,约他在四川成都的青羊宫相见。


    寇仲痛苦至极,和徐子陵说:“大娘待我如母,阀主是我未来岳丈,这可如何是好?”


    徐子陵也替兄弟为难,少帅军不仅是寇仲一个人的事业,更关乎许多兄弟朋友的未来,不能随意舍弃。但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两人只能强行要求跟着一起去。


    那是一个春日,禅院里栽种的桃花含苞待放,摇曳生姿。


    宋缺信步走在庭院,很快在亭中看见了故人。


    她戴着公孙秀的面具,绮容秀质,人面桃花相映红:“等你们半个月了,请坐。”


    “小气,还以为今天能睹你真容。”宋缺入座,自来熟地拿起茶壶,为自己斟杯热茶。


    钟灵秀抬眼:“贪恋我的美色不妨直说,不笑话你。”


    “噗。”寇仲一口茶喷出来,相似的故事他们上次好像才听过。


    “真不给人留脸面。”宋缺哈哈一笑,肃容道,“闲话还是过后再叙,宋缺等你的剑很久了。”


    “你是天才,但你赢不了我。”钟灵秀拒绝,“以我二人的比试,决定天下归属,未免也高看自己,我不喜欢。”


    宋缺道:“那我怕是不能从命。”


    “不着急。”她拿起靠在旁边的琵琶,“与君弹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宋缺无可无不可:“请。”


    钟灵秀微笑,拨弦奏乐。


    寇仲乍听得开头,就与徐子陵交换眼色:是跃马桥头的那首琵琶曲。徐子陵微颔首,心中亦有疑惑,她弹的这首曲子有什么特殊,哪怕技艺再高明,也没法说服宋缺啊。


    可宋缺的表情与他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最开始,他面上闪过赞赏,自是对她琵琶技艺的认可,随后又露出一丝疑惑,显然也不明白曲子有何特殊,但很快,他脸部的肌肉便微微变化,似是陷入某种回忆,抑或……幻觉。


    没错,这是天华妙音功的最高武学,以音律催生种种幻象。秘籍中记载的是一曲勾动恐惧的残谱,如果有人做过亏心事,容易看见冤者索命。


    但很可惜,谱是残谱,效果也一般般,心志坚定如苏梦枕完全不会被迷惑,只能吓唬一下飞雪流云,或是骗小寒山的小丫头,吓唬她们晚上不早点睡觉会有狼外婆叼小孩儿。


    现今钟灵秀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拿来对付宋缺,原也不可能有效果,然而,她的目的并非是打败他,抑或催眠他,只是借用心有灵犀的玄奥,以曲律编织出画卷,邀请他赏一幅画。


    这幅画叫做《盛唐夜唱》。


    长安百余坊,宽阔的御道笔直宽阔,宫门口,红衣卫士肃然守着大明宫,红发、黑面、蓝眼的异族人惊讶地看向这繁华的城市,恭敬地垂下头颅。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大唐,千邦进贡,万国来朝。


    帝后并坐龙椅,身穿襦裙的女子簪花荡起秋千,圆领袍的诗人醉倒玉池,挥毫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胡姬脚踝的黄金镯叮咚作响,龙涎香冉冉升起,文人笔走龙蛇,留下千古书卷。


    再然后,马嵬坡下,美人悬梁,悲苦的诗人饿死,白头宫女不语,玄武门的血染红一遍又一遍。梧桐叶萧瑟,春江明月展眼过百年,长安在战火中倾颓落败,遥远的河西,白头将军守孤城,等着永远到不了的大历十五年。


    这就是大唐的一生。


    又见明月来,年年相似,人非故人,渡过海岸,转过年轮,在异国他乡的某处,李唐的年号还是被拭去灰尘,红灯高照如长安。


    这还是大唐的血脉。


    曲终收拨当心画。


    钟灵秀按住嗡鸣的琴弦,难得疲惫地问:“宋阀主看清了吗?”


    “这是什么?”宋缺困惑道,“你以元神触及我的内心,编织了一个梦境?”


    钟灵秀望向寇仲和徐子陵,抬抬下巴,示意他俩回避一下,两人知情知趣,立即消失不见。


    “是未来。”她答道,“我以心有灵犀的异能,借用音律让你看见了你本不该见的时空,阀主,这就是李唐的一生,是这片土地三千年来永不能忘记的盛世,直到长安覆灭,唐朝灭亡,依旧有人记得。”


    宋缺悚然动容。


    “我想告诉阀主,李唐是个不错的王朝,李世民身怀鲜卑血统,可汉人的文化包容万千,不仅仅是胡人,鲜卑人,以后还有蒙古人,女真人,这片土地的位置注定她会受到一代代的觊觎,但是,中国还是中国。”


    钟灵秀望着他,“李世民是千古一帝,寇仲是天选之人,他们谁做皇帝都不会太差,所以,这一战能免就免了吧。”


    宋缺沉默了会儿,反问道:“既然都不错,为何是寇仲拱手相让?”


    “因为突厥即将入侵中原,联合魔门、李建成,准备害死李世民,李世民一死,北方就会落到外族手中。寇仲不忍心有此局面,为天下苍生主动放弃,与李世民联手驱除外族,一统天下。”


    钟灵秀告诉他书中所写的命运,却话锋一转,“其实,寇仲在我身边养大,我只要让妃暄晚五年下山,静斋未必不会支持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吗?”


    宋缺道:“为何?”


    “因为没有必要。”她笑了,哪怕隔着面具,宋缺都能想象她脸上的神容,“历史有其必然性,扭转绝非易事,李唐盛世近在眼前,我为什么要为寇仲而改?我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既然顺其自然就能看见百姓安居乐业,我自然选择更稳妥的办法。”


    “这对寇仲不公平。”宋缺道,“对我也不公平。”


    “不公平?的确,凭什么是李世民,不能是寇仲?”钟灵秀并未否认,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或许是因为寇仲本是侠道,而李世民是王道,侠义之人,为苍生而舍弃自己的利益。”


    大唐双龙不像武侠小说,可寇仲最后放弃皇位,又是彻彻底底的侠义。


    侠,就是舍弃自己的利益去帮助别人。


    拱手让江山,为的本不是宋玉致,而是他有这样的侠客之心。


    “至于你,我可对你不赖。”钟灵秀放下琵琶,断裂的丝弦缠绕在她的指尖,“你见到了未来千百年的事,这对宋阀之主来说或许不重要,但对天刀宋缺而言,许是窥见破碎虚空的契机。”


    宋缺浑身一震,终于默然。


    “妃暄已经动身前往长安,要求李世民对付李渊、李建成,假如他做得到,接下来我会透露消息给子陵,让他们兄弟商量。如果他拒绝——他不能拒绝,天家无父子,既行王道,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他不走,我自然会帮他走,阀主尽管放心。”


    钟灵秀想想,又道,“对了,我没有对寇仲透露过任何口风,希望你也不要说,对他本人而言,结局固然注定,可过程一样重要,争夺天下是难得的体验,对他的武道之路也有莫大助益。”


    不知什么缘故,宋缺忽而笑出来:“这么看,你对寇仲还算不错。”


    她自嘲:“你在嘲讽我。”


    “是真心话。”宋缺喝口冷掉的茶,沉思片刻,道,“我暂时回岭南去,假如真如你所说,寇仲自己放弃,我便接受这个结局。”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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