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人, 无有不慕强之辈。
钟仪单挑在座众多高手,无一人有还手之力,哪怕是无情, 扣着暗器半天,竟不曾寻到出手的破绽。这等实力, 的确有资格放狠话。
息红泪在汴京见识过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对决, 内心深处不乏对毁诺城的担忧。只是,不等她为毁诺城思考出一个出路,戚少商就遭遇横祸,她弃城逃亡, 每天只想着该怎么保全性命,再也没有机会考虑出路。
但现在, 一个两全其美之策摆在面前, 她纵然不甘被逼,也输得心服口服。
“我愿意为你效力。”她重复,“可我不能代表我的两个姐妹。”
唐晚词立时道:“我愿意。”因为纳兰为其所救, 她本就对青莲宫抱有一定好感, 何况他们别无他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重视的人去死。
“我也愿意。”秦晚晴歉疚地看了眼沈边儿, 相师说她克夫, 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爱他, 所以宁可不和他在一起。再说,大娘对她有恩, 她不可能抛下姐妹, “可你真的能解决这件事吗?”
钟灵秀自袖中取出密旨。
“去叫刘独峰进来。”她吩咐, “息红泪, 你去。”
息红泪暗叹口气,顺从地到外面送口信。
不多时,刘独峰的轿子出现在门口,他谨慎地没有进寨,令手下传信:“密旨在何处?”
钟灵秀将圣旨丢给铁手:“你交给他。”
铁手迟疑地接过,出去与刘独峰说明原委。
刘独峰原本以为来的是追命或冷血,没想到竟然是青莲宫主,可转念一想,钟仪是天子身边新晋的红人,不足为奇,只问:“旨意呢?”
铁手递上未启封的密旨,刘独峰打开,果然是命他查明顾惜朝陷害戚少商一案,落款是道君皇帝的印鉴。
“下官领旨。”他领命而去,宣布皇帝的旨意。
顾惜朝还没有反应,文张心里先咯噔一声,刘独峰这样的人,若非天子口谕,他绝不可能临时倒戈。
“这不可能!”顾惜朝回过神,强自镇定,“我是相爷的人,没有相爷的指令,休想我认罪。”
刘独峰道:“相爷的人怕也是在路上了。”
一语成谶。
下午时分,代表皇帝调查黄金鳞、李鳄泪私自调兵的舒无戏到了,代表傅宗书的龙八也到了。
舒无戏问明黄金鳞重伤,一直在附近的镇上休养,而李鳄泪已为无情所杀,就不再多言,龙八却是把顾惜朝和文张骂个狗血淋头,说他们有违相爷教诲,竟不分青红皂白做出这等乱事,令他们闭门思过。
除却他们,底下的小喽啰也一样挨痛批,吓得他们瑟瑟发抖,跪地求饶不止。
龙八却无暇顾及他们,恭恭敬敬地上门求见:“听闻青莲宫主在此,不知可否拨冗一见,相爷有些误会想要澄清。”
息红泪瞧见,既觉荒唐可笑,又为亲友凋零的血泪而愤恨,千滋百味在心头,唯有一声叹息。
“她已经回京了。”息红泪勾起嘴角,双目闪过寒光,“我们姐妹深感宫主大恩,不久后就将前往京城为其效命,龙八太爷,今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
她一字一顿道,“还、多、着、呢。”
龙八凛然一惊,已然明白她这话的涵义,必须处理所有侵害过毁诺城弟子的人手。好在这些人不是顾惜朝手下,就是李鳄泪、黄金鳞的人手,并不损害他本人的利益,遂贴心道:“大娘放心,这事就是一个误会,相爷也极不满,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然而,他越友善,息红泪内心的愤恨就越浓重,千辛万苦才隐忍下来。
而比起她单纯的恨意,铁手和无情的心情就要复杂太多。
“朝廷大事,如此儿戏。”铁手低声道,“在朝在野,是匪是官,我已经分不清了……”
无情何尝不为赵佶的轻信残忍愤怒,只是不肯表露出来:“至少戚少商洗清冤屈……”他终究也没说下去,冷然无言。
铁手年纪大,反过来安慰大师兄:“不过,世叔说得没错,青莲宫主幸进得位,却对忠良抱有善意。官家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不失为一桩好事。”
“钟仪……”无情喃喃道,“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武功这样高,方才我看你们交手,她甚至不曾离开座位。”
铁手回想起来,亦暗自心惊:“不知与世叔相比,二人的武功孰高孰低,唉,兴许连世叔都不是她的对手。”-
易水畔,滔滔江水不绝。
钟灵秀趺坐河边,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思绪又随着秋风淡云进入玄之又玄的境界。
在大唐双龙的世界,她借四季之变,转化真气属性,道胎从而长成婴孩,有发育成长的征兆。这无疑是一个提示,她回到北宋后,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演真气的演化: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短短十五个字,蕴含着人类对宇宙的全部认知,是一个世界诞生的过程,也是从抽象的概念(太极阴阳)到事物具体状态(天、地、风、雷、水、火、山、泽)的过渡。
但别看两仪到四象很简单,四象到八卦可太难了。
——四象八卦,本质上是通过阴阳两个元素的不同排列,推演宇宙的自然规律。可学过数学的都知道,一元方程简单,二元方程难,三元方程的解法就复杂多了。
太阳、太阴、少阳、少阴,本质上是阴阳变化的四个阶段,借由四季之变即可领悟。
八卦呢?
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不是实物,和五行一样,属于事物的某种状态。
以面前的水为例,所谓“坎中满”,上下两爻是阴,中爻为阳,描述的正是眼前的场景,两岸有形,故为阴,水流无形,故为阳。
这样的场景她看过无数遍,也以真气模拟过无数遍。
但……掌中的真气团倏忽而散,又一次失败了。
这到底哪里不对?
“真人似乎有些烦恼。”一位蓑衣老翁提着鱼篓漫步而来,语气温和,“老夫预备垂钓半日,真人不如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闲。”
钟灵秀道:“我在等诸葛先生。”
诸葛小花问:“真人知道老夫要来?”
“不知道。”她说,“我心有所感,知道今日许有机缘,专程在此等候。”
“原来如此。”诸葛小花意外,却并不惊奇,自在门能人奇多,他的师父韦青青青熟谙命理,甚至掐指一算就知道几时会收徒弟,二师兄也精通奇门八卦,不值多提。
他道:“真人修为甚高,远在老夫之上。”
“不敢当。”钟灵秀瞥过眼神,注视着与幼年时几无差别的老翁,“你的武功在当世数一数二。”
诸葛小花道:“再好的武功,也有力不能逮的时候,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暴力,而是信念。唯有为国为民之心,才能救天下人。”
“太傅大概有所误解。”她冷淡道,“我救连云寨,不代表我关心他们的死活,只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赵宋本就危如累卵,再不悬崖勒马,一旦天下大乱,我便不能安心修道,这才多管闲事。”
诸葛小花道:“无论为苍生,还是为长生,至少你我所求,皆是天下安宁。”
钟灵秀没有否认。
两人静静地注视着易水东流,王朝更迭,千古兴亡,皆在流水中。
少顷,诸葛小花问:“真人方才所思何事,不知可否告知?”
“请解坎卦。”她说。
诸葛小花不意这般简单,但并不多问,沉思道:“‘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意料之中。
钟灵秀解析八卦,看重的是自然意象,是水流动的形态,而像诸葛小花这样的人,更看重卦象中的为人处世之道,君子之德。两个角度无有优劣之分,是人类对《易经》不同维度的角度。
她并不赞同什么事都要牵扯到君子之德、君臣之道,但仔细想想,这的确有参考之处。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与万物有所区别。
人有品德,有精神,有追求,有意志。
八卦有三爻。
三爻都是物吗?假如没有猜错,她所演绎的太极八卦是自身的小小宇宙,人除却肉身,还有精神。
流水不息。
“太傅看见易水,想到的会是什么呢?”她这般问。
诸葛小花微笑:“‘荆卿西去不复返,易水东流无尽期’。”
“荆轲已经逝去很久了。”她说,“骸骨都做了土。”
诸葛小花道:“似荆轲的人还有许多。”
“是,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她说着,掌中蕴出一团流水似的内劲,自指缝流泻到岸边的石头上,绵绵无尽,似水穿石,一点点滴出凹坑,直至形成一个小小的深坑。
昔年林朝英以化石粉涂抹巨石,方才以指为笔,在石头上写字。
现在,她真的能做到了。
四象生八卦,增加的不是一爻,而是精神意志。
或许,这就是炼神还虚的过程。
“多谢太傅。”她说,“我有所得,欠你一桩人情。”
诸葛小花笑道:“我不过是说了两句闲话,当不得什么。”
“这由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钟灵秀道,“何况,你用得着我的人情。”
诸葛小花反驳不了,沉吟片刻,大方道:“既如此,老夫愧受。”
钟灵秀缓缓起身,远处,形容萧瑟的戚少商正沿着小径走向这边,她道:“你等的人来了。”
“这些日子,戚少商一直在寻谋复仇。”诸葛小花叹道,“但愿他心有所悟,能得饶人之剑。”
她望气相人:“戚少商的劫数已过,今后还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欲邀请他入京,代替铁手在六扇门中任职。”诸葛小花想起执意不肯回京,宁可去连云寨帮忙的二弟子,不由苦笑,“人和人的际遇实在奇妙,有太多的未知之数。”
“未知才是好事,如果将来一成不变,于我又有何意?”她轻轻一叹,“恩怨落幕,我们汴京再见。”
第222章 汴京秋
秋末的汴京城落叶飘零, 一片萧瑟。
玉塔之外,金黄的桂花散落满地,唯有余香隐约浮沉, 馥郁动人。
苏梦枕坐在窗边,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不知在想什么。树大夫已习以为常, 他的这个病人性格孤傲,从不与下属说笑胡闹,没有正事处理的时候,就会孤身一人待在塔里, 看日升,看月落。
“今年你的身体好了不少。”树大夫放下笔, 欣慰道, “难得没有恶化下去,着实不易。”
别人患病,久治不愈已足够令人绝望, 可放在苏梦枕身上, 难得有一年没有恶化,就是天大的喜讯。
但他本人好像并无激动, 平淡道:“吃几帖?”
树大夫道:“先吃十日瞧瞧, 还是一样, 不要着凉吹风, 少与人动手。”
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茶花叹口气,默默送树大夫下去, 正巧碰见自白楼出来的杨无邪, 他神色匆匆, 似有要事:“树大夫看完诊了?”
“是, 已经结束了。”茶花问,“出了什么大事?”
杨无邪道:“铁二爷挂印而去,戚少商进了六扇门,宫中还有赏赐。”
连云寨血案轰动江湖,茶花亦有听闻,不由哑然。
“还有别的,一块儿说吧。”杨无邪匆匆上楼,才推开门,苏梦枕就似有预料:“出了什么事?”
杨无邪简单说明戚少商的情况,而后道:“青莲宫主回京城了。”
苏梦枕略有异容,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观中男子皆被打发走,各自送回原处,并奉有礼物。”杨无邪递过礼盒,“这是‘吉祥’二人带回来的。”
苏梦枕接过礼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支百年份的人参,没有信笺,仅有一片浓绿的玉叶。
他拿起叶片,晶莹剔透的翡翠雕刻成的竹叶栩栩如生,恰似一汪碧水,十分动人,叶片两侧还镌刻有字,“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其他地方是什么?”他问。
“神侯府是一部经书,六分半堂是灵芝和一个紫檀如意,方小侯爷是一尊珊瑚树。”杨无邪不愧是情报专家,“都是宫里的赏赐。”
他停了停,又道,“如意上似乎也有刻字,这是青莲宫主自己刻的,具体什么内容,还没打探出来。”
苏梦枕点点头,还在把玩翠叶。
杨无邪继续道:“毁诺城的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在青莲宫出家,今后由她们代为操持俗务。有消息说,今后青莲宫除了初一、十五,不接待外男,只许女眷前去上香。”
他发愁,“小姐不在,楼里可没有合适的人选。”
六分半堂的雷媚、雷娇都是女子,雷纯本来要返回杭州,但今年摩尼教动作频频,雷损出于各方面情况考虑,没有让她回去,迄今留在京城。
相比他们,金风细雨楼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女的,阳刚得让人绝望。
苏梦枕不置可否:“还有吗?”
“息红泪请‘吉祥’传话,问几时方便,想上门拜访小姐。”杨无邪看了苏梦枕一眼,“似乎之前的四娘就是杀死李惘中的小灵姑娘。”
苏梦枕道:“这事我知道,后天吧。”
“是,那我就这么回复。”杨无邪说完青莲宫的动静,又开始汇报其他事务,“江南五十六家镖局,已决意正式投效我们,甜水巷、风韵街的十三家青楼,均乐意抽出十分之三的红利上交,我按照公子之前的吩咐谢绝了,但城北的四家赌坊还是老规矩,城中的客栈酒肆比起往年,多出近四成的利润,至此,我们在京城的势力已完全连成一片。”
苏梦枕微微颔首:“到破板门为止。”
“是,到破板门为止,这里仍然属于迷天盟,但谁人取之,还是看我们与六分半堂。”杨无邪微微停顿,“要拿破板门,须先得苦水铺。”
苏梦枕看向窗外,秋高气爽的天气,湖边却是一地霜白:“等开春。”
杨无邪松口气,苦水铺是一片汴京城中的贫民窟,素来贫寒残破,冬日将近,贫民窟中的百姓竭尽全力修缮破屋,储备过冬的木柴碎炭,假如此时与六分半堂开战,楼中弟子的死伤且不说,房屋遭到损毁的贫民恐怕就要冻死路边。
“是,那么,今年冬天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巩固已有的地盘。”他说,“节日将近,楼中的帖子也一天比一天多,公子恐怕要忙起来了。”
冬季于百姓是难熬的地狱,却是达官显贵享乐交际的时节。
苏梦枕已经接到各方势力的请帖,邀请他参加各式聚会,有的他自然可以拒绝,有的却拒绝不了。毕竟,金风细雨楼能在汴京快速壮大,少不了与权贵来往应酬。
“知道了。”苏梦枕不喜欢社交,但不代表他不会。
只要他愿意花费心思,也能够让人如沐春风,这份能力,或许是最像苏遮幕的地方-
青莲宫已修缮完毕,定好十月初一重开观门,迎四方香火。
今日已是九月二十三,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均已出家数日,很快习惯了青莲宫的生活,无非晨钟暮鼓,每天做早晚课,其余与毁诺城并无不同。
她们记挂小灵的下落,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事情少,先到金风细雨楼探望她,也算履行钟仪的吩咐,和汴京的各大势力混个脸熟。
难得天气好,三人结伴坐车,到天泉山拜访。
迎接她们的是师无愧,在甜水巷与息红泪有一面之缘:“公子正在黄楼会客,请跟我来。”
息红泪忙道:“我们想见的是苏小姐。”
“小姐行踪不定,只有公子知道。”师无愧道,“公子吩咐了,请息大娘务必一晤,他有话想问你。”
息红泪想,见不到人,打听一番下落也好,遂点头同意,跟着师无愧走向黄楼。
迎面走来一位英俊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见着她们也微笑颔首,令人极具好感。
师无愧为他们介绍:“这是神通侯方小侯爷,这是从前毁诺城的息大娘姐妹。”
“原来是息大娘,幸会。”方应看笑道,“听闻几位在青莲宫修行,改日一定上门拜会。”
“小侯爷客气。”息红泪知道他是方巨侠的义子,天然两分好感,但道,“道观是方外之地,我们随宫主修行,不问俗事。”
“失礼了。”方应看连忙致歉,“请代我向宫主问好。”
“一定。”
双方友好作别,息红泪三人才走进黄楼。
这是金风细雨楼的应酬之地,既有观看歌舞的宴厅,又有雅致的隔间,能够品茶赏景。
苏梦枕就在这里会见她们。
“息大娘,唐二娘,秦三娘,请坐。”他礼节周到,“舍妹蒙各位照拂多日,本该亲自上门致谢,只是青莲宫与世隔绝,不好冒昧,只好请三位前来一叙。”
息红泪上次见他,师无愧的刀就抵在后背,印象算不得好,今日再见,大约是有了小灵的联系,气氛大为缓和,她也能仔细打量这位声名鹊起的江湖霸主。
他果然如同传闻所言,面有病容,形容消瘦,她们还穿夹衣的季节,他已经裹上薄斗篷,但即便抱病在身,他依旧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凛然气度。
她道:“苏楼主言重,我们没有帮小灵、帮她什么忙,倒是承她救命,帮了我们许多。”
这话不假,但多少有两分客气,然而,苏梦枕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我知道,她一向急公好义。”
息红泪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给他堵了回去,忍不住笑了笑,干脆单刀直入:“我们很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一月前,她乔装成小灵入京,但进京后不久便离去。”苏梦枕道,“之后我便没了她的下落,你们也未得只言片语么?”
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对视一眼,说道:“她没有与我们会合,是青莲宫主借四娘的身份到了青天寨,她说小灵一切安好,我们还以为她回了金风细雨楼。”
“或许回来过。”苏梦枕淡淡道,“然后又走了。”
息红泪哑然。
唐晚词皱起眉,问道:“苏楼主连她回来与否都不清楚吗?”
“她不是小孩子,回家一趟难道还要和我打招呼?”他淡淡道,“比起在家,她在毁诺城的时间还要更长些,我还想问唐二娘,她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唐晚词一时没搭话,倒是秦晚晴没什么城府,老实道:“她很少和我们说自己的事。”
苏梦枕顿住,过了会儿,问:“她为啥进的毁诺城?”
“为了躲避李玄衣。”秦晚晴下意识地回答,目光转向唐晚词。
唐晚词点头:“她是这么说的。”
苏梦枕蹙起眉,没有接话。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还是师无愧帮忙问出来:“那个,毁诺城不是只收为男子伤心的女人么?”
“咳。”息红泪懂了,忍住笑意,“也有例外,小灵是为躲避官府通缉。”
“对对。”秦晚晴不比息红泪闯荡江湖久,较有心思,也不比唐晚词年长,见的事情多,秉性纯真坦率,“她一直都说只有自己辜负男——”
“咳。”“咳咳。”唐晚词和息红泪用力咳嗽。
秦晚晴后知后觉,听大娘说,小灵和她大哥的关系不算好,大概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但在毁诺城的时候,明明说得很随便,还说她们看男人的眼光如何如何。
她沉思,看向息红泪,再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冷笑:“是吗?”
息红泪心想我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啊”,明智地转移话题:“假如苏楼主有她的消息,烦请知会我们一声,我们都很记挂她。”
“可以。”苏梦枕恢复如常,“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文文武功高,江湖鲜有人奈何得了她。”
息红泪松口气,还想说两句客气话,可苏梦枕侧过头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茶花连忙为他端来温水,喝过半盏才稍稍平复。
她不由生出敬意,病成这样,还能将金风细雨楼发展到如斯地步,实在了不得。
“时候不早,我们就告辞了。”
他平复呼吸,微微颔首:“恕不能远送。”
“苏楼主留步。”唐晚词说着,咽回一缕叹息。
她想起了另一个重病在身却百折不挠的人,他在江南还好吗?
京城有京城的风霜,江南是否也有江南的波澜?
风乍起,吹动檐下的风铃。
苏梦枕抬起头,只见楼倚霜树,千里清秋。
第223章 苦水铺
十月初一, 青莲宫广开善门。
京中各方势力给足颜面,早早遣人前去上香,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人流源源不断,香烟在炉中冲天而起, 功德箱的金石声从未断绝。
这般虔诚, 拜的不是大殿里的慈航真人,而是国师钟仪。
据闻她有大神通,知命理,通幽冥, 无数权贵想要求见她一面,令其看相算命。但很不巧, 青莲宫主一连三日都有贵客上门, 名字报出去,大家就识趣地退下了。
王贵妃。
“你命中有儿有女。”钟灵秀冷淡道,“多子多福。”
京兆郡王, 三岁的赵亶, 未来的宋钦宗。
“小儿风寒,太医会治, 送回去。”
徐国长公主, 今年才出嫁。
“你才成婚数月, 无孕人之常情。”她说, “命中有一子,放心回去吧。”
连看三日后, 三个功德箱都塞满银钱, 倒出来小小的一座银山。
“够了。”钟灵秀道, “明日起, 我闭门谢客,不再见人。”
息红泪操持过毁诺城的营生,自然知道这是一笔多大数目的银钱,惊叹又不解:“你连续三日见客,就是为多收些捐赠?有什么东西非要用钱来买?内库没有吗?”
赵佶昏聩,不知道收过多少好东西,而他对看重的人不吝赏赐,经常往青莲宫送各种名贵之物。
假如天子都搞不来的宝贝,用这些银钱能买到什么?
“全部用来买米和柴炭。”钟灵秀起身,“小心行动,分开储藏,不要走漏风声。”
唐晚词的视线滑过她的脸容,从恍惚中回神:“这么多粮食,观中根本用不完。”
如今青莲宫只有二十余人,她们三人,两个最早侍奉在侧的宫女,两个诸葛神侯送来的丫鬟,以及若干她们从毁诺城带来的女弟子。
二十人一冬的嚼用,哪里用得着这银山金海。
“苦水铺。”钟灵秀立在墙边,注视着悬挂的汴京地图,“我要把苦水铺拿到手。”
随着金风细雨楼势力壮大,汴京的江湖划分已然十分清晰:失去关七的迷天盟不断退缩边角,撤出城中的核心地段,只有三合楼还在原地,由几位圣主轮流值守,算是一颗尖锐的钉子,无人去碰,除此之外,不是归属六分半堂,就是被风雨楼拿下。
而两家交界处,也是整个黑白道最鱼龙混杂的区域,名为破板门。
破板门除却核心区域外,还有贫民窟苦水铺和长同子集,成分复杂,一向是两家争夺的要点。而苦水铺作为汴京城最大的贫民窟,人多且穷,环境脏污,每天都有人在棚子里死去、发臭、腐烂,若非有善心人定期清理,早就爆发瘟疫。
青莲宫主洁癖清冷,和苦水铺八竿子打不着,三人意外至极。
“宫主要苦水铺做什么?”息红泪问,“这是六分半堂的地界。”
“信众。”钟灵秀言简意赅,“人多,心诚。”
唐晚词若有所思:“你打算冬天施粥?”
“贷。”王安石推行过青苗贷,贷款这个词不是什么新鲜东西,钟灵秀淡淡道,“冬日给柴米,开春,为我办事。”
她睇过眼眸,“你们要为我做成事,不是质疑我,明白吗?”
相处数日,息红泪也算摸明白她的脾性,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架子摆得极高,但如无情暗中相告的一样,很有些微妙处。
“青莲宫主位高权重,能够直接影响天子决策。”他劝道,“你们在她身边,不仅自身得以保全,还能在必要时援手江湖同道。”
这一点,息红泪和唐晚词都深有感触,便为他说服,尽心尽力为她办事。
唐晚词道:“要从六分半堂手里虎口夺食,并不容易。”
“你们先去采买。”钟灵秀道,“其余事情,我自有计较。”
话已至此,三人不好再说,应承下来,分头办事。
息红泪寻到了高鸡血,请这位老朋友出手,采买一部分便宜的陈米旧粮。此人精明狡猾,可在连云寨一事中,始终不离不弃,值得信任,他也没有辜负息大娘的委托,答应调来一些便宜的粮食。
唐晚词原本就是汴京人士,从前和鱼天凉一样是风尘女子,也有自己的人脉,她打听城里的炭薪价格,通过不同中人买下数批柴薪,又问赫连春水借了一处仓库储藏。
秦晚晴则留在观中,虽然青莲宫主不见人,观里香客还是络绎不绝,每日都有人上香。
香烛蜡油钱也是一笔进账,她还动起其他脑筋,带着两个丫鬟缝制平安符,供到佛前开光,卖给普通人,五文十文都是钱。
然而,无论多么低调,可各方眼线时刻关注着青莲宫,钟仪神龙见首不见尾,息大娘却好盯梢,还是有消息流出,传入不同人的耳中。
六分半堂。
“米面柴薪。”雷损慢慢转动拇指的扳指,“青莲宫一共才几个人,她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没有兵器武备,可见是为普通人所用。”狄飞惊判断,“冬日将至,多半是为赈济,笼络人心。”
雷损笑道:“若如此,倒是个真菩萨,但依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冷下神色,“她插手连云寨一案,叫戚少商绝地反扑,所图定然不小。”
“汴京附近,并无灾民。”狄飞惊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轻声道,“但所有仓库都在京中。”
雷损眯起眼,看向屋中摆放的沙盘:“你是说——”
“苦水铺。”他喃喃,“只有苦水铺需要这么多物资。”
雷损反而有些不敢信:“就凭她手下的几个女人?要拿下苦水铺?”
狄飞惊看着脚下的砖石,脑海中又浮现出纱帷后的仙容:“总堂主说错了一点。”
“噢?”
“任何人都知道,青莲宫与六分半堂作对,无异以卵击石。”他缓缓道,“但钟仪以为,自己不是人,至少不是凡人。”
雷损惊讶:“她以为自己真是菩萨神仙?莫不是疯魔了?”
“是与不是,很快便见分晓。”狄飞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给出自己的评价,而他一向都是对的。
这次也不例外。
两日后,雷损收到钟仪的素笺,行文客气,措辞礼貌,但大意是,她看上了苦水铺这块地方,预备将其划为道场,请六分半堂的势力在半月内撤离,事有仓促,委实歉疚,特奉宝经一部,聊表心意。
可措辞再典雅,也掩盖不了她惊世骇俗的行为。
雷损既觉可笑,又有被小觑的怒意:“给她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在京城说一不二了?”
但他毕竟久经风雨,很快冷静,“去叫纯儿来。”
手下领命而去,很快唤来亭亭玉立的雷纯:“父亲。”
“纯儿,为父有一件事要你去办。”雷损三言两语说明原委,吩咐道,“你去青莲宫,搞清楚她究竟搞什么花样,想要信众,六分半堂自然给她三分薄面,可她要是以为凭一个虚封的国师之位,就能与六分半堂作对……”
他冷笑,“我自然会让她知道代价。”
雷纯微微颔首:“纯儿明白了。”
同一时间,天泉山,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也收到了青莲宫的信,内容比起六分半堂的简短很多,说她取中苦水铺,特此告知。
没了。
苏梦枕拿着这张素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就一张纸?”
杨无邪点头,并道:“六分半堂亦已收到信笺,真不知道雷损此时作何感想?”
“她要苦水铺,她有几个人敢说要苦水铺?”苏梦枕冷笑,“真当自己是神仙?”
杨无邪却道:“青莲宫无甚人手,可钟仪能动用的岂止是道观的人?”
上官中神沉吟:“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会寻求官府的力量?”
杨无邪反问:“不然她要怎么拿下苦水铺?”
“她要的苦水铺是什么?”花无错疑惑道,“人,地?”
对帮派来说,苦水铺中即便都是贫苦的百姓,但一来,大片的贫民窟可作为交锋的缓冲地,二来,人就是劳力,加入双方势力即可壮大实力。
青莲宫要地,自可请天子赐下广厦田产,要人,只要大开山门,自有信众来去,何必争夺一块混乱、肮脏、愚昧的苟且之地、卑贱之人。
杨无邪沉思良久,缓缓摇头:“我也不知。”
花无错又看向苏梦枕。
他的目光还徘徊在素笺上,好像上面有别人看不见的暗纹与印记。
空气寂静了片刻。
“我要和她见一面。”苏梦枕没有解释缘由,不容置喙道,“无邪,你传信回去,说我想上门拜访,时间随她定。”
“是。”心腹们并不觉得奇怪,无论青莲宫主的目的为何,她要对六分半堂出手,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机会。
但出乎预料的是,杨无邪传回口信,息红泪却告知他:“宫主见完雷姑娘后,就说要闭关,直到下月初一之前,她都不见任何人。”
杨无邪请她帮忙传话,哪怕是回绝也要一个答复。
息红泪因为小灵的缘故,对苏梦枕颇讲义气,帮他传了话。
钟仪回复:“不见。”
杨无邪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这两个字返回风雨楼。
“雷纯?”苏梦枕蹙眉,“她们说了什么?”
自从青莲宫退回一批人后,消息就没有往常灵通,金风细雨楼想方设法,也只塞进去一个烧灶的婆子。她给出的消息十分有限,只说雷纯到访的那天,听见了一阵极其动听的琴音。
然后雷姑娘就回去了。
“要是小姐在就好了。”杨无邪为楼子里扒拉不出一个女人而头疼,“公子,我们得招两个女子才好,迷天盟那边,大圣主已然松动,二圣主也是迟早的事。”
苏梦枕道:“朱小腰是迷天盟的人。”
“易了容,再换个身份,又有何不可?”杨无邪叹气,“不然还能怎么办?公子又不肯娶雷姑娘,连位楼主夫人都没有,要不还是把小姐叫回来?”
苏梦枕没有说话。
杨无邪告退了。
次日清晨,露水未晞。
他才起床,就听沃夫子说,公子一夜未眠,大清早就让他送了个匣子到青莲宫,息大娘同意转交,但并无音讯。
杨无邪思考片刻,忽然问:“你说,楼子里谁有可能想娶亲成家?”
沃夫子:“?”
“息大娘肯帮忙,是看小姐的面子,人情总是会用完的。”杨无邪未雨绸缪,“六分半堂里,雷姑娘似乎已经和青莲宫主攀上关系,没有她,还有雷媚、雷娇,这意味着他们比我们多一双眼,多一张嘴。”
江湖斗争中,情报比什么都重要,杨无邪不能坐视双方差距拉大,匆匆道:“我出去一趟。”
第224章 春去冬来
十月中旬, 汴京的夜晚愈发寒凉,风吹在身上,像是幽灵拂过脸颊, 带着风霜化不开的冷意。
苏梦枕披着斗篷,望向光秃秃的杏花树。
春天的时候, 这里的杏花开得娇艳, 扑鼻的香气犹在眼前,但今天寒风刺骨,枯枝稀疏,再也不见春日景象。他立在风中, 微微合拢眼睛。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枯黄的落叶而来。
他看见黑暗中浮现出的影子, 身形比春日长开些许, 舒展成自然的线条,没有太多虚假的伪装。
“跟上。”他转身往深巷中走。
她伫立不动。
苏梦枕昨日空等一夜,没看见她过来解释, 就知道有这结果, 冷笑一声,劈手拿住她的手腕, 拽着往前走。
风吹拂斗篷, 衣角猎猎作响。
“唉。”她唉声叹气, 张开五指, 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掌。
苏梦枕脚步微顿,松开手。
她马上不走了。
他怒到极点, 反而懒得和她置气:“很好玩?”
钟灵秀仰起头, 寻找夜幕中的弦月。
不然呢。
大晚上的跑出来, 难道是为了吹冷风?
“行。”苏梦枕握紧她的手腕, 瞬息千里掠过空荡荡的巷陌,转过寂静的街道,避开巡逻的更夫,熟门熟路地跃入一户民居。
两进的小院子,只有前院住着门房一家,主院的屋里寂静无人,推门入内,各色家具一应俱全,蒙着少许灰尘,似乎主人是外放的小官,举家迁到任地,只留老仆看门。
他走到书房前,打开衣橱,把她推进去,自己也随之入内。
啪。
揿下内侧机关,衣橱下面的板子忽得抽空,身形骤然下落,跌入下面的密室。
“这是哪里?”钟灵秀还没来过这儿,不禁有些好奇。
“我问你的事,你不说。”苏梦枕冷声道,“你问我,我凭啥要说?”
密室是一间小小的屋,方寸大点的地方,只能摆下一张桌子,四张椅子,四面墙壁都有挂画。他走到桌边,扣动桌下的第二处机关,一幅画骤然拉起,竟然还有一扇门。
钟灵秀不由赞赏:“好设计。”
看见第一个密室就以为发现了秘密,未必会再寻找第二个,问题是,“你准备这么一个地方想干啥?”
他不答,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推进挂画后的甬道,走到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较为宽敞的藏身处,有床、被褥、箱子、若干灯烛。苏梦枕点亮烛台,火焰微微摇曳,显然屋内有风,居然做了通风设计,可长时间逗留。
和当年在襄阳的密室极像。
“现在,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他下通牒,“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假脸。”
钟灵秀摸摸脸孔,今天还是小灵:“不好看吗?老实说,我觉得这张脸有点像你们家的血脉。”
苏梦枕上前,烛火跳动在他寒潭似的眼底,像月夜下的磷火:“摘不摘?”
她耸肩:“不。”
他冷笑一声,抬手摸到她的颈边,面具做得十分逼真,只是为符合人设,稍有粗糙,肉眼瞧不出来,与她原本的皮肤接壤,一摸就察觉到边棱。
手指用力,面具竟然十分柔滑地被撕了下来。
白皙的肤色之后,是比白玉更晶莹剔透的肌肤,还有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漆点似的眼瞳,螺黛描不出的眉,天然浅红的唇,昏黄的光线下,哪怕有鲜艳的颜色,也像一尊玉雕胜过活人。
她轻轻抬手,小灵的假发辫脱落,露出比绸缎更光泽细腻的长发。
这样的丝发拥簇着这样的脸容,再也不会有错,就是他在帷幕后窥见的青莲宫主,钟仪。
苏梦枕知道自己该恼火,但当她的脸孔近在咫尺,拢着莹光的双眸注视着他的时候,大脑仍然先于心绪,产生了微微的眩晕感。
他聚起精神,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可视线竟然如同起风的池塘,晕染出一圈圈涟漪,无法看清,无法聚拢目光。
空气倏而寂静。
苏梦枕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于心不忍,侧过脸去。
“你——”他终于回神,目光瞥过点燃的蜡烛,震惊地发现已经烧去一截。
钟灵秀十分同情,魔门的某些武功颇为奇异,女子修炼后便对男人有别样的吸引力,而道魔殊途同归,静斋弟子的“仙子”气质本质上也是类似的道理。
她的情况较之其他人,又强上许多,上一个撕掉她面具的男人是石之轩,结果不言而喻,心魔难解。
“都说不要了。”她唉声叹气,“现在好了吧,还生气吗?生不出气了吧。”
苏梦枕抿紧嘴角,深深吸气。
理智回笼,他找回意志,反问道:“别告诉我,你就打算用这张脸拿下苦水铺,靠扮观音?”
“苦水铺?”钟灵秀佯装意外,“你也来问这个,这么巧。”
她看向他的双眼,往前踱步,边走边问,“雷纯也来问这件事,两位没有通个气吗?”
密室本就不大,烛光照亮的区域更是方寸之间,她的容光扑面而来,迫得他下意识地避退:“我要是知道,还冒险问你做什么?”
“雷姑娘真漂亮。”钟灵秀回忆起昨日的见面,负手微笑,“是谁说的,‘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名不虚传,我见犹怜,真没想到,她长大了比小时候更美丽。”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很多,发育后骨骼长开,还能有倾国色的女子却少之又少。
雷纯之清艳,一进门,连息大娘三人都怔愣一刹,可见其惊绝。
苏梦枕蹙眉:“离她远点,她不是简单之辈。”
“哦,原来两位见过,瞧我多嘴。”
他顿住。
“你放心。”她转过神光,微微一笑,“她只是个善良柔弱又可怜的女子,虽然替雷损传话,但她身不由己,我绝不会怪罪。”
苏梦枕怒极反笑:“你脑子坏掉了?”
“真的,我骗你作甚?她还请我算一算姻缘。”钟灵秀端详他的神情,“她说,自己从小就被许配了一段婚约,虽然没有见过他的面,但一直抱有某种期待,果然,他像父亲所说的一样,非池中之物。”
苏梦枕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冷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然后?”
“然后,他来退婚了。”她侧过头,“她感觉自己很迷惘,不知道是否该同意,或许应该成全他,可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甘,或许,她早就在一年年传来的消息中,不自觉地爱上了他,她一直在等,等他过来娶她。”
她感慨,“真是一段美丽的故事,你说呢,苏公子?”
“美丽?”苏梦枕不愧是苏梦枕,强压下众多情绪,咄咄逼人,“没记错的话,有人说过他配不上这位可怜的女子,她一无所知的年纪,就不得不嫁给一个病秧子,身不由己,命如浮萍。”
钟灵秀佯装惊讶:“咦,谁这么不识好歹,看不出我们苏楼主非池中之物?”
“……”他几乎被气笑。
“你别放心上,天王老子说的,那也不算数啊。”钟灵秀假装劝慰,“只要雷姑娘心甘情愿,就够了。”
“她心甘情愿,我呢?我算什么?”他冷静下来,“不识好歹?”
钟灵秀往前半步,上下打量他,圣舍利还是有点作用,今年看起来比往年好得多,病得像他送来的枯萎杏花,而不是腐草中徘徊的幽幽萤火。
寂静中,灯烛爆开一朵花,热泪滚滚而下。
苏梦枕挪开视线,看着融化的蜡烛,直切要害:“雷纯聪明得很,会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
“你很了解她啊。”没错,雷纯什么都没说,只是借口求签,转达雷损的意思,那些少女心事,全是两三三言两语的寒暄中,她凭经验猜出来的。
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说的是实话。”钟灵秀好整以暇,“你要不要猜一猜——”
“不猜。”苏梦枕打断她,快刀斩乱麻,“说说苦水铺。”
他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你有几个人,敢打苦水铺的主意?”
钟灵秀竖起手指,指向自己。
“原来你不懂大变活人,撒豆成兵?”他冷笑,“苦水铺没有任何营生,但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无法舍弃的存在,它能提供最重要的东西,人。”
她点头:“我知道。”
“六分半堂绝对不会容许苦水铺落入别人的手里。”苏梦枕沉下语气,“我也一样。”
“所以?”
他道:“你要么和我合作,要么就放弃。”
“实话告诉你。”钟灵秀道,“我给雷损送出信函的时候,什么计划都没有。我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考虑,为的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回轮到她抬起手,似有若无地触碰他的脸孔,“苏楼主,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要和我合作的人。”
苏梦枕皱眉,侧身想避开她的动作,然而,方才几句对峙,已经让他陷入床榻与墙壁的死角,只能仰头躲开:“别乱来。”
他再次扯回正题,“合作的人越多,划分的利益就越多,你到底要苦水铺干什么?”
“花钱。”她理所当然地说,“功德箱里的钱堆成金山银山,够整个道观十辈子吃用,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总得花出去,给谁花,你吗?我用什么理由给你钱?”
苏梦枕顿住。
“我要把它们变成粥,变成炭火,变成屋子,让城里的贫苦百姓有饭吃,有炭烧,有避风保暖的屋子住。”
钟灵秀也无奈,“但我不能这样布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活过冬天,就被雷损招入麾下,不是作奸犯科,就是白白送死,我希望他们的人生哪怕短暂,也能于国于家有益。”
她的语气很平静,他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许久,才说:“犯傻。”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苏梦枕加快语速:“从小就傻,最傻的人就是你,笨得要死,为什么不和我说?拿自己做局,也不怕被人吃干抹净,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人在算计你?”
“我知道。”灯芯被蜡泪淹没,黯淡了光辉,钟灵秀捻指划过烛焰,“但我不在乎。”
她斩钉截铁道,“我要打得他们敢想也不敢动。”
他冷冷道:“你疯了?”
“跟你学的。”
苏梦枕简短道:“让我帮你。”
“不。”她明明白白地拒绝,“这是我要走的路,不是你的路。”
苏梦枕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别劝了。”钟灵秀望向他,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晦暗不明的轮廓,“你能怎么办?”
他冷笑,然而,过于激动的情绪牵动了病灶,靠药物压下的呛咳卷土重来,只能拼命压制:“你,咳,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拦住你发疯。”
“拦?”她诧异,“你为什么要拦我?”
“我、咳——”空间太逼仄,他反手把她推开,转向墙角低咳,袖口被鲜血浸透,唯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回荡在小小的暗室。
她微微弯起唇角,像清风吹过杏花枝,春烟残雨:“我不赌你拦不拦得住,我赌你舍不舍得——苏楼主,动手吧。”
第225章 小雪日
月下西楼, 青莲宫的后殿一地清霜。
钟灵秀回到枯寂的室中,缓缓点燃一支清香,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萦绕在衣架悬挂的道袍四周,细微的颗粒钻入布料缝隙, 持久地散发着幽远的香气。
她抱着木鱼, 像恒山时一样抚摸过木头光润的纹理,慢慢进入冥想状态。
日升日落,转眼三日。
钟灵秀苏醒过来,走到廊下, 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飘落。
这是汴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宫主。”唐晚词听见响动,急匆匆出来, 神色有些复杂, “有一些事要你定夺。”
钟灵秀微微颔首:“进来。”
唐晚词随她走入屋中,霎时间,无边的孤独与冷寂就将她包围。无论进来多少次, 她还是没法喜欢上这个地方, 空荡荡的屋舍里只有若干屏风纱帷,窗前只有一张琴桌, 一把古琴, 一个香炉, 常年打坐的地方, 也就是一个蒲团,一只木鱼, 一串佛珠。
空寂到极点, 真不似人间处。
“六分半堂没有动作, 雷损并没有撤离他们的人手。”雷纯来的时候, 唐晚词就在旁边,知道她替雷损传达的话,无非是想要信众香火,一切好商量,可苦水铺一直都是六分半堂的地盘,哪怕是青莲宫,也不能说拿就拿。
唐晚词道,“狄大堂主传来一句话,宫主想要苦水铺,就得按照江湖规矩,亲自来拿。”
钟灵秀“嗯”了声,平静道:“还有吗?”
“方小侯爷又来过一次,说他手下的人不多,但八大刀王各有所长,或许能助宫主一臂之力。”唐晚词平铺直叙,“诸葛先生派来戚少商,劝宫主谨慎行事,六分半堂在京城扎根多年,轻易动摇不得。”
她道:“继续。”
唐晚词道:“迷天盟的五圣主、六圣主秘密传信,表述他们愿意在对付六分半堂的事情上出一份力,金风细雨楼也是如此,杨无邪说,他们愿意分出一部分人手,帮宫主达成目的。”
“条件。”
“方小侯爷说,他不忍见苦水铺的贫民终日忍饥挨饿,别无他意,还送来一些米粮,让青莲宫布施给百姓。”唐晚词基本原样复述,可从语气看,她很欣赏方应看,认为他不愧是方巨侠的义子,行事有大侠之风。
“五圣主和六圣主没有明说,但依我看,他们不仅是为迷天盟,也是为自己,关七久病不愈,迷天盟人心浮动,都在思前程了,他们或许想换一个主子也说不准。”唐晚词道,“金风细雨楼的条件最明白,他们要在苦水铺的百姓中间招揽人手,希望宫主届时能行方便。”
钟灵秀淡淡道:“一个个的,都和我谈条件。”
唐晚词心中一突,蓦地想起她那天对戚少商出手的场景,顿了顿才道:“如何回复,请宫主下令。”
“十月二十。”钟灵秀款款道,“告诉他们,我会在小雪日接收苦水铺。”
唐晚词一怔,这不就是三日之后,忙问:“其他人呢?”
“告诉他们日期。”她道,“其余的事,不必做。”
唐晚词愣住,欲言又止。
她没听错的话,钟仪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条件,届时出手与否,全看对方自己。
这、这能行吗?
“从明天起,青莲宫在破板门搭棚施粥,连续三日。”她吩咐,“等到第三日,每个妇女可领柴火一捆,记住,让戚少商带六扇门的人过来维持秩序,不要叫人捣乱。”
“好。”唐晚词慎重道,“我一定办妥。”-
小雪日。
寒冬初至,街头已有来不及置备冬衣,而不幸横死街头的贫民。
他们冻僵在街角,像一尊粗陶捏成的人俑,被人无意一推就倒下,身无薄衣,也无铜板,只有野狗围绕不去,吠叫招来同伴分食。
往常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因青莲宫搭棚施粥,城内的乞丐流民都涌到了城门口,在热气腾腾的稀粥里,比往日多出三分希望。
但一缕热气在寒冬中能持续多久呢?
刹那的幻觉罢了。
“邀买人心。”雷损亲自坐镇破板门,见苦水铺的百姓陆续离去,不由冷下语气,“青莲宫所图不小。”
狄飞惊坐在楼上,垂落的目光刚好笼罩街头巷尾:“无论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有举动,就一定留有痕迹,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雷损笑了笑,转着扳指问:“她会来吗?”
“会。”狄飞惊肯定道,“架子摆得太高,与其跌落,不如放手一搏。”
雷损喃喃道:“终于可以瞧瞧她的底细。”
狄飞惊的眼睑微微掀起,如同美人拨开水晶帘,明澈的眼神投向街道尽头:“她来了。”
雷损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下一刻,沉稳如他也不禁大吃一惊:“老二,我莫非看错了?”
“没有。”狄飞惊口齿清晰,“她的确孤身一人。”
是的,出现在长街尽头的人影只有一个。
青莲宫主钟仪。
她今天没有再穿宽大的道袍,反而做俗家打扮,白罗交领衫子,外罩月白半臂,系一条鹅黄两片裙,腰带是曾露过一面的水红绸缎,同样雪白的侧褶裤,裤脚下露出一双红色鞋履。
长发梳髻,戴一顶短帷帽,隐约能看见发间的丝冠,玉手持沉香佛珠,语气平淡。
“雷损在否?”
回答他的是负责破板门的分堂主雷滚。
他立在长街尽头:“想见总堂主,先走到我面前再说。”
钟灵秀扫过街边埋伏的普通弟子:“三息内离开,不杀,留下,生死由命,三。”
她开始报数,六分半堂的弟子一动不动,开玩笑,谁没听过狠话,为一两句威胁就跑,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二。”她平淡地报数,与此同时,天罗地网已然展开,大量弟子抄起刀斧剑鞭,潮水一样向她涌去。
“一。”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钟仪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刃反射出太阳的微光,以迅雷般的速度穿过人群。
轻微的剥裂声响起,是鲜血涌出皮肉,泉水一样汩汩冒出的响动。
“咚”“咚”“噗通”。
拦在她面前的人还没有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就失去力量,软软地委顿在地,颈侧的血管喷溅出大量鲜血,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生命力。
而这仅仅是一息的功夫。
“好快的剑。”狄飞惊已经立在窗前,甚至不惜探出身,也要将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强的剑术。”
雷娇问:“这难道不是一件事?”
“不。”回答她的是雷媚,六分半堂的人竟然多数都在这里,只为窥探一个究竟,“她的剑没有碰到任何一把兵器,也就是说,她在他们出手的刹那,就发现了他们招式的破绽,一剑封喉。”
第一息,五个人倒下了。
第二息,又是五个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炮灰,长剑的寒刃绕颈,瞬间割喉而亡。
“不是软剑。”狄飞惊有条不紊道,“是剑气。”
普通长剑坚硬,如果仅凭兵刃的锋利杀人,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唯有剑气才能在一瞬间杀死四五个人。
第三息,涌上前的是配合默契的六名弟子,有人在前突刺,有人在侧干扰,有人在后方支援,可惜,他们的结局与前面的十个人并无不同。
钟仪的倩影如闲庭信步,倏忽间穿过他们身畔,长剑反射的日光在街边的窗扉闪过,随之溅开的就是一蓬蓬鲜血。
于是,更多的人朝她扑了过去。
一口气能杀五人、六人,那十人、二十人、三十人呢?
她只有两只手,两只脚,一把剑。
飞刀、细针、毒烟、怪虫。
这些人来自武林的不同势力,比如用飞刀和细针的,和唐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用毒的,可能和老字号温家沾亲带故,用虫的最特殊,这种小飞虫是活物也是机关,藏有蔡家的独门手艺,各有各的稀奇,防不胜防。
可这漫天武器才脱手飞到半空,就像受到某种无形之力的震荡,倏地倒飞反弹了回去。
狄飞惊全神贯注地看着,脸上出现明显的动容。
“她的内力修为极其深厚,甚至能够形成一个场域,普通的暗器近不了她的身。”他缓缓道,“或许,只有无情才能找到机会。”
趁着暗器反弹,她欺身而上,一招“普度众生”轻描淡写地荡开来人,从容前进。
雷娇不禁问:“似乎不能长时间维持?”
“也许是,也许,”狄飞惊淡淡道,“只是不值得。”
厮杀还在继续。
黑白无常如影随形。
狄飞惊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惊叹:“她的剑术已登峰造极,大道至简,没有一星半点的冗余。”
雷媚眸光闪动:“她还没有使出先天无形剑气。”
“我们会见到的。”狄飞惊说,看着屋顶两边涌出更多的人手。
蚁多咬死象,六分半堂不惜牺牲,也要拖慢她的脚步,消耗她的真气,他们要试探她的真实实力,探查她的底线,假如有机会,哪怕得罪天子也要重创她。
——因为在她之前,他们已经为一个绝世高手痛苦许久。
——他就是关七。
关七是万人敌,以一当百不在话下,若非雷动天炸伤他的脑部,让他变成一个疯子,这汴京、这江湖、这天下,还是迷天盟一手遮天。
一个惊世枭雄就够了,不能再出现第二个。
但是,人海如潮,真的有用吗?
她轻淡的笑声穿过帷帽,伴随着寒风,在悠悠的小雪中传入窗扉。
狄飞惊听见了,雷损听见了。
走下楼梯的苏梦枕听见了,在酒楼品酒的方应看也听见了。
戚少商听见了,赫连春水也听见了,藏在隐蔽处的发梦二党也听见了。
“我不喜欢杀人,但是——”她遥望寒云,“天太冷了。”
他们一时没有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
但没关系。
他们马上就知道了。
第226章 长街
我不喜欢杀人。
这是钟灵秀的心里话, 她的剑不是为杀人而练的,剑也实在不适合杀人。非要说的话,刀砍人比剑顺手很多, 若非她用的是削铁如泥的大内宝剑,砍瓜切菜杀了二三十个人, 剑刃就该卷了。
唉, 还记得在笑傲、倚天的时候,杀两个人,剑就断了、裂了、碎了,从那时候起, 她就不喜欢大开杀戒。
但走的路越长,越明白没有不流血的胜利。
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史。
该杀人的时候, 就不要留情, 越优柔寡断,死的人反而越多。
她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决定加快点速度。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是时候试试四象生八卦了。
长剑蕴起炽热的气流。
八卦, 离火。
所谓离中虚,明亮的焰光要依附于燃料而存在, 强大的力量必须臣服于正确的意志, 否则, 火光会不顾敌我吞噬所有的生命。
幸好, 她的剑心足够坚定,意志也足够强大。
混沌真气转阴阳, 阴阳化四象, 少阴再成离火卦。
火热的真气澎湃涌出, 周围的空气顿时灼热无比, 靠得近的弟子毛发烧焦,热得好像坠入沙漠,因为缺氧而涨红了脸孔。后面怀中揣着霹雳堂火器的弟子直觉不好,大叫一声“快退”,却已经太迟了。
流动的炽热真气引燃了他们身上的火器,不稳定的火药“砰”一声炸裂,霎时间,血肉横飞,残肢四起,滚滚气浪扑面而来,震得不少人口吐鲜血,瞬间失去了行动力。
钟灵秀踩着焦黑的尸身,一步步往前走。
八卦,巽风。
巽下断,上阳,中阳,下阴,君子以申命行事,人当顺势而为,但莫要忘记,风柔顺行事,却为扫荡烟尘。
长剑卷流风。
狂风起,裹挟着无形弥漫的毒烟,化作一条黑色的烟龙穿过长街,扑向惊骇欲绝的众人。跑得快的,侥幸躲入房中,密闭门窗逃生,跑得慢的,不慎吸入调配好的毒烟,顿时口鼻流血不止,皮肤溃烂发红,痛痒得满地打滚。
黑风开道,踏过长街。
蜿蜒的血流被无形的气流阻挡,黄土路上不见脚印。
洁癖人设不能忘记,这还是和刘独峰学的。
钟灵秀这么想着,再次转却卦象。
八卦,震雷。
震仰盂,上中阴,下阳,如地底萌发的震动之力。
这是她很喜欢的卦象,变革起于底层,君子以恐惧修省,当不好皇帝,可是会被杀头的,不重视尘埃里的人,高手也要吃大亏。
长剑指地。
因小雪而泥泞的土路忽然震动,好像惊蛰时节,雷声惊动了冬眠的虫蛇。
一条清晰的裂缝自剑尖所指的地方裂开,以不可抵挡的速度往街道的尽头窜去,一开始,众人以为地面会像地龙翻身时似的,向两边裂开,吞噬所有人。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只是一条手指大的裂缝而已。
唯有长街尽头的雷滚不这么想。
他的内心深处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不好。”狄飞惊比他更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传音道,“躲开。”
狄飞惊刚当上大堂主的时候,雷滚自然是不服气的,他是雷家人,又劳苦功高,凭什么让一个颈骨断掉的年轻人压在头上?但二堂主雷动天没说什么,过了两年,他也心服口服了。
因此,狄飞惊的声音一传来,雷滚就毫不犹豫地照办,纵身跃起,离开了原本的站位。
下一刻,泥石飞溅,木瓦横飞,一个硕大无比的巨坑轰然裂开,周围的破屋不受控制地向中间倒塌,假如雷滚还在原地,他已经被两栋屋子的断壁残垣掩埋。
真可惜。
钟灵秀心里惋惜。
震雷卦,其形不显,力在暗处,狭窄的裂缝之下,强劲的剑气满弓急射,威力不逊于离火。
奈何狄飞惊的眼睛实在好使,竟然能看出门道。
不过,破绽也足够大了。
她闪身出现在废墟中,裂缝出现的时候,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脚下吸引,给她足够的余地变幻身法,杀到雷滚面前。
横剑当胸。
坎水卦,流水滔滔不绝。
霎时,无形的洪流以她为中心奔流而下,源源不断地震向背后的追兵。街道狭窄,他们就好像多米诺骨牌,前排的人被流水推向后面,自然而然地撞倒了后排的人,此时,下一个气浪又高高打来,他们重复前排人的命运,又变成撞向第三排的暗器。
追兵稀里哗啦地倒了一片,伤重者腹脏碎裂,吐血不止,轻伤的不免畏缩,迟疑是否还要上前送死。
他们的胆怯尽数落入雷滚等人眼中。
“你杀到这里,不过百八十人。”雷滚冷笑不止,“六分半堂七万弟子,难道你还能一个个杀过来?”
就算是打苍蝇,一口气打个百八十只也累了,就算是踩蚂蚁,一脚脚碾过去,两百只也会脚疼。
他招招手,街头瞬间冒出一颗颗大好头颅,粗略一数,至少有两三百人,热血腾腾地看向她,浓郁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雷滚手中的水火流星锤向她飞了过来,漫天箭雨自街边的屋檐射出,一百多名好手拉弓瞄准,每个人同时射出三支利箭,总计三百支箭矢当头落下。
她手中的长剑不住嗡鸣,似乎在为主人的情况而焦急。
好在遮蔽天日的羽箭在半空就缓下速度,就好像刚才的暗器一样,怪异地变化轨迹。
狄飞惊握紧了窗棱。
果然,所有箭矢都被无形的气墙阻挡,像疾风暴雨打上了窗户,噼里啪啦地滑落下来,在离她一丈之地掉落成堆。
雷滚的流星锤也出现了异变,在即将扫荡她面门的刹那停滞。
但他并非被气墙所挡,而是在触及的瞬间,由他本人拽回了铁链。
他大叫一声,整个人以极其突兀的姿势向后倒飞而去。
雷滚居然收手了。
他背叛了六分半堂吗?
钟灵秀侧头,踩住地上微不可见的细线:“你在怕这个?这是什么东西,引线?下面的是炸-药?”
雷滚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不敢相信耳朵,怎么可能没有爆炸?这是他亲自埋下的火药,亲自安排的引线。
“你是不是在想,谁背叛了你们?”钟灵秀漫不经心道,“背叛,忠诚,这是凡人的事,我不需要。”
她踏上这条街的第一时间,就以洞玄穴观察了地形,不仅将一街之隔的埋伏看了明白,也发现了地下埋藏的火药。因此,震雷卦的一剑,并没有失手,斩的不是雷滚,是地下的引线。
“我陪你们演一出戏,只是对你们所谓的江湖规矩有些好奇。”
钟灵秀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几乎同一瞬间,狄飞惊飞快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轻盈的衣袂落在窗扉,她立在二楼的屋檐上,望向屋里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雷损缓缓抬头:“钟真人的手段,当真神鬼莫测。”
“我不是神,亦非凡人。”钟灵秀淡淡道,“你要六分半堂退出苦水铺,你,明白吗?”
雷损笑了:“恐怕不行。”
“为什么?”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刻板的询问,“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你也想死吗?”
“江湖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雷娇一声冷哼,率先出手。她掌中飞出数点寒星,似是暗器,可一息后即刻炸开,散出蒙蒙烟雾。
同一时间,雷恨的掌也随之拍出,他练的功夫叫“五雷轰顶”,就算比不得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也是相当可怕的掌法,掌力吞吐间,哪怕坚硬的钢铁也要变形,如同泥巴一样被揉搓圆扁。更可怕的是,五雷轰顶过处,就好像一道雷电劈下,只要给他的雷劲碰到,皮肤焦黑灼伤,筋肉连同深层的经脉也会顷刻断裂。
但他们还不是唯二动手的人。
雷娇的暗器炸开的同时,雷媚的短剑也随之迎上。她的无剑之剑已有相当火候,看似只出一把剑,实则已有三道不同的剑气刺向敌人的胸腔。
但雷媚也只是第三个人而已。
方才闹了个笑话的雷滚已挥舞流星锤自墙体破入,不偏不倚,刚好砸向她的后心,要是被加起来近三百斤的流星锤砸中,骨折还算轻的,内脏瞬间破裂也不足为奇。
就这样,钟仪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受到了攻击,且全部来自六分半堂的干将。
他们还都姓雷,源于一家,其默契绝非外人能比。
只有狄飞惊和雷损没有出手,他们沉着地看着她,留意着她的剑,想知道她是不是会使出无形剑气。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
艮山卦。
艮覆碗,上阳,中下阴,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这是钟灵秀最擅长的卦象,上阳为精神,正是她的小重山剑意,中下的阴便是自身澎湃浑厚的真气。
此卦起,重山至。
雷娇的暗器不过剧毒的粉末,她口鼻从未呼吸,烟尘洋洋散散飞舞,在光照下形成一道彩虹似的圆弧。雷恨的雷劲带着惊人的劲气拍下,还未近身便被溢出的浩瀚真气击溃,凝若实质的真气震得他手足发麻,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雷媚的剑停在半空,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她身前三寸,就如同雷滚的水火流星锤一样,被流动的真气漩涡扭转方向,轰然砸向地板。
狄飞惊快速眨动眼珠,雷损的表情变得无比阴冷。
一片乌云自天而降。
这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
无命天衣。
七堂主豆子婆婆的致命武器,一旦触碰到,哪怕是一丁点的皮肤,就会立刻溃烂,而其中的剧毒会马上顺着破裂的伤口流入血管,难以拔除。
这就是为什么豆子婆婆的武功不算高,却偏偏被安排在此刻才出手。
只要撕破这件破烂衣裳,她就死定了。
第227章 砰砰砰
钟灵秀不知道这件破烂衣裳叫无命天衣, 也不知道上面全是可怕的剧毒,沾手烂脸,沾脸烂心。她甚至闻不到这件破衣服上的腥臭, 因为早已封闭口鼻呼吸。
但想也知道,这个时候掉下来一件衣服而不是暗器, 那只会比暗器更可怕。
她腰间的红绸骤然松开, 化作流霞一般的披帛,严严实实地披在肩头。
长剑轻巧地勾起破衣裳的衣襟,裹挟着轻柔的微风撩开。
“什么烂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扔?”她维持洁癖人设, 略有三分恼怒地开口,“找死。”
豆子婆婆翻身落地, 还未捡起衣裳, 身形就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恐惧、颤栗、胆怯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她脚下的地板骤然破裂, 身体和破衣裳都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好像被江河中的漩涡缠住了脚踝。
“不!”她惨叫一声,竟然无法施展轻功, 硬生生摔落在地, 剧痛传遍全身, 冷汗湿透后背。
兑泽卦。
兑上缺, 上阴,中下阳, 形如湖泽, 《易经》中说, 君子以朋友讲习, 意在交流。
此卦形成的湖泽可用来承接友人,无论是坠楼的人类,还是折翼的飞鸟,都能以此卦的真气承接,堪比主角跳崖时的湖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也不乏威力,湖泽深不见底,有的是暗流水怪。
谁说武力不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豆子婆婆不就安静了吗?
钟灵秀扫过在场的人,从踏入长街到此时,六个卦象都顺利推演完毕,一切顺利。
但——
“到你了。”她对雷损说。
雷损什么都没说,这个枯瘦的老人缓慢地竖起了手指。
空气忽然一定程度地扭曲,好似空间被割裂,他近在咫尺,又在一个完全触摸不到的异度空间。这样的错位感令人情不自禁地晕眩,连狄飞惊都扭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的招式。
这是雷损的快慢九字印诀,他本是封刀挂剑的雷家人,不仅没有钻研火器,甚至没有修行雷家的“五雷天心”“五雷轰顶”,而是独辟蹊径苦练密宗功法,哪怕断了三根手指,也未妨碍他成为武学宗师。
“好。”钟灵秀识得好货,情不自禁地赞了声。
她反手收剑归鞘,同样掐出九字印诀。
“临。”独钻印。
雷损在错列的空间中不动如山,牢牢立在原地,是破碎世界中唯一稳固的支点。钟仪身上鼓荡的真气凝为实质,倾塌的空间又被梁柱支撑起来,重新恢复如常。
“兵。”大金刚轮印。
雷损佝偻的身形一下挺拔壮大,仿佛回到从前年轻的时候,他从天地间借来力量,短暂地返老还童。而同样的天地伟力落在钟仪身上,令其倏然渺远高深,似执天地号令在手,替天行道。
空间破碎又重组,时间倏忽飞快,倏忽凝滞。
内力最差的雷娇呻-吟一声,身不由己地歪倒在地,头脑昏涨,不敢再看。
“斗。”外狮子印。
精神的激斗之后,两人终于交手,雷损的气印如同一头猛狮,咆哮着冲向钟仪。而钟仪不闪不避,转为“者”字印,雷损的狂狮扑到她面前,就被她的精神影响,丝丝缕缕的狮子鬃毛飘舞,融入她周身的气场。
狄飞惊观察至此,终于寻到合适的时机:“风动。”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个特殊的暗号。
这个暗号代表了什么?钟灵秀不知道,但六分半堂的人都知道,狄飞惊话音还未落地,雷恨抱起雷娇,雷媚抓住狄飞惊的手臂,四人同时飞出窗户,向南北两个方位撤离。
破窗而出的瞬间,墙壁夹层中飞扑而出一个新面孔。
他比雷损还要佝偻枯瘦,可掌下蓄藏风雷,远胜方才雷媚等人的联手。
他就是二堂主雷动天。
狄飞惊回首望去。
——他选择此时启动计划,因为钟仪的九字手印不在预计之中,她明明用剑,也可操琴,竟然还能使出密宗功法,委实出乎预料。
——“者”字印后就是“皆”字印,此印能增强感知,便会暴露雷动天的埋伏,必须抢先下手,否则别无机会。
——钟仪正以九字手印与雷损对决,片刻不能放松,原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已经杀到。
她的帷帽在狂风中撕裂,破碎的布片像蝴蝶一样飞舞,露出底下的无瑕面具。
这是由一块白色琉璃雕琢而成,眼部有孔,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除此之外,全被半透明的琉璃覆盖,柔美的口鼻栩栩如生,唇角噙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狄飞惊说不好是遗憾,还是惊叹,喃喃道:“琉璃观音。”
钟灵秀听见了,心里闪过一丝无语。
这张琉璃面具也是鲁妙子的杰作,他原本想为她塑像,结果每次都说不得其味,最后只做成一张琉璃面具:“你戴上面具,才是我心里的观音。”
生命的奇妙,死物不能及,她没说什么,接受了他的礼物。
水月观音。
杨柳观音。
琉璃观音。
再这样下去,真要立地成佛了。
她这般想着,手印再度变化成“在”字,为日轮印。
霎时间,体内的真元如日光照耀,狮子像雪堆成,在炽热的光芒下融化,雷霆阵阵,在烈日下不过微光一闪。
她以无上内功,同时接下了雷损和雷动天的合力一击。
雷损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牵动,露出一丝微笑。
他还记得狄飞惊的话。
“钟仪极其自负、自我、自傲。”狄飞惊如斯判断,“但这不是她的脾性,她只是不觉得自己是人。”
(雷损听到这里,不由插口:“她的确不太像。”)
“任何一个人餐风饮露即可生存,也不会再认为自己与世人等同。”狄飞惊道,“这意味着,她不会在乎我们出动多少人对付她。”
(雷损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神不会把凡人的攻击当一回事,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不会畏怯,一个不会恐惧的人,比害怕的人更容易死。”狄飞惊一字一顿道,“善泳者溺,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可以利用她的这种心态。”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狄飞惊从来不出错,这次也一样。
她果然没有跑。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但是——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在触及她的刹那,蓦地向下拍去。
是害怕自己也被日轮融化,这才宁可收手,也要脱出战局吗?
当然不是。
五雷天心震荡地板、梁柱、墙体,强大威猛的雷劲一阵阵扩散开,连同掩埋在内的竹管一起——炸开了。
啪!
啪啪啪!
最开始,这可能被误认为是爆竹的声音,但很快人们就会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砰!
砰砰砰!
声音变大了,变得更加剧烈,整栋房屋都在摇晃、坠落、破碎、倾塌。
轰!
轰轰轰!
震天的爆炸声连成一片,以这座小楼为中心,漆黑的烟尘翻滚而起,像一锅烧糊的黑暗料理。
雷损不再留手,全力施展九字手印,或快或慢的印诀化为天罗地网,牢牢绊住她的脚步。同时,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一掌接着一掌,并不击向她的躯体,而是震发掩埋在四周的湘妃竹。
这里有七百四十七株竹子,内有霹雳堂的火药,却没有一个有引线。
因为它们不靠火焰引爆,而是由雷门心法引动,极其隐蔽,极其可怖。
现如今,这些威力堪比□□的竹子,或是藏在桌椅中,或是藏在梁柱内,可能是在地板缝里,也可能在断壁残垣,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布出惊天杀局。
为达成目的,总堂主雷损不惜亲身为饵,二堂主雷动天不惜内力,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引爆最多的竹管。
这么大的阵仗,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
那就是雷损设计雷阵雨,令其成为半个废人,并炸伤关七,导致其发疯的大局。
自此后,雷阵雨一蹶不振,六分半堂成为他囊中之物,关七也神志不清,一天比一天疯,以至迷天盟江河日下,不复往日。
由此可见,雷损心里对钟仪忌惮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的计划也确实成功了。
钟灵秀不是没发现楼中的异常,可这种竹管太多了,看起来像某种建筑结构,且形状清晰,没有引线,她以为是他们掏空了这栋楼的承重,打算到时候拆迁,把她活埋在废墟下,怎么都想不到是□□,还是靠雷门的武功引爆的。
竹子炸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
时代变了……
这对吗???
她练成绝世武功,他们就上炸药,怎么不来一把加特林,直接把她突突算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想要凭借爆炸杀死她,未免想得太美。
地势坤。
真元疾速涌动,转化为坤卦,君子以厚德载物,坤卦为地母,纯阴至柔,该有承载万物的容量。
火光一簇簇爆裂,强烈的震荡接连不断,真气才刚刚凝聚,就被无穷无尽的气浪搅碎。
又失败了。
不知为什么,乾坤两卦总是变不出来。
难道真的挡不住吗?
或许是的,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有限,哪怕修成道胎,她依旧无法跳出人类的框架,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法变出八条腿,八只手。
但是,这些涌动的爆炸声只是针对“我”而已吗?
烟尘弥漫,巨大的震雷之力推挤腹脏,肠胃不满地蠕动起来,让她想要呕吐。
耳朵嗡嗡蜂鸣,忽然听不见声音。
手中的宝剑不堪重负,猛地断裂成两截,它削铁如泥,奈何硬度不够,遗憾而亡。
大颗粒的黑烟涌动,剑尖倒飞出去,下一刻,绯光一闪而过。
凄艳的刀刃带着芳菲的香气,阻绝了雷损的九字印。
唉,叫他不要来,偏偏要来。
其实她能做到。
要怎么做呢?我知道可以,我预感到今天有这契机。
只是差一点点思路。
是什么呢?
钟灵秀立在雷阵中央,若有所思。
天地渐渐寂静。
她抬起头,看见天空飞落的雪花。
今日是小雪。
晶莹的雪花落入她的眼睛。
耳朵还在嗡嗡嗡。
眼球有凉凉的水意。
这一抹清凉悠远而沁人,忽得打通了她与天地间的屏障。
地势坤。
地势坤?
地势坤……
钟灵秀低下头,发现自己已经坠入楼底,脚底踩着柔软的泥土,广袤的大地正因爆裂的力量而震动。
她闭上眼,感受自己的精神与更高、更崇远的宇宙触碰。
似露水沾衣。
似花香扑鼻。
是小雪落在掌心。
残破的罗袖中划出一道碧绿的水光。
“地势坤。”
杨柳枝出鞘,尘烟在霎时间停滞了飞舞。
第228章 溃败
无论在什么地方, 大地总是以母亲的形象出现,沉默地承载了一切,死亡、杀戮、鲜血, 又还以草木生机,供养万物生长。
雷动天的湘妃竹阵威力奇大, 别说是人, 老虎狮子、巨熊大象来了,也要被炸得粉身碎骨。但再强悍的爆炸震荡,能比得上滚滚而下的泥石流吗?能比得上奔流不息的洪涝吗?
如此可怖的自然灾害,大地都默默承受了下来, 无怨也无悔。
而在这极其短暂的瞬间,钟灵秀的意志与大地短暂相连, 于是, 她的坤卦也和脚下的密不可分。
剧烈的震荡传递到了她周身的真气,竟不再往她体内涌动,而是顺着坤卦的指引, 悉数导入脚下的大地。汹涌的气浪俯首, 爆裂的烈焰称臣,在伟岸的大地面前, 人类的一切都显得这样微不足道。
废墟中心, 巨坑之下, 钟灵秀抬起手, 缕缕发丝落下,额前微微湿润, 一缕猩红顺着琉璃面具滑落。
她并不觉得疼, 只为耳畔的嗡鸣所困惑。
奇怪, 怎么还在耳鸣?
她的鼓膜就算破裂, 真气运转两周也该愈合了,何况她并未察觉到有血流出耳廓。
难道不是噪音,是□□有什么计时装置?
她想着,洞玄穴展开,说来奇怪,在奇穴打开的刹那,蜂鸣声消失了,大脑骤然一轻,立即耳清目明。
“还有三百多个。”她清晰地报出掩埋的竹管,怒极反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恐龙都得给他们炸碎,太不做人了吧?
雷动天没有说话,肉掌焦糊一片,却还是毅然拍向两边的竹子。
但最开始的爆炸不能重创她,埋在外围的竹子太过分散,达不成此前的效果。
只倏忽一眼,她就已经飞至雷动天跟前。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临时变招,猛地拍向她的胸口。
她毫不犹豫地对出一掌,真气相交,谁在此岸,谁在彼岸?我在此岸,气便在此岸。
“噗。”雷动天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掌中的雷劲被她化为己有,原模原样反弹了回去。
一口气拍出七八掌,就一下子中了七八掌。
他强忍剧痛,下意识地又出一掌。
钟灵秀瞥向侧面,还掌击出。
竹子受到五雷天心的催动,猛地爆裂炸开,正好炸向毫无防备的雷动天。他的右臂瞬间血肉焦糊,白骨清晰可见,再也无法动弹。
雷动天知道不好,硬生生收住出掌的本能,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却还是觉得胸口一痛,五脏六腑都似碎了一般狰狞,立即失去行动力。
好在此时,他背后有人影一闪而来,雷损手指灵活结印,一口气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个字印一气发出,密宗强大的气劲天罗地网一般罩下。
她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你们真的惹火我了。”
流水剑刃出鞘。
雪落。
是汴京的雪,也有昆仑的雪。
汴京的雪从天上来,昆仑的雪在剑上缠,短剑裹挟着舞动的风雪,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刺向雷损的胸口。
这时候,雷损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刀。
不应宝刀。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这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四把武器,血河剑在方应看手里,红袖刀为苏梦枕所有,而雷损手中的是不应宝刀,又或者说,不应魔刀。
奇异缤纷的光彩映照飞雪,洁白的雪花也被染成鲜花一般娇艳的颜色。
苏梦枕听见手中红袖刀的清吟。
宝兵互相吸引,互相竞争,不应宝刀的魔气牵动了红袖刀的诡艳,它跃跃欲试地想要一试锋芒。但他微微用力握紧了纤腰似的刀柄,没有让它挣脱掌中,扑向这把奇异的魔刀。
他甚至后退了两步,眸光转向垂首的狄飞惊。
狄飞惊一动不动。
他不能动。
一动,苏梦枕就动。
不应宝刀带着奇异的色彩,扑向雪白的长剑。
等一等。
长剑?
她袖中的剑明明是一把短剑。
狄飞惊想明白的时候,不应宝刀和杨柳枝已在半空交锋。
雷损的招式少了密宗九字的诡怖,多出几分狂乱,他好像是在挥舞手里的刀,又像是被刀的魔力所操纵。
他攻击的威力,比九字印翻了整整一倍,都说“刀一在手人变狂”,但雷损不仅仅是张狂轻狂癫狂痴狂凶狂,而是受刀发狂,任何人若非亲眼目睹,都难以想象能有这般狂乱的攻势。
天地间,雷损的身形似一霎高大无比,如同魔人在世,一刀击溃眼前纷飞的大雪。
汴京的雪畏惧他的刀而融化。
昆仑的雪如同春梦一般消散。
电光石火间,雷损的刀还在猖狂,狄飞惊却当机立断开口:“我们认输。”
下一刻,伴随着她睁开的眼睫,冰雪的凉意灰飞烟灭。
一切都是幻觉,迷梦的帘幕掀开,是兵器的锋寒。
喉咙一点猩红。
杨柳枝指着雷损的咽喉,惊醒了他的狂梦。
“我们认输。”狄飞惊以惊人的眼力与决断力,救下了雷损的命,“六分半堂会马上撤出苦水铺,再不染指半分。”
雷损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但多年的经验拯救了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口气,咽下他的不可置信与惊骇欲绝。
再吸第二口气。
这口气,吞回声带的剧痛,和心头震颤的狠辣。
再吸第三口气。
这口气,他忍下了输得一塌糊涂的耻辱,恢复□□势力领袖的镇定。
“你不能杀我。”他说。
“理由?”
“杀了我,就没有人为你重建苦水铺。”雷损看着她,视线转过低头咳嗽的苏梦枕,“金风细雨楼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六分半堂一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京城血流成河,你也没法向天子交代。”
钟灵秀冷冷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不,我们是愿赌服输。”狄飞惊知道她对息红泪放过的狠话,立时道,“江湖规矩,赢者王侯败者寇,你拿下了苦水铺,这就是你的了。但如果你杀了总堂主,六分半堂就与青莲宫结下死仇,我们本不需要有仇。”
废墟的烟尘太大,苏梦枕不得不捂住口鼻,沉闷地冷笑:“原来雷总堂主的命一文不值。”
狄飞惊看向她,缓缓道:“只要阁下能高抬贵手,我们愿意竭尽所能回报青莲宫。”
钟灵秀蹙眉沉吟。
倒不是为他们的条件心动,只是昨天夜里,无情秘密造访青莲宫,转达诸葛小花的话。
“当下京城各方势力,迷天盟日落西山,风雨楼才露峥嵘,唯六分半堂一家独大,黑白两道皆仰其鼻息,宫主固有惊天武功,一无人手,二无声望,三不知朝野内外盘根错节的关系,纵雷损身死,也难当这新任武林盟主。不若震慑六分半堂一二,既得偿所愿,也能让雷损心存顾忌,收敛爪牙,不敢为傅宗书一流所用,江湖也能平静一段时日。”
他没有直接提起易水畔的对话,但她自己说了欠他人情,只能答应慎重考虑。
而且,无独有偶——
“听好,我只说一次,如果你不敌六分半堂,立刻撤退,我会安排好人为你断后,然后趁他们元气大伤,立即反攻,苦水铺是囊中之物。如果你一个人能摆平……我想不出你怎么搞得定,就算你可以好了,但一定要记住,不要杀雷损,雷损不能死在你手里,我杀他,是我们两个帮派争夺江湖势力,我后面有人支持,他后面也有人支持,无论谁胜谁负,朝廷都觉得在他们掌握之中,但你不行。”
密室中,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一句一句叮嘱她。
“你和朝臣权贵没有默契,他们不会放心青莲宫坐大,一定会出面干涉,怕是要便宜最近颇不安分的方小侯爷。现在的金风细雨楼也吞不下六分半堂,它背后的武林各势力根深蒂固,我还没有梳理明白,雷损身死,他们更有可能倒向死而未僵的迷天盟。
“关七疯了,不能管事,迷天盟人心浮动,和金辽往来密切,一旦起死回生,便是内忧外患,反而麻烦,何况还有早就想插手汴京事务的江南霹雳堂。”
他扶住她的脸孔,迫使她对视,再三强调,“汴京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时机不到,宁可徐徐图之,不可心急——记住,你是钟仪,和雷损没有深仇大恨,青莲宫的目标只是苦水铺,绝对不要贪心,不能既要还要。你自己不怕,也要为息红泪她们考虑,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了,做事不能任性。”
假如话只说到这里,她也勉强认了。
可他非要多说一句。
“你能影响赵佶,是因为你的武功和你的脸,其他人不吃这套,你对付不了。”
这句话,她半点儿不能苟同,当场怼回去:“你要不要试试?”
他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以防万一,我还需要苏文秀露一面,正好我有个猜测……”
具体什么猜测,没说。
在漫长的寂静后,钟灵秀转回心念,维持人设开口:“三个条件。”
狄飞惊松口气:“你说。”
“这把刀。”她指着雷损手里的魔刀,“归我。”
雷损答得飞快:“没问题。”
“炸掉的半条街,重建。”钟灵秀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砸了我的地方,要赔。”
“可以。”狄飞惊依然答应得极快。
“这不是第二个条件。”她冷冷道,“第二个条件是,钱。”
狄飞惊问:“你要多少?”
钟灵秀沉默了一下,报出数字:“三万两。”
狄飞惊顿了顿才说:“没问题。”
“第三个条件。”她说,“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他愣住:“我?还是……”
“你。”钟灵秀道,“雷损的武功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但你很聪明,我欣赏聪明人。”
狄飞惊看向雷损,他是六分半堂的人,自然不能略过总堂主擅自答应什么,这是他一贯以来的分寸,也是他能坐稳大堂主之位的理由。
“你不能让他对付六分半堂。”雷损沉声道,“否则,我宁可你杀了我。”
“可以。”钟灵秀移开似有若无的剑尖,指向重伤的雷动天,“你伤我,我要杀你。”
雷动天伤重,就算能活下来也难有建树:“悉听尊便。”
“你的命,不值钱。”她说,“如果你也为我做一件事,可以换你的命。”
雷动天问:“你要让我做啥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钟灵秀肯放过他,当然是看中了砰砰炸开的□□,“不肯,我就杀你。”
雷动天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能再动手,但退居二线,亦能为六分半堂出力,遂点头答应:“好。”
“很好。”她收剑归鞘,转身离开,“从今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与人动手。”
两步后,行动顿住,眸光转向苏梦枕。
不夸张地说,霎时间,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咳嗽本能地停滞,脊背紧绷,整个人蓄势待发,冷冷注视着她。
第229章 玉簪
片片飞雪萦绕。
苏梦枕抢先开口:“我帮了你, 难道你要恩将仇报?”
她蹙眉,明明戴着面具,可众人就是能通过这张琉璃面具, 感受到她此时的表情,显而易见, 她已经能不自主地影响他人的感知。
远处的浓烟散去大半, 依稀能看到刀南神带着军队,拦住前来支援的六分半堂弟子。
——此前,赵佶召见了苏梦枕,想封他个官做, 他拒绝了,但答应派人为朝廷效力, 于是, 刀南神成为了禁军将领,控制住京城两成的兵力。
“你的人?”她明知故问。
“是。”
“原来如此。”她点头,漠然转身。
破损的丝冠间, 一支碧绿的竹节簪滑出秀发, 一节节坠落下来,早在雷动天的大阵中, 玉钗就已经断裂, 只是此时她才散去护持在身的气罩, 发簪才会滑落。
苏梦枕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一刹。
这是极短、极快、极隐蔽的一瞥。
但或许就是太快、太短、太隐蔽, 反而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狄飞惊。
他的眼睛竟然这样锋利、这样敏锐,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苏梦枕意识到, 自己不该看这一眼。
但他已经看了。
既然看了, 就不必思考该不该, 而是要立刻思索解决的办法。
他马上做出应对, 上前半步,张手接住了掉落的三截玉簪。
“簪子掉了。”苏梦枕说。
她微微侧过脸,随后眼神才转过来,但也只是极其轻微的一瞥,像晴朗的碧空,洁白的淡云北风吹动,偶然投影在波心,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否真的听见。大约是没有,这道目光流水一般淌过泉石,清凌凌地流向幽谧的山涧,不为两岸的苍苍蒹葭停留。
苏梦枕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情绪,沉寂枯涸的灵魂被沉香的芬芳所唤醒,像是深陷沙漠的旅人,乍然见到绿洲中蔚蓝的水源,也像是疲乏的登山者,惊鸿一见藤萝后漫步的赤豹文狸。
灵魂惊悸,视线不受主人控制,本能地追随她的步调。
灰尘起伏涌动,似云海的惊涛。
她在一蓬烟雾后消失了芳踪。
似幻梦空花,可心弦在颤动,皮肤颤栗未曾褪去。
他低头,看着掌中断裂的碧玉簪,缓缓收拢五指。
好,真好-
钟灵秀回到青莲宫后不久,息红泪就匆忙赶回,补充各方消息。
不出所料,她行动时,其他地方也不太平。
长街死伤的一百多人虽是六分半堂的精英弟子,但雷损背后有朝廷高官的影子,另有一批人马埋伏在另外两条街,他们装备齐全,还有若干有名有姓的高手,都是因为青莲宫主上位,被赵佶扫地出门的“世外高人”。
他们一动,刀南神立即出面,以维持京城治安为由,牵制住他们的行动,而苏梦枕在察觉她杀入小楼后,不顾手下劝阻,及时出手拦住雷损。
在街口的酒楼里,方应看帮她拦住了龙八太爷,此人是蔡京和傅宗书的狗腿,这时候出现肯定没安好心,方应看邀请他喝茶聊天,八大刀王在侧,龙八没有贸然行动,作壁上观。
城门口的施粥处短暂出现了混乱,疑似蔡京的人马,好在有戚少商和发梦二党的人帮忙维持秩序,没有让浑水摸鱼的人得逞。发梦二党是唯一自发帮忙的团体,此前没有谈过条件,事情平息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悄然离去了。
赫连春水带着手下看守仓库粮食,这极有先见之明,有若干不明人士试图潜入仓库防火,被他们击退。
迷天盟有行动,但没有露面,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此外,还有一个让息红泪高兴的消息,六分半堂派出去通风报信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深巷,从致死的刀口看,他们死于红袖刀。幸存的目击者说,他看见了碧绿的刀光。
显而易见,这是碧玉刀。
“知道了。”钟灵秀平淡道,“你应付她们,我要闭关疗伤。”
她在屋里摘下了琉璃面具,息红泪也能看见她残褪的血迹,情不自禁地问:“严重么?”
“小伤。”她低垂眼睑,神情漠然,“不要打扰我。”
息红泪想想,问:“六分半堂送来的钱,也拿来施粥?”
“在苦水铺盖一座慈航庙,冬日烧炭,夜里,允信众留宿。”钟灵秀道,“其余钱财,我另有作用。”
息红泪深深往她一眼:“我知道了。”
她退出后殿,细心掩好门扉。
空气再度寂静。
钟灵秀缓缓吐出口气,她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比起应付各路人马,还是武功更重要。
四象生八卦,巽、震、坎、离、艮、兑都简单,坤卦机缘巧合,借着雷动天的雷震短暂地成功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头。
她合拢眼睛,杂念消散无踪,心神融于天地,能够感受到日升月落,四季流转的韵律。
渐渐的,元神似与天地互相呼应。
晚霞漫天,体内的世界也是一片瑰丽的橙红。
星辰升起,流淌的真气恰似璀璨的星河。
明月攀楼,剑心也被照得皎洁美丽。
丹田的真元泛起波澜,一丝丝真气带着尚未消失的玄奥余韵,缓慢地运转在经脉。
渐渐的,她“听见”了大地的声音。
人类走来走去,永不停歇地行走在地面,为生活,为梦想,为所爱的人,来回走动,奔向他们心中的目的地;蛇虫鼠蚁在打洞,窸窸窣窣地寻找过冬的巢穴,有的独自一只,有的抱团取暖,温柔地安眠在大地的怀抱;地下暗河中,清澈的流水哗哗作响,将远方的清净带到汴京城下,把汴京的繁华带去四面八方。
人类向往天空的辽远,却在地面建起了宏伟的国度。
期间,他们战争,血流成河,他们农耕,砍树种菜,他们生老病死,爱恨纠缠。
大地为人类的所求无度而受伤,大地也为人类的坚韧不拔而叹息。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土地全部沉默地承受着,数千年来,一直如此,母亲般的慈爱。
她心中生出极其强烈的感激,像婴儿对母亲一样,灵魂对大地产生了浓烈的依恋。
似乳燕投林,灵魂俯首,虔诚地亲吻湿润的泥土,热泪滚滚滴落。
强烈的爱意涌动,洞玄穴自发开启,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传入心底。
她“看见”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冰冷的尸首在湿润的泥土中沉降,枯枝烂叶腐化她的皮肤,可大地给予她微弱的暖意,支撑到灵魂苏醒。
是啊,所有的生命都从大地诞生,经历过平淡或精彩的一生,最后归于大地。
等到尸骨与泥土融为一体,又有新的生命诞生了。
人体是否也一样的。
她记起从前看到的知识点,人的一生有几十万亿个细胞,它们在身体内勤勤恳恳地工作,不断有细胞死去,也不断有细胞诞生。等到细胞无法再分裂,生命就走到尽头。
如果要超越生死,就必须一直生成细胞。
呃,不是很懂具体原理,但无所谓,婴儿天生就知道吸吮母乳,动物生下来就会跑会跳,生命的代码早在最初就已经调试完成。
从凡人变成超人而已,不需要学会上帝的工作。
钟灵秀调动真气,附着在周身乱七八糟的伤势处,然后就集中精神想,重新长出来、长出来、长出来。
于是,血肉就真的重新生长。
爆炸震荡而损伤的经脉不急不缓地愈合,皮肤表面的伤口结痂,长出娇嫩的新肌,皆是无暇肤色,不见半点疤痕,被火光燎灼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直至记忆中的长短。
钟灵秀感受着其中的不同。
很难说这和平时的伤口愈合有什么区别,非要比喻的话,从前的愈合是花草树木结出果子,而这一次,是土地中钻出崭新的嫩芽。
相似又不同,新生且无穷。
这就是坤卦吗?乾卦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钟灵秀想了好一会儿,发现完全想象不出来,只能遗憾地睁开眼睛。
窗外,碧空如洗,树枝的积雪未化,银装素裹,似琉璃世界。
她走到屋外,呼吸了会儿清冽甘甜的气息,与刚刚起床的秦晚晴对个照面。
秦晚晴高兴极了:“你醒了?今日的天气可真好。”
钟仪不是小灵,脾性冷淡,微微颔首,继续出神。
秦晚晴已习惯她的做派,自顾自道:“六分半堂的银子已经送了过来,狄大堂主说,他们也会抽人手帮忙重建,这会儿苦水铺可热闹呢,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她淡淡道:“这些俗务还要扰我,要你们有何用?”
“还有一些给你的东西。”秦晚晴放下水盆,取来登记过的礼单,“方小侯爷听闻你喝茶,专程送来一些茶叶,还问宫主可有兴趣去折虹山赏梅。”
方应看长相俊美,年龄也不大,言语间总有些可爱的孩子气,但他不简单,钟灵秀懒得多费心思:“不去,泡茶。”
后半句是对宫女说的,她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茶叶,煮水点茶。
“还有苏楼主,他送了两次东西来。”秦晚晴抱着两个匣子,贴心地放到她面前,“这个是五天前送来的,这个是三天前。”
钟灵秀随手打开。
第一个匣子里躺着一支修复过的玉簪,就是之前断掉的竹节碧玉簪,此时已经用黄金修复妥当,翠玉的温润清透和黄金的光泽交织,别有一番美丽。
另一个匣子……还是一支簪子,檀木莲花簪,样式颇为简单。
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好歹送的是枯萎的杏花,能猜到是约在前次见面的墙角,簪子是什么意思?
她困惑地想,没怎么掩饰的脸孔上自然泄露两分。
此情此景,落到秦晚晴的眼中,她理解地点点头,本是世外之人,自不知个中情由,好心道:“‘日暮秋云阴,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这应该是一份礼物。”
“……”她当然知道簪子的含义。
发簪、手帕、荷包、玉佩,都是男女定情的信物,古代人知道,现代人也知道。
问题是,这不应该啊。
他不是喜欢苏文秀吗?这么快移情别恋了??
第230章 过冬
理论上来说, 当今武林最震撼人心的消息,莫过于青莲宫主钟仪一人一剑单挑六分半堂,不仅杀穿长街, 更是差点杀掉雷损,江湖格局差点在一日间翻天覆地。
如斯震撼, 无论是汴京大小帮派, 还是江湖各大势力,讨论的都是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除了金风细雨楼。
他们只讨论了三天,然后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上至年纪最大的刀南神、沃夫子,下至比苏梦枕小两岁的杨无邪, 大家眉来眼去,只为一桩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难以分说、利弊未明的事。
“楼主是不是……”
“知慕少艾, 倒也正常。”
“换个人就好了, 青莲宫主目下无尘,看得见摸不着,有啥用。”
“雷姑娘怎么办?”
“管她咋办, 她爹也不止一个情人。”
“这婚还退吗?”
大家都想和苏梦枕谈一谈, 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金风细雨楼的骨干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是光棍。
沃夫子很想念故人:“小姐不是露面了, 怎么不回来瞧瞧?”
“小姐也不好过问兄长的这种事。”杨无邪这么说, 怀疑这事儿是个幌子, 又有点拿不准。
花无错看看他俩,试探道:“她和公子究竟为啥闹成这样?这都三年了, 还没有和好?”
师无愧道:“你至少见过小姐一面, 我陪公子这般久, 都没见过她, 茶花你呢?”
茶花说:“我没见过,听见过。”
杨无邪扭头:“几时的事?”
“昨天。”茶花老实道,“我给公子送药,在门外听见他俩在说话。”
古董忍不住问:“说了什么?”
茶花笑笑,闭口不言。
他能在苏梦枕身边贴身服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嘴巴紧,不该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说。
不过,他听见的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佐证兄妹俩的不和,不,与其说不和,不如说是拌嘴,因为他俩并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苏小姐说的是“你有病吧”,公子回答她“谁不知道我有病”。
然后就是寂静。
茶花没有进屋,但苏梦枕很快开口:“进来。”
他端着药走进去,发现窗户大开,里头却没有第三个人。
“药放那里,你出去吧。”
因为这句话,茶花认为公子的心情并不坏,因为苏梦枕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允许自己拖延一二,晚一刻吃这些该死的苦药,相反,如果他感觉很坏,才会刻不容缓地服药。
他浪费不起一丁点儿的时间。
他需要药物控制自己的病情,争取更多的余地。
茶花不想破坏他的心情,放下药碗就走了。
屋里又传来车轱辘话。
“你为啥不喝药?”
“我会喝。”
“趁热。”
“又不是你生病,管这么多。”
“把我给你送的药吐出来。”
“还你。”
苏梦枕不喜欢说废话,茶花陪伴他数年,几乎没有见过他说无用的话,但那一刻,他相信了沃夫子说的话:“公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少年时的苏梦枕也很傲气,鲜少与人说笑,玩在一处,沃夫子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已经是金风细雨楼值得信任的少主。但那时候,他毕竟还会笑,还会倦烦,还对很多事情感兴趣。
可后来,父亲苏遮幕死了,妹妹苏文秀一去不回,他肩负的是摇摇欲坠的风雨楼,晦暗难明的天下大势。
于是,他成了深沉诡谲、捉摸不透的苏楼主。
这是成长的痛楚,还是江湖的侵染?
茶花也分不清-
苏文秀回风雨楼,为的是拿回自己的刀。
钟仪不会影分身术,杀死六分半堂信使的人,当然是便宜大哥。江湖中人验尸,看的是刀口、刀法、内功,非常适合整替身文学。
苏文秀没有问送给钟仪的礼物,苏梦枕也没有提。
钟仪还有很多事情。
年关将近,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赵佶喜好风雅又迷恋女色,不出意外得了风寒。
他觉得很难受。
他要见国师。
钟灵秀奉诏入宫,在恢弘精美的宫殿内看他瓮声瓮气道:“朕饱受病痛之苦,国师可否赐予丹药,以解烦忧?”
“可以。”风寒又死不了,死得了就加点料了,她道,“拿丝线来,悬官家腕上。”
宫娥取来丝线,一端缠在赵佶腕上,另一端交到钟灵秀手中。
赵佶从未见过悬丝诊脉,一时间顾不得鼻塞耳热,强撑着坐起观看。只见宽大的袍袖中伸出两根玉指,轻描淡写地地搭住丝线,下一刻,一股暖流自腕间涌入体内,他身体一热,耳后一松,鼻腔的堵塞转瞬消失,通气立即顺畅无比,酸软的四肢也在顷刻间消去不适,整个人像卸去十来斤重负,浑身轻松。
这也太神奇了。
“朕好了?”他不可置信地起身,果然通体舒畅,全无畏寒疲热之感,不仅激动万分,“这是何种仙术?”
能是什么,不过一缕先天真气,寇仲冒充神医到处给人扎针看病,靠得就是这个。
“我修行多年,自然有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赵佶笑道:“朕一心向道,国师可愿传授一二?”
钟灵秀抬眸:“这不过是道家常见的吐纳之法,官家想学自无不可,但自古强身健体之法数不胜数,贵在持之以恒,修行一两日并无效果。”
“无妨,请国师相授。”赵佶这么说可不是真的想学,他精明得很,既然对方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治病法门,自己何苦受修行的罪?他予她国师之位,无有不应,为的不就是一人得道,他也升天吗?
但不练是一回事,钟仪道行高深,她的吐纳之法必非凡品,拿到手总是好的。
钟灵秀也不和他斤斤计较:“可以,这门吐纳之法叫——”
她在脑海中迅速筛选,定格在遥远的恒山,作为江湖门派,恒山派除了佛经,能用来认字读书的只剩下武功,有好些养生之法,“八段锦。”
这门养生功法最早出现在南宋,明朝时期,民间已广为流传,她记得颇为清楚,直接口头复了一遍。
赵佶一个字都没记住,但不要紧,旁边早就有人备好纸笔,记下这门此方时间线上尚未出现的导引术。等记录完毕,呈给官家,赵佶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熟读道家典籍,挺识货,边看边点头,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试试。
“若无他事,在下就告退了。”钟灵秀道,“我不日将南下游历,归期不定。”
赵佶早就习惯高人云游,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京中无事倒也不妨,若有异兆,还望国师早日归来。”
“只要官家亲贤臣,远小人,便无需多虑。”她起身,裙袖无风而动,翩然若仙,“在朝在野,皆有辅佐紫微之星,就看官家能不能认出来了,告辞。”
不顾赵佶的挽留,她走出宫门,身形倏忽远去,仅仅数次眨眼,就掠出宫墙之外。
米苍穹轻不可闻地翕动鼻翼,似乎能闻到不属于人世的甘冽灵气。
“好武功。”他喃喃,“好武功啊。”
他并不甘心一辈子藏于宫廷,做个唯唯诺诺的老太监,他也想插手朝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此,他必须寻找一个合作伙伴,小侯爷方应看已经递来橄榄枝,并声称只要他加入,他们就是“有桥集团”了。
有桥是皇帝给他取的名字,其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米苍穹很看好小侯爷,方应看机灵聪明,武功天赋也高,且不同于他的义父方巨侠,身负巨侠之威,却无心权名,逍遥山水,他野心勃勃,志气不小。
若不是有钟仪,他早就答应了小侯爷的邀请,可踟蹰至今,青莲宫主也不曾对他另眼相看。
也是,她自己就有这般武功,又对官家有着莫大的影响,何必再寻一个合作者?
在一个势力里,没有位置比没有能力更可怕。
或许,该答应小侯爷了-
武侠世界的基建能力十分难评。
短短半月,苦水铺打烂的半条街已修缮完毕,贫民经过分配,统一迁入新建的民居,虽然住得拥挤一些,但不透风不漏雨,远比过去的破烂草屋舒适许多。
青莲宫点名要的慈航庙也很快修建出了样子,主殿抬高,下有曲折的烟道,在旁边的厨房烧火,烟气就会顺着烟道涌入,完全是一个大炕。加上围墙厚实,蓄得住热气,贫苦百姓裹着破布稻草,蜷缩在墙角,竟也不至于冻死。
至于伙食,息红泪遵照钟仪的吩咐,以工代赈,让他们修理青莲宫周围的道路,清理积雪,铲走马粪,平整坑道,每日以米粮结算工费。
虽然不多,仅能熬些薄粥,可毕竟是一口饭,不知多少贫民,就因为这一口饭活了下来。
他们很快成为了青莲宫最虔诚的信众。
钟灵秀十分满意。
她对这个离谱的北宋已经没了脾气,不再想靖康耻怎么办,反正想也没用,就安安生生地能救一个是一个。等到哪天破碎虚空走人,那也曾经来过,不负努力一场。
汴京已经没什么可操心的。
她全权托付给息红泪,允诺如果她不在的时候,息红泪三人有想营救的人,可借自己的名义捞一把,毕竟赫连春水有后台,雷卷、沈边儿看起来就很像容易下狱的样子。
还有唐晚词、秦晚晴还在风尘里打滚的姐妹,红颜命薄,身不由己,出家避世不失为好选择。
不过。
“假如你们敢背叛我。”她冷漠道,“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息红泪斟酌问:“你要去哪里?如果有事,我们怎么联系你?”
“有什么事比修行要紧?天大的事,也都是小事。”
撂下这句轻飘飘的话,钟仪就消失了仙踪。
她去了哪里呢?
京郊,天泉山,玉峰塔。
没别的事,就想过来躺床上睡个觉。钟仪一直以修道人自居,常年辟谷,偶尔喝杯茶,也不睡觉,以冥想代替。这对道胎来说算不上负担,只是一种生活习惯,但能过,不代表过得自在。
幕天席地,连一张床都没有,这国师之尊,还不如黑-帮大小姐舒坦。
另一个原因是,年节将近,去年放了便宜大哥的鸽子,今年不能再咕咕了。
有一年算一年,过一年少一年。
他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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