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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20世纪?


    洪七公教穆念慈有多简单, 钟灵秀教曹金福就有多随意,为他演示三次,能学会多少就看悟性了。


    毕竟虎爪手又不难, 她当初也是看两遍就懂,唉, 犹记当年, 俞莲舟死活不肯教她绝户虎爪手,张松溪怕她失望,暗中教她绵掌,很多很多年后, 小灵以阴寒内力为基础,创出了凝结血印的血花掌。


    六百多年过去, 这个世界纵有灵魂, 想必他们也都投胎转世去了。


    ……不想了。


    钟灵秀带走阴间宝盒,再次和李宣宣取得联络。


    她十分欣喜:“没错,这是阴间之物, 里面的圆环有取走灵魂的作用, 你运气真好,有了这个, 指不定就能把另一个找出来。”


    “借你吉言。”钟灵秀听懂暗示, 没事儿就带着宝盒四处闲逛。


    按照小说套路, 卫斯理身边早晚有线索, 可惜,他和白素因为一些事去了苗疆, 不在本地。李宣宣也忙, 阴差毕竟是差, 不能老摸鱼, 亦无音讯。


    幸好此时,勒曼医院传来消息,年轻人和公主成功返回地球,双双复活。


    他们为感谢相助的朋友,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港岛宴请朋友。


    聚会地点是年轻人的家里,好酒好菜备齐,还有他往年收集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供把玩。


    钟灵秀欣然赴约。


    她见到了复活的奥丽卡公主。


    “你肯定是钟小姐,多谢你帮忙。”公主的中文说得很好,“我是奥丽卡,你也可以叫我黑纱。”


    “举手之劳,不客气。”钟灵秀端详她的状态,“借尸还魂的感觉如何?”


    公主微笑:“没有任何问题,就好像换了一件衣裳。”


    她又问年轻人:“复制的身体和你原本的身体有什么区别?”


    “比过去更健康。”年轻人耸耸肩,“旧伤消失无踪,肝脏没有代谢过酒精,喝酒的滋味更为美妙。”


    “恭喜。”


    原振侠也在邀请之列,还有他的女友玛仙。


    但玛仙没有来,原振侠也一脸借酒消愁的颓废样儿,一如三年前的年轻人。


    问他原因,他说玛仙走了。


    被爱神星人带走了。


    超级女巫玛仙,与爱神星人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是爱神星人培养的试验品,她因为爱神星而出生,便也为他们离开地球,奔向茫茫宇宙。


    “我想去找她。”原振侠悲苦道,“据说,宇宙中有一个观察地带,我想通过罗开,到那里去找她。”


    年轻人不假思索:“我支持你。”


    钟灵秀看看他,再看看他,不禁叹道:“你为她上碧落,你为她下黄泉,我来这世上走一遭,难道就是看你们死去活来?”


    年轻人哈哈大笑,慨然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原振侠感激地看着他,大有知音之感。


    钟灵秀也被感染,凡人要上穷碧落下黄泉,需要何等勇气,难怪外星人都说,地球人最特别的就是爱情。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她点头承认,“算你们厉害。”


    原振侠长叹口气,刚想说什么,又听她道:“可找到玛仙,有什么用?”


    他一怔:“当然有用。”


    “对,一解相思苦,然后呢?”钟灵秀好奇道,“假如玛仙打算当外星人,再也不回地球,你打算跟她一起,还是返回地球呢?”


    原振侠身体震颤,竟无法回答。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她说,“多情自古伤离别,你明不明白?”


    原振侠抹把脸,苦笑不止。


    “我知道你一定会去碧落天上,见到她之前,你百死不悔,这是她们爱你的原因。”原振侠很像楚留香,楚留香能够为了张洁洁,不顾生死闯进他们的圣地,但原振侠不如楚留香的是,楚留香知道自己要自由,他却还为情所困。


    玛仙也不是张洁洁,她是超级女巫,是天女,已经奔向茫茫宇宙。这样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女人,再爱原振侠,也不可能为他回地球。


    他爱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原振侠的多情,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冥冥之中,结局早已写好。


    “仙凡有别,都不过露水姻缘。”


    原振侠心中涌出无尽的痛苦,良久,才道:“你说得……说得没错,但我还是要去见她。”


    “当然。”钟灵秀温和道,“你就是这样才可爱啊。”


    原振侠望着她,又慢慢低垂了头-


    在年轻人家聚会后不久,原振侠就通过亚洲之鹰罗开的人脉,借康维十七世离开了地球,前往观察地带。


    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玛仙,而玛仙也毫无疑问地告诉他,他们的缘分已然结束:她要去往爱神星,帮爱神星人重建家园,原振侠天性多情,她也好,黄绢、海棠也罢,都爱过他,也选择放弃他。


    这原本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个俗套的BE。


    然而,世事就是难以预料。


    原振侠在返回地球途中,遇见宇宙大震荡,他乘坐的飞船受到颠簸,偏离了航线。


    他迷失在了茫茫宇宙,不知在什么时间,亦不知在什么空间。


    消息由玛仙传回,告知卫斯理夫妇,再转达给钟灵秀。


    她的心情一言难尽。


    破、碎、虚、空。


    迷失在宇宙的另一个说法,不就是破碎虚空?只不过完全被动,身不由己。


    难怪《虚空诀》不让她自行返回,这个世界的确太过危险。


    “不要担心。”钟灵秀宽慰朋友们,“虚空无尽,总有一天会再见。”


    白素略感欣慰,继而告知她一个好消息:“我们在苗疆找到了失踪的女儿,她叫红绫,有机会你一定要见见她。”


    “恭喜。”


    钟灵秀早就看出卫斯理夫妇有孩子,但不曾听他们提及,故而未问,如今能失而复得,就更不必问了。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继续寻找失落的阴间宝物。


    说来很难相信,这个东西就在港岛,离卫斯理果然非常之近。


    那天,她穿着红色衬衣和蓝色牛仔裤,戴着墨镜在皇后大道逛街,忽然感觉到口袋中的宝盒震动起来。


    钟灵秀舔着冰激凌,不动声色地转动方向,原想通过振动频率寻找,没想到全然不用。


    不远处的一家餐厅中,有位老妇人紧张地握住手杖,警惕地四下查看。


    她枯瘦的五指用力扣住拐杖,可依旧能看见,拐杖头类似人头的部分在震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空飞出。


    钟灵秀微微一笑,大步走上前。


    老妇人神色大变,抄起人头拐杖就扫向她的面门。


    钟灵秀身形轻轻一晃,人就在十步开外,手杖亦落入掌中。


    砰。


    里面的小盒子飞出顶盖,主动飞向她的口袋。


    钟灵秀放下拐杖,一手握着宝盒,一手拿着飞出小盒的圆环,轻轻吹声口哨:“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二十世纪,甚至用不上幻术,仅仅凭借凌波微步,便从繁华大街消失得干干净净。


    返回家中,她才放开互相吸引的法宝,任由它们合二为一。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在她的耳畔:“你找到了。”


    “是。”钟灵秀问,“你就是阴间之主?”


    对方默认。


    “这就是你们阴间的宝物?”她问,“有什么用?”


    “环在盒中,可获得一些能量,把人的脑能量摄走,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叫做摄魂。”阴间之主回答,“环离开盒子后,能量会逐渐消失,直到你重新放回去。”


    “明白了,环勾魂,盒子充能。”钟灵秀的表情有点古怪,“这东西,倒是有点像电器。”


    阴间之主意味不明地顿住。


    过了会儿,他才说:“东西可以借你,你几时还?”


    “我要到北宋去接一个人,接回来就还你。”钟灵秀问,“摄来的魂魄会到什么地方去?”


    阴间之主不答,反而喃喃自语:“北宋?不行,这太远了。”


    钟灵秀冷笑,握紧手中的环,缓缓注入真元:“想出尔反尔?行,我用不了,你们也别想拿回去,我现在就毁掉它。”


    “停停停!”对方着急,“不可以。”


    他快速道:“我没有违反承诺的意思。”


    “我们只是觉得北宋太远……”另一个声音出现,话没说完又突兀地消失。


    钟灵秀扬眉:“你们不止一个人?”


    “阎王从来都不止有一个。”第三个声音回答,“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


    有意思。


    钟灵秀不动声色:“时间对你们而言,有什么意义?我能去,自然也能回来,反正这东西已经失踪多年,再久一些又何妨?”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才听谁说道:“她说的也有道理,知道下落,总比一直没消息好。”


    “时间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意义。”另一个表态,“西卜拉达已经找回,现在进出阴间方便很多。”


    “可北宋……”


    “北宋怎么了?”钟灵秀故意问,“北宋你拿走的灵魂,你们收不到?”


    其中一个说:“不确定,阴间是一个特殊的空间,不受时间影响。”


    她道:“我听卫斯理记述,外面还有不少孤魂野鬼,你们怎么不把它们拿回地府?”


    “世界上有很多个阴间,研究地球人灵魂的并不只有我们。”阎王说,“我们只收容阴差勾走的灵魂,就是用你手头上的东西,他一使用,灵魂就到了阴间,其他的灵魂我们管不着。”


    钟灵秀问:“那我在北宋用,灵魂到不了阴间,岂不是会变成孤魂野鬼?”


    “不会,如果不能立即进入阴间,能量会暂时滞留在盒子里。”她分不清这是哪个阎王,总之嘴巴比较松,“这是个充能器,也是一个中转站。”


    很好。


    钟灵秀才不希望他的灵魂落进阴间,虽然宝物在她手里,要换回人质不难,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幽灵星座能让灵魂进入一具新的身体。”她晃晃手中的盒子,“这个也能吗?”


    阎王冷冰冰道:“环只能摄取能量,或原路返回,进入特定的身体,你需要一台灵魂输送仪,与中转站链接,才能导入不同的灵魂。”


    另一个声音轻轻道:“如果你能找到这个东西,请通知我们,我们会给予一些报酬。”


    钟灵秀若有所思。


    李宣宣说过,阴差从阴间偷走了三件宝物,可他们竟然还遗失了别的,看来,阎王对阴差也好,宝物也罢,掌控力并不算强。也是,他们毕竟不是无所不能的“阎王”,而是干阎王活计的外星人罢了。


    “没问题。”她心念电转,痛快答应,“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们帮我,我也会帮你们——合作愉快。”


    第252章 20世纪?


    钟灵秀拿到盒子和环后不久, 白素和卫斯理回来,还带回了他们的女儿红绫。


    她携厚礼上门拜访,告诉他们阴间宝物的后续, 正巧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在,听闻环的勾魂作用后, 身躯一震, 似乎想到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钟灵秀无意探寻他的秘密,假装不觉,不过, 数日后,白素给她打电话, 转告了来龙去脉。


    原来, 环在江湖上曾经出现过,被称为催命环,那天的老妇人叫催命三娘, 是白老大的结拜义妹, 排行老三。而阴差的身份,竟然是白老大的义弟, 排第二, 此外还有老四、老五。


    老四就是卫斯理记录的孤魂野鬼, 一个老男人进入一个小女孩的身体, 借尸还魂,老五是她在古酒大会强取豪夺时出手的瘦小老头, 原本打算偷宝盒, 没想到被她抢先一步。


    因为这样复杂的关系, 阴差的恶事才浮出水面。


    他当年用催命环杀曹家, 没有别的原因,纯属好色,想□□曹金福的祖母……


    人烂起来,真是超乎寻常地烂。


    不过,钟灵秀一直关心催命环的效用,趁此机会打电话到阴间,询问曹家人的事,意外得知曹家人当年进入阴间,并没有真正死去,环只能摄魂,对身体并无伤害,只是他们自己宁可做阴仙,不肯回阳间当人。


    她对阴间抱有警惕,要求曹祖父还阳一见,理由也很讨喜:“曹金福一直怀抱血海深仇,痛不欲生,真亲人如何舍得?”


    阎王痛快地答应了,放曹祖父返回人间,与孙子团聚。


    钟灵秀问他三个问题:“在阴间痛苦吗?”“想回来是不是随时能回来?”“你还保留着人的记忆吗?”


    答案分别问:否,是,是。


    她放心了。


    曹金福也是,他终于能放下血海深仇,享受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快乐。


    他比张无忌幸运得多。


    至此,最先与她结缘的卫斯理夫妇,找回了失踪的女儿,害她受伤的阴间力量,遗落的宝物失而复得,有求于她的年轻人与公主团聚,相识的原振侠消失于人海。


    假如因缘如丝线,在现代的千千结均已解开。


    她预感离开的时机已到,但不知在何处,遂广撒网,到处寻人帮忙。


    “诸君,请帮我留意去往秦朝的航班。”钟灵秀致电各位熟人,“我在两千多年前,还有一场约会要赴。”


    这通奇异的电话一经打出,立即惹来朋友们的好奇,卫斯理夫妇答应帮忙,年轻人也发动人脉,还有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小朋友,也跟着帮忙四处打听。


    最后,是亚洲之鹰罗开送来了好消息。


    她在床头接到他的电话,对面嗓门雄浑,必有武学功底:“你好,钟小姐,我是罗开。”


    “你好,亚洲之鹰。”钟灵秀微笑,“久闻大名,如雷灌耳。”


    “不敢不敢,钟小姐才是地球人中的翘楚,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外星朋友对地球人的评价,我辈望尘莫及。”他笑着恭维两句,开门见山,“听说小姐在寻找一张特殊的机票?”


    “是,我要去两千年前的秦朝。”钟灵秀道,“你是否有好消息?”


    罗开道:“我的确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道对你有无帮助。”


    “请说。”


    “港岛政府秘密资助了一个疯狂科学家马克,据说造出了一台时空穿梭机,目前正在特种军队里挑选志愿者。”罗开道,“这个实验有极大风险,我认为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但我的朋友康维说,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钟灵秀心中一动,感觉有点耳熟:“能不能告诉我,他们选的人叫什么?”


    “稍等。”罗开不知操作什么,很快回复她,“有三位人选。”


    他报出三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叫做——


    项少龙。


    “我确信这是我等的机票。”她笃定道,“请帮帮我,我要参加这个实验。”


    罗开道:“具备极大的危险性。”


    “我的一生都在不同时空中流离辗转,而我的冒险,为的就是掌握自己下一站的命运。”钟灵秀柔声道,“谢谢你,麻烦你。”


    罗开的声音登时软化,道:“是是,我一定尽力。”顿了一顿,又问,“你去了以后,是否还能回来?”


    “只要我能,一定会来。”她慨然道,“虽然在这里的时光十分短暂,可我已经交到足够多的朋友,你们值得我千山万水回来,再见一面。”


    他道:“期待与你相见。”


    “我也是。”-


    即将远行,自然要处理一些身外物。


    钟灵秀从戈壁沙漠处取来自己定制的手提箱,外层用的上好樟木,防虫防腐防蛀,内层是最先进的金属板,防火防水防弹,仿古的锁扣打开,是一层普通内胆,可放置衣物首饰,转动两侧的密码轮,才能打开里层空间。


    她把自己的人皮面具、黄晶石、阴间法宝,逐一塞入其中。


    戈壁沙漠不愧是一流发明家,除却内外两个大空间,小小的箱子内藏了二十多个夹层,每寸空间利用到极致,仅边边角角就能装下所有的药品。


    钟灵秀的东西不多,空出不少区域,遂额外装了几件仪器,都是一些实用的小发明,最重要的是用的干电池。


    至于现代威力最大的火药、枪支,一件不带。


    火药古代就有,雷动天的□□砰砰响,普通枪械杀人的能耐,说不定还不如她,干脆不要,免得不慎流落古代,反而生出些事端。望远镜和地图册才是好东西,武功替代不了,非带几份不可。


    只要有一份给到岳飞,说不定就有惊人之用。


    收拾完,钟灵秀不由细细打量自己的行囊。


    还记得初出江湖,最要紧的是水、盐、干粮和厕纸,针线、鞋垫、火折子也必不可缺,她还会带恒山派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


    那时候,走江湖就是一场徒步穷游,烦恼天冷下雨感冒怎么办,肚子饿又没有干粮怎么整,生水喝了拉肚子,野外没有茅房,厕纸用光就只能用叶子。


    这样苦累,却有百般滋味。


    如今武功高了,江湖也不再是一个个地方,而是一个个时空。


    仍然心怀期待,能尝百味。


    足矣。


    钟灵秀关上夹层,额外收拾两件贴身衣物,合拢箱子。


    之后,到卫斯理家,把宅子的钥匙和相关文件交给白素。


    “我归期不定,寒舍就托付给你们了,还有我名下的财产,虽然不多,但还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到内地资建一些学校,小学就叫恒心小学好了,中学和大学的话,可以建教学楼,让我想想,叫风雨楼如何?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白素慎重地答应下来,轻轻拥抱她:“一路保重。”


    “我会的。”


    卫斯理夫妇是这个冒险江湖的中心,通知了他们,就等于通知了所有人。


    最后三天,尽情享受电影和美食,夜晚到街边最热闹的酒吧喝酒。


    鸡尾酒才上桌,门口就有两拨人打起来了。


    为首的壮汉肤色黝黑,年轻俊朗,身材健硕,赤手空拳把一个壮汉干翻,然后开始和酒吧老板调情。


    她吸一口鸡尾酒。


    沉思。


    刚才有人叫他“龙哥”,围观群众里还提到什么“第 七部队”,兼之这人长得还挺像古天乐,好像就是项少龙。


    可没记错的话,项少龙不是和女朋友分手吗?


    他怎么拖着美女走了?


    是不是哪里不对?


    再喝一口。


    还是觉得不对。


    夜深,回家洗个热水澡,换妥衣服,手提箱塞进背包。


    天明时分,罗开安排的接头人过来接她。


    这是一辆电视剧里才有的装甲车,进去后就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司机冷酷寡言,半句话不说,一直载她到目的地才打开车门。


    大门口,科学院三个字熠熠生辉,全副武装的士兵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接待的女秘书十分高冷:“郑翠芝,我奉上级命令,接你参与本次行动。”


    “你好,翠芝小姐。”钟灵秀朝她点点头。


    “跟我来。”郑翠芝带她走入电梯,一连过了三道安检,她的背包也在其中,可因为戈壁沙漠的设计,普通的检测仪根本没能发现夹层,以为只有一些衣服。


    而后,乘坐升降梯到达地下,一座熔炉似的时空机器跃然眼前。


    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出现,殷切道:“你好,钟小姐,我听过亚洲之鹰的名字,他推荐来的人,我无条件相信,让我为你介绍一下我们这次的计划,我打算送你和另一位志愿者去两千多年前,秦王嬴政即位的那一年。”


    他念念叨叨,“没有意外的话,你们会在那里停留十秒钟,希望你回来以后能告诉我穿过隧道的感受。”


    “隧道?”


    “是的,时空隧道。”马所长指着炉子,“这个机器的原理就是利用热核能打开一个黑洞,破开时空,把你们送回公元前。”


    “真了不起。”虽然很怀疑,但钟灵秀还是很给面子地夸赞,“拭目以待。”


    “请。”马所长带着她走近仪器,让她坐进里面的狭小空间,另一个箱子里已经躺了个人,正是昏睡的项少龙。


    她抱着背包,顺从地躺进时空胶囊,任由盖子合拢。


    机器外传来喧闹声,好像出了什么岔子,下一刻,箱体传来剧烈震荡,炽热强悍的能量疯狂涌动。


    恐惧罕见地攥取大脑,胸腔内,心脏砰砰直跳。


    灵觉在疯狂警报,钟灵秀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逃离的冲动。


    老实说……氢聚变什么的,是不是就是原子弹啊。


    等等,她该不会处在蘑菇爆炸的核心吧?靠,马疯子不愧是疯子,真敢想,不怕人没了?


    一念闪过,意识突然脱出躯壳。


    在感受到“空间”的概念后,她又一次有了触摸“时间”的感觉。


    第253章 在秦朝Ⅰ


    任何人对空间有基本概念, 可是否能够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似乎不能。


    假如没有钟表,没有日月,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封闭环境, 人就会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知。毕竟一分一秒是人为创造的概念,一天一年又不过是星球转动的周期。


    因此, 时间看不见摸不准, 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


    但她又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的维度。


    如何描述这种感受呢?是了,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江河平静至极, 水流就好似停滞一般,唯有风起浪涌, 涟漪不断, 人们才能看到江水流逝的痕迹。而时光中最惊艳的涟漪,莫过于人类的文明。


    短短千万年,从和猿猴无异的智人, 一步步成为万物的灵长, 主宰这个广袤的地球。


    她看见民国列强入侵,民不聊生, 看见清兵入关、崇祯上吊、迁都北京、蒙古人南下, 看见靖康耻, 陈桥兵变, 柴荣身死,看见五代十国、盛唐复来、三国鼎立, 再看见封狼居胥、史官落笔、楚汉相争、秦朝统一……


    这些片段像极了某种闪过的时空投影, 哪怕只在脑海中停留一刹, 亦能清晰地辨认出是什么场景。


    多么神奇啊。


    时间无形, 历史却是一页页清晰明白的记载。


    史官千秋笔,为迷失在时光长河中的旅人,标绘下一个个鲜艳的浮标。


    钟灵秀倏然了悟。


    她并不是辨认了时间的节点,而是元神触摸到了那个时间,人类群体凝聚的意识痕迹。


    白素和她说过类似的故事,有一些外星人在宇宙航行时,察觉到极其强大的脑部能量,他们以为地球上生活着某种高等生命,停泊一看,却发现地球人渺小如蝼蚁,根本没有这样强大的精神力量。*


    他们接收到的,并非某一人的意志,而是六十万人同时发出的求救讯号。


    彼时,正是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的惨剧。


    时间本无维度,是人类的意志书写了尺码,绘制出历史的长度。


    她徐徐睁眼,时光的烟尘散去,始皇帝统一七国的浮标跳过,露出前一帧的蔚蓝天幕。


    穿越完成。


    身形从时间的缝隙坠落,来到公元前的世界。


    山谷幽静,不远处,一个黑点直直坠落。


    呃,好像是项少龙。


    他应该不会死。


    钟灵秀轻盈地在空中翻身,足尖轻点,落在树梢远眺。


    简单辨认一番方向后,她便追寻项少龙掉落的位置,前去寻找这位倒霉的穿越者前辈。


    战国时代,建筑相当简陋,还是泥草茅屋。


    她寻到目的地,发现连门都没有,挂着两块破草席,根本没关紧。


    里面……满室春光。


    项少龙和一位古代美女正在生命大和谐。


    钟灵秀:“???”


    她对项少龙的记忆还停留在穿白T的演员身上,虽然知道他后面三妻四妾,可、可是,才穿越就和一个土著搞一起是什么意思?电视剧里可没有这个桥段啊。


    等等,《寻秦记》她没有看过书,好像是因为爹妈不让,为什么不让,据说是因为……不和谐。


    莫非就是眼前这种?!


    她跃上屋顶,等他们干完事才下去,叫醒昏睡的项少龙。


    “出来。”她传音。


    项少龙见她穿着衬衣牛仔裤,登时大喜,以为她是马所长派回来接应自己的人,穿上粗麻短裤就匆匆奔出,老实不客气道:“我们几时回去?”


    “我和你一样是参与实验的人。”钟灵秀答非所问,“马所长有告诉你怎么回去吗?”


    印象里有个什么仪器。


    但项少龙呆住,惊愕地问:“你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和我说,我被他们打了一针,迷迷糊糊就掉到这里,不是说只待十秒?我至少在这里待了十个小时!”


    “怪不得。”钟灵秀同情地看着他,“你没听见动静,我听见了,好像时光机出现问题,恐怕回不去了。”


    项少龙犹在梦中,不可置信地问:“什么?回不去?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有玩笑。”即便是受过训练的特种兵,也不过是个普通人,钟灵秀全然不计较他的态度,叹口气,“以二十世纪的科技水平,怎么可能造出稳定的时光穿梭机?成功已经万幸,想回去,除非——”


    项少龙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除非什么?”


    钟灵秀知道他回不去,可比起残忍的现实,他更需要一点希望,便道:“马所长说,要把我们送去嬴政登基的日子,如果他要找我们,肯定会安排人再次穿梭到这个时间,我想,如果我们当时在咸阳,嬴政的登基大典,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不出所料,项少龙意外坠落于此,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犹如做梦。


    听得她说出“咸阳”和“嬴政登基”的消息,混沌的大脑才清醒一些:“不错,我们应该想方设法到咸阳去。”


    钟灵秀看着他,半晌,提醒道:“希望微乎其微,不要放弃,也不要太执着。”


    项少龙狐疑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奇怪道:“你看起来并不像军人,为何也会参与实验?”


    “你就当我是为了寻亲吧。”她微微笑,“项少龙,你多大了,家里还有人吗?”


    别看项少龙和土著美女没羞没燥,问起这个,他立时露出两分迷惘:“二十岁,我父母都在,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


    ……真是先天穿越圣体,仅次于孤儿。


    钟灵秀宽慰道:“就当自己去了落后的国度执行任务,人生的际遇本就难说,或许你能在这里找到生命的意义。”


    项少龙摇摇头,脱口道:“可我想回去。”


    短短几个字,让钟灵秀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穿越过的人才明白,流离在古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再也不能回家,再也见不到亲人,哪怕立下千秋功业,终究是异乡之人。


    她道:“别哭了。”


    项少龙吃惊:“什么?”他眨眨眼,方才感觉眼睛酸涩,无端湿润。


    “打起精神来。”她说,“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附近的城镇打听一下情况。”


    项少龙点头,打量她的衣着,特种兵的素质姗姗来迟:“我给你找套衣服,战国时期的人可不穿这个。”


    “我有我的手段,你不用管我。”钟灵秀抬抬下巴,示意里面躺着的土著美女,“她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就……”


    “她是美蚕娘,我、我还以为在做梦。”他尴尬,“一时冲动。”


    啧,男人。她摇摇头:“总之,你自己安排好,我会尽快来找你。”


    项少龙怔怔道:“你要去哪儿?”又焦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钟,年纪和你祖母差不多,你看着叫。”


    项少龙亦是不信:“怎么可能?!”


    “我常年练气功,驻颜有术,有什么问题?”她扬眉。


    项少龙坚决不同意:“你这样的美人,最多不过二十岁。”


    钟灵秀忍俊不禁,懒得和他掰扯:“回头见。”她跃上树梢,穿花飞叶离去。


    “靠!”他目瞪口呆,“轻功?来真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追上去,呼喊道:“等等我!”


    钟灵秀自然不会等他,很快离开了这座山谷-


    电视剧和小说有极大区别,但大致的剧情走向不曾变化,落地的山谷位于赵国境内。


    钟灵秀随机挑选一个狗大户,偷两件干净衣服换上,再摸点当地货币,就完成了潜入古代最重要的一步。但她并没有马上去找项少龙,而是易容成白发老妇,默默观察这个世界。


    印象里,《寻秦记》中没有什么特别离谱的高手,但来都来了,她也不着急走,毕竟和大唐双龙同作者,谁知道有没有隐藏彩蛋。


    尤其卓齿说见过她,可见她确实为什么事逗留到嬴政登基,更不必急了。


    半日后,项少龙出现,结识乌家堡的管家陶方,借一笔钱让美蚕娘回桑林村,自己则随他们去往邯郸。


    深夜营帐外,美女投怀送抱,野战。


    返回营帐,和女奴销魂。


    一大股马贼来袭,项少龙率领五十个护卫以少战多,惨战一场,重伤逃离。


    他失血过多,昏迷在半路。


    钟灵秀把他拖到附近的洞穴中,点穴止血,灌注一缕真气。


    项少龙呻-吟一声,慢悠悠地苏醒,只见昏暗的篝火边,一位老妇人正在煮野菜汤。


    “多谢,老人家。”他沙哑道,“可否给我一碗水?”


    钟灵秀给他一碗汤:“醒了?”


    项少龙认出她的声音:“是你?”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她苍老的脸孔,“你怎么变成……是易容?”


    “是我真实的样子。”钟灵秀叹道,“我消耗功力救你,就维持不住年轻的样貌了。”


    项少龙茫然地看着她,复失魂落魄地垂下头:“我太高估自己了。”


    “和平时代的人,想象不出战乱时代的动荡和残忍。”钟灵秀宽慰,“一想到接下来,战争席卷七国,无数人死去,无数人流离,我也很难受。”


    项少龙喃喃:“阻止战争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秦始皇统一。”


    “是。”没有人能够否认大一统的重要性,漫长的两千年里,有多少次分裂,就有多少次统一。


    她道:“你好好休息,等伤势好些,我们就去邯郸找嬴政。”


    不得不说,孤身一人和有个同伴,心灵上的感受截然不同,项少龙振作起来,把野菜汤全喝了,安心休息。


    他身体素质极好,睡一天一夜就恢复行动力。


    钟灵秀有钱,早就买好一匹骡子,两人假扮成祖孙,一路往邯郸走去。


    这一路,种马总算消停许多。


    “才来几天,你就睡过这么多女人。”她不解,同个作者笔下,寇仲和徐子陵完全没这种苗头,“看过医生没?”


    项少龙尴尬道:“我平时精力旺盛,以后不会了。”想想,又补充,“我已经答应婷芳氏,绝对不会放弃她,等我们回秦国,我再把美蚕娘接过来,好好安顿她们。”


    钟灵秀点点头,花是花,好歹有责任感:“别见一个睡一个,你也不怕得病,这里可没药给你治。”


    “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像一场梦。”项少龙牵着骡子,望向远处稀疏的田地,“不管是美蚕娘还是婷芳氏,都像是梦里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第254章 在秦朝Ⅱ


    钟灵秀领略过明朝的古典, 北宋的晦暗,隋末的纷争,可战国时代的粗犷, 亦别有一番风味。


    田舍荒野,几无人迹, 连官道都没有, 到处是歪歪扭扭的小路,偶然遇见的村落十室九空,只有老人孩子,商队买卖货物, 也买卖人口,人不是人, 百姓命如草芥。


    这种空旷的乱世感, 与北宋末年的黑暗截然不同。


    项少龙逐日沉默,寻找嬴政的心愿却愈发坚定,钟灵秀也一样。


    身在隋末, 难免指望李世民, 人在战国,又怎么能不渴望嬴政一统天下?她还记得《寻秦记》的内容, 原本的嬴政被朱姬藏在农户, 后来是赵雅的儿子赵盘李代桃僵。


    但这是电视剧的剧情, 原著没看, 不知道是否有魔改,为防万一, 不妨先找一找真的。


    她问田边的老者买了一只龟, 夜里, 两人借宿破庙, 龟肉煮汤,龟壳洗干净,准备卜策。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龟卜占法。”项少龙搅弄锅里的汤,好奇地张望,“准吗?”


    “看占卜的人。”钟灵秀道,“是我的话,当然准。”


    她掏出集市买的碳粉、铅粉、枣泥,搅拌成丸,然后取水、放一枚铜钱,把剪裁好的龟壳放上去灼烧。


    龟壳受热,发出爆裂的声响,洒水,壳上裂出纹路,就是卜策的内容吉凶了。


    项少龙看不懂,忙问:“怎么样?”


    “阿婆未曾刻字,如何能解吉凶?”破庙的稻草堆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坐起身,粗布葛衣,草鞋木剑,古朴的面貌使其具备特殊的气质。他起身走到火堆前,闻着龟肉汤的香气:“请恕在下冒昧,我也略懂一些占卜,假如两位能饶一碗热汤,在下愿意替老人家忙活。”


    “相逢即是有缘,少龙,分他一些肉食。”钟灵秀吩咐,“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对老人家极为尊重,恭声道:“在下元宗,假如我不曾看错,婆婆绝非寻常人物。”


    钟灵秀扮成老人,却并非以老人的姿态行动,有人看出端倪也不足为奇。她平静道:“你说错了,我不过是个懂些武艺的山野村妇,这是我孙儿少龙。”


    项少龙抱拳:“在下项少龙,见过元兄。”


    元宗仔细打量他:“少龙兄弟勇武过人,不知可曾学剑?”


    “他只有一把子力气,不曾与我学过什么。”钟灵秀笑道,“你是剑客,不妨教他两招。”


    “我观少龙兄弟一身正气,非池中之物,若不介意,咱们切磋一番。”元宗立定含笑,“尽管攻向我。”


    项少龙时常与队友切磋,干脆利落地应下,抽出佩剑击向他的面门。


    然而,元宗仅仅用木剑就挑开攻击,轻描淡写地接下每一招雷霆劈砍。


    项少龙本是特种兵,身手不凡,却迟迟无法靠近他周身,所有攻势不仅被化解,还为人所借。他很快力竭,元宗却一滴汗也未流,令他拜服:“元兄好剑法,在下望尘莫及。”


    元宗看中他勇武:“少龙兄弟可愿入我墨门?”


    “你是墨家弟子?”项少龙有些意外,墨家是诸子百家之一,兼爱非攻谁人不知?


    但元宗摇摇头,解释说他们墨门只是行会,分为齐墨、楚墨、赵墨,他是上任钜子之徒,想统一墨门,实现消除天下之大害,得天下之大利的理想。


    项少龙头次遇见这样的学者,不由与他讨论其何为大利,何为大害。


    钟灵秀没打扰他们,专心研究龟壳。


    不错,她的龟壳无有吉凶刻字,但不要紧,她要占卜的事情非常简单。


    ——她没有问“嬴政”,卜的是秦异人和朱姬的儿子,是否在邯郸。


    龟甲应声裂开,断成两截。


    是。


    真正的王子政,好像还活着。


    她捡起龟壳,丢入火堆,轻轻打个呵欠,像老人一样靠着柱子睡着了。


    元宗注意到这点,取过外衣,示意项少龙给老人家披上,而后,两人又压低声音探讨天下大势。项少龙认为他的理想只是空想,要造福天下人,必须有人统一七国,彻底消除国家之间的仇恨。


    这和元宗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由生出亲近之意:“敢问少龙兄弟,你们要去邯郸做什么?”


    “少龙想做一番事业,我让他去寻找能结束乱世的天命之人。”钟灵秀像老人打盹醒来,倦倦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元宗吃惊地问:“那人在邯郸?”


    “谁知道呢。”钟灵秀道,“我不叫你吃亏,你教他剑法,我指点你。”


    元宗探询地打量她:“正要请教。”


    “好极。”她缓缓起身,执竹杖在手,“到你了。”


    元宗抱拳为礼,木剑如若星火,划过晦暗的破庙之夜。


    钟灵秀没有动用内力,战国时期,百家争鸣,诸多学说尚未完善,道家亦然,剑术大师也只是凭借本能,摸索出了简单的吐纳之法,剑术在这里只是“术”,只不过是术的极致,近乎于道。


    她久违地施展出了独孤九剑。


    破剑式。


    元宗的眼中闪过异彩,他的剑法简单干脆,如同墨家打造器物的墨绳,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可无论他如何攻击,对方都有清晰明了的破解之法,恰似阴阳家的学说,仅仅用金木水火土,即可解释万物的规则。


    浑然天成,滴水不漏。


    可惜,钟灵秀听不见他的心声,否则一定会引为知己。


    ——独孤九剑的妙处,不在于境界高低,在于对天下武学招式的总结。


    就像牛顿定律出现之前,人们早已观测到物体的运动规律,却是在他提出三大定律后,才能清晰明白地解释这些物理学原理。是以,牛顿定律的高深不如相对论,初中就学,却是物理学的基础。


    独孤九剑就是基础武学的集大成者,因为不需要内力,无论是战国还是现代,全部通用。


    七七四十九招后,元宗穷尽所能,慨然认输:“好剑术,恐怕只有剑圣曹秋道才能与阁下一较胜负。”


    “曹秋道?”钟灵秀根本不记得这号人物,“他是谁?”


    “当今剑道大宗师,长居齐国稷下学宫。”元宗诧异,“前辈不知道?”


    “我常年隐居,不问世事。”钟灵秀坐回火堆边,笑问,“如何,可愿意跟随我们一道去邯郸?”


    元宗道:“不敢隐瞒前辈,晚辈惹了一些麻烦,恐怕带累两位。”


    项少龙对他颇有好感,问道:“元兄惹到什么大人物了?”


    “是赵墨的人,他们想要我身上的钜子令。”


    “七国有七国的战事,百家有百家的纷争。”钟灵秀叹道,“这世道处处艰难,你这不过小事,就跟着我吧。”


    元宗略略犹豫,还是答应下来:“是。”


    项少龙还未领略战国的残酷,笑道:“有元兄作伴,一路不会寂寞了,请多说些事情给我们听,我一直跟阿婆隐居在山里,对外面的事一知半解。”


    “没问题。”元宗简略说起天下大势,这大约是公元前251年,长平之战刚过去九年,赵国还未从创伤中平复。小道消息说,秦昭襄王已死,继位的是安国君,此时,秦子楚早已逃回秦国,吕不韦已小有名气。


    絮絮碎语中,天幕不知不觉亮起。


    新的一天到了-


    有了元宗这个土著作伴,项少龙的见闻急速增长,武功也一日千里。


    更重要的是,两人亦师亦友,结为莫逆,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


    钟灵秀敏锐地意识到,项少龙说“做梦一样”的次数少了,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察觉到世界的真实。


    “元兄的志气令人钦佩,他不知道历史,只能靠双手双脚去实践目标。”元宗出去采买干粮的空隙,项少龙这般感慨道,“这个时代,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钟灵秀安静地倾听。


    穿越者不与土著产生联系,就是无根浮萍,永远都是局外人。


    局外人就好像《局外人》。


    是以,她认为自己真正的幸运不是金手指,而是每次穿越都能遇见一些很好的人。


    ——曾经的定言师太如母亲般照顾她,关心她的衣食冷暖,仪清、仪和这些师姐妹,像同学、像朋友、像姊妹,让她觉得自己在新世界留学,不到两三个月就适应了。


    ——还有苏家父子,萍水相逢,举手之劳,非要认亲,久而久之假戏真做,竟生出真心。


    只有牵挂,才能绊住浮萍,他乡作故乡。


    半月后,他们顺利到达邯郸。


    三人分头行动。


    项少龙决定与陶方碰头,想办法进入乌家堡,借其势力寻找嬴政母子。元宗怕带累他们,打算打探一下赵墨的动静,免得带累他们。


    钟灵秀则打算去寻找嬴政。


    她记得,朱姬把孩子托付给了农户,便问明平民区所在,直接就地寻访。


    凡是异人,必有异像。


    已知朱姬被困邯郸不到十年,孩子的年纪不会超过十岁。


    战国乱世,平民孩子能活下来就十分不易,找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钟灵秀假扮成老妇人,声称前来寻亲,打听一户人家:“那是我远方侄儿和媳妇,七八年前,说是有了个小侄孙,好多年没见了,不知是否还在此地?”


    不出所料,符合条件的人家不算少,也不算多,这一片儿也就七八户。


    她寻户人家借宿,暂憩一夜,翌日留下若干铜子,按图索骥寻访。


    走到城西南巷,瞧见两个兵卫拖曳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年满十三就要从军,你家竟敢违抗律令?拖走!”


    旁边有人不忍道:“他才八岁。”


    “放屁,八岁有这般高?”兵卫冷笑,“带走。”


    钟灵秀看向泥地里打滚的孩子,小孩儿生得人高马大,体格健硕,眼神有些呆笨,咬牙不吭声。但最奇特的还是他的面相,早夭,前途晦暗,十分奇特。


    “住手。”她缓步上前,“这孩子已经卖给我为家仆,你们往别处去吧。”


    “老太婆滚开。”其中一个推搡她。


    钟灵秀抬起竹杖,把他戳远两步,丢下几枚刀币:“请你们喝酒。”


    兵卫揉揉疼痛的胸口,垫垫沉沉的钱币,看她一身葛衣粗布,不像有钱人家,犹豫下,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哼唧两声,拿钱走人。


    “多谢恩人。”小孩儿噗通跪下,呐呐道,“我还你钱,我想回家。”


    第255章 在秦朝Ⅲ


    小孩儿的名字叫张阿牛, 他爹叫张力,与妻子二人原是农户,因战事而失去田地, 不得不进城寻生记。


    钟灵秀把他带回家里,夫妇俩紧紧抱住孩子, 满脸失而复得的喜悦, 齐齐跪下磕头:“多谢恩人,阿牛才八岁,被抓去只有死路一条。”


    “举手之劳。”钟灵秀环顾屋舍,虽然不算家徒四壁, 却也无甚家资,便道, “阿牛体格健壮, 是习武的好苗子,不如就跟着我孙儿习武,你们以为如何?”


    夫妻俩对视一眼, 强笑道:“不知恩人家在何处?”


    “他在乌家堡做事。”钟灵秀道, “离得近,以后可以随时回来探望你们。”


    夫妻俩立时高兴起来, 儿子人高马大, 在家中常年忍饥挨饿, 他们本就发愁怎么为他谋划生计, 比起被征走打仗,到乌家堡既有口饭吃, 又能回家探望, 再好不过, 忙道:“多谢恩人照拂。”


    张阿牛见父母同意, 也无二话:“多谢恩人。”


    他收拾了两件破旧衣服,带着张大嫂做的粗面饼子,就这样跟着她离开了贫民窟。


    钟灵秀没去乌家堡,而是寻到元宗租赁的屋舍,使钱叫人买些热食,让孩子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趁他睡沉,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挑起他颈间的挂坠。


    这是一枚精致的玉坠,上面刻有龙纹图样,绝非一个普通平民之子拥有,十有八-九就是朱姬调换的孩子。


    然而,观他面相,似乎并无九五之尊的迹象。


    真是神奇。


    命数天定,秦始皇的一生早在历史中记录的清清楚楚,没想到身临其境,却有这般多变化。


    这是否意味着历史只是被装扮好的人偶,真相其实大相径庭呢?


    钟灵秀思忖着,倏而了悟自己留下的缘由。


    ——她想看一看,究竟是赵盘为“嬴政”,还是张阿牛为“嬴政”。


    ——所谓的历史,究竟算什么东西?


    翌日。


    阿牛吃饱喝足,被钟灵秀打发到乌家堡送信。


    项少龙已经和陶方接头,顺利被接纳,乌家豪富,得知他与陶方失散后,心灰意冷想回老家,却被长辈劝着出来闯荡一番,立即送来美婢与财货,帮助他们安顿。


    “这是舒儿,婷芳氏被乌家送人了。”项少龙和她说,“我答应过她,一定要把她要回来。”


    钟灵秀:“……”


    “我马上要为乌家办事,就让舒儿照顾您老人家。”项少龙不好意思道,“我和元兄都是糙老爷们,不懂得调羹铺床的事,下不为例。”


    钟灵秀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然后,拿着竹杖起身,狠狠抽他。


    “我看你就是打得少了。”她冷笑,寇仲小时候挨过毒打,一直没勾三搭四,和宋玉致好好的,项少龙又怎样,也打一顿,“精力充沛没地方发泄是吧?跑,我看你能跑多远?”


    项少龙早就见识过她的武功,哪里敢吝啬体力,扭头就逃。


    竹杖破空而来。


    啪。


    啪啪。


    “啊!”项少龙躲无可躲,很快一身青紫,舒儿和四个婢女心惊肉跳地看着,愣是不敢劝。


    元宗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鼻青脸肿的项少龙,小妾舒儿正在给他服药。


    “以后你多睡一个女人,我就打你一顿。”钟灵秀吃着婢女调弄的肉羹,慢条斯理道,“纵欲最伤身,这点都不知道?”


    项少龙服役时玩世不恭,不是老实巴交的性子,可他信奉两点,一个是尊老爱幼,另一个就是强者为尊,因此被训成孙子也没吭声。


    “这世道,女人像货物一样被送来送去,难道你也要学他们,随手把人送走?”


    项少龙立时道:“绝无此意,我一定会对她们负责。”


    “呵,是么。”她冷笑,灵魂拷问,“你有几个肾?”


    “呃。”项少龙精力过人,应付两三个女人不成问题,但他扫视一眼春夏秋冬四个婢女,心头猛跳,“您老人家说得对。”


    钟灵秀这才道:“知道就好,我是为你好,以后给她们找个好人家。”


    “是是,孙儿铭记在心。”项少龙彻底老实,看向元宗。


    元宗摆摆手:“我可不需要,少龙是该节制一二,免得伤身。”


    “你要是嫌没事做,我正好给你个差事。”钟灵秀指向埋头吃肉羹的阿牛,“这孩子才八岁,体格已这般高大,是个可塑之才,你教他一些武艺,今后也可多个帮手。”


    项少龙大惊:“八岁?好,包在我身上。”


    钟灵秀道:“阿牛,叫师父。”


    “是。”阿牛放下碗,磕头拜师,“阿牛拜见师父。”


    “快起来。”项少龙扶起他,赞许地拍拍他粗壮的肩膀,“以后你就跟着我,对了,你识不识字?”


    阿牛摇头。


    “我也不识字。”项少龙哈哈大笑,“咱们师徒就跟着元大哥认字。”


    元宗愕然,旋即失笑:“好好,多一个不多,我也效仿儒家,有教无类了。”-


    赵国目前的局势,与印象中大差不差。


    乌家堡和巨鹿侯赵穆对立,于是,才加入的项少龙一受重用,就被迫卷入赵国高层的权力斗争。


    每天回家,钟灵秀和元宗都要收听一大堆的新闻播报。


    赵穆之所以受赵王重视,因为他俩有一腿,没错,赵王爱男色。


    赵王有个妹妹叫赵雅,风流浪荡,今天在街上遇见,似乎对他颇有意思。


    乌家堡有个出色剑客叫连晋,因为种种缘故,他要和对方比试一场。


    其他好说,唯有比剑一事,项少龙没有把握,专门请元宗与他比试拆招,好多一些把握。


    元宗欣然同意,他受钟灵秀指点,已悟得九剑精髓,正缺对手消化。项少龙悟性奇佳,擅长实战中汲取经验,最适合互相切磋。


    他俩在后院乒铃乓啷地击剑。


    阿牛抱着一盘馒头,一边啃一边观摩。


    切磋结束后,婢女拎来烧开的热水,服侍沐浴。


    元宗婉拒了婢女的帮忙,项少龙那边,也由舒儿伺候,到这里一切都正常。


    但洗到一半,钟灵秀就察觉有人悄悄进来,直奔隔壁项少龙的屋子,里面传来水声、嬉闹声,然后是呻-吟声。


    虽然非冥想状态下,看不见具体情况,可她的耳朵没聋,听力好得很。


    “是谁来了?”她问婢女。


    婢女茫然地出去询问,满面通红地回来:“乌大小姐来寻公子。”


    钟灵秀:“……”


    乌廷芳来了,乌廷芳走了。


    第二天,切磋依旧。


    赵雅派人上门,项少龙为多打探点连晋的消息,硬着头皮赴约。


    未归。


    次日上午才回来,成功到手情报,因为连晋正是赵雅的相好之一,他俩昨天还在赵雅处碰见。但赵雅对他神魂颠倒,拒绝了连晋。


    钟灵秀懒得再过问,假装不知,可没想到,赵雅受赵穆控制,比赛前一天打算暗算项少龙,喂他春药,结果被他识破后反制,并顺利赢下比试,杀死连晋。*


    因为赵穆的毒计,他甚至赢得了乌廷芳,成为乌家的孙女婿。


    这和电视剧的情节全然不同,连晋竟然只是小角色,没多少戏份就死去,而钟灵秀最关心的人物,赵雅的儿子赵盘也在项少龙获得赵王重视后,浮出水面。


    “你是说,赵雅没有孩子,反而是她的姊妹赵妮有个儿子?”她沉吟,“赵妮是什么样的人?”


    元宗答道:“赵妮自丈夫死后一直为其守节,名气极好,赵王对这个妹妹也颇为敬重。”


    “那我就放心了。”钟灵秀道,“你把赵盘带过来,刚好和阿牛作伴。”


    项少龙笑道:“对极,两个孩子年岁差不多,刚好互相喂招,阿牛人高马大,不怕吃亏。”


    他说到做到,不出数日,就将赵盘带回到家中。


    这小子被项少龙好生收拾过,不复家中荒唐,勉为其难地问候了长辈。


    但身为王孙公子,他对阿牛半点不客气,听说两人要过招,不等项少龙说“预备开始”,就挥舞拳头砸过去。


    “这小子!”项少龙恼怒,连忙看向阿牛。


    阿牛天生体格壮实,只是家中贫困,吃饱肚子已是不易,别说营养,说话做事都有点笨拙,俗称没开智。可自从到钟灵秀身边,天天吃肉吃馒头,还有各种果子肉羹,不仅窜高两寸,人也机灵了一些。


    赵盘攻其不备,他硬挨一拳,马上做出应对,按照项少龙传授的格斗技巧,拧身踏步,拿住赵盘的胳膊。


    两人岁数相仿,个头和力气却天差地别,成日养尊处优的赵盘,怎么比得上一把子力气的阿牛?一旦被他拿住,开始最原始的暴力较量,前者很快落败,被阿牛顶翻在地。


    “停。”项少龙过去,一把拎起灰扑扑的赵盘,“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能偷袭?”


    “兵不厌诈,师父你教我的。”赵盘不服气,抹去脏污,“再来。”


    阿牛慢慢点头,摆开架势。


    两个小孩又扭打在一处。


    项少龙似教官,从旁指点:“阿牛,手再往下一寸,好极,小盘,稳住重心,蹲下来一点,看准了。”


    “公子盘不愧是赵国王室后裔,颇有其祖之风。”元宗端来一碟切好的瓜果,叹道,“阿牛却是天赋异禀,难得前辈慧眼识珠,要少龙收他为徒。”


    钟灵秀问他:“元宗以为,一个人的品性是由血脉决定的,还是由后天的环境影响而来?”


    元宗想想,答道:“王室常有纨绔子弟,乡野亦出不世之材,想来二者兼而有之。”


    “遗传固然有所影响,但我觉得还是环境塑造人。”项少龙过来喝口茶,随口加入讨论,“社会和老师的引导也很重要,你看小盘,在府邸胡作非为,到这里就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徒弟,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把他们培育成才,今后秦始皇一统天下的历史中,是否会多出一个赵盘,抑或是一个张阿牛呢?


    第256章 在秦国Ⅳ


    项少龙前脚才受到赵王重视, 后脚就被委任要职,让他护送公主赵倩到魏国成婚,同行的还有雅夫人。


    这无疑是赵穆的阴谋, 因为他们的真实目标是盗取《鲁公秘录》。


    任务凶险,九死一生, 所以, 项少龙又和赵盘的亲娘赵妮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


    ……


    事已至此,钟灵秀决定出门一趟。


    “我要到齐国拜访曹秋道。”她开门见山,“元宗愿意帮少龙,还是随我一道去?”


    元宗深深望她一眼:“你需要一个向导。”


    项少龙附和道:“我听说赵墨在寻元大哥的踪迹, 到齐国去转转也能引开他们,省得老为赵穆驱策。”


    “好。”钟灵秀沉吟片时, 叫来阿牛, “我们有事要远行,你随舒儿她们住到乌家堡去,你师父是堡主的乘龙快婿, 会妥善照顾好你。”


    阿牛懂事道:“是, 徒儿就在邯郸等师父、元伯伯、太婆回来。”


    “好孩子。”项少龙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 “我不在的日子, 可别贪玩, 记得每日练功。”


    阿牛点头。


    微弱的油灯下, 钟灵秀看见他因为营养充足而逐渐长开的脸孔,已非昔日早夭的面相。


    她心中一动, 突然道:“阿牛, 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元宗的剑术更好, 我却让你拜少龙为师?”


    阿牛愣住,看看项少龙,又看看元宗,困惑道:“因为师父才是太婆的孙子,元伯伯不是。”


    “对,但不全对。”钟灵秀招手,示意他跪坐到自己面前,正色道,“元宗剑术高强,可一剑只能杀一人,我认为你有成为七国名将的潜质,就好像李牧、廉颇一样,而要成为名将,就不能只懂剑术,需要更多的谋略知识,少龙的战略眼光当世罕有,你跟着他好好学,一定能学有所成,一展抱负。”


    阿牛的眼睛顿时明亮。


    项少龙不愧是现代人,趁机道:“为师不在的时候,记得每日读书练字,不然以后怎么看得懂兵书?”


    “师父只知道说我。”阿牛低头,小声嘀咕,“他自己都没看几页书,在屋子里和乌小姐打架。”


    项少龙恨不得钻进地缝,连元宗也有些好笑。


    只有钟灵秀面无表情。


    她习惯晚上练功,一入定就“看见”隔壁大战三百个回合,每天姿势不重样,解锁太多不该有的图鉴。


    唉,若非她修成道胎,能自主控制身体,每天看这种不和谐的场景,真的很容易误事。


    罪过罪过-


    齐国在山东,离赵国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元宗常年游走七国,熟知路线与驿站,有他一路打点,钟灵秀不仅没吃苦,反而好生欣赏了番战国的景致。


    年代越久远,山川草木的姿态就越原始,总能在不经意间遇见奇景,令人流连忘返。


    她看见原本生活在温热带的动物,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特草木,还有浩瀚的平原,奔流的急水,高清辽阔的夜幕,以及月色下,悄无声息攻击的狼群。


    “连年战火,狼吃惯了尸体,竟敢出山袭击行人。”元宗提着狼皮回来,“让前辈受惊了。”


    钟灵秀往篝火中丢干柴:“你的剑术又精进了。”


    “多亏前辈传授吐纳之法。”元宗接过柴火,把光焰拨得明亮,驱赶周遭虎视眈眈的猎手,“我旧年暗伤竟有所好转。”


    钟灵秀道:“这是道家的吐纳之术,与剑术结合,自有玄妙之处。”


    “原来如此。”元宗低头,擦拭沾满血的长剑,“前辈这次拜访曹秋道,是想与他一较高下么?”


    “见到他才知道。”


    “好。”元宗收剑归鞘,将骡子上背负的行囊拿出来,铺在地上,“时辰不早,前辈早些休息。”


    钟灵秀不想暴露自身的特殊,一直该吃吃、该喝喝,闻言颔首:“我睡两个时辰再换你。”


    “晚辈早已习惯连夜赶路,明日到齐国境内,再寻一处地方休息便是。”元宗道。


    钟灵秀没说什么,伏身安眠。


    夜深幽静,篝火温暖,她睡了一个好觉。


    再往前走就是齐国境内。


    在这里,三岁小儿也知稷下学宫,自齐桓公建立以来,这一直是齐国的骄傲,也是七国名士必来的打卡地。在这里,讲学的被称为“稷下先生”,门生则为“稷下学士”,在齐国灭亡前,一直是战国时期最耀眼的明珠。


    钟灵秀与元宗无论下榻何处,皆能遇见前往稷下学宫求学之人,可见其兴盛。


    而学子们看见她一介老妇,犹有向学之心,不由好奇:“老夫人前往学宫,不知是想讲学,还是求学?”


    “既非求学,也非讲学。”她答,“我要见忘忧先生曹秋道。”


    驿馆简陋,不过油灯两三盏,钟灵秀伪装的老妇人满头华发,却有超然气度,不似贩夫走卒,众人忖度她的身份,倒也无人敢直接质疑。


    亦有人看中元宗,私下招揽他:“仁兄气宇非凡,龙行虎步,想必武艺亦是不俗,可愿随我前往临淄,为田大人效命?”


    他口中的田大人正是田单,齐国宰相,他的著名事迹就是在牛尾巴上绑芦苇,点火冲锋,谓之火牛阵,在战争史上亦有一席之地。如今他在齐国风头正盛,麾下有不少剑士效命。


    但元宗摇头道:“仆能为老夫人鞍前马后,已是三生有幸,恐负厚爱。”


    对方不好强求,心中却愈发好奇老夫人的身份,次日,专程邀请他们主仆同行。


    钟灵秀无意卷入七国纷争,自然婉言拒绝。


    然后,没过两日,二人在渡野之际,就遇见了一股马贼。


    他们大约有十八九人,蒙面、骑马、佩剑,亦有弓弩在手。


    元宗神情凝重:“是齐墨的人,我认得为首之人的身形,看来,前两天在驿馆,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


    他是前任钜子之徒,想统一分裂的墨家,曾经到齐、楚游说三地领袖,皆无果,到赵国时,又被赵墨首领追杀,逃离途中遇见她和项少龙二人,逃得一死。


    “看起来不像光明正大的比试。”钟灵秀打量他们,伸手安抚躁动的骡子。


    元宗问:“前面的朋友,我们只是到临淄访友,请行个方便。”


    对面生硬地放狠话:“把钱财都交出来,不然,哼!”


    “阁下身骑骏马,却要抢我们这头老骡子。”元宗哈哈大笑,“可笑、可笑。”


    对方这才意识到不妥,互相对视一眼,骤然拔剑。


    钟灵秀坐在骡子上,再次欣赏到了这个时代质朴简单的剑术。


    没有内力的世界,武功回归到“武”的本质,即利用兵器解决问题,一招一式粗暴直白,三岁小儿都能模仿,但如何捕捉时机,如何调动全身的肌肉爆发,如何寻找对方的破绽,不同的人使出来,也就天差地别。


    元宗和对面的首领皆是个中翘楚,打斗中兵刃交击,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暴力之美。


    可惜,对方以多打少,元宗即便跟着她一段时日,武艺大涨,还是免不了受些小伤。


    “元宗,交出钜子令,饶你不死。”齐墨首领轻斥道,“有大人看上你的剑术,愿意向田相引荐你,别不识好歹。”


    元宗冷冷道:“我岂会做权贵走狗?”


    齐墨首领勃然色变,攻势再不留情面,招招取人性命。


    可战国虽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言,他却还是感受到了元宗的巨大进步,应对渐渐吃力,最终一着不慎,被他劈中肩膀,登时手臂剧痛,失去动作能力。


    “你们给我——”他咬牙下令,话音却戛然而止。


    自己带来的众多好手,没有一个能帮他的忙,全都躺在地上哀哀痛吟,眼睛则看着喂骡子吃草的老妇人,满脸不可置信。


    再看元宗,他好像半点不惊讶,接过草料:“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不要紧,这里地势辽阔,正好观星。”钟灵秀打量他,递给他一块手帕,“你受伤了。”


    元宗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血污:“都是小伤,不碍事。”


    他牵起骡子,若无其事地走过齐墨众人,朝着远处的古道走去。


    残阳如血-


    临淄城建于淄河西岸,后世归属于淄博,而稷下学宫就位于该城的稷门附近,因而得名。


    元宗曾拜访过稷下学宫,知道曹秋道所在:“忘忧先生并不住在学宫中,而在学宫外一处清幽地,前辈是想先往学宫一行,还是先见曹秋道?”


    钟灵秀想想,笑道:“稷下学宫三千人,不及曹秋道一个,自然是先见人。”


    “好。”


    元宗牵着骡子,带她绕开小山坡上绵延数里的广袤建筑群,往后山的僻静处行去。


    草木幽深,风中带着泥土的香气,隔绝外界的尘嚣。


    元宗不禁放慢脚步,问道:“前辈为何想要拜访曹秋道?”


    “这还用问吗?”她微笑,“因为他是剑圣。”


    “曹秋道是齐王之师,在齐国乃至七国均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自二十五岁后,未尝一败,迄今为止,只有照见斋一人曾向他挑战,却为其斩下手指。”


    元宗缓缓道,“假如前辈能够胜过曹秋道,便会取而代之,成为七国第一剑士。”


    “很正常。”钟灵秀不偏不倚道,“人体脆弱,容易被暴力杀死,因此,只要你的武艺足够高,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金钱、权势、地位、声名,古来如此。”


    元宗低声道:“少龙和我说,前辈与他的目标是寻访明主,辅佐他一统七国,彻底结束纷争。”


    “你以为,我要挑战曹秋道是为明主铺路?”钟灵秀摇摇头,遥望山径尽头的清幽小屋,“个人的勇武在漫长的历史中,不过一星半点的水花,剑圣之名,亦是如此。”


    她翻身下地,掸去肩头的风尘,“我无意夺人所好,希望他也别把我们轰出来。”


    第257章 在秦朝Ⅴ


    曹秋道的隐居之地幽静美丽, 流水潺潺,藤萝野花。


    他正坐在室内,闭目享受难得的清净。


    可门口的脚步声破坏了这一切, 他冷声道:“曹某今日不见客,请回。”


    “久闻忘忧先生大名, 特来上门讨教。”钟灵秀假装没听见拒客的话, 直接道明来意。


    曹秋道身形微震,他听出有一个壮年男子的脚步声,一头跛腿骡子的声音,却全然没有察觉到第二人的存在, 不由起身走到室外,打量不速之客。


    果然, 一个壮年男子牵着骡子, 将它系在马桩处,叉手为礼。


    他眼光何其毒辣,自然看得出对方武功不俗, 不输于自己门下杰出弟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 竟甘心鞍前马后, 为仆人事, 不得不令他惊异老妇人的身份:“阁下是什么人?”


    “鄙人姓钟, 黄钟的钟。”钟灵秀瞧向这位剑圣,他据说五十多岁, 可面容依似三十许, 乌发散落披在肩头, 皮肤雪白晶莹, 身形高大强壮,十分特别。


    曹秋道皱眉:“恕在下眼拙,认不出阁下来历。”


    “我常年隐居深山习剑,听闻剑圣大名,专程前来拜访挑战。”钟灵秀客气道,“忘忧先生是想先交朋友,还是先动手?”


    曹秋道默默感受着她的气息,说来奇怪,明明人就在眼前,以他超凡入圣的精神,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莫非此人的境界,犹在他之上?


    “在下一旦出剑,绝不留情,生死由命。”他在弱冠前,便四处周游,求战各国高手,亦不惧他人挑战,“老夫人想好了?”


    钟灵秀笑道:“没问题。”


    她伸手取过包袱,从中抽出杨柳枝:“我鲜少示人兵器,此次是为尊重先生,方才以兵刃相对。”


    曹秋道却浮现出一丝笑意:“本该如此,稍候。”


    他返回屋中,取出自己的剑器:“此剑由曹某亲自冶炼而成,名为‘斩将’。”


    钟灵秀再次感慨自己的机智,同样介绍佩剑:“杨柳枝。”她罕见地犹豫一下,竟然收回了这把剑,“元宗,把你的木剑借我一用。”


    曹秋道沉下表情:“这是何意?”


    “杨柳枝是短剑。”钟灵秀接过木剑,“我只想与阁下比拼剑道。”


    曹秋道冷冷说:“我说过,一旦拔剑,生死自负,在下绝不会因为你用的是木剑,就手下留情。”


    “我一向尊重对手,绝无轻慢。”她叹口气,沉吟片刻,又还剑给元宗,重新拔出杨柳枝,寒刃在阳光下散发出泉水似的鳞纹,“那么,请为我保守秘密。”


    曹秋道一开始还不理解她话中的含义,待一片片冰霜覆盖在短剑上,转瞬间,霜雪就将短剑凝结成洁白,短剑竟然在转瞬间,变成与斩将相差无几的长剑。


    他愕然不已:“这是?”


    “我平时迎敌,以剑气杀人。”钟灵秀持剑而立,“这次,只与阁下比剑道,请尽管放心。”


    说罢,收敛真气,尽数压于丹田中,身形倏而笨重,脚步也变得迟缓。


    她久违地变回了仪秀,竟有些不太适应。


    好在曹秋道被她凝霜为剑的本事惊住,半天才道:“请。”


    “请。”


    曹秋道双目一凛,周身爆发出强烈的气势,定力稍差的普通人,恐怕会立时跪倒,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难得的是,这并非依靠内力,而是纯粹的精神压制,难怪被称为剑圣,只此一点,便名副其实。


    他没有相让,斩将剑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出,势头迅疾如箭,还未眨眼便至跟前。


    钟灵秀不禁露出两分讶色。


    曹秋道的剑不仅具备无招胜有招的潜质,更难得与他强大的精神融为一体,形神兼备,触及无上剑道。


    “好剑。”她持剑格挡,赫然是最为娴熟的独孤九剑。


    两剑相交,余力顺着冰霜蔓延到虎口,沉似千钧。


    原来,曹秋道的气力远胜常人,他全力一击,哪怕是项少龙身体素质极佳,且受过专业训练的青年男子也难以承受。可见他完全没有小觑对手,上来就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这无疑是十分明智的选择,眼前的老妇人眼皮也不掀一下,毫不吃力地挡住了。


    他一击落空,难免心惊,却立即沉下心绪,以完满无缺的心境继续攻势。


    斩将剑似缓似慢地劈了下来。


    如何形容这样的剑势呢,大约像岁月,一日又一日,十二个时辰并不短暂,可不知为何,倏忽就长大,倏忽便老去,乍然惊觉之际,已从垂髫小童变得白发苍苍。


    钟灵秀轻轻吸口气,大脑澄澈如晴空。


    自笑傲江湖后,多数情况下,内力的强弱决定了武功的高低。


    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哪怕只会一套武当长拳,亦可无敌于天下,射雕中人人争抢的九阴真经,也是重上卷的内功多过于下卷的招式,等到了大唐双龙,内功修炼到极致,改变肉身,化为道胎魔种,更是有了天人之别。


    于是,不知不觉,她也对内力依赖甚深。


    今天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舍弃仙骨,回看来时路,重新体悟武道的精神。


    她聚精会神地看向掠来的长剑。


    这一剑琢磨不定,从哪里击破都不完美,最合适的方式就是快速出剑,一剑封势,一剑截势,一剑破势。


    搁在平时,古墓剑法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足够破解,可不得使用内力,快剑的速度就要大打折扣,须以神胜之。


    重山常见春时雨。


    杨柳枝化作春风,揉碎雨帘,轻点斩将。


    嗒嗒嗒。


    小雨落在寒刃,清脆悦耳。


    曹秋道手中的斩将剑仿若惊蛰,为之嗡鸣。


    他眼神锐变,不仅不退,反而剑势之上再添攻势,好比秋风裹挟寒霜,森然劲风迎面。


    篱笆外的元宗深深吸口气,缓解溢散而来的惊人压力。


    钟灵秀信步出剑,坚硬的杨柳枝在她手中,好像真的变成了柔婉的柳丝,通过手腕、步伐、腰肢的发力,以连绵不断的柔劲点破曹秋道的坚刃。


    他不由动容:“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是。”钟灵秀使的还是独孤九剑,剑中却有了太极的影子,而太极的以柔克刚,源头正是老子的《道德经》,“‘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受教。”曹秋道点头,语气中流露出几分钦佩,“曹某还有最后一剑。”


    他不待钟灵秀回答,手中的斩将爆发出一团惊人的寒芒,如同爆裂的陨星,挟着不可一世的威猛气度来袭。霎时间,千乘兵马汹涌奔下,尘烟滚滚,嘶鸣不止,仿佛当头劈下的并非一把铁剑,而是千军万马,万人屠夫。


    钟灵秀捻转剑柄,横举杨柳枝,小重山的巍然剑意错落展开。


    咔嚓。


    寒冰裂出一道清晰的纹理,曹秋道以其惊人的力道,硬生生击裂了霜刃。


    杨柳枝卸去冰雪,恢复成原本的长度。


    曹秋道眼中闪过一丝颓丧。


    斩将剑停滞在半空,缓缓滑落,他双手震颤,眉宇间浮现出浓浓的疲态。


    他年事已高,原不适合长期作战,但今天,他不是累了,而是疲了。


    最后一剑耗的不是气力,而是精神。


    神散,斩将空有其形,亦不过斩凡夫俗子。


    “我输了。”曹秋道吐出浊气,“现在,阁下可否告知姓名,好叫曹某知道自己败于谁手?”


    “我是家中长女。”战国时期,女子的姓名构成较为复杂,有父或夫氏加姓,抑或是排行加姓氏,故此,她的名字可以叫孟钟,“我学剑已有八十年。”


    曹秋道愕然看向她,难以置信耄耋老人还有这般力气:“老夫人今年贵庚?”


    “我远来拜访阁下,可不只是为了过招。”钟灵秀微笑,“能不能请我稍作休息,再与阁下论剑呢。”


    曹秋道技不如人,岂有二话:“老夫人有这般兴致,曹某自当奉陪,请进。”


    他是齐王师父,地位尊崇,即便独住幽谷,亦有不少仆从伺候,立时就有奴婢上前,带他们去客舍休息。


    稷下学宫每天都要接待不少来客,应对娴熟,很快奉上热水、甘浆和新衣。


    战国时代没有茶,浆就是最常见的待客小饮料,口味酸甜,还挺好喝。


    钟灵秀喝了两杯小甜水,摘去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唯有头发还是霜白,这并非假发,是她货真价实地变白了自己的头发,再换上齐国特色的曲裾,插两柄玉梳,重新见客。


    不出所料,对方态度好多了。


    “不请自来,曹先生还能热情招待,在下惭愧。”她举起酒觞,“我自罚三杯。”


    此时已有酒水,只是度数不高,一样只能当饮料喝。


    曹秋道举杯陪饮,犹且不可思议:“夫人今年贵、芳龄?”


    “八十有余,但我不曾婚嫁,当不得夫人二字。”钟灵秀见他不信,不由笑道,“怎么,曹先生以为我在戏弄你?”


    曹秋道自然难以相信,看向陪坐的元宗。


    元宗才收回看向她的视线,倾身回答:“我侍奉钟前辈不过数月,并不清楚。”


    “我自小修道,三十不知倦劳,四十辟谷,五十岁剑道大成,隐于深山,自此不再过问俗事。”钟灵秀面不改色,“等到七十岁,容颜返回青年,迄今不改。”


    她反问,“难道我此前所为,还不足以令阁下信服吗?”


    想起她凝雪为剑的本事,曹秋道不信也得信:“据闻列子可御风而行,饮风餐露,阁下也不逞多让。”


    “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你年过五十,容貌不也如二三十许。”钟灵秀笑道,“常年习武之人,气血充盈,与静坐冥想有异曲同工之效。”


    曹秋道沉默,少顷,问道:“阁下想与我论剑,可曹某手下败将,何以相教?”


    “庄子有一篇《说剑》,曹先生当不陌生。”


    曹秋道颔首,这是庄子的名篇,讲的是庄子与赵文王说剑,提出三种不同的剑:“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钟灵秀饮下杯中甘醴,神容微敛:“请问两位,我的剑是什么剑?两位所求之剑,又是什么剑?庄子为赵文王喜庶人剑而惋惜,这三剑可有高下之分?”


    第258章 在秦朝Ⅵ


    庄子说, 他有三把剑,天子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匡诸侯,天下服”, 诸侯剑“上顺三光, 下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 无不宾服”,庶人剑“无异于斗鸡, 一旦命已绝矣, 无所用于国事”,以此说服赵文王。


    但不管是钟灵秀的剑,还是曹秋道、元宗的剑, 都是庶人剑。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元宗思忖片时,抛砖引玉:“曹先生的剑形神具备, 臻剑之极致, 而前辈的剑, 合天人之道, 可独成一家。晚辈凡夫俗子,所使的自是庶人剑, 却想以此剑守天子之剑, 令天下太平, 再无纷争。”


    钟灵秀梳洗之际, 曹秋道已经和元宗交谈过,知道他的身份,不由颔首:“这是墨门之剑,兼爱非攻。”


    元宗低声道:“见笑了。”


    曹秋道微微摇头,沉吟道:“我以为,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并无优劣,只不过各司其职,天子顾全天下,诸侯治理一方,而庶人,上可寻求己道,下可周全性命,反而比天子剑、诸侯剑更多余地。”


    他反问:“阁下以为呢?”


    钟灵秀道:“我心中有些思量,尚不成言,姑且一说,还请两位斧正。”


    “洗耳恭听。”


    “我以为,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都是人之剑。”钟灵秀道,“儒家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剑又何尝不是如此?剑不过是一把兵器,只不过成了我们的信念,假如要守护的是一人一家,便是庶人剑,想守护一隅一地安宁,便成诸侯剑,若守的是这天下江山,便是天子剑了。”


    曹秋道难得面露异色:“庶人是庶人,诸侯是诸侯,天子是天子。”


    “曹先生说笑了。”钟灵秀淡淡道,“周天子尚在,可有征战四方的本事?诸侯窃得天子剑,谁人不知?我想要寻觅明主,辅佐他一统天下,必然是以诸侯为天子,诸侯亦如此,难道曹先生不知吕不韦本为一介商贾,今却因奇货可居而位列高官,其权势比起小国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处不是礼崩乐坏。”


    这话无可辩驳,曹秋道唯有哑然。


    “天子纵然为天子,若无守卫天下之心,空有天子剑,亦会失去。”钟灵秀拂过佩剑,“庶人的剑,以铜铁制成,天子诸侯剑,以民心所铸,秦军纵横四方,各国畏惧,便是秦人心之所向。”


    曹秋道心中一动:“你以为,天子剑将落在秦国?”


    “或许,但这不是我要和剑圣论的剑。”她莞尔,“这不过是个话引子,我想同两位论的,还是我们手里的剑。”


    元宗道:“请指教。”


    “一人一家,在一隅一地,一隅一地,在四方天下。”钟灵秀缓缓道,“说到底,我们手中的剑,从天下人中来,两位以为然否?”


    曹秋道似有所悟。


    少顷,道:“我年少时周游列国,挑战剑道高手,从他们身上获益良多。”


    元宗同样欣然:“不错,我的剑术学自师父,亦得墨门众多高手指点,若非他们,也就没有今日的元宗。”


    “剑术传至今日,原就是一代代人的努力。”钟灵秀想借论剑精进武道,难免恭维一句,“曹先生在稷下学宫传授剑艺,亦是功在千秋。”


    好话谁都爱听,曹秋道亦不例外,露出淡淡笑容:“不敢当。”


    “故,诸侯剑不过千余庶人剑,天子剑亦是百万庶人剑。”钟灵秀道,“谁得庶人剑,谁得天下。”


    元宗道:“‘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前辈似乎很欣赏儒家的学问。”


    她想了想,总结自己的百年岁月:“修老庄之道,成不老之身,习孔孟之道,铸入世剑心。”还有佛家,此岸、彼岸、中流,帮助她迈过至关重要的一关。


    换言之,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核心思想,儒、释、道,从不同方面影响了她的武学之路。


    曹秋道反复品味她的话:“入世剑心?”


    “庄周梦蝶,不知蝶是庄周,还是庄周化蝶。”她道,“他在世外,我们却是槛中人。”


    曹秋道便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天空璀璨的星子,说道:“万物枯荣有时,日升月落也都是常事,你说得对,我们身在尘世,难以超脱。”


    元宗直言不讳:“曹先生为齐王师,还是想保全齐国,然稷下学宫固然繁荣,学说众多,却无一可救国。”


    曹秋道薄怒,正想说话,却听钟灵秀道:“元宗这话就错了。”


    “齐人好空谈,人尽皆知。”元宗问,“错在何处?”


    “周天子分封八百,今日尚存几何?”钟灵秀道,“三家分晋至今,早已没有晋国,可晋国故事谁又敢忘?史书千秋笔,千百年后,人们一样记得。”


    她望向远方的星辰,“王国覆灭,总难避免,只要历史不断,思想不绝,文明就在,昔日晋国也好,他年齐国也罢,一直都会存在的。稷下学宫的学问,救不了齐国,却比齐国更长久。”


    稷下学宫萌发的百家学说,寿命比齐国长得太多,也因此有一问,“倘若这也是庶人剑,是否比天子剑更长久?”


    两人齐齐一怔。


    “铜铁是剑,思想也是剑。”她说,“一个有形一个无形,一个守卫身躯,一个捍卫思想,你们以为呢?”


    元宗率先回神,笑道:“前辈这一番话,大可再成一篇《论剑》,与庄周的《说剑》一起传于后世。”


    曹秋道也道:“阁下这番话,对我颇多触动。”他看向斩将,忽然心生触动,“形神兼备,才是好剑,兴许我为剑取名斩将,想斩的岂止人头,也是威胁齐国的名将。”


    “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把剑。”钟灵秀想起独孤求败,“名将如何斩得尽?”


    曹秋道默然-


    辩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结束论剑时,明月上枝头,繁星点点。


    钟灵秀和元宗乘着夜色,一道返回客舍休憩。


    虫鸣阵阵,元宗道:“前辈今日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


    “人活得太久,总有些感悟。”她惬意地漫步月色,“我也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关于洞玄穴,有些零星的想法,还来不及感悟,三个奇穴的真正作用,她还没有思路,这条破碎虚空之路,走起来可并不容易。不过,传鹰几世轮回才得机缘,她也没什么好挑的。


    哎,真不知道他和八师巴做过父子又做夫妻,是一种什么心情,反正她有点接受不了。


    微风吹拂,清新的山林气扑面而来。


    她道:“我打算在齐国逗留一段时日,元宗是继续跟着我,还是回邯郸寻少龙?”


    “少龙身边有乌家人帮衬,无须多担心。”元宗望着她的脸孔,轻声道,“假如前辈不嫌弃,我还是想留下来。”


    钟灵秀也不介意,点点头道:“休息一晚,明天让曹秋道带我们逛一逛稷下学宫,有他这位剑圣的面子,能省很多事。”


    曹秋道地位崇高,又没有完全超然世外,不会不懂眼色,这点礼数都做不好。


    客舍近在眼前,她驻足:“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元宗看看她,慢慢点点头。


    一夜无事。


    翌日。


    曹秋道一大早便出门,回来时带来了齐王的赏赐,不仅有金银,还有华服玉饰,手笔不小。


    钟灵秀问:“在下闲云野鹤,难当齐王厚爱。”


    “阁下不必多心。”曹秋道说,“齐王重贤才,你剑术过人,大王自当以礼相待。”


    他斟酌道,“庄子曰,‘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便称呼阁下为真人,如何?”


    她神色自若:“本该如此。”


    “真人远道而来,请让曹某略作招待。”曹秋道并不直接招揽,而是道,“学宫就在不远处,真人可愿同游?”


    钟灵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她请童子叫来元宗,更衣佩玉,与曹秋道一起游览大名鼎鼎的稷下学宫。


    学宫位于山坡上,屋舍顺着山势而建,连绵不绝,梁柱纵不华贵,也有非同一般的气势。


    天气好,学子们跪坐席上,或是讨论诗书,或是辩论天下大势,吵得面红耳赤,一不留神就抽出佩剑,提出要切磋武艺,比后世的文人武德充沛得多。


    钟灵秀没有打搅,和曹秋道在花木掩映下旁听了会儿,又转向主堂。


    “这里就是稷下学堂。”曹秋道指着三间开阔的大屋子,介绍道,“讲学日,先生就在此处开坛讲座,一向座无虚席。”


    钟灵秀问:“曹先生也在这里传授剑道吗?”


    “这两年少了,也就稷下剑会前几次。”他谦逊,“平日专心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


    两句好话不费钱,能结善缘的时候,莫结孽缘,钟灵秀笑道:“先生的弟子哪会不成器。”


    曹秋道笑笑,余光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身影,谦辞就变成了呵斥:“善柔,你又胡闹什么?”


    一个美丽标致的少女顿住,惊讶地回转身形:“师父。”她讨好地凑过来,“您老人家今天怎么来学宫了,这位夫人是?”


    “这是钟真人。”曹秋道打量她,皱眉道,“你又寻人比试?”


    善柔四肢修长有力,身材玲珑有致,是极富特色的美女,大方见礼:“晚辈善柔,见过钟真人。”然后才撒娇,“师兄们都不在,柔儿只能寻人练手。”


    她打量旁边高大威武的元宗,眼睛一亮,“你也学剑?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钟灵秀若有所思。她记得“善柔”这个名字,似是孤儿,和项少龙有些因缘,还和墨家有点关系,但这会儿看起来,两人似不相识。


    “柔儿,不可胡闹。”曹秋道呵斥。


    善柔不怕他,撒娇哀求:“师父啊,人家想精进剑术,自然要和高手比试。”又凶道,“怎么,你不敢和本姑娘比试吗?莫非瞧不起我?”


    元宗苦笑,看向钟灵秀:“前辈……”


    “这可是曹先生的高徒。”钟灵秀才不帮他,“你自己看着办。”


    善柔斥道:“听见没有,夫人都同意了,还不快快拔剑?让本姑娘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元宗无奈至极,只能拔出木剑,与她在花园里比试。


    善柔不愧是电视剧改编也占有大戏份的角色,剑法灵动,身法敏捷,若非经验不足,胜负还很难说。


    钟灵秀十分喜爱她:“你天赋不错,明天一早到后山客院来,我教你两招。”


    善柔愣住,看向曹秋道。他缓缓点头:“能得真人指点,是你的运道,不可任性。”


    “多谢前辈。”善柔身负血海深仇,苦练武艺就是为了报仇,自不会拒绝进修的机会,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第259章 在秦朝Ⅶ


    钟灵秀在临淄逗留了三个月。


    期间, 给曹秋道面子,进宫面见齐王,免不了比试一场, 痛殴一群壮汉。齐王心服口服,多次招揽, 见她不肯留下, 只能赐下金银珠宝,奴仆华屋,表示她无论什么时候想来齐国,齐国上下皆扫榻相迎。


    这是战国独有的风气, 虽分七国,却可任意在他国为官做宰, 一展抱负。


    不独是齐王, 大权独揽的齐国宰相田单也没少动脑筋,一会儿送名剑,一会儿送良驹, 还派手下的年轻门客多次上门拜访, 施展美男计。


    咳,这就是战国四公子闻名天下的年代, 王孙贵族养士三千, 从剑客、谋士到小白脸, 各有所长, 比如嫪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钟灵秀怀疑来客中, 至少也有一个本钱雄厚的人, 但她没有玩弄这种男人的癖好, 全都让元宗打发了。


    平日无事, 她还是喜欢教教善柔剑术,在漂亮姑娘的陪伴下逛逛稷下学宫,听他们唱《诗经》。


    稷下学子三千,消息流通得极快,没过多久,“剑仙”之名就随着书信送往六国,传遍天下。


    上门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大部分都成了元宗和善柔的磨剑石。


    钟灵秀很喜欢善柔,有个小姑娘在身边,总比元宗方便,遂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周游各地。


    善柔拒绝了:“多谢前辈抬爱,善柔一日不报家仇,一日不得自由。”


    钟灵秀问:“你仇家是谁?”


    “田单。”善柔咬牙切齿,“我绝不会放过他。”


    她恍然,难怪善柔的剑法灵动刁钻,原来是为刺杀专程练的手法。


    钟灵秀摸摸她的头:“行事小心些,别被抓到。”


    隔半月,收拾行李离去。


    只通知了曹秋道一人。


    “莫非哪里招待不周,真人为何早早离去?”他象征性地挽留,“还是再留些日子吧。”


    钟灵秀笑了,齐国当然不错,可既然有剑圣,何必有剑仙,虽然她打败曹秋道的事没有透露出去,可当事人心里肯定有些在意,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道后面会不会生怨气。


    “老身今年八十有余,还能有几年好活?”她已换回老妇人的装扮,白发晶莹胜霜雪,“趁着还走得动,四处看看。”


    曹秋道果然没有再多劝。


    重新上路,没带骡子,改坐舒服的马车,元宗充任车夫。


    他问:“老夫人要往何处去?”


    “咸阳。”


    “是。”


    齐王送了很多财帛,马车地方又大,比骑骡子吹一脸尘土舒服得多。


    这次,他们绕开赵国,取道魏境,先到大梁休整。


    元宗出去打听一圈,回来说:“少龙送亲到大梁,竟然偷了鲁公秘录,还逃回赵国,现在整个大魏都在讨论他。”


    钟灵秀记得这段剧情,笑道:“他武艺不错,懂得变通,等闲人奈何不了他。”


    “我一见少龙兄弟,就知他非囊中物。”元宗感慨,“立此大功,他想营救嬴政母子就容易多了。”


    他问:“我们是否要返回邯郸,帮少龙一把?”


    她思忖片刻,还是摇头:“少龙有本事,只缺乏历练,朱姬和质子多年相安无事,也不急于一时。不过,我们可以在大梁逗留一段时日,情况不妙再回去。”


    元宗点点头,服从她的命令。


    魏国的都城大梁,就在后来的开封,也就是汴京城。


    钟灵秀在北宋算是定居于此,没想到时光流转,竟然又见一千年前的古城,颇觉兴味。


    她试图寻找天泉山的位置,无果,倒是见着了战国时期的水利工程,一条鸿沟联通黄淮。不久的将来,秦始皇会派王贲攻打魏国,就挖掘了这些河沟,引水倒灌大梁,淹掉了王城,以此灭魏。


    想及此事,不免唏嘘,于鸿沟水畔奏《黍离》曲。


    据说伏羲造琴,舜定五弦,文王增一弦,武王又增一,此时的古琴已为七弦,她弹起来轻车驾熟。


    “好。”


    悠悠流水,白云千载,趁着天气好踏青的游客,自然不止她一个。


    一曲毕,便有两三位同游者上前搭话。


    “夫人好琴技。”搭话的男子修长俊俏,秀目玉容,竟是个罕见的美人,他文质彬彬地自报家门,“在下龙阳,见过夫人,不知夫人从何而来,为何在下从未见过?”


    钟灵秀:“……”


    魏王,好福气。


    元宗见她不说话,代为转达:“我家主人姓钟,常年修道,未曾婚嫁。”


    与他结伴同游的女子美目微动,惊异道:“莫非是剑仙钟真人?”


    “世人抬爱,不敢当。”钟灵秀谦逊了一句,细细打量美人,只见此女肤如凝脂,秋波顾盼,是比龙阳君更胜一筹的绝色美人,难得体态优雅,步履轻盈有力,腰间佩剑,还是一名剑术高手。


    “晚辈纪嫣然。”美人毫无架子,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她是怎样考察各方有学之士,却被项少龙吸引,“这一定是墨家的元宗先生,没想到能在魏国见到二位。”


    元宗叉手见礼,伏身低语:“纪嫣然是魏国最著名的石才女,才高八斗,名动四方,只是心高气傲,迄今未曾许配人家。”


    “原来是龙阳君和嫣然姑娘,还有这位……”钟灵秀看向最后一人,他做文士打扮,两眼深邃,骨骼清奇,一派高人气度。


    他笑道:“老朽邹衍,也曾在稷下学宫讲学。”


    “原来是邹先生。”钟灵秀记起来了,“阴阳学派,五德学说。”


    邹衍拈须微笑:“区区薄名,不想入了真人之耳。”


    “邹先生深谙天人感应,七国闻名。”龙阳君粲然一笑,“在下才是这里最不值一提的人。”


    钟灵秀刮目相看,不愧是历史留名的男宠,待人接物如沐春风,谦和娇媚,没白来魏国。


    她笑道:“相逢即是有缘,难得今日万里无云,天气爽朗,我们结伴走走如何?”


    “荣幸至极。”纪嫣然俯身扶起她,像晚辈一样侍奉,“前辈弹的是《黍离》,却无亡国失乡之恨,反而旷古辽阔,不把兴亡起伏放心上。”


    钟灵秀听出她语气中哀意,不由问:“你是哪国人?”


    果然,纪嫣然道:“亡国之人,何以言哉。”


    龙阳君及时转移话题:“说起国之兴衰,邹先生的五德说振聋发聩。”他体贴地重复了遍方才的讨论,核心就是五德始终,也就是后世耳熟能详的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


    秦始皇采用了这个说法,因此秦朝尚黑尚水。


    之后的王朝,也同样延续这个说法,奠定后世的阴阳学基础。


    但话说到这里,龙阳君语锋一转,又道:“不过,要说印象深刻,还是此前项少龙在雅湖小筑的一番说辞,本君迄今难忘,嫣然小姐以为呢。”


    项少龙偷取鲁公秘录后,之所以能离开大梁,全靠纪嫣然暗中相助,而龙阳君已然起疑。


    “嫣然深有同感。”纪嫣然神色自若,“可惜他不知所踪,不然,嫣然还想向他多多讨教。”


    龙阳君深深望她一眼,没再多说。


    另一边,钟灵秀和邹衍漫步在河边,两人单独说话。


    “敢问钟真人,你可认识项少龙此人?”他开门见山。


    钟灵秀反问:“邹先生缘何有此一问?”


    “三年前,老夫夜观星象,见新圣人出世,圣人星旁边,还有一颗仙星。”邹衍神神道道,“圣人星是谁,尚不可知,但这仙星必然是阁下了。”


    钟灵秀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好奇:“星象竟有这般变化?”


    “真人若是好奇,不若随我回观天楼,今夜一起观星?”邹衍邀请。


    她欣然同意:“好极。”


    遂与龙阳君辞别,坐上邹衍和纪嫣然的马车,返回雅湖小筑。


    门口一群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是求见才女纪嫣然,可她面也不露,直接叫仆婢打发了。


    “钟真人肯赏脸到雅湖小筑,是嫣然的福气。”纪嫣然盈盈笑,“就让晚辈下厨烹制一二小菜,让干爹和真人下酒。”


    钟灵秀赞叹:“邹先生好福气,有这样聪慧能干的干女儿,不像我,只有一个臭小子。”


    “真人还有家眷?”邹衍稍稍意外,但不多,先秦风气开放,女子婚前婚后与人苟合的事不少,她未曾婚配不代表没有男人,哪个贵族家里没有私生子。


    “收养的。”钟灵秀目送纪嫣然离去,预感今后还会时常见到她。


    唉,不用说,肯定是项少龙的老婆,呃,之一?


    不想了,头疼,项少龙快要取代莫愁,成为她心里最头疼的晚辈。


    她与邹衍小酌两杯,纪嫣然还抚琴一曲,待云雾散去,便登观天楼。


    钟灵秀擅望气,靠的是洞玄穴的外挂,能卜卦、看面相,靠的是剑心通明的灵觉,观星还真是盲区,一窍不通。


    邹衍指点她使用古代的望远镜,一个简单的管子,能够更好地观测星体,还有日晷和璇玑玉衡,能让古人在没有天文望远镜的情况下,凭借肉眼观测天象。


    钟灵秀经他指正,果然看到两颗所谓的新星。


    “这颗仙星若隐若现,三年前出现,半年前于齐国大放异彩,如今又转到大梁境内。”邹衍道,“如不是真人,谁又能是?”


    钟灵秀笑笑,抬首遥望寰宇。


    漆黑的夜幕中,流云浅淡,繁星点点,璀璨如波光粼粼的长河。


    明明是千万年前的光,怎么会有一束预言今朝呢。


    她想起卫斯理记述的《天书》,宇航员驾驶飞船来到黑色地带,以为自己到达宇宙边缘,却没想到是穿了过去,从镜子这边的宇宙,穿梭到了镜子那边的宇宙。


    无数宇宙重覆交叠,这个地球会发生的事,另一个地球也必然会发生,相差的不过是镜中反射的延迟。


    这是一个平行宇宙的概念,钟灵秀有点认可。


    她货真价实地穿越过多个世界,历史线却有波动。


    传鹰的南宋没有金风细雨楼,金风细雨楼的北宋没有慈航静斋的大唐,慈航静斋又没有项少龙的秦朝。


    时空,究竟是什么呢?


    第260章 在秦朝Ⅷ


    星河璀璨, 夜风寒凉,邹衍熬不住,已经回去歇息, 留钟灵秀一人在观天楼悟道。


    她想到了乘坐时空机器的体验,其实, 宇宙本没有时间的概念, 对地球来说,秦朝和21世纪有什么分别?千万年不过一刹那,是人类记录了历史,制定了历法, 这才有了时间。


    空间是绝对的,时间却是相对的。


    哎, 到头来, 还是一虚一实。


    不独如此,阴阳,快慢、冷暖、轻重……归根究底, 无非此岸彼岸, 还有中流。


    钟灵秀久违地想起了石之轩,不免心生唏嘘。


    纠缠二十年, 她令他心魔缠身, 不得寸进, 他却给了她机缘, 迄今留余香。


    可这也不是她的错,谁让他辜负祝玉妍, 又招惹碧秀心, 追她也不给力, 看看人家楚留香, 前缘纵多,半点不妨碍个人魅力。身为男人,没有让女人动心的本事,自然是他自己的失败。


    钟灵秀念了会儿他的好,慢慢摒去杂念,集中精神。


    脑海中,光怪陆离的文字如流水呈现。


    【关于时空多维性的……】


    才几个字就卡住了,然后打乱,似黄金碎片一片片聚拢黏合,绘制成新的内容。


    【桑田可见,沧海曾空,时如流水,不舍昼夜】


    【天有列宿,地有州域,碧落黄泉,九重天上】


    【道契元极,芳图青史,古往今来,宇宙虚空】


    钟灵秀娴熟地做起了阅读理解。


    第一句讲时间,第二句是空间,第三句讲时空,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古文比白话文好理解多了。


    她可不想学相对论,没这脑子。


    大约是切身感受过空间转移,又体验了时间穿梭,还了解过所谓的“碧落黄泉”是什么,《虚空诀》判定她说不出来但真的明白,文字消失,奇穴亮起。


    数十年没动静的【洞玄穴】缠绕出丝线,盘结成看不懂的多维丝网。


    丝网翻转,勾勒出洞玄的答案。


    没有任何新意。


    【虚空】。


    钟灵秀暗暗忖度,不是时空,时空指的是时间和空间两个明确的概念,虚空则既能指时空,如“昆仑山上或西东,上天入地登虚空”,又蕴含佛道的哲学思想,似“道性如虚空,虚空何处修”。


    破碎虚空,不仅指超越时空的障碍,亦有破解内心迷障,求得道法之意。


    至此,她的三个奇穴全部揭开。


    【剑心】【道体】【虚空】。


    总感觉别有意味。


    钟灵秀修禅问道多年,在这种玄妙之事上颇有灵感。


    剑心是心,也可以是人。


    道体是身,也可以是地。


    虚空是意,也可以是天。


    天地人,身心意,都是哲学中最常见的三个核心。


    是不是要三者合一,才能够破碎虚空?


    她这般想着,期待《虚空诀》再给句准话。


    ……


    没有。


    说话啊,给点白话说明文也行。


    ……


    没有。


    罢了,一直都这个德性,戳一下动一下。


    钟灵秀大发慈悲,不和金手指计较,继续端坐观星台,感受斗转星移的莫测。


    不知觉间,朝日初升,光影移动,隐约的琴声传遍,晚霞随风而至,后于月色中退场。


    日升月落,就是一天。


    这是天地的时间,那人呢。


    她的心神沉入身体,听见心脏跃动的怦然之声。


    假如人体的小天地也有时间,大概就是心脏搏动的韵律了,每一次泵血,就似田地一日的耕作。


    钟灵秀尝试调整生物时钟。


    她控制心跳,一分钟跃动一次,然后慢慢延长,一炷香跃动一次。


    身体彻底寂静下来。


    性灵逐渐活跃,感受到渺远的天地,星空隽永恒久,山海一望无垠。


    寿数有时,可调整了时间,生命就变相延长了。


    这是否就是神仙不老不死的秘密?


    她也好,贾玉珍也罢,其实并未改变自身的生命密码,遗传基因还是人类,与普通人毫无分别,可细胞能够再生,故不老,时间被拉长,遂不死。


    应该是这样,寿数是时间,时间是一个相对概念。


    如果苏梦枕的生命,也能被这样延长就好了。


    钟灵秀想起他,心神陡然回落胸腔。


    心脏再度缓慢地跳动。


    她的时间还不能拉得太长,绝对的寂静中,也不过是一天比十天,和龟息差不多,一旦活动,最多比常人慢两三倍,换言之,就算不冬眠,也能活个两三百年。


    钟灵秀怕死,可如今真的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又生出些许不满足。


    生命要有长度,也要有厚度啊。


    活的精彩才是真正活过。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一片星空。


    “邹先生。”钟灵秀缓缓起身,观察天空的星宿,“这星辰怎么偏了一些?”


    邹衍一惊,旋即转身感慨:“真人可知自己入定多久?”


    她摇头。


    “足足十日。”邹衍周游列国,似曹秋道一般,年纪不小却养生有道的人见过二三,可这样不吃不喝冥想十日,苏醒神态自若的,独此一人,不免对她多出强烈的信服。


    钟灵秀若有所思:“代表新圣人的星星,是否转了地方?”


    “是。”邹衍神色微妙,“到秦国了。”


    她欣然一笑:“好极,正好我也要去咸阳,说不定会遇见他。”-


    大梁不错,但咸阳才是未来。


    钟灵秀与纪嫣然、龙阳君告别,带着他们相赠的礼物,慢悠悠地踏上了前去咸阳的路途。


    时间赶得很巧,就在项少龙等人逃回咸阳后不久。


    他带回朱姬和公子政,不仅受吕不韦器重,也得到庄襄王的赏识,很快在咸阳立下家业。


    钟灵秀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他的后宫。


    乌廷芳、赵倩是妻,舒儿、婷芳氏是妾,还有赵倩的两个婢女。


    “元宗。”她和颜悦色道,“把我的竹杖拿来。”


    项少龙才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头皮发麻:“阿婶,阿婆,太婆,手下留情。”


    元宗不忍心,帮他说话:“赵魏联姻不成,倩公主无处可去,也怪不得少龙。”


    “很好,你俩联手吧。”钟灵秀道,“让我瞧瞧这大半年,你的剑术到了什么程度。”


    项少龙知道她的武林高手,才不逞强,趁机提要求:“这是滕翼、荆俊、乌卓,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好兄弟,能不能一起上?”


    “可以。”她痛快答应。


    项少龙大喜,连忙喊好兄弟帮忙:“我阿婆是武功高手,你们可得帮帮我,来,我有一个计划。”他毫不羞耻地用上特种兵的作战方式,嘀嘀咕咕安排一番,这才活动手脚,咬牙道,“我准备好了。”


    元宗怜悯地看着他,递过竹杖。


    片刻后。


    “啊!”“别别别!”“您不能这样啊!”


    项少龙挥舞长剑,节节败退,从前院奔到后厢,最后使出耍无赖打法,扑过来要抱她。


    钟灵秀一竹竿抵过去,费解道:“这是什么打法?”


    “杨过打李莫愁。”他笑,“要不我也厚颜叫你师伯吧。”


    钟灵秀无语,他怕是不知道李莫愁当年挨的打:“得,让你见识见识打狗棒法。”


    项少龙:“……”


    然后真就被打成了一条落水狗。


    他豁出去了,开始在水池里扒衣服:“你再打我,我脱给你看。”


    “脱。”钟灵秀给他逗笑了,“我瞧瞧你的本钱。”


    项少龙:“……”


    “前辈息怒。”滕翼、荆俊、乌卓都在地上躺尸,元宗没挨几下,上来劝解,“打也打过了,毕竟两情相悦。”


    钟灵秀给他面子,逼问:“还有没有别人了?”


    项少龙犹豫。


    “蠢货。”钟灵秀摇头叹息,“好色是人之本性,可你要明白,招惹的风情孽债越多,越难还清。”


    项少龙一怔,被她触动了心事,不禁黯然:“我知道……妮夫人死了。”


    他和妮夫人只有一夕之欢,可她受不住赵穆折辱,自尽而亡,在他心里留下永恒的伤痛。


    钟灵秀见他有所感悟,便不再多言:“去洗漱吧,我也收拾一下,然后单独聊聊。”


    项少龙点头,从水池里爬起来,回房泡澡。


    他在妻妾的服侍下更衣梳洗,才被打过,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这段时间,他也确实感觉到女人太多的负累,一个个都等他浇灌,哪怕天赋异禀如他,也难免吃力。


    更换好家常的衣裳,他让腾翼帮忙守门,进书房密谈。


    “你来了。”钟灵秀翻阅桌上的竹简,头也不抬道,“别的不用说了,我才从大梁过来,知道你在魏国的壮举,我问你,你和纪嫣然有没有什么首尾?”


    项少龙尴尬地点点头,忍不住瞅她两眼:“你之前是不是易容啊?头发是真的假的,太逼真了吧?我现在该管你叫什么,阿姑阿姐?”


    “都行。”钟灵秀盘膝坐下,战国时代没有椅子,大多数时候跪坐,在家则没有这般多讲究,“嬴政救回来了?”


    项少龙曲腿入座,闻言一拍大腿:“差点忘记最要紧的,你可知道嬴政是谁?”


    她配合:“谁?”


    “阿牛!”项少龙憋不住,滔滔不绝道,“朱姬和我说,邯郸的嬴政是假的,真的她交给一家姓张的农户抚养,唉,我真傻,邯郸的假嬴政年纪对不上,我居然没想到。”


    他为徒弟高兴,“咱们逃回咸阳的路上,他一路背着朱姬跑,朱姬差点就哭了,母子俩能平安回来,着实不易。”


    张阿牛活着,嬴政就不再是赵盘,历史冥冥之中回归原位,还是被改变了呢。


    钟灵秀想了想,问道:“妮夫人死了,小盘呢。”


    “他还留在邯郸。”项少龙低声道,“他要找赵穆报仇,我把他托付给雅夫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过段时间,我还要回邯郸,到时候把他一起带回来。”


    钟灵秀基本明了现况,继续问:“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书房无人,可项少龙依旧压低声音:“当然是吕不韦,你说,阿牛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秦王血脉?”


    钟灵秀大摇其头:“战国有DNA吗?孔家的血脉都不纯呢,你管他是谁的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说是吕不韦的儿子,就算是张力的亲生儿子,只要能当好皇帝,他就是秦始皇。”


    “我当然不在乎,可要是吕不韦认为他不是自己儿子,阿牛的太子之位可就悬了。”项少龙想起吕不韦,后脑勺就阵阵发凉,“他可不好应付,我之前就想好了,让乌家在咸阳城外寻一块牧场,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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