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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大小姐


    苏文秀回家, 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隔壁的主人。


    大约是因为忙碌,六分半堂在破板门铩羽, 死伤亦惨重,是金风细雨楼难得的机会。且今年, 苏梦枕的身体难得过得去, 虽然生病,却没有重得卧病不起。


    他叫人以为他还是病得厉害,然后杀了六分半堂一个措手不及,从雷损手中抢走本属于迷天盟的三条街, 得到大江南北七个势力的投效,夺取了十二个水道、漕运的关隘。


    然后, 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师无愧匆匆忙忙出去, 树大夫急急慌慌进来。


    茶花煎药,杨无邪唉声叹气,花无错、古董、沃夫子在床边听他发号施令。


    钟灵秀在榻上还阳卧, 越听越头疼, 这家伙能在冬天睡一个安稳觉,靠的是谁啊, 还不是她半夜三更潜过去, 悄悄给他输一缕坤卦真气。


    她想他以为自己好起来了, 培养点战胜疾病的信心, 结果呢?


    不安分的病人,一点不能惯。


    她坐起身, 砰砰敲墙:“吵死了。”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皆毛发悚然。


    “甭理她。”苏梦枕淡淡道, “继续。”


    “不行。”她抗议, “再吵把你们都打一顿。”


    树大夫不懂武功,总是被武林人士惊吓,反而习以为常,说公道话:“这般费心劳力,原也不适合养病。”


    苏梦枕道:“平时不着家,这会儿倒是有话说。”


    沃夫子顾念旧情,帮她说话:“公子,小姐好不容易回家,你就别说她了。”


    “其余的事,原也不急于一时。”杨无邪跟着附和。


    钟灵秀立时道:“听见没有,他们都说我做得对。”


    “……”苏梦枕闭了闭眼,点头道,“好,我养病,我休息,无邪,这两日楼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去请教你们大小姐。”


    钟灵秀:“?”


    她从青莲宫跑路,为的是到金风细雨楼上班吗?


    “她身体好,从小到大,咳,风寒都没有得过一次。”苏梦枕沉闷地咳嗽两声,叠拢帕子,居然笑了,“你们尽管去,不用怕她累着病着。”


    她道:“然后明年春天,风雨楼就倒闭了。”


    “那就闭嘴。”他道,“再一刻钟。”


    钟灵秀将信将疑:“你发誓。”


    “继续。”他没理她。


    杨无邪露出一个笑容,请不请教,其实不是大事,苏文秀既然回到风雨楼,六分半堂便不敢贸然行动,他们就能从容消化这个月的收获了。


    他专门跑到隔壁,见她躺在榻上休息,知礼地停在外间,隔着水晶帘子询问:“小姐来多久了?我在玉塔进进出出,都没见到。”


    “一个多月,不过只回来睡觉。”钟灵秀下床穿鞋,算算假冒的时间,“你们没瞧见我,我可看见你们了,你每天才练一个时辰的刀,这可不行,沃夫子起得早,天天晨练,还喜欢喂鸟,他也不练功,你们都懈怠得很。”


    她理论上不认识师无愧、古董、茶花三人,和花无错也不熟,自然不提他们。


    杨无邪笑笑,不反驳:“小姐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过完年。”钟灵秀拿起桌上的信,出去递给他,“师父让我别一天到晚乱跑,要不回小寒山,要不就在京城——无邪你是不知道,新收的小师妹太调皮了,我宁可忍受苏梦枕,也不要和她待一起。”


    红袖神尼的小徒儿名为温柔,是洛阳王温晚的独生女,白楼有大把她的资料,杨无邪深以为然:“京城过年热闹,除夕有烟花看。”


    “玉峰塔能看见不?”


    “当然。”杨无邪打量她,惊讶地发现她的样貌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涂抹时世妆,洗去了富家千金的娇贵,多出江湖儿女的简单素净。


    唉,也是,疼她如珠如宝的老楼主死了,离家三年,几多风霜,苏文秀自然难再是从前模样。


    “小姐。”沃夫子也过来了,看见她就笑,“你长高不少,听公子说,你其实回来过,怎的不打声招呼?我还记得你喜欢吃三合楼的点心,明日我给你带一盒回来。”


    “我有我的麻烦,唉。”钟灵秀叹口气,翻弄妆台上小灵的面具,“不说这些,连续听你们五六天商量来商量去,快烦死我了,我想去叔叔的坟上看看,沃夫子,你带我去吧。”


    沃夫子欲言又止:“老楼主没有下葬。”


    她怔住:“为啥?”


    “他的骨灰就在玉峰塔里。”沃夫子道,“上面的阁楼供奉着他的灵位,他是想等到应州收复,葬回老家。”


    钟灵秀道:“他没和我说。”


    “公子不想小姐为难。”杨无邪看得明白,苏梦枕拿风雨楼的事“威胁”她,证明他知道,苏文秀其实不喜欢楼里的事务,宁可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他愿意让小姐做小灵姑娘,而不是苏小姐。”


    空气静默一瞬。


    “唉。”她勉为其难,“好了,我不和他吵架还不行么。”-


    很多事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引人怀疑。


    钟仪和苏文秀长得七分像,不想被人联想到,最好的办法不是严防死守,而是在特定的人群面前露出外貌,作出一副寻常姿态,古代没有相机,正常生活,没人会无端怀疑两个人有关系。


    钟仪在观中不藏真容,上下都见过她的样子,只是出门戴面纱,看起来完全是高人的标配。苏文秀在家深居简出,连人影都见不到,别说是脸,出门在外则易容蒙脸,隐藏身份,这事儿在江湖极常见,迷天盟的圣主一个个比她遮得还严实。


    此外就是妆造、服饰和香气,须下点功夫。


    沃夫子延续了苏遮幕在世时的习惯,给她买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傩面具,辟邪祈福。在他看来,苏文秀喜好华丽,上衣鹅黄浓蓝,裙子妖红惨绿,手镯是黄金,发饰镶宝石,只是因为这些年在外头吃了苦,才显得朴素一些。


    如今难得回家,当然要像从前一样打扮:“现在汴京流行三白妆,也有人好辽地的佛妆。”


    “是吗?那我也试试。”钟灵秀采纳他的建议,敷薄粉,涂出时下最流行的三白妆,再编两股小辫子,夹杂发带垂落双颊,修饰脸孔,与一向梳道髻、戴莲花冠的钟仪对比,年纪都差两岁。


    衣衫是大红冰裂纹的半臂,粉色小碎花三涧裙,杏黄腰带,天水碧的宋裤,不用怀疑,这就是从上到下全是直男的帮派选的女装,她已经尽力搭配了。


    就这样凑合着,和前来风雨楼的息红泪碰了照面。


    “哎。”她扭头就跑。


    “这是谁?”息红泪只瞧见一张雪脸,梨花落香粉光湿。


    杨无邪道:“是小姐啊。”


    “四娘?!”息红泪一下没了惊艳,只剩火气,“你站住。”


    “我不认识你啊。”钟灵秀窜上玉峰塔,躲在窗后和她喊话,“谁是四娘?”


    息红泪来过风雨楼几次,大家已经混得很熟,怒极反笑:“回来了为啥不找我们?”


    “等会儿。”她回到房间,旋风似的砰一下进去,再围着白罗纱出来,鬼鬼祟祟地溜进黄楼,从后面一把抱住息红泪的纤腰,“来啦。”


    息红泪扭身逮她:“你躲什么?”


    “风雨楼人多眼杂,你别乱叫人。”钟灵秀躲在柱子后面,和她玩迷藏,“我还背着命案呢。”


    息红泪捉不到她,没好气道:“少来,听戚少商说,苏公子之前和刑部老总朱月明喝过茶,回头刑部就消了‘朱颜雪’的通缉令——真是的,一个李惘中而已,别说李鳄泪已经死了,就算活着,谁还能不给苏公子这个面子?鱼好秋前儿还问起你呢,她不知道你身份,过意不去得很。”


    “当真?”她的脸孔在极薄的罗纱下若隐若现,水草似的吹起褶皱,“我不知道。”


    “苏公子没和你说?”息红泪意外又纳闷,“你们兄妹俩,能有什么隔夜仇?”


    “多了去了。”钟灵秀眨眨眼,“对了,问你个秘密。”


    她撩起罗纱,也笼住息红泪的脸,不叫人偷听,“有天晚上,我瞧见你和赫连春水出去,一夜没回来,你俩什么时候成亲,请我喝喜酒?”


    息红泪撩撩鬓发,斜睇她的粉脸,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不由道:“谁说要成亲?我们如今出家修道,怎么成亲?你倒是可以,长这幅模样,难怪当年敢放大话。”


    “你们懂什么道法,经书能背几本?入正一派得了。”钟灵秀忽略后半句,催问道,“二娘我不说她,三娘和沈边儿呢?姓沈的该不会想不负责吧。”


    息红泪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娘心里过不去坎儿,何苦逼她。”


    “什么命这么难改,为啥不叫道观里的人改?”钟灵秀追问,“克夫都是男的命贱,这点道理怎么就想不通。”


    “沈边儿也找相师瞧过,说他煞气重,不怕被克。”息红泪叹道,“随她们吧,这强求不来。”


    “好吧。”钟灵秀抽回白纱,裹住半张脸和发髻,就当防尘,“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啥?”


    息红泪道:“青莲宫香火盛,又攒出一笔银钱,想在郊外买些田产,开春播种,秋天便有自个儿的粮食,省得再四处采买,费钱费力,也能让苦水铺的百姓有个安稳的营生,但京郊的土地不是在权贵的手里,就在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控制之下。”


    苏文秀出卖大哥:“和他买,他们缺钱。”


    “我也这么想,风雨楼人手众多,田产未必要在京畿,只有我们人手少,才想着近点。”息红泪想起正事,“不和你说了,苏楼主还在见客?”


    钟灵秀侧耳细听:“好像是六分半堂的人。”


    息红泪顿时一凛:“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雷损派过来的,说雷纯将回杭州,让他去送行。”雷损去年留住了女儿,今年被重创后,立马把女儿派回老家,分明就是要趁着春节人头齐,和雷家堡商量大计。


    什么大计?


    入主中原,称霸武林的大计。


    这个江湖所有势力,好像都以此为目标,非常有雄心壮志。


    但息红泪想到的是另一件事,皱眉问:“苏楼主和雷大小姐有啥关系?”


    钟灵秀转回心神,诚实道:“未婚夫妻。”


    息红泪失声:“什么?”


    “叔叔定的婚事。”她比划,“那会儿他这么大,她才这么点儿。”


    只要想到一会儿便宜大哥会遇见什么,钟灵秀就憋不住笑,“是不是很有意思?”


    息红泪冷下容色:“真想不到。”


    “是啊是啊。”


    “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息红泪匆匆往回走,准备会面,“回头找你算账。”


    “噢。”钟灵秀负手,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进了黄楼。


    第232章 除夕


    息红泪因为戚少商风流成性, 身边一直少不了红粉知己而和他分手。


    后来连云寨被迫,戚少商流亡天涯,她舍弃一手建立的毁诺城也要陪同他到底, 但这并不代表她原谅了他,相反, 事情结束后, 她选择了赫连春水。


    如此至情至性的女子,自然看不惯身负婚约,还要追求别人的男人。


    她很是给了些脸色,商量完正事, 不软不硬地说:“宫主已经外出游历,雷姑娘南下在即, 就不浪费苏楼主的时间了。”


    苏梦枕怔忪一刻, 视线转向窗外,天高气请,今日无云, 他甚至能看见玉峰塔的风铃在叮咚作响。


    “我与雷姑娘的婚约, 是先父所立。”他简明扼要道,“我并不赞同这门婚事, 已多次告知雷损, 让他为雷姑娘另择夫婿。”


    息红泪脸色大缓, 想了想, 委婉道:“宫主一心修行,不问俗事。”


    “我常年抱病, 天不假年, 早就决意不拖累旁人。”他笑道, “息大娘不必多心。”


    寒冬腊月, 息红泪的武功不算高,穿件夹袄也够了,可他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狐裘,面前点着炭盆,脸孔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灰败。这样强大又虚弱的人,委实不能不令人同情。


    她叹口气,不再多说。


    苏梦枕却没送客,和她说两句闲话:“文文在家,你们得空可叫她出去叙叙。”


    又问,“你俩方才在外头说什么,这么热闹?”


    息红泪刚想回答,窗扉后就探出人来:“关你什么事,问这般多?”


    苏梦枕抬眼,阳光斜照,她趴在窗台上,雪肤乌发,衣袂金光,把平平无奇的窗扉描得像幅画,梨花小窗人病酒。他不禁笑了,拍拍身边的位置:“要听就过来坐着听,偷听算什么?”


    “算我厉害。”


    “好,你厉害。”他起身,“你来招待息大娘,我正好有事。”


    钟灵秀狐疑:“什么事?”


    “看病,树大夫已经来了。”他走到窗边,把她拉进来,和息红泪道,“舍妹算数极好,账目你和她对。”再叮嘱钟灵秀,“陪息大娘在黄楼吃顿饭,人家难得来看你,好生招待。”


    “……”


    息红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让沃夫子过来帮小姐。”苏梦枕嘱咐师无愧,接过茶花手中的狐裘,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灵秀扭头:“大娘,你看他。”


    “依我看,”息红泪和金风细雨楼每接触一次,对苏梦枕的印象就好一分,“苏公子对你很好,也很关心你,器重你。”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没好气地坐下,顺手把炭盆灭掉,他到冬天就离不开炭火,上好无烟的炭贵得很,能省一点是一点,“你看不出来吗?他不结婚不生孩子,指望我继承风雨楼呢。”


    息红泪好气又好笑:“你不想?”


    她用力摇头。


    人各有志,息红泪也不好说什么,刚好沃夫子掀帘子进来,就开始具体算账,一共买多少地,上中下不同的田产怎么算价格。


    好不容易写完买卖的契约,天都黑了。


    息红泪拒绝了留饭:“改明儿你过来,我们姐妹四个好好聚聚,今晚不成,我先走了。”


    “都饭点了你不吃饭?还是要和别人吃饭?”钟灵秀扬眉,“你不会要去赫连府吧?”


    息红泪没否认。


    “不早说。”她拔走花瓶里的两支梅花,修剪后插入息红泪的发髻,摸摸身上,腕间还有一只绞丝金镯,也强行给戴上,“哎呀,真是‘比水还柔,比花还娇’的佳人,赫连春水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恭喜你。”


    息红泪不要镯子,但钟灵秀握住了她的手:“拿着,我在毁诺城白吃白喝你一年呢,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当我们姐妹从来没分开。”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息红泪见她衣饰富贵,不差这一件,便大方收下:“行,多谢你。”


    “这才对,多衬你啊。”钟灵秀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少女,虚虚抚摸息红泪的头发,“江湖相爱容易,相守难,怜取眼前人。”


    她亲自送息红泪下山,交给接人的赫连春水,目送他们离开。


    心想,金庸的故事多团圆,古龙的故事多离别,假如这里也是一本书,他们的结局会如何呢?


    二十年后靖康耻,多少人南渡,多少人死汴京?


    “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宴宾客。”她回望夜色中的四楼一塔,“眼看你……楼塌了。”-


    之后数日,苏梦枕养病,但照常处理事务,与各方人马会面、喝茶、谈判,忙得不像过年。


    苏文秀昼伏夜出,偶尔半夜闪现白楼,和杨无邪聊些乱七八糟的,帮沃夫子找回他丢失的一对鹦鹉,试图砸开玉池的冰面钓鱼,用力过猛,湖面开裂,差点自己掉进去(装的)。


    总之,忙忙碌碌就到了除夕。


    黄楼惯例置下酒席,供楼中弟子享用,只是比起冬至的宴饮,成家的都与家人团圆去了,人数反倒不如从前。苏梦枕短暂露了一面,陪众人喝过两杯就悄然离去,知情者见了,竟也为他欣慰。


    自老楼主故去后,还是三年来头一回有家宴呢。


    这样的氛围甚至影响到了钟灵秀。


    她坐在玉塔的阁楼里,望向上头供奉的灵位,苏遮幕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代的她死去后,清明冬至,父母和妹妹会为她扫墓吗?


    他们是否还会想念她?或许不会,也希望不会。


    幽暗的火星闪烁,她把三支线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向楼梯。


    苏梦枕正好从黄楼回来。


    他解下斗篷,和她说:“过来吃饭。”


    “来了。”


    说是家宴,但只有两个人,也就坐一张小圆桌,四个菜,一壶酒而已。


    钟灵秀不由记起初次来汴京,她才十岁,苏遮幕准备老大一桌菜,还有酒楼的名菜外卖,虽无龙肝凤髓,却也相当美味,再看看现在,唉。


    “是黄楼厨子做的。”苏梦枕道,“别挑挑拣拣。”


    “那你多吃点。”她拿起酒壶,往自己杯中倒一点,闻闻气味,居然是米酒,“你的。”


    “只有这个。”他在黄楼喝的烈酒,空腹饮下,有些反胃,喝口热汤压一压肠胃的不适。


    钟灵秀才不听,到楼下小厨房翻出一坛陈年花雕,放进温酒器热一热。


    黄酒要热的才好喝。


    有了酒,简单的菜肴也有滋味,何况黄楼厨子的水平不差,四道菜都做得颇有滋味,就是重油重盐,适合习武人士食用,不适合病人吃。


    “涮一涮。”她给苏梦枕倒一盏温水,“小时候明明挺挑的,怎么现在吃这么随便?”


    少年时期在小寒山,花婆婆做饭都给他单独做一份,清淡新鲜为主,还有一大堆忌口,这会儿到了汴京,身体更差,吃得却随意了,都不单独开灶。


    苏梦枕一语不发,沉默地吃饭。


    没有了家里人,谁会管他吃得称不称心,黄楼的宴席要有排场,否则客人会觉得轻慢,孤身一人,他也没精力关心这些小事,饭食能吃就好,没毒就好,还有什么可指望。


    过了会儿,他才道:“你小时候随心所欲,现在为什么装来装去,不累么?”


    “装?”她诧异,“你指的谁?”


    “所有。”玉塔绝对安全,他也没有点明,“不累吗?”


    “你弄错了。”钟灵秀转动酒盏,橙黄的酒液在瓷杯中摇晃,“我没有装,这都是我,不同的我。”


    人无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想要分饰几角,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自我的不同面。


    苏文秀有亲朋好友,情绪最丰富,是无忧无虑的她;小灵浪迹江湖,践行她一直憧憬的侠义精神,是心有向往的她;钟仪是问道人,想要超脱生死,追逐至高至远的武道终点,是临死前最不甘的她。


    她们都是她的一部分。


    “人很复杂。”


    面对亲近之人,有无条件的爱护,便不讲道理,苏文秀因此有随性妄为的一面。


    面对不公的事,有良知的人一定会有所作为,于是,小灵愤而拔剑,不惜亡命天涯。


    面对生死考验,要勘破,也要执着,故而钟仪心无外物,全心钻研武道。


    她举起酒杯:“你今天才算真正了解我。”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这样轻盈柔美,又有无孔不入的寒凉,他为之喜爱,为之欣赏,亦为之倾慕。


    她喝尽杯中酒,再续一杯。


    他说:“你少喝点。”


    “为什么?”她拒绝,“我又喝不坏。”


    他叹气,只好给自己也倒一杯。


    温过的酒入喉,辛辣的热意激发血气。


    他猛地咳嗽起来,却逼迫自己吞咽下去,从咽喉流到抽搐的胃。


    “别喝了别喝了。”钟灵秀替他害怕,抢过酒壶抱怀里,“你不许喝了。”


    “好。”他抹去唇角的酒渍,不太在意,“不喝。”


    钟灵秀将信将疑,但他果然不再沾酒,默默地用了一些饭菜。


    很快吃完这顿年夜饭。


    “哪边能看见烟花?”她问。


    苏梦枕指向自己的房间:“城里才有。”


    “那我坐会儿。”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欣慰地发现所有家具都很正常,盘腿坐到榻上,支着头等看。


    果然,朦胧的汴京城闪过一簇簇光,稀稀拉拉地飞上天,再倏地落下。


    很好看,但好像远了点儿。


    苏梦枕坐到软榻另一边,主动道:“雷纯回杭州去了。”


    “所以?”


    “雷损还没有控制住关七。”他望向对面的六分半堂,鼻端犹有梅花香气,“那个时候,她突然派人离开,很不同寻常。”


    钟灵秀知道他的意思,是说钟仪在苦水铺对战六分半堂的那天,他冒充苏文秀时杀了一人,重伤一人,伤的那人好巧不巧,居然是雷纯的剑婢。


    紧要关头,雷纯突然有所动作,自然极度可疑。


    甚至她今年一直留在汴京,也难免让人怀疑背后的隐情。


    “你怀疑什么?”


    “关七已经回到京城。”苏梦枕道,“但他被五、六圣主控制,情况不明。”


    他微微拢起眉头,“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能算计你的人很多,能打败你的人,或许只有关七。”苏梦枕道,“雷损不会白吃哑巴亏,你要当心。”


    钟灵秀以手托腮:“他回来就回来,反正我马上要走了。”


    他抬头:“走?去哪儿?”


    “不知道。”


    苏梦枕问:“什么叫不知道?”


    “意思是,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坦然,“反正年后就走,我不想拖太久,以免生变。”


    他抿住唇角。


    夜空又窜起一簇簇烟花,有的近,有的远,万家庭院燃灯火,今日团圆。


    室内落针可闻。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我是不是该说,至少这次,你记得知会一声?”


    她展颜一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深深吸口气,然后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行。”钟灵秀起身,“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她贴心地帮他关好窗,再掩上门,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屋里。


    窗外无星无月,只见山川田野漆黑的轮廓。


    班大师还真会设计,苏梦枕的窗户对着鳞次栉比的汴京,看风起云涌,龙争虎斗,而她这里却对着山岚阡陌,是自由自在,田野清风。


    他们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然而——


    钟仪还是趟了浑水,试图搅弄风云,苏梦枕的心里,是否又有归隐群山的迷梦呢。


    她伸个懒腰,走到榻边睡下。


    一墙之隔,能听见他的咳嗽声,更衣声,就寝的声音。


    这两日,他原本就睡得很早,因为一直都睡得不好,只能靠断断续续的睡眠保证一定的休憩。


    真可怜啊。


    钟灵秀侧过身,安静地倾听了会儿。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她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指抹过墙壁。


    木制的墙体如同一块豆腐,在真气下裂开一道清晰的纹路,轻而易举地被切出一道口子。


    响动极轻,但有微弱的气流,苏梦枕立即有所察觉:“怎么了?”


    青色的帐幔鼓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的手掌从彼端伸过来,张开五指。


    他皱眉,拿起枕边的黄晶石,塞进她掌中。


    她缩回手。


    还没等他阖眼,手又伸回来了,这回不满足于手掌,还有一截雪白的手腕。


    还是招手。


    “发什么疯。”他把红袖刀拍她手里。


    她丢到一边,探出胳膊。


    招手。


    第233章 两个病人


    苏梦枕叫梦枕, 他有时候经常做梦。


    树大夫说,多梦不是好事,证明他久病体虚, 总有太多的事要考虑,睡不踏实, 心不安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在睡梦里也惦记着金风细雨楼, 思考着和六分半堂的斗争,衡量着与权贵的来往,只有极累极倦的夜晚,神思克制不住劳累, 沉甸甸地坠入梦渊,才能得到一鳞半爪的奇梦。


    梦里有些什么, 都记不清了, 醒来时心头只残留情绪。


    有时是一无所有的空虚,有时是愤恨不甘的心火,有时是怅惘缱绻的思念。


    他不愿追究, 梦境是好是坏, 不仅毫无意义,还容易消解志气。


    但他毕竟是凡人, 无论喜不喜欢, 凡人总会做梦, 梦也不受他的控制。


    没有见过应州, 梦中就没有故乡。


    唯见小寒山。


    梦见自己要晨起练武,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病得这样重, 好像马上就要融入床板, 变成融化的热蜡。梦见窗外的燕子在筑巢, 非常笨,死活搭不起来,草茎枯枝被风一吹就散架。梦见外面的师妹们跑来跑去,尖叫,大哭,鸡飞狗跳,他想着“又怎么了”,但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次数多了,他也意识到梦境的映射。


    哪怕在最放松、最平静的小寒山,他与其他人也隔着无形的壁垒。


    他们不进来,他也不出去。


    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和师门的人吵吵闹闹,宁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就如同现在,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也不愿意与兄弟们谈天说地打成一片,还是独坐在玉峰塔,看日升月落。


    但这并非没有例外。


    年幼的时候,他和灵秀还不熟悉,双方维持着师兄妹间的客气与照拂。山里缺衣少食,他不介意帮衬同门,任由她们取用吃食、笔墨、布料,她也很知恩图报,不是帮他打扫屋子,更换帐幔,就是帮忙修补漏风的窗户。春日里,新来的燕子不懂筑巢,就编一个鸟窝帮忙安家。


    夏季的夜晚,有时会见一点灯笼路过,他担心出事,强撑起来叫住她:“大晚上的,别乱跑。”


    她说:“我出去看星星,马上回来。”


    他怕她出事,坐着等,待她回来才睡,第二天中午,他喝到了黄鳝汤。


    好几日后,花婆婆无意间说起,他才知道黄鳝只在夜里出没。


    等到了秋天,黄鳝不再肥美,她改成白天进山,傍晚时分,窗台就出现一筐新鲜的梨子,香气清新,后来花婆婆拿走熬成秋梨膏,他吃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他返回汴京,她拥有了“苏文秀”的身份。


    双方有了更多交集,她却被关七所伤,险些双目失明。


    应该怨怪,偏偏不怪。


    此后,她一如往昔,陪他说话切磋,读书算数,也开他的玩笑,笑话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山里闭关两个月下来,拖着一堆毛竹,劈开扎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说让他平时多出来透透气,别闷在屋里。


    于是,几个小师妹帮忙种了花草,次年春天,凉棚底下开满鲜花。


    花粉太浓,呛得他咳嗽,她晚上偷偷过来拔掉,改种到神尼的院子,骗她们说神尼很喜欢,他只好忍痛割爱,让给师父。都是十二三岁的姑娘了,居然对她的谎话深信不疑,差点把神尼的药田栽成花圃。


    不过,红袖神尼真的喜欢,到现在还留着。


    有年冬天,他大病,神思昏沉,神尼不在山里,她有四个男徒两个女徒,要教导其他师弟妹。她有空就照看他,替他煎药,但有天晚上,照顾他的人是芝兰和流云,隔日下午,她才背着包袱回来,塞给小师妹们一包麦芽糖。


    “我昨天专门下山买的,吃了就不想爹妈了。”她说,“晚上你们跟着师姐们睡,都别哭了。”


    因为洪涝而沦为孤儿的女童们吃着糖,乖乖点头。


    彼时,他还觉得她太宠师妹,寒冬腊月,一个半瞎子独自下山,像什么话。只是精神不济,没功夫说她,可芝兰和流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清醒着,跑到屋外说悄悄话。


    “买到了吗?够几天啊。”


    “十天,今年雪大,沃夫子肯定被堵路上了。”


    “幸好少的是常见的药,不然买也没处买,秀秀呢。”


    “睡觉去了。”


    原来,买糖是假,买药是真。


    这般种种,从来不说,只道寻常事。


    寻常最磨人。


    焚毁的五脏生出爱火,寸寸灼烧病骨,像冬日握冰,冷到极致,发热滚烫,夜不能寐。


    然而,苏梦枕能对任何人袒露心迹,唯独不可对她明言——


    恩深义重至此,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再以言语招惹,生出情孽,如何偿还?


    当舍则舍,免失情义。


    “睡觉吧。”他推回她从隔壁伸来的手,“别玩了。”


    钟灵秀变幻掌法,轻松握住他的手,触手像一块冰,每根手指都是凉凉的,唯有掌心还有些许热意:“我睡不着,聊会儿。”


    他吐气:“行,想聊什么。”


    “随便。”古墓弟子都习惯寒玉床上睡觉,他手上的冰凉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用力捏紧,“你如果有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对我说。”


    苏梦枕感受到她传来的温度,非常奇妙,她的手掌像暖玉,肌肤触之温暖细腻,暖得他手指的血管舒张,血流涌动,带来更多的热量,但透过表面的血肉,骨骼却有着玉石一样天然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问道:“假如当年你没有跟着我下山,还会来汴京吗?”


    “会。”钟灵秀不假思索,“无论如何,我都会蹚这世道的浑水,和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虽然隔着墙壁,可这点笑容清晰地传到他的心头,不是近两日苏文秀清脆的笑声,是在小寒山里,灵秀的笑容。


    他的神思忽而恍惚一瞬,情不自禁地想,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自己能够察觉出来?


    “因为我不想留遗憾。”


    钟灵秀道,“我这一生,远比你看见的复杂很多,不妨告诉你,在生命的最初,我和你一样重病,残喘,身不由己地死掉了,但我没有死,我又活过来,进了小寒山,我开始习武,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我摆脱了疾病的桎梏,也因此看见更遥远的目标。”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


    小寒山没有排行的师妹们,都是红袖神尼收留的孤儿,她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差点沦为野兽腹中餐。


    灵秀只是其中一个,也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武学之路,先淬炼自己的身体,掌控四肢肺腑,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够在江湖有一席之地;再挖掘人体宝库中的无上潜力,让自己不断逼近人体的极限,但凡能做到这点,已经是一流高手,就好像你一样;然后,就要努力突破极限,转化血肉之躯,后天返先天,就好像现在的我——”


    她一字一顿道,“最后的最后,跨过天地限制,走向武道的终点,超脱生死,破碎虚空。”


    天底下的武道殊途同归,苏梦枕纵然不像她一样切身体会,却也不至于太过意外。


    他只是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浪费光阴。”


    “不对。”她反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就继续往下听。


    “我把这个过程看做攀山,登顶只是目标。”慈航静斋修天道,为免扰乱师姐妹的道心,钟灵秀并没有亲口与她们说过感悟,只是写在手记里,等待有缘人。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如果为登顶而爬山,这一路也太辛苦,这么高这么远,越走越累,只记得受罪,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过程比结果重要,如果每往上走一步,就变得强壮一点,慢慢的,能忍受寒霜酷暑,不怕生病受伤,就能忍受血汗苦痛;


    “再努力一点,就能随心选择路线,不怕遇见剪径强盗,无所谓地形的危险,能够救下受伤的人,收获行侠仗义的满足感;继续往上走,开始看见山脚无法目睹的景色,体会普通人无法感受的美妙,每一刻都足以让人忘记一路上所有的辛苦。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前面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眼前有各式各样的风景,人生不是为了最后的一天才存在,是活着的每一天,我要每一段路都不留遗憾。”


    屋内漆黑一片,苏梦枕侧过头,却只能看见隔在二人之间的墙壁。


    薄薄的墙体,比天堑更难触及。


    手指轻微地痉挛,尾指条件反射似的扣住她的手。


    “对我来说,汴京的浑水就是一场风雪。”她收拢五指,握住他的掌心,“我不怕,但我知道雪下面有人,你要我假装看不到,继续走我的路吗?”


    其实,小灵的行侠仗义和钟仪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她在攀山途中遇见的不平事,随后出剑:小灵拔的是有形的剑,杀的是具体的人,钟仪出的是无形的剑,搅弄的是溃烂的局势。


    “其实你不用担心,钟仪也是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是为了他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那么,要舍弃多少呢?


    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惜身份地位,但付出身家性命,做不到无怨无悔。


    武侠主角千千万,郭大侠只有一个。


    她不是郭靖,汴京也不是她的襄阳。


    漠然无情的钟仪所折射的,正是钟灵秀的私心。


    “不管路上救多少人,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跳下这座山。”她自嘲道,“我不想成为普度众生的神,我要做人,我要为自己与天争命。”


    假如苏文秀为情义,小灵为侠义,钟仪就为自己。


    钟仪,中意,最中意是自己。


    手心传来温暖的力量,紧紧覆盖住她的掌心。


    苏梦枕断然道:“这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相信他能爱惜别人。”


    钟灵秀问他:“你会为这个世界付出多少?”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他说,“我活不了多久,才要活得精彩,我的命太短,温温吞吞过着就结束了,只有用尽全力,我的人生才算有长度。”


    他注视着掌中的玉手,她的温度像是真的,也像常年作伴玉枕,或许从来都没有苏文秀,有的只是玉枕上雕刻的神仙幻影,不过心魔罢了。


    “雄心壮志,我当然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做一番大事业,成不世之威名?何况还有父亲的遗愿,他要我回应州去,再不回去,燕云的人就会忘记自己是汉人——遗忘比失地更可怕,失去的地方可以夺回来,遗忘的记忆怎么找回?”


    他的眼底冒出森然的寒火,灼烧他的肺腑,于是咳嗽又起,连绵不断:“咳咳,这些事必须有人来做,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多病,命短,那又怎么样?世界上有几个人比得过我?我当然能做,我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激烈却低沉的话语在帐中回荡。


    似一支寒风中的火炬,似沙漠中流走的雨水。


    可他一无所觉,斩钉截铁道:“做你想做的事,你做不到的,自然由我去做,不用你操心。”


    钟灵秀不由道:“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她生病的时候,只想着苟一天是一天,盼着科学奇迹降临,而不是因为活不久,反而要活得比普通人更精彩。


    “真难得。”他说。


    “真的。”她用力扣住他的五指,表明自己没有玩笑,“其实,做不做得到,我没那么在乎,一人之力,终究没法抵抗天下大势。”


    她真正发愁的另有其事,“但你要是死了,苏文秀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一震,旋即平静下来:“这是早晚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多一天是一天。”钟灵秀道,“你说呢。”


    “不必你说,我能活,为什么要死?”苏梦枕不以为然,“就怕活不到,活不久。”


    她叹口气,递回黄晶石:“拿着,我往里存了点,关键时刻能给你吊口气。但你不要放枕头边上,这块石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能是天外陨石,万一有辐射,指不定哪天就七窍流血死了。”


    照理说,邪帝舍利是历代邪帝之物,要致死,他们早死了,可毕竟是穿越过的石头,万一在跨越时空的时候被宇宙射线碰过,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呢。


    “好。”他平淡地答应,“我放书房里。”


    她又笑。


    少顷,从墙洞里推来一束头发:“这个也给你。”


    苏梦枕没有接。


    “拿着吧。”她一本正经道,“当药用,关键时刻,烧了兑水喝,比符水管用。”


    他叹气:“别这么无聊。”


    “你不收,是不是不想给压祟钱?”她推推他的被子,发现被抽走,立即拽紧扯过来,“叔叔活着的时候每年都有,今年凭啥没有?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别扯。”


    “给不给?”


    第234章 乡野间


    年后, 澄空万里。


    钟灵秀专门留书一封,趁苏梦枕出门访客,悄然离开了汴京。


    老实说, 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要往某个地方去, 正好已经许久没有游山玩水, 她乔装打扮成小灵,背着旧包袱,手持竹杖,慢悠悠地开始旅程。


    北方天寒地冻, 四处都是风雪,景色颇为单调。


    但有经验的江湖人, 都懂得苦中作乐。


    她在破庙中睡了一晚上, 翌日见天气晴朗,便到河边准备钓鱼。


    河面冻得邦邦硬,不得不向用刀砸出一个小口子, 然后再放入随身携带的丝线与饵食。


    她钓鱼的水平久经考验, 没一会儿就从封冻的河里钓出来一条鲫鱼。


    “一恨鲫鱼多刺。”她唉声叹气,犹犹豫豫, 考虑要不要吃掉, 想想还是算了, 放回去继续。


    有人在背后问:“二恨什么?”


    “二恨海棠无香。”钟灵秀扭过头, 看向背后潦草哀伤的中年男人。他已经有些年纪了,眼下略有细纹, 但这只增添了他成熟男人的魅力, 并不令他显得衰老。


    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气度, 既有平易近人的温和, 又有历经世事的深邃。


    “你是谁?”她问。


    中年人就地坐下,苦笑道:“失意人。”


    钟灵秀瞅瞅他,语出惊人:“你老婆死了?”


    他大吃一惊,豁然抬头:“你认得我?”


    “不认识。”她说,“但你身上一股鳏夫味,死了心上人的男人都这样。”


    他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痛苦道:“世间最恨之事,莫过于阴阳相隔,天各一方。”


    “她怎么死的?”钟灵秀问,“被人杀了?”


    中年人道:“她中了毒,坠崖而亡,我多么希望她只是厌倦了江湖纷争,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隐居在山谷,可我骗不了自己,是我害了她。”


    或许,对于陌生人总是比对熟人容易开口,他已经被折磨太久,此时此刻,不顾一切地宣泄出内心的痛苦与惘然:“假如我没有让她代掌武林大局,没有让她耗尽心血,小看也不会留她在京城休养,她也不会为了小看得罪唐门,被下剧毒,更不至于毒发生狂,坠崖而死。”


    “在京城?”钟灵秀纳闷,“我才从京城离开,怎么没听过这事?”


    中年人道:“此事牵扯到老字号温家,蜀中唐门,颇为隐秘。”


    她挠挠脑袋,拎起手里的鱼线,又钓上来一条肥鲤鱼:“代掌武林大局的女人,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晚衣。”中年人轻声道,“她叫夏晚衣。”


    “不认识。”这个江湖还挺大,老有没听过的门派、势力,发生什么事就突然冒出来,才知道实力不容小觑。


    中年人道:“我们老了,年轻人一辈没听过也很正常。”


    他怔怔地望着湖泊,自言自语,“也许我早就该带她退隐江湖,再不过问江湖事,可我偏偏放不下,害得她落得如此下场,晚衣、我对不起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实际上越强大的人,越不吝啬眼泪。


    他虎目含泪,情不自禁道:“真想追随你去,唉,若不是小看劝我,我宁愿和你一起。”


    钟灵秀察觉得出,他的悲痛货真价实,并非逢场作戏,不由道:“她坠的什么崖,你亲眼看到她掉下去了?山下有湖么?”


    “是小看亲眼目睹,我、我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心如刀割,“她只给我留了八个字。”


    她乱猜:“爱你恨你,一生一世?”


    “她说,天长地久,曾经拥有。”他道,“我不明白,她为何不等等我。”


    钟灵秀剖开鱼腹,挖出内脏扔一边:“是遗书吗?给我看看。”


    “是一块帕子。”中年人自怀中取出藏好的巾帕,竟然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念念叨叨,“你瞧,上面一对鸳鸯,就是我同她,这两只仙鹤,恐怕就是她渴望归隐的心,可我却辜负了她的深情。”


    钟灵秀探头仔细瞧了瞧,难免怀疑。


    “她不是中毒了?这帕子绣得很精细,中毒的人有这样的精力吗?”


    自从穿越到古代,她的针线都是自个儿做的,裁衣服、缝袜子、纳鞋底,样样精通,以前来月事,月经带都是自己弄的,虽然算不上女红大家,这点发言权还是有的。


    “丝线很新,没有褪色,做成也就两三个月最多了。”她说,“你好好想想,这真的是你夫人做的么?”


    中年人愣住了。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巾帕,片刻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子,两相对比。


    “这是她的活计。”


    钟灵秀串好鱼,夹在木头上炙烤,再跑去河边洗洗手,旋裙上擦擦干净,这才接过两块手帕。


    没错,无论是针脚还是绳结,两方帕子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


    她沉吟少时,默默打开洞玄穴。


    中年人微微一颤,看向她的神情里多出几分怪异。


    “有点不一样。”钟灵秀忽略他的视线,举起旧帕子,“你说你夫人代掌武林,她是习武之人,对不对?”


    “自然。”


    “她分的线比较粗,这块帕子的绣线更细。”她交还遗物,“寻常女子没有这般能耐,可能是专门的绣娘所做,只有她们才能劈这么细且均匀的线出来。你没做过女红,你肯定不知道,手上有茧子劈线可难了,绣起来还费眼睛。”


    他心有不解,可全副心神都落在妻子身上:“你是说,这并非晚衣之物?也是,她中毒病重,不得不让绣娘代劳。”


    “你是说,她中毒虚弱,有力气吩咐绣娘按照自己的手艺,仿作一块精美的帕子,也没有力气提笔写两个字?”钟灵秀越看越怀疑,“如果真的恩爱,怎么可能假手于人?喂,该不会中毒的人是你,发狂杀了自己老婆吧?”


    中年人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干什么?被我说中,要杀人灭口?”钟灵秀亦十分警惕,这个男人一股鳏夫味不假,可她看不穿他的底子,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谁想中年人并未动手,反而冷静下来:“我怎么可能杀晚衣?或许……”他叹口气,“肯定是小看怕我伤心,这才留下此物安慰我,他也是一片孝心。”


    “小看是谁?”


    “是我和晚衣的孩子。”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孩子,一直为晚衣的死而自责,但这与他没有关系,江湖纷争,没有雷霆手段怎可压制,再说他年少气盛,实在怪不了他,就算是晚衣,想来也只会担心。但愿自此事后,他行事能够稳重一些。”


    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又怔然无言。


    钟灵秀翻转烤鱼,将信将疑道:“我看你妻子的死颇有疑点,要不找四大名捕帮你查查吧。”


    “你也认识诸葛先生吗?”他说,“他们为此奔波数次,并无疑点。”


    她想了想,问道:“你信缘分吗?”


    “自然。”中年人道,“我已浑浑噩噩数日,今日突然心血来潮,想来河边取水,结果就遇见了你。”


    他的武功越来越高,灵感也越来越强烈,早在夏晚衣出事前,他就有强烈的不祥之兆,今日的心血来潮,想来也非偶然,她看起来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武功不错,但方才的某个瞬间,他竟不自觉地心悸一刹。


    这番异常,从前未有之。


    “我也相信缘分。”钟灵秀道,“你在这里遇见我,我又对你说了这样一番话,或许今天看起来平平无奇,今后某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冥冥之中已有答案。”


    她拿起烤鱼,笑道,“鱼只有一条,河神不留客,请吧。”


    中年人点点头,起身道:“有缘再会。”


    “后会有期。”-


    鳏夫走了,钟灵秀的灵感却并未消失。


    这代表她要见的人不是他,但她极有可能是他要见的人。


    他是谁呢?


    她思来想去,怀疑是方巨侠,毕竟当世武功最高的不过寥寥数人,只有方巨侠好像有老婆义子,小看听着也像是方应看。


    年底发生的事情,她竟然一点没听说。


    同一个东京,江湖咋还有壁??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有多想,继续遵照感觉在河南境内游荡。


    弯弯折折,山进山出,千辛万苦绕半天,终于在河南汤阴有了极其强烈的直觉。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敢肯定,加快脚步搜寻。


    这是一个普通村庄,春寒料峭,野外无人,老农瘦童在贫瘠的田地间捡柴火,大点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蹲在雪地里,用一把瘪掉的麦壳网瘦骨如柴的雀子。


    她抬头望向其中一户人家,在篱笆外叫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女孩的声音总是能叫人放下防备。


    有妇人匆匆走出来:“妮儿,你找谁?”


    “我路过这里,讨一碗热水喝。”她掏出五枚铜板,“给你钱,我要热水。”


    妇人立时笑出声:“水要啥钱,给你就是,进来避避风。”


    钟灵秀这才走进屋里,泥墙茅草顶,说简陋却不漏风,说地主却还差得远。


    妇人从铁锅里舀一勺热水,盛到碗里递给她:“你要往啥子地方去?山里有狼。”


    “找亲戚。”她随口编造谎话,视线落到屋里的小孩儿身上,“这是你娃儿?”


    妇人笑着点点头,取过桌上的米汤,拿勺子喂给婴儿。


    钟灵秀掏出荷包里的麦芽糖:“给他吃,就当柴火的钱。”


    妇人摇手:“使不得。”


    “一岁多的小孩儿,能吃啦。”她帮他们搁到柜子里,“大婶,我还想买两个饼子,给你二十文钱,使得不?”


    妇人犹豫了下:“行,但家里只有糙面。”


    “没事。”她掏出银子,“有酱菜就给我加点,算上柴火,给你三十文。”


    “太多了。”


    “冬天柴火贵着呢,要的。”她拿着粗陶碗,坐下慢慢喝水,顺便逗逗小孩儿。


    妇人三下五除二给孩子喂完米汤,立刻在厨房操持起来。


    钟灵秀拿起刀鞘上的新穗子,逗小孩儿玩:“你叫啥名字?挺有劲儿啊。”


    “他生的那天,老大一只鸟落在屋头上,叫得可大声。”妇人麻利地揉面搅和,笑道,“他爹说这是个好兆头,说就叫‘飞’。”


    “哈,阿飞吗?”钟灵秀还没笑完,心里猛地一突,“阿婶,你家姓啥?”


    妇人笑了,挽起鬓边的碎发:“岳,山头的那个岳,咱们这村就叫岳家村。”


    她:“……”


    破案了。


    原来不是那个“阿飞”,是这个“阿飞”啊。


    第235章 战神殿1


    阿飞现在是个一岁多的宝宝, 母体强健,父亲据说十分勤快,遗传到了不错的身体素质, 小胳膊小腿非常有劲,差点就把她手里的穗子拽走了。


    眼看小宝宝扁扁嘴要哭, 钟灵秀赶紧“补偿”他, 趁着婶子不注意,给他留了道先天真气。


    如此,他吹一夜寒风不至于高热,挨两顿饿不容易得胃病, 从小就能长得高高大大,脑子发育更好, 拥有比普通农家子更抗造的身体素质。


    在古代,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好身体最实在。


    不过,除了这点, 她什么都没做, 揣着两个粗面饼子告辞离去。


    走出村庄,盘桓在心头月余的灵感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重微妙的预感。


    于是, 她走进山里, 寻个视野好的地方, 摘掉面具, 掰碎面饼,就着村里买的浊米酒, 有一口没一口吃着。


    清淡的云层在夜色下如同美人的面纱, 悄悄掀起了一角。


    口中呼出白色的雾气。


    冉冉月华落。


    她像是淋雨沐雪的旅客, 默默戴上风帽, 任由自己为之吞噬。


    斑斓,缤纷,错乱。


    颠倒,混沌,停滞。


    意识回归的刹那,空中粗粝的血腥气如潮水涌来。


    她转过身,山脚下的辉煌行宫映入眼帘。


    这是一座极其奇特的宫殿,背靠山,面朝平原,中间的主殿由一种类似大理石的材质打造而成,周围则是木制,如此奇特的搭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由令她心生迷茫。


    这是哪儿?


    行宫泛着淡淡的白光,明白地指引路线。


    钟灵秀想了想,蒙上巾帕,缓步走下山崖。


    晚风掠过,她听见不是很远的地方,马蹄声轰然踏了过来,为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她加快脚步,化作一缕青烟,悄然潜入行宫中。


    整个宫殿就是主殿最特殊,她当然率先查看此地。


    嗯……很宏伟的宫殿。


    钟灵秀逛过故宫,进过开封皇城,可从来没有哪个宫殿像这座行宫一样特殊,梁柱上绘有的奇禽异兽,从来不是她所熟悉的古代神兽,长得奇奇怪怪,有一种特别恢弘的古朴之气。


    呃,也可以说是有点玄幻的味道。


    该不会是穿到风云剧场了吧。


    她风云只看过电视剧,只记得火麒麟了。


    火麒麟能骑吗?


    钟灵秀转来转去,没发现有活人,略微失望,看来不是准备给她拜的门派,外面的人倒是很多,越来越近,好像有一支军队。


    她寻个梁柱的边角,小心避开经年累月的灰尘和蛛网,纵身窜上,娴熟地偷听。


    外面来了一群蒙古人。


    他们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话。


    好在没一会儿,有个汉人模样的人来了,为首的蒙古高官才改换汉语说话。


    她不明情况,特意改换胎息,封闭全身毛孔,像一块木头一样沉坐倾听,而正是因为她足够谨慎,才窃听到了大量弥足珍贵的惊人消息。


    首先,这个为首的蒙古人被称为“皇爷”,是蒙古皇族,外头的兵马都是蒙古铁骑,毫无疑问,这里不是南宋,就是元朝。


    其次,这座行宫被称之为“惊雁宫”,是北宋初年,由赵宋皇族主持修建,其结构与星宿的规律有关,可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和前面互相矛盾。


    再次,下面有密室,或者说巨大的地宫,里面藏着《战神图录》和岳册。


    听到这个名字,钟灵秀立即了然。


    是大唐双龙后面的南宋末年。


    唉,穿越前,岳飞还牙牙学语,穿越后,他的遗物又惹来汉蒙的争夺。


    不愧是武侠第一白月光。


    她垂拢眼,默默感受着这座奇异宫殿的特殊。


    一片澄澈的精神世界中,花草树木失去原本的表象,如同无边星辰一样环绕在侧。她的意识变得无比渺小,就好像宇宙中的一粒沙尘。茫茫无际的星际中,太阳和月亮遵循古老的轨迹运转,栖息的大地在沉默中,沧海变桑田,高山成深渊。


    人的意志,大地的意志,天空的意志,按照某种奇异的规律彼此呼应。


    她为之沉醉,亦为之警惕,不知该如何应对。


    幸好这时,惊雁宫出现了诸多变化。


    蒙古人不知道地宫入口,到此处后便四下搜寻,却一无所得。而后不久,左侧宫殿里传来些许异动,有七个人从里头杀出来,与蒙古大军激烈交战。他们一路往这边杀过来,武功皆是不俗,但看不出任何来历。


    钟灵秀不认得他们,不幸也不太清楚大唐双龙和覆雨翻云以外的事,被他们的动作惊醒,却不敢贸然出手,专心观察情况。


    他们从左边来,好似要往右边去。


    蒙古人准备关上大门。


    钟灵秀飞身掠下,无形的光影掠过他们的胸腹,十余人瞬间倒地。她掠入右殿,后面的人绞尽脑汁,艰难地从蒙古兵的包围中脱身,艰难地扑入殿中。


    进来以后,他们才发现这里也有蒙古人的埋伏,大门轰然合上,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传鹰进来后,方才看清出手之人是个约莫十九二十岁的女子,肩头挎着小包袱,脸上蒙巾帕,手中有一把柳枝剑。她正在观察殿内的九个地道洞口,似乎并不清楚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入口。


    韩公度联合六大宗师闯惊雁宫,并未提及此人,他亦心有防范,并不多言,只是与负责的崔山镜做了番交易。大意就是你告诉我哪个入口正确,我就放你走,巴拉巴拉。


    钟灵秀用头发丝都能猜到下面的剧情,果然,这个疑似主配角的男人看准机会,在对方发号施令的刹那扑向了其中一个入口。


    她不假思索,立即跟上,顺便施展四象力场,扭转射过来的羽箭。


    密道的门即将关闭,千钧一发之际,两人一前一后奔入其中。


    下面是空的!


    失重的坠落感来袭,钟灵秀运转洞玄穴,想简单扫一眼周围的情形,孰料一向厉害的奇穴不知为何,竟然偃旗息鼓,啥也看不见。


    她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传鹰控制住身形,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钟灵秀反问:“你又是谁?”


    “传鹰。”他报上大名,故意问,“你是韩兄请来的最后一人?”


    “我不认识什么韩兄。”钟灵秀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怪异,怀疑他是南宋版本的男主角,“我来找战神图录,你也是吗?”


    传鹰见她不曾说谎,多出两分信任,刚想说什么,身形骤然一缓,竟然落到了网上。


    身体反弹两下,方才平稳落地。


    然而,他感觉得到她亦已落在网中,身下的巨网却没有任何动静,好像她一个大活人不过是一片羽毛,毫无分量。


    “敢问姑娘高姓大名?”他盘膝坐下,一边运功疗伤,一边试探道,“我看你的剑似乎颇有来历。”


    “它叫杨柳枝。”钟灵秀抚摸脚下的大网,全是绳索编织而成,并非天然,不禁有些遗憾。


    传鹰往下丢了枚铜板,发觉离地面不远,遂纵身跃下,脚踏实地才微微安心。


    火光亮起,身边的女子点亮火折,照明四周。


    这是一个古怪的大殿,其中一面墙壁镌刻有天文图,另外三面则是各有一个门,像是某种奇异的迷宫。


    钟灵秀和传鹰不约而同地走向星图,互相瞧了眼。


    传鹰有伤在身,本想先疗伤再探索宫殿,此时只能忍耐:“姑娘也对星宿感兴趣?”


    “看不懂。”她只是在找图里有没有银河系。


    还真有,日月之外,竟然还有火星等诸多星系,甚至在此之外,还有各种颇为眼熟的星座。当然,原本这些星座她认不出,但图中贴心地勾勒连线,一下就看懂。


    “你看什么?”钟灵秀问,“不疗伤吗?”


    传鹰道:“情况未明,不敢大意。”


    “怕我动手?”她借着微弱的烛光,观察他的面相,“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怕我杀你?”


    传鹰问:“你是不是蒙古人?”


    “不是。”


    他沉吟:“也不认识韩公度韩兄?那么,碧空晴、直力行、田过客、凌渡虚、厉灵这几位,你认识谁?”


    “他们很有名吗?”钟灵秀还真一个都不认得,“你知不知道慈航静斋?”


    传鹰浑身一震:“你是慈航静斋的弟子?”


    “算是吧。”她问,“你认得?”


    “慈航静斋在宋初劝恭帝退位,力荐太祖登基后,就再也没有踏入江湖。今蒙人南下,天下大乱,静斋弟子又来选择明主了吗?”传鹰殷切道,“是龙尊义吗?”


    钟灵秀不知道这一代静斋弟子有何打算,但宋之后是元,假如剑心通明真的有预测未来的能耐,她们就不会下山了。


    她沉默。


    传鹰眼中的期待如潮水消退。


    他喃喃道:“唐末,群雄割据,大家都在等静斋……”说着说着,一个记忆深处的名字忽然浮出脑海。


    传鹰脱口道:“你的剑叫什么?杨柳枝?是隋末唐初,扶持李世民登基的那位大宗师的剑?”


    钟灵秀:“……”突然庆幸自己蒙着脸,不然,以她出色的身体控制能力,脸部肌肉也要失控扭曲了。


    “我姓钟。”她回答,“我的目的是看一眼战神图录。”


    “难怪。”传鹰卸下两分防备,轻轻吐气,“我记得她就叫钟灵秀,你是她的后人?”


    钟灵秀笑笑,没回答。


    “我要进去看看,你先疗伤吧。”她巡视眼前的九道门,以正中的门后透露的生机最为活跃,遂推门而入。


    长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轰鸣的瀑布。


    她目瞪口呆,地下宫殿里竟然有瀑布,还有隐约的红光透出来,想都不用想,该潜水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在古墓没下过水,在南宋还是得下。


    她吹灭火折子,拿防水的油布包好藏进怀中。


    这次穿越是有备而来,值钱的都在怀里,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倒是不用怕遗失,深吸口气便跃入瀑布。


    瀑布的激流冲刷到身上,没有沾湿衣裳,只是让头发染上了潮气,一绺绺黏在颊边。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中央则是另一座宫殿。


    但这不是最惊人的。


    最吓人的是,熔岩的微光下,一个人首鱼身的怪物正浮在水面,冷冷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卧槽!”


    钟灵秀的理智在原地裂开了。


    第236章 战神殿2


    大唐双龙也就一个和氏璧, 一个邪帝舍利,怎么过到南宋,地下宫殿里都冒出人鱼了?


    这合理吗???


    人家神雕也只是大一点的雕, 白猿也只是懂剑术的猴子。


    人鱼??啊不,鱼人??


    钟灵秀不敢想, 湖里既然有鲛人, 还会有什么,立时提气凝身,凭借皮肤呼吸的轻微气流,缓慢滑翔到水面, 再点踏湖水,借力高高跃起, 纵向湖中心的孤岛。


    她的谨慎极有必要, 鞋底才离开水面,下面就窜出来一张血盆大口,撕咬下了她的衣摆。


    “这对么。”钟灵秀喃喃自语, 发足狂奔, 急箭似的射过水面,一口气落到岛上。


    人鱼发出尖锐的鸣啸, 疯狂甩动尾巴朝她扑过来。


    钟灵秀闪身避开, 口中警告:“你别过来, 我不想杀你, 再靠近我就不客气了。”


    人鱼听不懂,继续攻击, 这便宜了随后赶来的传鹰, 他从瀑布后穿出就扎进湖里, 四周游曳着许多前所未见的奇异生物,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趁着人鱼在攻击她,飞快游上岸:“钟姑娘为何不动手?莫非这怪鱼有什么来历?”


    “我不知道啊。”钟灵秀怔怔发呆。


    人鱼追不上她,不得不偃旗息鼓,潜回水中央,可另有一条十几二十米长的黑影游过,倏地往岸上蜿蜒窜来,竟是一条长长的巨蟒,头上无角,却有龙的爪子,分明快成蛟了。


    还有一只奇异的乌龟,悄悄浮出水面观察,藏在水下的巨型身躯如同小岛。


    为啥水下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因为湖里还有无数发光的水母,成群结队地蜂拥而来,像是荧光的海潮。


    “我的天,地心游记是真的?”她短暂地忘记了战神图录,出神地望着这片古老神秘的湖泊,觉得从里面钻出什么都不奇怪了,“不会有恐龙吧?一会儿还有猛犸象?我的天。”


    传鹰看她愣愣的样子,反倒笑起来,拧干身上的衣服:“我们先进殿里瞧瞧好吗?这里有些危险。”


    钟灵秀艰难地挪开目光,亦步亦趋地往里走。


    地下宫殿雄伟辽阔,仿佛一个异度空间,随石阶而上,可见“战神殿”三个字。


    殿内极其开阔,足音如在山谷回响,远超此时人类文明的技艺,墙壁上刻有四十九副浮雕,正是大名鼎鼎的《战神图录》。


    浮雕的风格没有明显的中西方特色,线条简单,形象生动,还搭配有文字说明和编号,十分友好。


    钟灵秀按照顺序扫了一遍。


    粗粗看过,无异象。


    仔细看最后一幅,果然写着“战神图录四十九破碎虚空”,再往前,“战神图录四十八重返九天”,再往前的四十七四十六亦如此。


    不由大为感慨,《虚空诀》,你看看人家,从头到尾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哪里像你,挤牙膏似的一段段,到现在第八重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内容。


    “钟姑娘,这里有两具遗体。”传鹰翻看尸首,得知一人是广成子,一人是北胜天。


    北胜天身边的盒子里,装有他此行的目标《岳册》,他细心收好,看过遗言,知会道:“地宫的出口可能在东南方的湖底水道。”


    钟灵秀走近,端详一番广成子,他已坐化,留下遗言“广成子证破碎金刚于此”,没记错的话,他就是《长生诀》的创造者。


    《长生诀》和《天魔秘》都是《战神图录》的观后感,《慈航剑典》又是《天魔秘》的读后感,论起一手资料,自然还是殿中的浮雕最为权威。


    没白来。


    她聚精会神地看过四十九幅浮雕,每个浮雕都镌刻有相应的文字,都是玄之又玄的奥义,什么“天地一太极,人身一太极,太极本为一”,绝对不是废话,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但要说有什么醍醐灌顶的效果……好像也没有。


    四十九幅图不多也不少,钟灵秀慢慢看,慢慢记,一个时辰也就背下了。


    传鹰也看完了,潜心打坐疗养。


    她也一样,坐下试试悟道。


    又一个时辰过去。


    一天过去。


    然后三天也过去了。


    无、事、发、生。


    没有一点悟道的迹象。


    得,时机未到。


    钟灵秀有些惋惜,却并不意外,干脆起身走到殿外,继续研究湖里的奇禽异兽。


    一条飞鱼跃出水面,复又噗通入水。


    她面无表情,看见人鱼后,疑似海豚的生物已经无法引起震撼了。


    水面舞动布满吸盘的粗壮触手。


    她还是面无表情,大章鱼有啥了不起的。


    两只绿灯笼一闪一灭。


    庞大的黑影从水下徐徐靠近。


    粗壮的大脚。


    扭动的长须。


    一头杀马特绿毛。


    红红绿绿的鳞片盔甲。


    钟灵秀:“……”


    “传鹰!”她大叫,“快出来看,有龙!”


    传鹰顿时惊醒,纵身扑向殿外。


    他一脸震撼地看着这头靠近的巨大怪物,竟不能言语:“这是……”


    “像龙,但变异了。”钟灵秀施展顶尖轻功,在魔龙的左右拍飞中闪躲,“难以置信,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上古生物存活。”


    武功越高,越难兴奋,她已经八十年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感了。


    但此时此刻,细胞在颤栗,剑心在嗡鸣,袖中的刀剑清吟不止,为主人的激动伴奏。


    “我们不要伤害它。”她快速道,“不过,我想扒两个鳞片作纪念,你要不要?”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气跃起,梯云纵的运气法门迄今犹有参考性:“不管了,帮我引开一下,我要上去。”


    传鹰年近三十,辗转南北,武功大成,除却探索宇宙奥秘,鲜有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兴致,可这会儿听得她的声音,顿时起了童心,立即答应:“好!”


    他抄刀攻向魔龙,引诱它扑向自己。


    魔龙被激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尾巴猛地扫过,双爪不断向他拍去,此情此景,简直像侏罗纪公园的复刻。


    钟灵秀看准机会,凌空翻身,正正好落到它背后,魔龙皮糙肉厚,鳞片锋利如铁,坚硬而富有光泽。她吹吹气:“不痛不痛,拔你一根头发。”


    然后看准几片光泽度最好的红绿鳞片,猛地拽两片下来。


    魔龙并没有特别疼痛之感,但它十分聪明,感觉自己被挑衅到,恼火不已,一声怒吼就开始疯狂甩动身体,一会儿撞向岛上的宫殿,一会儿甩尾翻身,上窜又下跳,和野马一样非要把背后的人类颠下去不可。


    要在这样一条巨龙身上保持身形,自然极为艰难。


    钟灵秀必须时刻运功,维持护体真气,免得被宫殿的墙体、石阶石像、偷袭的人鱼给砸个稀巴烂,同时,还要稳住自己的身形,牢牢固定在魔龙背后,不能被它的力量和速度甩脱。


    简直更刺激了。


    生而为人,谁没有渴望过飞翔,想象过乘龙而去的逍遥?


    就算是魔龙,那也是龙,修真文里都要九死一生才能享福的坐骑,武侠世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骑恐龙拉风一万倍。


    钟灵秀一点不觉得累,反而兴奋到极点。


    魔龙窜上窜下,打滚甩背,她的视野就忽高忽低,一下拔升十几米,一下失重坠落,比最刺激的过山车还有趣。又一次飞扑,尾巴激起数米高的水柱,浪头斜着打向背后,竟然想利用水流将她扫开。


    钟灵秀被溅一身水,却全然不怕,还往前挪了一段距离,揪住它的角:“我就骑骑你,又不杀你,你激动啥?”


    魔龙怒不可遏,再一次撞向巍峨的战神殿。


    传鹰惨遭它大尾巴的波及,赶忙一个跟头翻开。


    钟灵秀朝他伸出手:“一起。”


    他抹把脸,递手握住她的手掌,被带着跨上它的后背。


    魔龙见一个没撩下去,又来一个,肺都要气炸,扭身坠入湖中,沉沉往水底潜下。


    水母的荧光照亮漆黑的水波,超越人类想象的神奇世界,就此展开画卷。


    凶恶的人鱼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半身的鱼体并不像童话描述的美丽,反而像一些稀奇古怪的鱼类,不是扁扁的,就是圆溜溜的,身体干瘪,并没有太多人体特征。


    成群结队的怪鱼游曳来去,一个个都长着恶魔似的鬼脸,乍看上去,像地底的冤魂如影随形。有很多生物能发光,提着灯笼的恶魔,浑身透明的皮肤,发光的珊瑚。


    扭曲的触手卷起水浪,试图让他们淹死在湖底,可钟灵秀能够在水下皮肤呼吸,传鹰亦可先天胎息,无论魔龙怎么搅弄湖水,都无法溺死他们。


    “咕噜”,钟灵秀不用口鼻呼吸,却还是在惊叹至极的刹那,本能地吐出了一串气泡。


    她伸手去摸人鱼的尾巴,想想怕有毒,又缩回来。


    人鱼凶恶地贴近她的脸孔,血盆大口中,尖牙森然锋利。


    她反手扇了它一巴掌。


    人鱼被澎湃的掌力击退,顿时滑出老远。


    不知过去多久,传鹰已觉力竭,忽而悟出一幅图录的奥义,不知不觉陷入冥想。


    钟灵秀察觉到了他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心神,却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就悟了。


    但不重要。


    悟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如此奇景、奇兽、奇遇,恐怕今生不会再有。


    她全身心沉入其中,感受身体在湖水的浮力,触摸成群结队的地底鱼群,锲而不舍地去扯人鱼的头发,又贪心湖底的蚌壳,拽住魔龙的短角,示意它往下沉。


    路过珊瑚丛时,伸手一捞,妙手空空摸走了蚌壳里的珍珠。


    河蚌根本没注意到,猛地合拢之际,珍珠早已在她手中,“噗”一下喷出一口泥沙,气冲冲地走了。


    她无声大笑,把珍珠塞进衣襟,继续搜寻特产。


    特别漂亮的荧光石头,感觉有辐射,不敢拿。


    一条很漂亮的鱼,拿剑鞘戳一下,火花噼啪闪过,会放电。


    很奇怪的长虫,像某种化石,记不起具体名称,应该是已经灭绝的种类。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想到水猴子的怪异生物,两只眼睛比灯泡大,看见她就咻一下跑了。


    各种螺。


    她拿起一个甩甩,是空壳,揣怀里带走。


    第237章 战神殿3


    传鹰自冥想中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战神殿门口,疲惫消失不见,内力充盈经脉。


    他鹞子翻身起来, 一转身就看见魔龙趴在孤岛岸边,灯泡似的大眼半睁, 猩红的分叉舌头展开, 等面前的人放上泡软的面饼。


    舌头卷回,吞咽,继续吐出等待。


    “最后一个。”她抖开纸包,淡黄色的糖块窸窣落下, “只带了这点麦芽糖。”


    魔龙卷回长舌,吧嗒吧嗒尝尝味道, 粗大的尾巴扫过地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传鹰顿时好气又好笑,这魔龙看着凶恶可怖,和野马又什么区别?被驯服就变得温顺, 还知道讨糖块吃。


    “钟姑娘, 我们……”他本想说该离开了,可目光落在她脸上, 顿时忘记了言语。


    此前看见星图的奇妙感受浮上心头, 她的美丽就好像这座古老神奇的战神殿, 蕴含着宇宙神奇莫测的一面, 令他情不自禁地追随目光,想要参悟生命的奥义。


    这是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受, 传鹰曾在大漠中千里追杀马贼, 亦与许多女郎春风一度, 尽情享受男女之欢, 但随着武功日渐高深,欲念自然褪去,已经久不曾产生这样的悸动。


    他的灵魂想与她融为一体,身体又全然不欲侵犯半分,矛盾至极。


    “你练的是慈航剑典吗?”他迟疑地问,目光依旧无法移开她的脸庞。


    钟灵秀道:“不算是,怎么了?”


    “我对你有一些……”传鹰迟疑地说着,自己先笑了,“我有没有夸过你很美丽?”


    她笑了,拍拍魔龙的脑袋:“只是美丽吗?”


    “不。”传鹰思索道,“不是皮相的美,是生命的美,你让我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她,靠得越近,越有目眩神迷之感,情不自禁地想去亲吻她的脸孔。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身不由己地俯身吻向她的颊边。


    难以遏制的欲望在心底萌发,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迫切,这不是男女之欢的急切,而是血液深处有什么在沸腾,困在灵魂深处的鸟雀想要突破囚笼的束缚,奔向更高的地方。


    然而,这种脱离掌控的迫切,反而令他警醒。


    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传鹰猛地顿住,深吸口气,慢慢直起身:“你——”


    “我什么都没做。”钟灵秀扭过头,手抚着魔龙的鳞片,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但她又什么都明白,“你是第一个对我有这种反应的人。”


    他苦笑:“我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样情不自禁。”


    魔龙合拢眼皮,趴在岸边打盹。


    钟灵秀看了他会儿,倏而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特殊?”


    “什么?”


    “你在地上惊雁宫的时候,只是一个内功深厚的高手,看过那副星图,你就有了一点变化,我说不上来,方才从战神殿出来,你又有了十分惊人的变化。”钟灵秀望着他深邃的眼睛,缓缓道,“蛇每年都会蜕皮,你已经蜕三次。”


    传鹰皱起眉,显然并不曾察觉自己有何改变。


    “再有几次,你就会化龙了。”她的预感清晰而强烈,不由道,“广成子终其一生都只是破碎金刚,你不一样,传鹰,你会在这一生破碎虚空。”


    传鹰喃喃:“破碎虚空?”


    “你会有预感的。”她叹气,“不像我,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也是在力竭时,才忽然理解了浮雕记载的内容。”他将自己的感悟说给她听,人和宇宙之间存在壁垒,如果把心这堵的围墙拿走,人与天地便再无隔阂,身体的太极归于宇宙的太极。


    钟灵秀若有所思。


    这种灵与身分离的情形,她很多年前就曾有过,但后来,她抛弃了这一条路。


    “在我看来,心才是最重要的。”她掏出怀中的丝线,丢进湖中钓鱼,顺便与他闲谈,“你之所以是你,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们各自有心,如果没有了自己的心,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呢?”


    传鹰席地而坐,刻意避开她的脸孔:“有什么不对吗?人与人之间本没有分别,男女、老幼、贵贱都是表象,我们都从胎中来,化为尘土而去。”


    “你说的是身,不是心,心就是不同的。”钟灵秀拎起鱼线,提起咬钩的鱼,长得怪模怪样,不确定能不能吃,只好悻悻放回去,再抛一竿,“天下人共享一个意识,既可怕又无聊。”


    传鹰想想道:“如果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起,就没有国与国的区别,人与人的争斗,兴许就是天下大同了。”


    “那又有什么意思?”鱼线出水,是一条更奇怪的八爪鱼,她扯下来丢回水里,“人与人相逢之所以精彩,就是因为我们有所不同。”


    这一点,传鹰倒是颇为认可:“不错,世间的爱恨情仇,都源于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拎起往岸上爬的怪虾,问道,“你是哪里人,既然瞧过了《战神图录》,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钟灵秀叹气,“外面太乱,我宁可清清静静地修炼武功。”


    北宋就够糟心的,但还有南宋的时间鼓舞她振作努力,南宋末年……还不如待在地下安心练功,至少这里有太多的景色值得欣赏。


    传鹰不由惋惜:“那么,我们就要分别了。”


    他与她认识不到一日,却共同见证过如斯奇迹,这般特殊的缘分,令他一时难以放手,“我实在舍不得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有缘分的话,还会再见面的。”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类似的事,我也曾做过,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们可以多聊一聊。”


    传鹰笑了:“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去。


    两人击掌为誓。


    水波徐徐退下边界,露出石龟被淹没的部分,传鹰观察片刻,说道:“水下有暗流,恐怕就是离去的地方,你如果不走,也许要三十年后才能离开。”


    “不可能,这里有空气,有地下河与外界相连,只不过特殊的时辰才会显露。”她分析,“潮起潮落,与月相有关,可能每个月才有一次。”


    传鹰想了想,道:“要是你被困住,就想法子传信出来,我若有空,一定到出口守候。”


    “好啊。”钟灵秀微笑,“我等你来救我。”


    他笑了笑,纵身跃下湖泊,顺着极速流淌的暗流而去。


    之后,传鹰的人生走向下一个阶段,他自水流进入地下暗河,随波逐流许久,终于离开地宫。


    岳册还在他身上,他必须尽快赶往杭州。


    半途,遇见蒙古国师八师巴。


    两人数世纠缠,曾是朋友,是敌人,是父子,是夫妻,这段持续几辈子的缘分,在今生走到终点,他们在缠斗中窥见宇宙的奥秘,获得了突破生死的钥匙。


    传鹰终于明白了钟灵秀的意思。


    “我的一位朋友和我说,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蜕皮。”他和八师巴说,“之前我不明白,现在才有所了悟,今生是我们修行的终点,过往的‘经验’在我们体内复苏,我们会在这一世达成追求的目标。”


    八师巴道:“我曾通过精神大法,隐约与你的意识相连,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存在,她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传鹰低声道:“我为她情不自禁,这是否源自于我的本心,还是从前的某一世,我们曾经有过纠缠的痴恋?”


    “这恐怕并非爱意,至少不是男女之爱。”八师巴微微摇头,“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只是偶然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我无法形容,恐怕就像雨后的彩虹,机缘巧合方才得见。”


    传鹰颔首:“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能解开这个谜题。”


    两人就此作别-


    传鹰修行数世,追求的正是地宫中的《战神图录》,但他与地宫的缘分,在离去后就已经结束。


    反而是钟灵秀还留在这里。


    她没有明确的目标,想探索这座古老的地下宫殿,却也并不迫切,一直逗留在岛上,拿退潮后露出的贝壳,砸向湖里的人鱼。


    “你会对月流珠吗?”她兴致勃勃地问,“哭一个我看看。”


    人鱼怒火中烧,可打不过她,张牙舞爪地叫嚣两声,甩过尾巴,沉入水中不再理会。


    魔龙拿爪子扒拉她,示意她坐到背上。


    钟灵秀迫不及待地爬上去:“终于轮到我遇见‘神雕’了,你要给我看什么?”


    魔龙低吼两声,半沉入水中,带她沉入湖泊,钻入水下复杂的地洞。


    钟灵秀能够胎息,不怕没有空气,任由它驮着自己游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地下河边停靠。


    这是一处五彩溶洞,不知名的微生物发出莹莹蓝光,美丽至极,钟乳石千奇百怪,如林如笋,数不清的红眼蝙蝠倒悬在上,一只只眼睛红得像血。


    洞内湿润的地方,生长有各种奇花异草,无风而摇曳,长根系可爬行,五彩斑斓的黑,千姿百态的白,每一个都能在修真文里拥有一席之地。


    可惜,钟灵秀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不敢碰。


    魔龙倒是无所顾忌,伸出分叉的红舌头,扫过角落的红色花卉,卷入口中嚼嚼,吞了。


    然后再用舌头采过一把,抬起来分享给新同伴。


    “婉拒了!”钟灵秀坚定道,“还有没有别的好地方?”


    魔龙沉思片刻。


    换一坨绿色疑似青苔的东西吃。


    她:“……”


    这家伙红红绿绿的鳞片,该不会是吃这些导致的吧?疑似有毒,不,肯定有问题啊!


    “下一站、下一站。”她催促。


    魔龙不情不愿地闭上嘴,继续往前游。


    地下河又宽又深,人类游泳非得累趴下,魔龙水陆两栖,一点儿不累,载着她来到一个新洞穴。


    这里有一扇厚厚的石门。


    她走近,犹犹豫豫地推开一道缝,往里觑一眼。


    咦。


    第238章 战神殿4


    明显有人工开凿痕迹的山洞里, 零零星星生长着一簇簇水晶石。


    有的纯白无瑕,有的乌漆嘛黑,有的五彩缤纷, 还有的疑似邪帝舍利的黄晶石。


    钟灵秀拿着杨柳枝,谨慎地戳戳白水晶, 用力怼一下就碎了, 晶体结构和普通水晶没什么区别,再敲敲黑水晶,异常坚硬,拔剑才削掉一角, 试着往里灌点真气,并没有储藏的效果。


    五彩石头怎么看都很危险, 她隔空弹出一道劲气, 果然,石头四分五裂,碎裂的晶体如同细密的冰雾散开。部分沾到魔龙的尾巴, 顿时腐蚀出坑坑洼洼的凹痕。


    魔龙的鳞片就像人的指甲, 刮伤些许并不会疼痛,可是, 鳞片原本尖利锋锐, 能当刀片使, 其毒性可见一斑。


    最后剩下最少的黄晶石, 只在角落里生长有拳头大小的两三块,与比人高的白水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劈落一小块试验, 果然是邪帝舍利同款材料, 无真气质如水晶, 储存真气后便坚不可摧。


    拿走, 以后磨成珠子当纪念品。


    “走走,下一站。”钟灵秀拍拍还干瘪的包袱,摩拳擦掌,“还有什么好玩的?”


    魔龙打个呵欠,摇摇摆摆地顶开石门,往地宫的另一条甬道爬去。


    这是没来过的地方,甬道窄而高,魔龙卡在体型的边界,艰难地钻来钻去,两边的石壁镌刻有浮雕,全是一些前所未见的生物,费力地辨认半天,只认出一个疑似恐龙的远古生物。


    若以它为参照,花和树差不多高,怪物的翅膀堪比半个湖泊,蘑菇可以当房子住,还有八条腿、四对翅膀、三个脑袋的神奇动物。


    如果这都是真的,她都不知道该不该期待遇见。


    魔龙爬出走廊,老旧的鳞片被剐蹭下不少,它轻松地抖抖身体,显然把方才的狭窄走廊当成换鳞片的好地方。而旧鳞片褪去,自然就要长新的。


    它走过一间宽阔的石室,把自己泡进一个池子,舒舒服服地打盹。


    钟灵秀四下观看,穹顶有光透入,形成一幅天然发光的星图,图中有怪异的标记,像是某种坐标。池子旁边有数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摊着一些腐朽的布料碎片,另有一方竹简,刻有模糊的小篆。


    汉之广矣,何以相思。


    旁边还有一把碎裂的长刀,不知何物制成,碎得十分彻底,已成沫子,均匀地摊在地上。


    她走向水池,伸手触摸里头的泉水,竟然是温泉,遂老实不客气地推开魔龙的尾巴,自己盘腿坐下去。


    前所未有的舒适。


    好像真正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返还为婴儿,自由自在地徜徉在羊水中。


    疲惫消失,精升气足。


    她立马从包袱里扒拉出装水的葫芦,取一瓶洗澡水带走。


    扭头一看,魔龙脱落的鳞片处,冒出星星点点的乳白色硬片,新的鳞片竟然已经长出来了。


    小说诚不欺人,在这种疑似秘境的地方,就要跟着灵宠才能找到好东西。


    “龙兄,不。”她抚摸魔龙的脑袋,算算年纪,改口道,“龙妈。”


    魔龙一头绿毛,非常杀马特,她以指为梳捋顺它的毛发,编成两条麻花辫。魔龙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亲近,喉中发出低低的吼声,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她,把她圈在身边。


    两人在池子里泡了好一会儿,它才叫醒打坐的她,带她去往另一个宫殿。


    这里有点像练武场,陈列有许多黯淡的兵器,全都比她人还高,可惜,时过境迁,所有武器都晦暗腐朽,与摆放的石龛融为一体,呈现出苍白的岩石色彩。


    钟灵秀自己有武器,倒是不在乎,随着魔龙的指引来到墙边。


    这里有一长段某人的自述,因为小篆较为难辨,她读半天才全部看懂。


    内容极其惊人。


    这个“某”是留书人的自称,他没有留下真实的名字,但文中提到后来别人称他为“战神”,便可知他就是战神殿的主人,也是魔龙的干爹。


    战神没有提过自己活着的时候,皇帝是谁,从寥寥数语的环境推测,约莫是在三皇五帝时期,十分古老。他本人似是奴隶出身,骁勇善战,被贵族特赦,成为部族中的大将,南征北战,可惜后来在与某个部落的对战中,他大败而归,被敌方所俘虏。


    敌人是蚩尤还是炎黄,看不出究竟,应该是三皇五帝中的一位,他不远受降,重伤逃入深山,因此获得“仙缘”。


    仙缘无法描述,难以形容,按照战神的说法,指引是凭空出现在意识中,以玄之又玄的方法指引他修行。


    就这样,他从死亡边界返回,由“人”而成“神”,领悟到了武学的至高境界,知道自己的目标就是离开这方天地,前往更辽阔的宇宙。


    在此期间,他降服了一条魔龙,为其取名“空”,后来,凡人感其勇武,为他建造战神殿,希望他能传授武功。他就在殿中刻下自己的武学感悟,谓之《战神图录》,总计四十九幅。


    他表示,人体本身就十分特殊,堪比一座宝库,拥有无限潜能,即便是凡人,只要能领悟生命的奥妙,也可以破碎虚空,超越生死障碍。


    “你好,大爷。”钟灵秀拿起旁边的破布,擦干净战神大爷的遗书,“谢谢你的战神图录。”


    虽然传到她身上已经过去三代,可再怎么说,《慈航剑典》都帮她跨出最重要的一步,这声“大爷”叫着不亏。


    魔龙眼中透出怀念,好像又看见了留书在此的父亲。


    但战神已碎虚空而去,只留她守卫着孤岛,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来去去。


    钟灵秀看着留书,再摸摸怀里的丁香结,忍不住叹气。


    唉,长生之路,总是寂寞,总是残忍-


    传鹰在杭州的经历跌宕起伏,既认识了两位红粉佳人,又与魔宗蒙赤行大战一场。这人是忽必烈的老师,与国师八师巴、思汉飞齐名,更是《覆雨翻云》中魔师庞斑的师父。


    他是蒙古人的神,武艺奇高,若非传鹰有所顿悟,恐怕还不能与他打成平手。


    但无论如何,蒙赤行没能杀死传鹰,他又往武道的终点迈出一步。


    之后,他遇见魔门高手“血手”厉工,两人相约前去拜访在十绝关的无上宗师令东来。


    旅途漫漫,不免聊起古往今来众多武学宗师。


    传鹰说:“说来厉兄可能不信,前段时间,我见到了慈航静斋的‘杨柳枝’。”


    厉工是阴癸派掌门,自然知道这把剑的故事,不由道:“灵秀仙子的后人?”


    “应该没错,她自称姓钟。”传鹰道,“可惜,不曾见名剑出鞘,据闻钟仙子是慈航静斋第一个跨过死关的传人。”


    停了停,他忍不住道,“知道吗?她的样子实在美丽,我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她的外貌,难怪人人都说静斋弟子修天道,她已近乎于道。”


    厉工苦笑:“我完全相信,事实上,我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愿闻其详。”


    “好叫传兄知道,我圣门并非一直都如此衰微,在隋朝时,我们曾有过一次统一壮大的机会。”他叹气,“因为花间派和补天阁出了一位不世奇才,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字,邪王石之轩。”


    传鹰心中一动:“然后呢?”


    “邪王合两家之长,创出《不死七幻》,迄今仍是圣门至高武学,仅次于《天魔秘》。”厉工道,“可惜,他遇见了慈航静斋的钟仙子,不仅败于她手,还爱上对方。”


    传鹰恍然:“难怪。”


    “李世民登基后,钟仙子返回慈航静斋,不再履足红尘。石之轩曾在临终之际造访雨蒙山,却得知六十年前,她就已经飘然远去,不再此山中。”厉工道,“邪王郁郁而去,不久便自绝于幽谷。”


    女子于传鹰不过艳遇温存,从前大漠中的女人如此,白莲珏、祝夫人、高典静亦如此,原本难以想象这样的痴恋,可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无端生出怅然,竟问:“她不爱他?”


    “恐怕是的。”厉工感慨,“情关难过,天纵奇才如石之轩,亦难突破魔障,要我说,传兄还是尽快忘记她,省得重蹈覆辙。”


    传鹰拢起眉头,良久,才道:“或许已经太迟了,她带给我从未有过的感受,我已为之吸引,难以自制。”


    厉工颇为同情地看了他眼,没再多说。


    不久,两人来到十绝关,约莫等候半年,才得以进入其中,看见了令东来的留书。


    原来,他已悟出生死之道,解开死结,飘然而去-


    地下迷宫,战神殿。


    “看好了,这幅图讲的是战神如何超脱身体界限,将自身与天地合二为一。”钟灵秀拿着杨柳枝,用力敲着墙体的巨大浮雕,“这里我们要讲到一个概念,太极,这是人类提出的哲学思想……”


    她在浮雕前滔滔不绝,空旷的大殿里,魔龙、人鱼、大龟、长蟒各自占据一地,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课。


    ——怎么会这样呢?


    这还要从她离开战神留书说起。


    战神破碎虚空而去,魔龙却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守卫着空旷的大殿。


    钟灵秀不知道它是在等,还是纯粹无处可去,但心底总是怜悯,遂冒出一个主意:既然人能成“仙”,传说中,妖不也可以吗?神雕就靠着种种奇遇,力大无比,能通人性,和妖并无区别,莫论迷宫里的怪物了。


    说怪物难听,说妖怪可就合理得多。


    与其苦苦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正好返回孤岛的时候,水里的怪物再动发起袭击,她一不做二不休,和它们大战三百个回合,全都拖上岸,关进战神殿内,开始讲课传道。


    说来也奇怪,一开始它们不听反抗,可听着听着,竟真像是通了人性,一个个安静下来,专注聆听。


    莫非传说都是真的?


    人破碎虚空,可谓成仙,妖也能修出人形,得道飞升?


    第239章 战神殿5


    地宫无日月, 唯有地下水随着月相潮起潮落。


    钟灵秀依靠这个计算时间,算出自己在地下宫殿待了约有两年多。


    说起来长,其实短暂得很, 没干什么事。


    她只是简单逛了逛地宫,这是上古时期的建筑, 宏伟壮观, 建筑学家可能颠覆认知,边边角角残留不少甲骨文,可能是昔日工匠所留,考古学家见了可能当场晕厥, 生存的生物都很神奇,不知道是变异还是保留着远古的样子, 生物学家见了, 可能从此改写生物常识。


    然而,钟灵秀并非这几个方面的专才,啥都看不懂, 不过走马观花欣赏一番。


    饶是如此, 这也是她人生中最为奇妙的体验。


    她终于和诸多武侠小说的主角一样,掉进奇特的山洞, 遇见非人的朋友, 翻看顶级武学。


    这种“经验”, 比什么灵丹妙药、无上心法都珍贵。


    而后, 就好像杨过离开了神雕,她与魔龙的缘分, 也在讲解完四十九幅图录后迎来了终结。


    她向伙伴告别。


    “千里搭长棚, 没有不散的筵席。”钟灵秀挨个抚摸它们, 一个个都奇形怪状,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真实,“能教你们的都教了,其他的我自己也没搞明白,只能靠你们自己慢慢开悟——咱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魔龙眼中透出不舍,犹豫再三,张嘴咬住自己的尾巴。


    “不用了。”她扑身阻止,“我只是做个纪念,没有很喜欢你的鳞片。”


    才怪。


    她偷偷收集了它换下的旧鳞,光泽度不如身上的,但胜在量大结实,拿来做暗器一定非常好用。


    魔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松开嘴巴,往她身上蹭了蹭。


    然后猛地钻回水里,不知从何处叼来一块碎玉,做工粗糙,质地却雪白油润,触手微暖。


    “行,我收下了。”她揣起残玉,贴贴它丑陋的头颅。


    魔龙发出高兴的呼喊。


    兴许是这一点打动了其他怪物,它们前仆后继下水,掏出纪念品送给她。


    人鱼送的是一把海螺珠,这是比珍珠更为珍稀的珠宝,海螺肉形成的珠子,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而它随手抓出来的一把,最小都有拇指大,一看就很值钱。


    钟灵秀高兴地收下,盘缠这种东西,啥时候都不嫌少。


    长蟒和乌龟则去了很久,好半天才带来礼物,几块破烂的竹简,白骨化的脊椎骨。


    “……”动物的喜好和人类自然不同,倒也不足为奇。


    钟灵秀翻翻竹简,字不认得,好生放回一边,脊椎骨就更不要了:“心领了,让他们在这里安息吧。”


    她拔出杨柳枝,沉吟片刻,在地上落笔:【灵秀到此一游,得见《战神图录》,幸甚】。


    想想,另起一行补充:【湖中龙、龟、蛇、鱼为吾友,已开灵智,不到万不得已,勿造杀孽,拜谢】。


    然后才打包行李,顺着下降的湖水,屏气潜入。


    四个学生游曳在身边,一直送到暗流入口才停下。


    她摆摆手,任由水流卷起身形,冲向无穷无尽的地下暗河。


    水流湍急猛烈,哪怕是她,也不得不全神贯注应对,时而避开尖锐的礁石,时而挣脱强劲的漩涡,怕胎息时间不足以支撑离去,始终维持着皮肤呼吸的状态。


    黑暗中,她听见奇异的啸声,见过光怪陆离的荧光,无法描述的古怪生物缠住她的脚踝,被她反手一刀割断。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水中才有光线折射而入。


    她顺着光的方向一路前行,精疲力竭时才得见曙光,浑身湿透地爬出了水面。


    外头山林郁郁葱葱,不知几多年岁。


    她吐出口气,寻到一处平坦地,打坐调息,恢复消耗的真元。


    心神极致宁静的某一刻,她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找自己,而对方也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钟灵秀睁开眼,果不其然,在山径的另一头看见了传鹰。


    她不禁微笑:“我是不是该说好久不见?”


    “三年了。”他望着她还潮湿的衣袂,大为讶然,“你才出来?”


    “我还以为只有两年。”她说,“但在我的感知中,最多不过三月。”


    钟灵秀没撒谎,她在地宫鲜少吃喝睡觉,每次和学生们讲完教材,就会冥想打坐恢复精神,只偶尔吃点魔龙送来的鱼虾和青苔。冥想时,身心不是与天地融为一体,就是沉浸在自身的小世界中,全然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四十九幅图录,就好像上了四十九天的课,不过一个多月。


    传鹰苦笑:“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


    “外面的情形很糟吗?”她关切。


    传鹰点点头,说蒙古大军已长驱直入,龙尊义分明拿到了《岳册》,却日渐昏聩,轻信小人,不复往日英明,令天下有识之士逐日悲观,不少人退出江湖,不再过问世事。


    “近年来,我对世事愈发厌倦,王朝终会覆灭,哪怕是帝王也逃不过生死轮回,世间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不朽?”世事浮沉,缘聚缘散,他心中多有感悟,“或许就是我们对‘道’的追求,人的一生,以有穷而求无穷,以血肉之躯追不死之身,千千万万年,始终如此。”


    溪水潺潺,流过泉石。


    钟灵秀半趺坐在岩石边,清澈的水波没过她的脚踝,清凉甘冽。


    她注视着这片山川,凝视着不息的河流,对他说:“我赞同你说的话,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人的本能。”


    传鹰盘膝而坐,出神地望向天空,有飞鸟在悬崖顶上盘旋。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庸庸碌碌而活。”他道,“只争朝夕,只争欢愉。”


    “他们不知道,不代表他们没有做。”钟灵秀道,“繁衍是人类的本能,再愚昧的男人也知道传宗接代,再愚笨的女人也会挑选强壮的伴侣,普通人的一生短短三四十年,不能‘不死’,也难以‘不朽’,但只要自己的血脉传递下去,他们就不算彻底消失。”


    传鹰浑身俱颤,脱口道:“原来如此。”


    她投以询问的视线。


    但这一次,传鹰过了很久才说:“我有了一个孩子。”


    “恭喜。”钟灵秀翻出包袱中的魔龙鳞片,搓根草叶变成绳子,串起来递给他,“给孩子做个纪念。”


    传鹰接过,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才道:“我遇见她的时候,感受到难言的真理,情不自禁地与她欢好。”


    她信七分,武功修炼到他们的境界,克制欲望已是家常便饭,但……男人有时候她是真的不太懂。


    “然后呢?”


    “大概这就是你所说的,这是我身为人的本能,延续血脉的冲动。”传鹰道,“我的确非常感激她。”


    “在我看来,普通人延续肉身。”准确地说是基因,她道,“有才能的人延续思想,有本事的人延续功业,这三种人就是绝大部分人,他们支撑起了人类族群。”


    如果没有思想,就算基因代代相传,人类也与禽兽无异。


    如果没有功业,人类就是一盘散沙,随时死于天灾人祸。


    如果没有肉身,以上都是空中楼阁,掩埋于时光的沙漠。


    钟灵秀不由感慨:“外面的人打打杀杀,你争我斗,是为了他们的不朽,我们在这里参悟天道,潜心武学,是为了我们的永恒,我们是极少数,延续的只是‘自我’。”


    传鹰缓慢地眨动眼睛。


    少顷,点点头:“群体有群体的路,个人有个人的道,但我们身在局中,其实亦难置身事外。”


    自战神殿后,他一路走到现在,已多次蜕变:不觉饥饿,难察寒暑,武功企及化境,已臻天人境界。但人类的情感,还或多或少残留在心头。


    他会为白莲珏生下的孩子而欣喜,会记挂战场的祁碧芍,也始终不曾忘记眼前的人,当然,还有对中原虎视眈眈,与他斗争不休的思汉飞。


    这些牵绊,就是“传鹰”有别于他人的存在。


    他看着一抹白云悠悠飘过,忽而道:“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你要一起来吗?”


    “什么事?”


    “杀人。”


    “杀谁?”


    “思汉飞。”


    “好。”


    钟灵秀和传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性别不同,经历不同,追求不同,恐怕破碎虚空的方式,也有诸多区别,可在千般差异中,竟存在着这样的一致性。这种无形却坚固的共鸣,令他们对彼此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亲近,好像在千百世的轮回中,注定要做一次同胞的兄弟姐妹。


    数日后。


    九岭山脉。


    远处的蒙古大军乌泱泱一片,旌旗随风飘荡,带来战争的冲天血气。


    钟灵秀骑在马上,出神地眺望远处,传鹰要杀的思汉飞就在蒙古大军中,他要如何穿越千军万马,杀死这个蒙古大汗的皇弟,践踏中原的罪魁祸首?


    “我知道他在那里。”传鹰走过来,抖落身上的尘土,“他恐怕也已经知道我的存在。”


    钟灵秀问:“安葬妥当了?”


    传鹰点点头,他想找祁碧芍打探消息,没想到赶到之际,伊人已香消玉殒,龙尊义亦然,死于自己的愚蠢。如此,中原再无可靠的抗蒙领袖,汉军的败局已成定局。


    “就算杀了他,结局也不会改变。”钟灵秀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可是不做,又过不去心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能以人力之有穷,追大道之无穷。”传鹰自下定决心,便再无茫然,灵台澄澈通达,离虚空仅剩一步之遥。


    在这样玄之又玄的境界下,他才真正触摸到了她的真相:“我有话对你说。”


    “洗耳恭听。”


    第240章 战神殿6


    “成为传鹰之前, 我已经经历数世轮回,只为同一个目标。”天高云淡,山风凛冽, 传鹰立在山头,遥望远处的蒙古大军, 说起的却是自己这漫长又短暂的人生, “我以不同的身份追逐它,靠近它,终于在今生得见《战神图录》,完成对生命的最终领悟。”


    两人一路前往九岭山, 他觉醒宿慧之事,钟灵秀已有了解, 耐心地倾听。


    “我重视的是灵魂的感悟, 肉身于我只是皮囊,但你和我不同。”传鹰转过头,端详她天人般的容颜, “你的生命变化内外兼顾, 我的灵魂历经数次轮回,依然会被你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种我完全无法描述的感受。”


    钟灵秀道:“我修的仙胎道体, 自与常人有异。”


    “仙胎?不错。”传鹰颔首,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形容了, 我追求的是跨越天人之别,而你, 钟姑娘, 你在成仙。”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叹道, “但还不能完全理解。”


    他笑道:“因为我们都还没有跨过这一关, 就好像湖中的水,我们看得见水的清澈,能察觉到它的流动,可唯有真正下水,才能知道在水里是何等样的情形。在此之前,一切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钟灵秀也笑了:“的确是这么回事。”


    山林的微风徐徐吹来,拂起他们的发丝。


    传鹰闭上眼,不疾不徐道:“都说近乡情怯,我越靠近终点,不知为何,反而生出些许怅然。”


    钟灵秀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他只是想说说话,安静地倾听。


    传鹰喃喃道:“我已久不曾想起父母和舅舅,现在脑海中却全是他们的模样,还记得我年少之际,成日在群山中仰望星河,宇宙的神秘与辽阔令我着迷,我下定决心去追寻其中的奥秘,但每当夜色来临,炊烟升起,母亲就会进山叫我回家。”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可娓娓道来的旧事自有动人之处,感染她的心绪。


    “我明白。”她说,“我已经快要记不起父母的样子。”


    传鹰睁开眼,双目炯然:“你会想起来的,等你走到我这一步,前尘旧事好像烟雾,清晰地像昨日。”


    “说实话,我一直期待这一天,也畏惧着这一天。”钟灵秀展颜道,“遇见你真好,至少现在我没这么害怕了,等我跨过这条线的时候,可以安慰自己,彼端有我的朋友,我并不孤单。”


    传鹰轻轻吐出口气:“谢谢你的安慰,让我重新充满勇气。”


    “这不是安慰。”钟灵秀道,“不过能让你觉得好一些,我也很高兴。”


    传鹰又笑了,他的神情中多出两分初见的意蕴,更像是一个男人,而不是天神:“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灵秀。”她道,“真希望你没听过。”


    可惜,他依然惊讶:“什么?”


    “这么说吧。”她烦恼地拢起长眉,“你有千百世的轮回,我也有我的奇遇,大概就是李世民登基后,我回到慈航静斋闭关,不知为何,醒来就在惊雁宫外,有我还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传鹰的表情有些古怪:“我想的倒不是这个,你可知道石之轩——”


    “哦,他怎么了?”


    传鹰便把从厉工口中的事,逐一转告给她,莫名释然:“原来你就是令邪王痴恋一生的人。”


    “是吗?”她还记得司空府上,公孙秀与裴矩初见,不死印法如若幻梦空花,也记得明月小舟的告别曲,他问她如果没有旁人,是否会相爱,“可我和邪王的故事,那年就结束了。”


    爱谁恨谁,皆为往事。


    “朝露昙花,红颜刹那。”钟灵秀叹道,“有缘无份,也没什么办法。”


    传鹰一时触动。


    他想起与自己有一夕之欢的白莲珏,又想起死在自己怀中的祁碧芍,有缘的,无缘的,都要随风而去了。


    震动自山脉的另一头传来。


    成群结队的军马践踏过古老的土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惊动脚下的尘埃。


    泥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硝烟味。


    传鹰深深地吸气,灵台一片清明。


    杂念消失不再,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不在羁留在他心头。


    他的灵台一片澄澈,只留下最为清晰的念头。


    杀死思汉飞。


    这是他即将跨过的最后一阶台阶。


    “出发吧。”他说,“时候到了。”-


    千军万马中如何取人首级,钟灵秀好奇至极。


    可等到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她才发现谜底和猜想的一样粗暴简单——杀过去。


    两人凭借高超的隐匿身法,突破外层的重重限制,直到靠近思汉飞的亲兵才显露身形。下一刻,漫天箭雨飞来,马蹄的烟尘遮天蔽日。


    钟灵秀拔出短剑,微微笑:“既然我和你一起来,自然要让你省点功夫,去吧,这里有我。”


    “却之不恭。”传鹰回以轻笑。


    这一刹,他分明还在身边,钟灵秀却失去了对他的感应,传鹰已然登上比她更高境界的台阶,介乎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在天地中若即若离,时空正在失去意义。


    她心生感慨,体内真气自然流转,漫天箭雨被无形气墙阻隔,如同失去生命的飞鸟,自空中坠落而下,战马焦躁地嘶鸣,拒绝服从马背主人的命令,畏惧地往后退缩,不肯发起猛烈的冲锋。


    骑兵止步,只能由手握长枪的步兵发起攻击。


    她手中分明只有一把短剑,可轻轻一挥,狂风平地而起,空气变得灼热,冲在前面的蒙古兵顿时难以呼吸,涨红着脸孔放慢脚步,却还是高高举起武器,咬紧牙关朝她砍来。


    钟灵秀的心底响起一声叹息。


    蒙古铁骑啊,这个年代的蒙古铁骑,难怪能横跨欧亚大陆,的确有点东西。


    她不想多造杀孽,又知道不能手下留情,遂收剑指地,引动坤卦。


    真气汹涌而出,汇入脚下古老的大地。


    要知道,以大地的辽阔与浑厚,人的真气再丰沛,也不过是汇入大海的一滴水,绝无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应。但钟灵秀以千锤百炼的精神,请动了冥冥之中的天地,地母沉默地望向骑兵,在日夜的哭嚎声中,默许了她的恳求。


    一条条纵横的沟壑自脚下蔓延,她的真气如同一把无形无色的长刀,丝滑地切开了地面。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地动震颤,大地却凭空出现交错的裂缝,深约十米,冲在前排的步兵没有控制住,惨叫一声跌入其中。后面的人望着他们血肉模糊的尸首,畏惧地往后退,被监察的军官一刀枭首。战马撅起蹄子,有的甩掉马背上的人,有的不安地往回奔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长官竭力呵斥,试图控制住混乱,效果却寥寥。


    唯有弓箭手还恪尽职守,不断弯弓拉箭,可再多的箭矢也无法突破他们的护体真气,徒劳地化作地上残骸。


    蒙古人再骁勇善战,见到这样的情形也难免异动,而这时候,传鹰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步。


    思汉飞死了。


    传鹰的长矛跨越了空间的桎梏,脱手后没有按照该有的物理规律,从这一头沿着抛物线去向另一头。


    长矛离开他的手,就闪现在了思汉飞胸口。


    穿心而过,当场死亡。


    三丈之遥,传鹰回首道:“该离开了。”


    这是应有之义,钟灵秀点点头,反手挥出一剑,深深的沟壑如同天堑,拦住蒙古的追兵。而后身化青烟,轻盈地绕过侧翼军队,自他们中穿插而过,奔向郁郁葱葱的山林。


    传鹰自另一个方向离开,闲庭信步一般,瞬间就出现在山脚。


    他抚摸系在树边的两匹骏马,解开缰绳放他们离去,好像放走自己最后的牵挂。


    蒙古兵想追,却迈不过沟壑,只能自两边绕行,数股队伍重新汇聚,蚂蚁一般盘桓在山脚。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红日西沉,晚风悠悠。


    不出片刻,两人就登上九岭山头,遥望云霞如火烧。


    “日落了。”传鹰悠悠道,“真美。”


    钟灵秀点点头,心脏加速跃动。


    她知道,自己即将见证一个生命的跨越,而在这至高至玄的瞬间,所有的感情与经验都弥足珍贵。


    “一路顺风。”她衷心祝福,“后会有期。”


    传鹰朝她微微一笑,顿首告别。


    钟灵秀目送他往前走去。


    走过嶙峋的悬崖边缘,走向蒸腾的云海,走向艳红的晚霞。


    云海翻滚,白色的烟云萦绕在他周身,仿佛神仙图中常伴的祥云。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便这样踏向虚空,飘然遁去。


    ——破碎虚空。


    ——这就是武道的终点,破碎虚空!


    钟灵秀本有千种滋味回味,万种感悟消化,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了预料。


    晚霞尚未褪去,明月不曾东升,她身上却冒出皎然的月光,裹挟着她坠向前方的深渊。


    要回去了?


    这么突然?


    哦,是故事结局了吧,传鹰应该是南宋时代的主角,他破碎虚空而去,故事自然迎来终结。


    钟灵秀没有反抗,任由自己倏忽飘落。


    但她忘记了一件事。


    此前每次穿越,皆由明月指引,身形如同登仙上升而去,可这次是下坠,落向浓郁深厚的云层。


    云气的湿润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的清新气味,她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意识也略有模糊。


    等到神识回笼,再度清醒之际,她早就不在九岭山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并非河南汤阴的山头,草长莺飞,天空辽阔,昆虫在耳畔嗡嗡作响,脚下的泥土湿润柔软,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味。


    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钟灵秀用力眨眨眼,定睛细看,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不是马车,不是驴车,也不是牛车。


    是轿车,汽车,现代的四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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