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少龙和腾翼、荆俊、乌卓是好兄弟, 几乎无话不谈,可有些秘密,他只能和同为穿越者的人说。
“市井传说, 孝文王是吕不韦害死的,我记得庄襄王也只活了没两年, 可我看他身体健朗, 不像有什么病症的样子,你说会不会是吕不韦下的手?”
“除了吕不韦,我记得还有一个嫪毐,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对了, 我马上要和人御前比武,让元大哥再陪我切磋切磋吧, 真羡慕他啊, 能和你周游列国。”
“你说,嬴政登基以后,我们还能回去吗?”
项少龙穿到秦朝已有三年, 历经生死, 早就不是初来乍到的毛头小伙子,他问出这个问题, 心里其实已有答案, “你和我说, 嬴政登基说不定就能走, 是骗我的吧。”
“不能说骗,只能说, 微乎其微。”钟灵秀坦然道, “就算能走, 你会走吗?”
项少龙脱口就想说“会”,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短短三年,他已经在战国时代有妻有妾,他走容易,她们怎么办呢?女子在这个时代如同财货,任人欺辱,他答应过婷芳氏,再也不会让她被人当成货物一样送来送去,颠沛流离,他答应过赵倩,要一直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回到污浊的赵王宫里,难道也要食言吗?
还有嬴政,他的徒弟阿牛,吕不韦虎视眈眈,他这个做师父的一走了之?小盘呢,他年幼失父,妮夫人死得这样惨,难道他撒手不管了?
越想,越颓然。
“我理解你的心情,刚穿越的时候,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所以,我开始修道。”钟灵秀半真半假道,“等到真的看见离开的曙光,又舍不得起来——我走了,他怎么办。”
项少龙目光怪异:“他是谁?”
“我穿越的时代是北宋。”她看向项少龙,笑道,“如果我能走,你要跟我走吗?”
项少龙皱眉:“北宋?哪个皇帝啊?”
“宋徽宗赵佶。”
他绝倒:“救命,你比我还惨,我至少遇见的是嬴政。”
“要走吗?我可以试试带你。”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只要你放得下这里的一切。”
“不能回现代吗?”
“不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项少龙光速决定:“我宁可留在秦朝,和兄弟老婆牧马放羊,再也不管中原的事。”
“你也许塞上牛羊?”她笑,“行,祝你成功,别落得乔峰的下场。”
项少龙惨叫。
腾翼忍不住敲门:“少龙?”
“我没事。”项少龙大声道,“踢到脚趾了。”
钟灵秀大笑。
“你笑起来可好看多了。”大半年来,项少龙一天到晚与人勾心斗角,很久没放松过,此时恢复现代轻佻本性,“你怎么不多笑笑?不会怕我爱上你吧?”
“爱我的男人太多了,你排不上号。”钟灵秀怜悯道,“你泡妞,靠的是远超时代的眼光和才华,还是自己的人格魅力?”
项少龙的笑容僵住。
她杀人诛心:“现代人爱上古人,是因为他们身在落后年代也无法掩盖的魅力,古人爱上现代人——”
项少龙闭眼,拒绝再听。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化’,说得很好。”她和颜悦色,“我也很欣赏啊,少龙。”
没有什么比这更尴尬的了,项少龙一个鲤鱼打挺,坐正请示:“我准备比武过后就回邯郸,找赵穆报仇,您老去不去?”
“不去。”钟灵秀思忖道,“你问问元宗,肯不肯陪你去一趟,我接下来都会待在咸阳,不打算外出。”
“行。”-
项少龙御前比武,对手是王翦,胜得极其侥幸。
不过因祸得福,两人惺惺相惜,与乌卓、腾翼、荆俊结拜为兄弟,续了排行,他们作为项少龙的兄弟,一块儿拜见他的长辈。
钟灵秀平淡地受了他们的礼,丢给项少龙一个匣子:“给你的兄弟们分了。”
项少龙打开一瞧,里头不是金银就是玉器,都极其珍贵,不由震撼:“哪来的?”
“齐王送的。”钟灵秀扫视他们,“他们跟你到咸阳,你要帮他们成家立业,好好安置,这些东西不管是送礼,还是今后嫁娶,都拿得出手。”
乌卓是乌家的家将,腾翼、荆俊是平民,跟着项少龙固然不缺吃穿,也无拿得出手的东西,自是感激涕零。
项少龙一本正经地替他们道谢:“多谢老祖宗。”
学红楼梦说话,也不看片场对不对,钟灵秀懒得理他,单刀直入:“几时去邯郸?”
“就这两日。”项少龙叹道,“我这一家老老小小,都托付给您老人家了。”
荆俊年纪小,沉不住气,偷偷瞥一眼她的容颜,被腾翼瞪了眼,缩缩脖子低下头去。
乌卓道:“牧场已经寻摸妥当,不若搬到牧场去住。”
钟灵秀点点头:“可以。”
事情就这么敲定,等王翦告辞后,项少龙私下寻到她,补充道:“我打算假扮马痴董匡,二哥(腾翼)、五弟(荆俊)都随我去,元大哥不方便回赵,正好阿牛想要一名剑术老师,我问元大哥是否愿意代我授课,他已经同意了。”
“也好,除了嬴政,谁还能替他达成所愿呢。”钟灵秀感叹两句,又为自己痛惜,“你们还能指望嬴政,我都不知道指望谁。”
幸福全靠对比,比起赵佶,项少龙一点不觉战国苦了,好心道:“要不你别走了,咱俩作伴,还能说说话,或者我唱歌给你听。”
钟灵秀罕见地翻个白眼:“滚。”
“真的,等我生个孩子,抱给你养。”他拍胸脯。
钟灵秀:“……”你的儿子可是项羽啊。
婉拒了。
项少龙记挂远在邯郸的赵盘,敲定计划后便付诸行动,没几日就出发潜回赵国。
钟灵秀没能走成,项少龙家里太多眼线,元宗才进宫一次,消息就传了出去,庄襄王召见。
她以本来面目前去,朱颜白发,到哪里都是神仙之姿,战国亦不例外。
庄襄王待她极其客气:“听闻钟真人修道有成,鹤发童颜,今日才知所言不虚。”
“谬赞了。”钟灵秀微微颔首,余光瞥过在侧的吕不韦。
他果然要出幺蛾子,笑问:“钟真人被誉为剑仙,不知与曹秋道相比,孰高孰低?”
“我们比试过。”她道,“吕相好奇,不妨直接遣人去问,看看曹秋道乐不乐意告诉你。”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真人是少龙长辈,何必舍近求远?”
“吕丞相,武道一事你是门外汉,就不要多问了。”钟灵秀不给他面子,转头问陪坐在侧的阿牛,“元宗每五日进宫教你剑术,忙不忙得过来?”
太子政忙道:“可以,三日一次都行。”
“习剑是为强身健体。”钟灵秀温和道,“过犹不及。”
太子政立即点头:“我听、听真人安排。”
庄襄王知道他在钟灵秀身边抚养过,不以为奇,还跟着嘱咐两句,要他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太子政正色应下:“是,父王。”
吕不韦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道:“少龙在真人身边习得一身好武艺,不知可否请真人指点一下宫中将士?”
论起打架,她无有不愿,欣然道:“没问题。”
吕不韦立即调来一群甲士,共有十人,全是威武高大的壮年男子。
钟灵秀望着他们,忽然问道:“诸位可曾听过越女阿青?”不等他们回答,便道,“吴越争雄期间,放羊女阿青拜白猿为师,以一人之力击败吴国诸多剑士,非常有趣。”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似有若无的寒光闪过。
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叮”一声,九个甲士手中的剑刃就齐齐断裂,只余半截,断口整齐平滑,连成一线。
钟灵秀收剑,反手送回第一个剑士的刀鞘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再摸向自己的剑鞘,犹如梦中。
庄襄王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迫不及待地起身,亲自查看甲士的断剑,赞不绝口:“世间竟有这等剑术,难怪曹秋道也称阁下为剑仙。”
钟灵秀淡淡一笑,并不谦逊。
方才这剑是纯粹的剑术,没有半点真气——习武百年,如果还要靠不同世界的武力之差欺负人,未免太逊。自笑傲江湖锤炼至今,哪怕不用内力,她的剑术亦冠绝当世,不信问曹秋道。
庄襄王见才心喜,挽留道:“真人如此剑术,埋没深山多可惜,不若在宫中任一闲职,既不碍阁下清修,闲暇时也能指点后辈一二。”
“多谢秦王美意,我的剑术在山中修得,俗世碌碌,难得其味。”钟灵秀婉拒,“少龙和元宗都随我学剑,有他二人足矣。”
庄襄王一想也是,遂不勉强,厚赐一番后才放她离去-
咸阳风起云涌,元宗又被嬴政留在东宫,钟灵秀没了挡驾的人,果断带赵倩、乌廷芳等人去往乌家牧场。
她的决定相当明智,行李收拾到一半,就有大把大把的人上门自荐,秦国贵族后裔想拜师,样貌端正体格高大本钱雄厚的想做门客。
其中有一个自称嫪毐。
真的来了!
穿越这么多世界,没遇见过这么不讲武德的人,坐下来的时候都能看见,不愧是没有裤子的战国。
还是避避风头。
秦国位于西边,水草丰茂,乌家因为送回朱姬和嬴政,获赐大片牧场,还有数不清的马匹。
钟灵秀只和韩宝驹学过两手马术,说不上精通,难得有马有草原,闲来无事就跟着学习养马和骑马。乌家派来帮她侍弄马匹的人,好巧不巧,就叫做卓齿。
“小人是卓大哥捡来的,跟他姓。”卓齿口中的卓大哥,就是项少龙的结义兄长乌卓,“后来,卓大哥得主家信重,赐姓乌,一直跟着项兵卫了。”
“原来如此。”冥冥之中,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第262章 在秦朝Ⅹ
项少龙假扮董马痴, 搅弄邯郸风雨,与赵穆斗智斗勇,也结识了他后来的好友与对手们:魏国的龙阳君, 韩国最有权势的大臣平山侯韩闯,楚国春申君的客卿李园。
当然, 还有才女纪嫣然, 善柔和善柔的妹妹赵致。
一伙人斗智斗勇,爱恨情仇,最终,项少龙带回了赵穆, 还有纪嫣然和赵致两个老婆,越国出生的双胞胎姐妹花田贞和田凤, 至于他又爱又恨的赵雅, 远赴魏国,不愿让他为难——她毕竟背叛过他。
项少龙带着赵穆向庄襄王复命,朱姬恳求他把赵穆交给自己处理, 庄襄王答应了。
功成身退的项少龙趁机告假, 返回牧场休整。
这回没挨打,因为他的小妾婷芳氏病重, 缠绵病榻数月, 全靠钟灵秀为她输了真气, 才熬到项少龙回来。她本是相思成疾, 项少龙一回来,精神立即大好。
反而是项少龙差点天人永别, 后怕得不得了, 决定告假一段时日, 安心陪伴家中的妻妾。
他对钟灵秀说:“婷芳氏的病给我敲响了警钟, 美人恩重,我有四妻数妾,已经心满意足。”
“真的吗?”钟灵秀一脸惋惜,“我还想着……”
项少龙狐疑地看着她:“打我一顿?”
“不是。”钟灵秀沉吟,“你实话告诉我,朱姬是不是喜欢你。”
项少龙:“……”
“她经常派人送东西给我,名义上是替阿牛感谢我抚养之恩,其实没少关心你。”钟灵秀啧啧称奇,“嫪毐比起你,还是差点意思。”
项少龙捕捉到重点:“嫪毐?”
“他现在投到吕不韦门下,和醉风楼的妓-女勾勾搭搭。”钟灵秀道,“你要小心,我都看得出朱姬的心思,吕不韦不会不知道,他一定会防着你和朱姬母子走太近,取代你的位置。”
项少龙大为诧异:“阿婆,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长得好,政治头脑也好,女中诸葛哇。”
他穿来数年,平日言辞都与战国人无甚区别,只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还有点现代人的习惯,“你说得没错,我之前见过吕不韦,他对我的态度很不妙,要不然我也不会躲到牧场来了。”
“这次,我跟你回咸阳。”钟灵秀道,“我看庄襄王身体尚好,却有大劫,算算历史,他命不久矣。”
项少龙对仁厚的庄襄王极有好感,忙问:“能救救他吗?”
“难说,如果他是被刺杀,或者死于战场,我倒是有点把握,怕就怕传闻是真的,吕不韦毒死孝文王还不够,又要对他下手。”钟灵秀不敢打包票,“不管怎么样,先回去,在牧场总是鞭长莫及。”
两人商议妥当,过两日便返回咸阳。
吕不韦来势汹汹,项少龙不敢带太多人,只带身怀武艺的乌廷芳、赵致和纪嫣然,其余妻妾一个没带,留下来照顾腾翼怀孕的妻子,也是善柔、赵致的姐妹。
乌廷芳说:“二嫂说,这次如果生下男孩就过继给我们,我已经给他取了名字,就叫宝儿。”
项宝儿?钟灵秀瞟项少龙一眼,若有所思。
一到咸阳,项少龙立即被庄襄王召走,提出要他出使外国,解诸国围困之忧。
他深思熟虑后,答应了下来。
出使别国的危险性不高,项少龙回来和她商议,是否要带诸女出去散散心,省得被卷入纷争。
钟灵秀否决:“我不看好,她们留下来和我作伴。”
项少龙觉得怪怪的:“我娶了那么多老婆,你和她们相处的时间比我还多。”
“恭喜你悟出了古代社会的真相。”难得主角是穿越者,她比过去都要随意,玩笑道,“女婿是给岳父挑的,媳妇是给婆婆选的。”
项少龙哑然,让步道:“那我只带嫣然。”
“发现没有?一碗水端不平。”钟灵秀以他为鉴,深觉男人的情有轻重之别,“婷芳氏、舒儿、田贞、田凤,你其实没多喜欢,不过女色,乌廷芳你也寻常,只是她背后有乌家,是你立足咸阳的底气。赵致嘛,我看你是喜欢她的活力,赵倩是怜爱,纪嫣然有勇有谋,你爱她也敬她,她才是你真正的妻子。”
她瞥他,“你又爱又恨的女人,是赵雅,她才是最得你真心的女人。”
“你说错了。”项少龙苦笑,“还有善柔,她离开我,我才发现舍不得她。”
“你的肾没事吧?”
他转移话题:“你对我的事所知甚多,怎么没发现元大哥的心思?”
“我知道。”她面无表情,“但因为你,我看见男人就头痛、胃痛、牙痛。”
他瞬间闭嘴-
项少龙出使别国,纪嫣然不放心,要跟着去,乌廷芳和赵致也不甘示弱,到最后,留在咸阳陪伴钟灵秀的,居然是赵盘。
他对赵穆恨之入骨,一直想手刃敌人,钟灵秀思考再三,带他进宫见了太子政。
她问:“赵穆还活着吗?”
太子政点头:“母亲囚禁了他,还找了些人……”
他不好直说朱姬以前受他欺辱,十倍奉还,专门安排壮年男子“临幸”赵穆,把他当一条狗。
小盘握紧拳头:“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一直叫人给他喂水喂饭,就是在等你。”阿牛和小盘是师兄弟,项少龙出使魏国,他俩形影不离,后来妮夫人惨死,也是阿牛在照顾不吃不喝的赵盘,他当然知道双方的仇恨。
太子政慎重道:“我亲自带你去,母后那里,我会说是我看不过去,忍不住动手。”
小盘神色有些复杂,昔日的玩伴已成太子,而他这个王孙却流亡外国,人生际遇真难预料。不过,战国时代流亡的贵族不在少数,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拜谢:“多谢太子。”
“我们是师兄弟,原本就该互相帮助。”太子政扶起他,“你不该和我客气。”
小盘就假装放松了些,对昔日的师兄露出笑容。
不远处,钟灵秀收回了目光。
阿牛的成长速度十分惊人,现在已经懂得收买人心,哪里看得出昔日愚笨的样子?小盘也不再是从前任性的公子,知道忍辱负重,察言观色。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小盘才是“太子政”。
《寻秦记》改动了真实的历史,她又改动了《寻秦记》,历史究竟回归原位,还是震荡出一个崭新的平行时空?编写天书的宇航员说,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故一定会发生,是不是因为这样,无论上位的是赵盘,还是张阿牛,嬴政都一定会存在,并且统一六国?
但镜子里外有延迟,不同的世界,固然历史相似,偏差也始终存在。
假如允许偏差,她的北宋末年,如何才能有一个过得去的结局?
她沉思着,没有留意阿牛带走了赵盘。
是夜,赵穆身亡。
朱姬没有责怪孩子,反而很高兴儿子为自己出气,假称赵穆病重而亡。太子政趁机恳求,希望小盘留下陪伴他,朱姬也同意了,钟灵秀也借此缘由,在王宫中小住,与太子政的太傅琴清作伴。
琴清,历史上的寡妇清,如今是太子太傅,负责教导他礼仪诗书。
唔,没什么想说的。
她是钟灵秀印象里,项少龙的官配之一,据说和他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可见是早晚的事。
之后,项少龙的消息陆续传来。
不出所料,路遇埋伏,似燕人动手,背后却有吕不韦斩草除根的影子。可项少龙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安然归来,还依靠释放魏国太子,间接破坏了五国联军的威逼,声势大涨。*
吕不韦忍无可忍,声东击西,佯装对付项少龙,实则对庄襄王痛下杀手。
消息传到东宫,钟灵秀第一时间赶到,果然,秦王气若游丝,毒素已传遍周身。
“让开。”她挥开朱姬,点住庄襄王周身数个穴道,控制毒素不再蔓延,随后传入真气护住他的心脉,及时稳住崩溃的生命体征。
朱姬惊慌失措:“大王如何了?”
“中毒已深。”钟灵秀蹙眉,“闲杂人等先退下,太子和王后留下。”
她在秦宫威望极高,朱姬立即斥退众人。
钟灵秀问:“大王能听见我说话么?能就眨眨眼。”
庄襄王缓缓眨动眼睛。
“你中毒了,毒发很快,伤及腹脏,我只能暂时护住你的性命。”钟灵秀沉吟,“太子年幼,大王为秦国计,一切慎重。”
庄襄王知道是谁投毒,心中愤恨,可听见她的话,满腔怒火立时冻结,不错,太子年幼,他处理了吕不韦,谁帮政儿坐稳皇位?国内国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稍有不慎,才瓦解的五国联军就会卷土重来。
届时,秦国内忧外患,恐有亡国之患。
遂慢慢眨眼,示意自己明白。
“我会尽量保住你的命。”钟灵秀道,“大王在一天,太子就安全一天。”
庄襄王再次眨眼。
“那么,大王病重,请太子监国,丞相吕不韦辅政,如何?”她问。
他眨眼,看向太子政。
太子政上前两步,握住父亲的手,垂泪道:“孩儿明白。”
庄襄王艰难地张嘴,示意自己想要说话。
钟灵秀只好给他一缕先天真气,方便他在不动用肺部的情况下吸气开口。
“封、项少龙、太子太傅,辅佐、太子。”庄襄王艰难道,“真人,为,太子、太师。”
太子政心头一松:“王儿领命。”
“王后和太子且去。”钟灵秀道,“我还要为大王驱毒,不可受人打搅。”
朱姬抹去眼泪:“大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王儿。”她对项少龙心怀情愫,却深深感激着面前的男人,他活着一天,她就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安心抚养孩子。
庄襄王欣慰地笑了。
第263章 在秦朝Ⅺ
历史记载, 庄襄王即位三年后病故,然而,三年这个范畴很大, 年头到年尾都是同一年。
钟灵秀不敢掉以轻心,干脆没让秦王喝什么药, 只喝水解渴。战国的毒药提纯有限, 不可能在清水中下药,融不开,如此便可大大降低中毒的可能。
三日后,秦王体内未曾化开的毒素被她逼出, 再静养三日,减轻肠胃负担, 才允许他喝米粥果腹。
到这时候, 才算勉强保住性命,可身体已经大坏,不过留条命罢了。
当然, 如果钟灵秀高兴, 以坤卦真气重新为他滋养腹脏,代谢掉残留的毒素, 也不是不能恢复健康。怕就怕太健康, 嬴政要做几十年太子, 把大一统蝴蝶掉了。
庄襄王活着的意义, 就是桎梏吕不韦,令他不敢过于猖狂, 给嬴政留下成长的余地。
吕不韦也确实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庄襄王能活下来, 虽说朱姬告诉他, 大王昏迷不醒, 难以言语,不过苟全性命,他还是担心东窗事发,思索怎么解决。
——要杀庄襄王,就要先杀钟真人,可她武艺过人,吕不韦门客三千,无一人敢担此重责。最后还是狡猾的谋士莫傲心生一计,建议对付项少龙,用他调虎离山,给宫里的人提供机会,刺杀秦王。
项少龙遭到了惨无人道的算计,刺杀、下毒、比武。
吕不韦麾下有个叫管中邪的剑客,武艺非比寻常,他逼迫项少龙应战,想除去此人,但项少龙在吕府有内应,还有纪嫣然和几位兄弟筹谋,倒也没有落下风。
真正令他如临大敌的,还是秦国军方的怀疑。
在他们看来,庄襄王中毒,嫌疑最大的莫过于吕不韦,吕不韦为何要这般做?是不是因为太子政真的是他儿子?他们要求项少龙想方设法取血,滴血验亲,证明嬴政身世。
问题来了,这本就是千古谜题,项少龙也问过朱姬,她也不能确定是谁的种。
他不得不寻到宫里,找钟灵秀帮忙。
“滴血验亲根本不科学,血型相同就有可能融合,谁知道秦王和朱姬是什么血型?”项少龙大吐苦水,“就算是亲生的,也可能不相容,完全是在赌。”
钟灵秀思忖道:“我倒是觉得,他是谁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会对嬴政造成什么影响。”
项少龙怔住,旋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如果他是吕不韦的儿子,哪怕我们帮他作假,等他大权在握,说不定会把我们灭口?不瞒你说,我一直在想焚书坑儒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为了抹去我们,所以……”
“你真是天生适合这里。”钟灵秀挺羡慕他,项少龙总被腾翼等人说心软,在动辄灭口杀人的时代,纯善得不像一个当权者,这自然是他现代人的性格作祟,可他有过许多反恐经历,杀人上战场都没心理障碍,她杀田伯光还做了半天准备呢。
“不管怎么样,嬴政都必须是庄襄王的儿子。”钟灵秀道,“你挑个日子,悄悄带他们进宫,当面取血验证。”
项少龙点头:“我糊涂了,可以取秦王的血,只要滴在清水里,十有八九会相融。”
“以防万一,也让他们取吕不韦的血。”钟灵秀道,“我有办法让他们的血不相容。”
项少龙比了个OK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数日后,秦国军方的三名代表秘密来到王宫,当场验血。
太子政神色凝重,亲自割破手指滴血,大臣鹿公则取出他们巧取来的吕不韦之血,同时滴在钟灵秀捧着的瓷碗中。真气悄无声息地裹住阿牛的血滴,两团血在水中泾渭分明。
现场众人齐齐松口气。
而后,钟灵秀又让项少龙拿了针管,从清醒的庄襄王身上取来一点鲜血。
两团鲜血丝滑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捧给庄襄王也看了,待他合拢眼睛,方才道:“大王身体还很不好,不能费神,请各位到侧殿说话吧。”
鹿公等人亲眼见到两次验血,再无疑虑,心悦诚服地离去。
接下来,进入男频文喜闻乐见的剧情。
吕不韦为缓和事态,提出要把女儿吕娘蓉嫁给项少龙,项少龙拒婚,吕娘蓉大发娇嗔,管中邪追求她,吕不韦趁机提出要他们比试。正巧遇见秦国的田猎大典,美女赢盈、鹿公的女儿鹿丹儿也掺和一脚。又说醉风楼,里头的花魁名妓与吕不韦有染,准备给项少龙下毒,被他巧合发现,又与美女产生纠葛。*
比历史还难改的,是男主角的艳遇。
钟灵秀听着这些名字,一个都不认识,转过头,比较熟悉的琴清神色有异,仔细一看,似乎、大概、有可能睡过了。
不要问为啥看得出男女间睡过,大概是男女□□气息掺杂,武功练高以后就能看出异常。当然,像她这样返回先天的人,睡一百个都一样,男男和女女不确定,可能看不出区别。
哎!
想岔了。
都怪项少龙。
总之,在项少龙的冒险与艳遇中,庄襄王熬过年关,顺利来到第四年。
或许史书上,只是从“秦庄襄王三年”变成“秦庄襄王四年”,但这至少证明历史可以改变。
她很高兴,项少龙却说:“完蛋,这就代表如果马疯子要来接我们,我们也回不去了。”
他心中最后的希望烟消云散,真正接受了现实。
“从今以后,我就是战国时代的人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重重叹气,“也好,本来就回不去了。”
钟灵秀一时恻然,不由道:“你很了不起,假如是我,还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她是病重而亡,再世为人,对现代的执念仅是便利的生活,并未想过回原来的世界,项少龙却是一次任务意外流落至此,家中父母还等着他的消息。
接受自己永远不能回去,等于接受自己永远是失乡之人。
“可能是因为有你。”项少龙笑道,“有你在,我没这么孤单,以后你走了,我还有嫣然他们,还有宝儿,你见过宝儿没有,小家伙真可爱,多亏二哥二嫂,让我也有了孩子。”
钟灵秀点头:“都说我心安处是家乡,有亲人是不一样。”
“所以啊,我就留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他苦中作乐地想,“老实说,让我撇下这一大家子,我根本做不到,只是现在念想没了,才算真的定下心。”
钟灵秀看着他,到战国已有五年,项少龙也从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孩,变成拖家带口的成熟男人。
时间过得这么快,又好似只在昨天。
“能安定下来,是普通人的幸福。”她负手远眺,“真好,我也有点羡慕了。”
项少龙道:“那就留下来啊,大哥在塞外寻到了一大块牧场,等嬴政亲政,我们就走,再也不管后面的事了。唉,我实在不想看到昔日的朋友沦为仇敌。”
钟灵秀叹气:“我支持你,我也不想亲眼见到靖康耻。”
“那就早点躲起来。”世间没有感同身受,项少龙兴许是迄今为止,唯一能理解她的人,出主意道,“南方还是安全的,两眼一闭,管他洪水滔天。”
“苍生百姓,不管了吗?”她笑问,“说好的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呢?”
蜘蛛侠1963年就开始连载,项少龙也看过:“你能改变秦王的寿命,因为这只和一个人有关系,靖康耻又不是赵佶一个人的事,最多被你拖两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一个人怎么改变得了天下大势。”
他停了停,肃然道,“其实,我最近在想,我们熟悉的历史都是人记载的,假如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弄错了一笔,把五年误写成三年,也不是不可能。他是西汉时的人,现在的史官用的文字五花八门,说不定就有人相信传言,以为秦王已死,就给写成三年。”
钟灵秀惊讶地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历史,其实有很大的容错率。”项少龙自言自语,“秦始皇焚书坑儒,你说,烧的究竟是什么呢?”-
项少龙是个乌鸦嘴。
说什么五年写成三年,结果庄襄王真的死在了嬴政十五岁的那一年。
而《秦始皇本纪》记载:“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
事后,他俩一块儿研究过,小篆的三就是三,五是上下两横,中间一个×,如果不小心抄错或涂成墨点,误读的概率不小。要知道,床前明月光也不一定是床前,考古出具体的书简前,历史不乏谬误。
要是他俩穿越后,考古发现出什么秦简,三变五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太扯了,我辛辛苦苦改变历史,到头来为历史作嫁衣裳?”钟灵秀不肯接受现实,“我宁可相信平行时空,历史存在必然性,是由物质决定的,但可能存在个人的误差,比如嬴政的大儿子不叫扶苏,叫扶桑,他跑到日本去就有了扶桑国。”
项少龙一口水喷出来:“不要啊。”
“是你先挑事的。”她拿起竹杖。
“说起名字。”项少龙飞快开动脑筋,转移话题,“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决定收养小盘,让他也做我儿子,我怕他一个人没爹没娘的,容易钻牛角尖,反正都是收养的,多他一个不多。”
赵盘原本和项少龙师徒反目,如今能做父子,未尝不是好事。
钟灵秀欣然赞同:“也好,他本就视你为父亲,你和赵妮那档子事,原也是他的半个爹了。”
项少龙想起妮夫人,神色一黯。
她赶忙换话题:“对了,改名吗?叫项盘?”
“哦,他说想抛下赵国的过去,重新开始,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所以决定叫婴。”
钟灵秀:“???”
项婴?
不是,这对吗???
历史……历史究竟是什么啊。
第264章 在秦朝Ⅻ
庄襄王为秦国忍气吞声, 死前却做出不少安排,譬如处死嫪毐,吕不韦假称他被净身, 悄悄送进宫里,抚慰寂寞的朱姬, 也因此被他寻到可乘之机, 害死秦王。
没办法,钟灵秀不可能常住秦宫,只有做贼千日,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
朱姬没有任何意见, 她是需要男人抚慰的寂寞女子,秦王病重, 她贪恋欢愉, 却从未想丈夫死去。再宠爱嫪毐,也只是宠爱一个男宠,比不上她最为感激的秦王。
嫪毐是吕不韦的门客, 她因此恨上吕不韦, 庄襄王看准了她的心思,说不怪她, 只要她保护好太子, 不能让吕不韦害了他们的孩子。
朱姬答应下来, 当上太后就重用项少龙, 与吕不韦打擂台。
吕不韦的势力不如从前,不得不舍弃女儿吕娘蓉的婚事, 让管中邪代替嫪毐。
对了, 管中邪是连晋的师兄, 没错, 就是电视剧里后来成为嫪毐的连晋。
他风度翩翩,极擅长为人处世,对女人更是很有一套,朱姬沦陷,封他为长信侯。可管中邪比嫪毐有本事,自然也比他有能耐,既然傍上朱姬,又何必为吕不韦死心塌地?
吕不韦吩咐他的事,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和项少龙结下死仇,反而有点亦敌亦友的意思。
如此,过去数年。
项少龙在压力之下,不得不领兵出征,对付赵国大将李牧。
败北,流亡楚国、魏国、齐国。*
他在楚国遇见李园,又一段缘分,到魏国,重遇龙阳君,被背叛,流亡齐国,偶遇三大名姬,对战曹秋道,活着回到咸阳。*
这一年,嬴政二十岁。
项少龙已经不认识他了。
“太傅,寡人要你杀死吕不韦,除去管中邪,”昔日笨拙的少年高坐王位,目光锐利如电,“你能不能做到?”
项少龙一时竟不能答。
钟灵秀跪坐在华贵的草席间,手中把玩一枚古玉,轻声叹息:“少龙累了。”
“太师何以教我?”年轻的秦王问。
“吕不韦一定会死,长信侯必定败亡。”钟灵秀道,“一切会如你所愿。”
嬴政露出满意的微笑,放他们离去。
两人漫步在咸阳的古道,西边,红日渐沉,一片鲜红。
“他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项少龙终于回神,百味陈杂,“他、我都不认识他了。”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化’,一点没错。”钟灵秀在嬴政身边待了十年,十年磨一剑,天子剑,“无论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是谁,大权在握,就会慢慢变成王的样子,有才能本事的人,变成秦始皇,昏庸无道的人,变成赵王。”
秦国一统六国,不仅是秦始皇雄才伟略,也是数代人之功。
而嬴政……阿牛也好,赵盘也罢,都是王孙后代,这是遗传,他们跟在项少龙身边,向他学习,受到的环境一样,故拥有同样的可能性。
加上李斯蒙恬王翦等名臣大将不变,统一六国就是必然的事。
项少龙慢慢吐出口气:“我应该高兴他是秦始皇,可……”他摇摇头,下定决心,“解决吕不韦和管中邪后,我就带着所有人离开,你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走。”钟灵秀微微笑,“知道吗?他看见我为秦王续命,想要长生不老。”
项少龙愣住了:“你是说?”
“我为庄襄王治病时,在旁边伺候的人叫徐福。”她叹息,“我本该有所警惕,可我为了改变历史,完全忘记了。”
卓齿说过,秦王因为她修建地宫,寻访不死药,这是历史记载过的事,她记得,却没想到源头真的是自己——《寻秦记》的故事中,庄襄王可没有这一遭。
“历史,什么是历史?”
原本赵盘上位,为掩盖自己的身世,焚书坑儒,抹去项少龙的痕迹。她改变剧情,让阿牛回归原位,兜兜转转,还是一样的反转,或许更改三年五年的不是别人,就是张阿牛。
“项少龙,穿越者最大的悲剧,就是了解历史,又促成历史。”她轻声道,“历史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因为时空是镜中的影像。”
项少龙骇笑:“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钟灵秀道,“我已经明白了。”
身在此山中,历史就是天命。
要打破天命,必须破碎虚空。
——唯有突破时空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历史-
历史记载,“九年,长信侯毐作乱而觉”,“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嫪毐造反是被杀,吕不韦则是回到封地死去,但此时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项少龙带兵征讨长信侯,并被要求带回朱姬。
临行前,钟灵秀专门回到他府中,与他最后一次商议。
“牧场的密道修好了吗?”她问。
项少龙默默点头:“等我回来,就带他们离开。”
“不必担心,我会留在这里,有我在,他不会赶尽杀绝。”钟灵秀取下架子上的刀,这是项少龙自己打造的东洋刀,名为百战,“你改用刀了。”
项少龙不明所以:“对。”
“来吧。”她抛刀给他,“最后指点你一次,之后,我大概不能再踏出秦宫半步。”
项少龙稀奇道:“你要指点我刀法?”
“想不到吧,我也很会用刀。”钟灵秀折下竹枝,“剑名九剑,刀名红袖,看好了。”
千光碧影一霎开。
项少龙头皮瞬间炸开,他从一个剑术菜鸟,到与曹秋道平分秋色的高手,脱胎换骨,可此时此刻,久违的惊惧来袭,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的时候。
毫无悬念地挨了一顿削。
好在只是淤青,没有受伤。
“唉。”他叹气,“真想对着元大哥哭一顿,对了,他人呢?”
“我派他去齐国挑战曹秋道,把他支开了。”钟灵秀道,“以后要不要回来,就看他自己。”
项少龙道:“元大哥一直不曾娶妻生子。”
她瞥眼:“他又不是你。”
想起家里的纪嫣然、琴清、乌廷芳、赵倩、赵致、田贞、田凤、婷芳氏、舒儿,他马上闭上嘴巴。
钟灵秀大发慈悲:“一路顺风。”
次日,项少龙带兵平叛,厮杀一番后,回咸阳复命。
他声称管中邪逃跑中落水而亡,朱姬为他生的两个孩子也一起死去,只带回形容憔悴的朱姬。
“你是寡人的母亲,只要寡人在一日,就会奉养太后。”嬴政如斯说,令朱姬迁居甘泉宫。
朱姬一语不发地被宫人带下去了。
她走后,嬴政才道:“太傅总是这么心软,管中邪真的死了吗?”
项少龙一惊:“大王不信我?”
“若你携二幼子归来,我便信。”嬴政道,“以项太傅的为人,怎么肯杀害幼子?你肯定放了他们,如此太后才肯跟你回来。”
项少龙哑口无言。
“寡人还在赵国之际,全靠太师、太傅照拂,寡人才有今日。”嬴政缓缓道,“你欺上瞒下,本是死罪,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只要你处理了吕不韦,我便放那两个孽种一条生路,这次,太傅不要再令寡人失望了。”
项少龙默然。
“我送送少龙。”钟灵秀起身,送他出宫。
烈阳高照,犹如亲政的嬴政,中原将迎来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
“我解决完吕不韦后,会直接回牧场。”项少龙沉默会儿,单刀直入,“你走吗?”
“走。”钟灵秀笑道,“去一千两百年后。”
他感叹:“那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嗯。”王宫巍峨,回廊无穷,放慢脚步就好像能走很久,她望着移动的日影,笑道,“少龙,我很感激你,这十四年来,因为你,我一直挺开心。”
“你也爱上我了吗?”项少龙开玩笑,模仿电视台词,“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饿不饿,我会煮泡面。”
说着说着,心里涌出万般滋味,再也维持不住搞笑的语气,“唉,虽然我妻妾成群,有好兄弟好儿子,可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希望马疯子回头是岸,别再造什么时光机,21世纪的生活不好吗?”
“再忍忍。”钟灵秀宽慰道,“就好像高考,考完就结束了。”
项少龙承她的情,搓搓脸,鼓励自己:“没错,干完这票就收工,我明天就退休了。”
“……”要不你是男主角呢,居然敢立这种flag。
她驻足,日光拉长两人的影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钟灵秀望向他的眼睛,“少龙,江湖不见,珍重。”
项少龙喉头酸涩,良久,抱拳为礼:“钟小姐,后会无期,保重。”-
吕不韦的记载,果然也是假的,他被项少龙亲手杀死,气绝身亡。
随后,随行之人秘密带着尸首回去复命,项少龙则返回牧场,通过密道逃离了咸阳。
嬴政果然大怒,摔杯怒斥:“太傅竟这般对待寡人,枉费寡人一直视他为师。”
李斯卑躬屈膝劝诫良久,他才稍平怒火,“太师在何处?”
“回禀大王,太师在马苑。”中车府令赵高回答。
嬴政:“叫她来。”
“是。”赵高领命。
天空残阳似血。
钟灵秀注视了会儿血色,转头和照料马匹的卓齿说:“你没走。”
“我放心不下这些马。”卓齿抚摸着马厩里的诸多良驹,“我无妻无子,它们就是我的孩子。”
她点点头,忽然道:“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太师请说。”
“等你下次再见到我,就对我说——‘你今后会到秦一行’。”钟灵秀嘱咐,“能做到吗?”
卓齿重复一遍:“你今后会到秦一行?”
“是,就这么说。”钟灵秀慎重道,“这对我很重要,切不能忘。”
他不明所以,但点头:“好,我记住了。”
“多谢。”远远的,她看见赵高的身影,便主动离去,“中车府令从何而来,莫非是少龙有消息了?”
“是,王上有召。”赵高卑笑。
“知道了。”
钟灵秀登上长长的阶梯,走向秦王宫的最高处。
朦胧清淡的月色中,嬴政看向走来的身影,她身着黑色曲裾,白发高梳成髻,佩玉梳固定,容颜不曾变化半点,当真长生不老。
“太师,项太傅违抗寡人命令,将吕不韦送返封地。”他怒容满面,“他一错再错,辜负寡人的信任,该当何罪?”
钟灵秀注视他,半晌,道:“你今年多大了?”
嬴政冷冷道:“太师修道忘乎所以了么,寡人今年二十有一。”
“十三年了。”钟灵秀感叹,“十年磨一剑,我在你身边待了十年,看你从太子成为储君,到今天称孤道寡,世间如有天子剑,就已经在你手中。”
他凛然:“太师此话何意?”
“嬴政,你有天子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你会横扫六国,为始皇帝,万世千秋,永记伟业。”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幽凉的月色渡染衣袂,衬得她的白发如星河璀璨,“而我,我有庶人剑,你让我见到天子剑,我就让你看看,庶人剑练到最后,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斯大惊失色:“太师这是何意?”
“不必惊慌。”钟灵秀抽出杨柳枝,寒刃泛起清凉的薄雾,云霭似的沉浮,“王上所求,不过长生,可长生非天子之事,持天子剑者,不能得。”
月光流泻而下,注入她手中的剑,碧绿的光晕涟漪似的溢散。
她像一抹云烟散去,又在咸阳府邸闪现。
秦宫到府邸的空间转移,她暗中尝试多次,已经轻车驾熟,拿起藏在暗格里的手提箱,她燎翻烛台。
烈火熊熊燃起。
这次不再是障眼法了。
身形和灵魂像被抽离的图层,徐徐错位,奔入时空的缝隙-
三日后,秦王恐长生之道外传,颁布《逐客令》。
又数年,焚巫卜之书,令徐福出海,寻长生不死药。三十七年十月,徐福归来,献药于始皇,令十忠臣试药,后始皇死于平原津,十药人陪葬,千年后复苏,为不死人。
公元一九八二年,卫斯理记述《活俑》。
第265章 回归
来回穿越数次, 这是头一回对时空有了清晰的感应。
钟灵秀感受到空间的交叠错位,寻秦记和她的北宋分属于不同的空间,并非一条历史长河中的脉络。空间在跃迁, 时光在流淌,无言的苍生辨识不清模样,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脸孔也不尽相同。
唯有李世民的身影中, 隐约窥见熟悉的轮廓。
大唐双龙里的“李世民”,只是无限时空中的一个李世民。
再一晃眼,明月生云海,山岚随雾涌, 已经回到了汤阴县附近的山头,山脚村庄如旧, 不闻犬吠。
她轻轻吐出口气, 喃喃道:“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千古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老实说, 自从知道穿越的北宋末年,宰了赵佶的念头, 隔三差五就到脑子里作客。可想过千万遍, 也考虑付诸行动, 但归根究底, 这只是一种武侠情结。就好像传鹰杀思汉飞,谁都知道死他一个, 阻挡不了蒙古人南下, 可不做就有负家国大义, 做了才能问心无愧, 拂衣而去。
换言之,杀人为道心,内心深处,她其实并不相信真的能改变历史。
韦小宝弃官逃走,陈家洛归隐,张无忌让位,郭靖死襄阳,乔峰坠崖而亡,寇仲拱手让江山,连越女阿青也造就了西子捧心,古往今来的武侠主角,只是在历史中轰轰烈烈了一段岁月。
直到这一次。
她知道项少龙的历史怪圈,她一手打破了他的困境,然后,她变成了他,衔接了历史的首尾。
身在时空中的人,改变不了历史。
破碎虚空的人,才有可能改变历史。
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钟灵秀深深吸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肺部,消去胸腔中回荡的涟漪。
激荡的心绪在初升的日光中平复,她合拢双眼,安定心神,着手更换衣物,恢复宋朝打扮。
天色大亮下山,二度造访村庄。
农舍的篱笆紧凑了些,门口的小树长高了,树叶哗哗流动,像一首歌谣。
穿着短褂的小孩儿在院子里骑竹马,舞刀弄枪,非常认真。
“小孩儿。”她叫住他,“你想不想学武功?”
岳飞点点头,见面前之人穿着道袍,就叫:“道长,你从哪里来,要不要进屋歇歇脚?”
里头的农妇听见声音,连忙掀起帘子,见是个神容非常的道人,忙说:“道长请进,喝碗水解解渴。”
钟灵秀摇摇头,单刀直入:“这是你孩子?”
她点头。
“他根骨很好,适合习武。”钟灵秀道,“你愿不愿意让他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他武功。”
岳家略有田产,尚可温饱,其父亦想孩子读书识字,只是夫子难寻,家中也无余钱,不得不搁置两年。如今有人愿意教孩子,岳母心中怀疑,依旧意动:“不知道道长从何处来?为何想收小儿为徒?”
“我云游四方,看见你儿子根骨极好,不愿良才埋没。”钟灵秀耐心道,“不必担心,他年纪尚小,我不会叫他离开父母家乡,你每日清晨让他进山,给我送一壶热水,一份干粮即可。”
她白发朱颜,气质出尘,怎么看都是修道有成的高人,岳母稍加犹豫就答应了。
反正孩子还小,家中也请不起老师,能够随人学点本事总不赖。
“那么,明日一早,我在山口等他。”钟灵秀指着山径,“我是出家人,不吃荤腥,不必给我束脩。”
岳母连连点头,目送她离去。
等人一走,马上摸出钱罐子里的铜钱,叫岳飞去问亲戚买一斤红糖,半夜就起来揉面。东方才白,就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篮子,让他带着一壶红糖水和两个细面饼子上山。
家中田地需要伺候,她忙碌一日,傍晚就到山径下等待。
岳飞提着空篮子跑跳着下来,迫不及待道:“娘,师傅教我一个时辰认字,一个时辰练功,我去了,四个半时辰,两个时辰读书,两个时辰练功,还有半个时辰吃饭。”
岳母惊讶,反应也快:“你还会算术了?”
他骄傲但努力谦逊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岳母心中喜悦,搂过他嘱咐:“你要珍惜机会,好好学本事,将来像你爹一样,多扶贫悯弱。”岳父为人慷慨仁厚,乐善好施,十里八乡都有好名声,这两日他不在家,就是为同乡的孤儿寡母奔忙去了。
岳飞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岳父归来,得知儿子拜道人为师,不免好奇,翌日随同孩子一道上山。
“师傅在山里静修,喏,就在那里。”岳飞指向远处的草棚。
岳父放眼望去,见溪水畔架着一座竹棚,只有最简单的梁柱和屋顶,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要简陋。棚下端坐着一位超逸出尘的坤道,玉容如雪,肤色晶莹,风穿堂过,草木哗然,她的衣袂却几乎不动。
他乐善好施,乡邻间有啥要帮衬的事都会寻他,故而有些不俗的见识,一下就想,这道人必有深厚的内功,绝非诓骗妻儿。
遂上前见礼:“在下岳和,敢问道长姓名?”
“薄名不足挂齿。”钟灵秀颔首道,“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道长仁厚,不要束脩,我等却不能不知礼数。”岳和想了想,道,“我替道长修缮一下草屋,如何?”
钟灵秀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随你,不要打搅我们上课。”
她招手让岳飞过去,考教他昨天教的字。
岳飞以树枝为笔,泥壤为纸,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还有天地父母君亲师等单字,一字不差。
“很好。”她递过课本,昨天连夜去城里买的《千字文》《开蒙要训》,启蒙足够,“我先教你认字,然后开始习武。”
“是。”
岳飞记性很好,很多字只要教过一遍基本记得,当然,他毕竟是小孩儿,难免走神调皮,一会儿看看虫子,一会儿追逐蝴蝶,写字笔画乱来。
她都不在意,启蒙的重任还是教给夫子,能学多少算多少,习武才是大头。
等他脑子学累了,就开始教武功:“昨天我告诉过你,你学的武功叫《九阳真经》,这是一门内家功夫,没有拳脚招式,核心在于‘呼翕九阳,抱一含元’,你现在还不明白,但不要紧,照我说的做。”
内家功夫的起始都是冥想打坐,吐纳气息,感受气在体内流动。
悟性好的人,一个时辰就能有所察觉,悟性差的,可能要三天三夜,要是十天半个月还不成,就不是习武的料子。
岳飞的资质当然不差,还在幼儿时就得她一缕先天真气。
他只要静下心,摒弃杂念,正确吐纳,丹田中的真气就会有反应,带领他迈入崭新的世界。
果然,半个时辰后,眼睛圆溜溜的小孩儿就蹦起来:“师傅,我感觉到了。”
她绽放出罕见的笑容:“很好。”-
岳飞的父亲义气仁善,花三天帮钟灵秀在山上建了竹屋,砌了灶台,还给她置办被褥床板,锅碗瓢盆。其母姚氏每日操持饭菜,知她不吃荤腥,就变着法子做素斋,还在家里磨豆腐。
撑船打铁磨豆腐,三大苦差,她也不以为苦,实在勤劳能干,难怪夫妇俩养得出岳飞这样的孩子。
天地君亲师,钟灵秀不好说什么,专心教岳飞武功。
一连教了他大半年,基本把《九阳真经》第 一卷囫囵让他记住,她才带他进城一趟采买,课本、笔墨纸砚、三件厚实的丝绵袄子、一床棉被。
深夜,悄悄送到岳家。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岳家夫妇连忙推辞。
“承蒙你们照顾半年,接下来我要远游,山上的草屋还要拜托你们看护,当是报酬。”钟灵秀放下一百两银子,不容置喙,“这些钱,给岳飞请夫子,改善伙食,我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他身体强壮,识文断字,如此才不白费我一番功夫。”
夫妇俩依旧不收。
微弱的油灯下,她转动眼光:“你们不收,我只能带走他,天寒地冻,要他一个小儿跟我吃苦么?”
这是母亲的致命弱点,姚氏一下心软了。
“天地君亲师,师傅养徒弟,天经地义,还是你们嫌少?”她掏出黄金,“这样够吗?”
岳和忙道:“我等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养他。”忙碌一天,小孩熬不住,早早在隔壁屋熟睡,但钟灵秀还是放轻声音,“金辽来势汹汹,不知何处有忠良。美玉难得,岳飞聪慧勇武,今后必有他的用武之地。”
岳和深受触动,咬咬牙,答应下来:“行。”
“等他再长大一点,我还会回来。”钟灵秀望向天际,“过两日有大雪,你们通知乡里,早做准备。告辞。”
她走到屋外,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田垄,消失于茫茫夜色-
初冬时节。
乔装打扮的小灵姑娘,回到了她熟悉的汴京。
“你说什么?”钟灵秀问,“什么叫苏梦枕回小寒山去了?”
杨无邪重复:“这两年汴京局势平和,楼主的病情也较为稳定,所以,一个月前亲自到湖北主持大局,十日前事情已经解决,他顺道回小寒山探望神尼。”
其实,得知他还活着就足够,但钟灵秀想了想,自己也许久没回山中,便道:“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小姐也想回小寒山?”杨无邪问。
“是啊,有没有要我带去的东西?”
杨无邪思考片刻,露出笑容:“小姐——”
钟灵秀警惕:“你的表情不太对,几个意思。”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要和六分半堂的人谈判。”杨无邪道,“刀南神身在禁军,不好擅动,上官中神伤势未愈,原本只能让莫北神去,他一向不善言辞,恐怕不是雷媚的对手。”
他笑笑,不动声色地拦在窗前,“幸好小姐来了,有你在,我们肯定不会吃亏。”
钟灵秀抱住苏梦枕的椅子,试图抗议:“这不是有你吗?我相信你可以的。”
“大小姐不要挣扎了。”杨无邪图穷匕见,拿起苏梦枕的红色斗篷,强行搭在她的肩头,苦口婆心,“说到底,风雨楼是苏家的基业,难道小姐忍心让老楼主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什么东西啊?谁让你学这个的?”她挣扎,不知道为啥一回来就要体验大宋特色,“放开我!小心我拿斧头砸你。”
“到时间了。”杨无邪残忍道,“出发。”
“我妹同意啊!”
“楼主不在,没有人救小姐。”
“你不能这样对我……”
“楼主走前,让我便宜行事,账记公子身上。”
“杨无邪,我错看你了,你怎么是这种人。”
杨无邪看着她,幽幽道:“谁三天没睡觉,都这样。”
钟灵秀:“……”
第266章 代班的大小姐
汴京码头, 仓储货栈。
粗壮的灯烛点亮昏暗的房间,撑伞的黄衣女子与白巾壮汉泾渭分明,门开着, 里面是两个对坐的旧相识。
雷媚挑起眉梢,看向支头坐在椅子上的故人, 粲然一笑:“怎么是你啊?”
“你以为我想来吗?”钟灵秀唉声叹气, “我也不想的。”
她一直不喜欢黑-帮事业,但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很对,这是苏遮幕的心血,也是苏梦枕的事业, 于情于理,这些小忙不能不帮, 苏文秀可不是绝情的人, 而且,三天没睡觉的牛马太可怕了,她怕杨无邪猝死。
遂代班前来, 半死不活地参与灰色行动。
雷媚问:“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啥事?”
“你为什么不是蒙着脸, 就是易容?”雷媚闲话家常似的,“我记得你长得不错啊。”
“你说得对。”钟灵秀点头, 矜持道, “我很漂亮, 不比你差。”
雷媚探过身, 盯住她的双眼:“那你为什么不露脸?”
“你怎么好意思问?”钟灵秀佯作惊异,“叔叔活着的时候就和我说, 你们雷家有变态, 喜欢小女孩, 他说错了?你看看你, 几岁跟着雷损的,这都多少年了咋还没弄死那老头?”
“你说的是雷滚?”雷媚若无其事,“他这两年不行了,比从前安分。”
钟灵秀呵呵,心想我当然知道,他安分全靠钟仪一巴掌,应该萎得不能再萎,别说小女孩,小男孩也不顶用,除非用屁股,那还能感受到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快乐。
但她没接话茬,继续苦口婆心地追问:“你图雷损什么啊?他又老又丑还残,你怎么下得了嘴,还是说他答应自己死了,六分半堂归你继承?”
雷媚终于变色:“够了!”
她看起来被戳中了痛脚,可钟灵秀感知得到,她的情绪毫无波澜,冷静至极。
简而言之,装的。
真会演。钟灵秀腹诽两句,表露出苏文秀的一面,殷切期盼童年故交回头是岸:“怕人说就离开他啊?还是说你有别的情人?”
雷媚的心绪极其细微的波动了一下,似蜻蜓点水,若非灵觉如神,怕也要忽略这一丝涟漪。
然而,她笑吟吟道:“没错。”竟出乎预料地承认了。
钟灵秀怔住,反而被她搞糊涂:“真的?”
“不然我怎么耐烦待在一个老头子身边?”雷媚嫣然一笑,“我可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才告诉你,你可要为我保密。”
“是谁啊?”
“这如何能告诉你?”雷媚漫不经心道,“除非你拿同样的秘密交换?”
她佯装苦恼:“风流艳闻吗?我得想一想,要不你先说?”
“那我们就说说正事。”雷媚不再和她胡扯,翻过面前的账本,“风雨楼抢了我们的一批财货,苏公子得给总堂主一个交代。”
钟灵秀十分爽快:“让雷损写信,我帮他去送。”
“开什么玩笑,你当这是买菜,还给你时间讨价还价?”雷媚冷笑,“要么把货交出来,要么你留下来,我倒是想知道,苏公子肯为你付出多少代价。”
“你发什么癫?苏梦枕当然愿意用命救我,可我用得着他救吗?”她不耐烦,“行了别废话,要么你们等着,要么就动手,听你们唧唧歪歪,我脑袋疼。”
她想动手,雷媚偏不动,唇角泛起动人的微笑:“你这大小姐做得可真舒坦。”
钟灵秀诚恳又诛心:“你以前不舒坦吗?”
“这是我本来有的东西,可我现在没有了。”雷媚的眼神中透出一缕凄艳,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剑的剑气,“为什么要让我嫉妒你呢。”
你嫉妒个屁,你的心比铁还坚固。
钟灵秀翻身躲开她的剑气,好一阵腹诽,十年没和雷媚打过交道,心思变这么深,演戏一套一套的。
她掠身踢翻桌椅,桌子立即均匀地碎成八瓣儿,无剑嗡然刺出,直取胸前。
翠玉浮光。
碧玉刀如同独坐幽篁里的美人,半遮半掩地晃了一面。
雷媚急急旋身,袖口还是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自手腕蔓延到肩头,露出她雪白的臂膀,此时,皮肤才觉刺痛,泛起一阵阵寒颤。
她货真价实地惊异:“好快的刀。”
“还要打吗?”钟灵秀笑眯眯道,“把你砍伤,雷损就不会怪你弄丢什么货啦,除非那些破烂比你重要。”
雷媚深深注视她一刹,起身说:“也罢,就让总堂主和苏公子掰扯去,我不管了。"
她摆摆手,居然真的带人走了。
“收工。”钟灵秀也高兴,和莫北神说,“我走了。”
莫北神不得不撑开眼皮,拦住她:“小姐且慢。”
“为啥?”
莫北神道:“杨总管吩咐,我们最好再去一趟送货的胡同,雷媚走了,不代表交接的时候就太平无事。”
钟灵秀:“……”
苏梦枕不在的第一天,恨他-
同一时间,小寒山。
苏梦枕结束与红袖神尼的商谈,返回幼年居住的院子。
茶花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芝兰送来新做的一床厚床帐:“大师兄,这是今年新做的。”
“辛苦你了。”从前哭泣调皮的小女孩,全都长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苏梦枕待她们十分亲切客气,“我带了些年礼回来,你们拿去裁衣服。”
芝兰问:“秀秀给的么?”
苏梦枕颔首:“她很惦记你们。”
“惦记就回来看看嘛。”芝兰抱怨,“就留一封信,对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不好意思道,“大师兄,秀秀从前的房间分给了新弟子,她说风雨楼什么都有,细软让我们分掉,就是苏先生给的笛子和神尼给的琴要帮她留着,我们放你屋了。”
报地狱寺不大,红袖神尼收养的孤儿却越来越多,从前一人一屋,后来两人一屋,到现在,新来的小孩只能四人、六人一间,她们自己屋里也逼仄得很。
唯一宽敞的地方,只有神尼的寝卧,温柔的屋子,还有就是专门为苏梦枕留的院落。
苏梦枕的视线落到隔壁的书房,琴与笛蒙着一块浆洗干净的布帕,如同他们往昔的少年时光。
“她的东西,今后都放我处。”
芝兰高兴道:“我们还给她留了原来的铺盖,就怕她几时要回来,得有个地方歇息。”
他便道:“以后她回来,也住这里。”
“行。”她放下帐子,贴心地帮他掩好门。
苏梦枕低咳两声,慢慢坐到床上,茶花麻利地挂好帐幔,点燃炭火,这才抱着被子到外间值守。
灯火恍惚。
他好像看见数年前的冬天,她提着水壶进来,灌满汤婆子塞给他,然后才回去睡觉。然后不到三个时辰,被褥里的热水还未凉,她就起来了,悄悄推门进来,帮他换一个新的才练功。
是,她气完神足,一向睡得少,可这些事如果不放心上,怎么一年年做下来?
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什么地方,冷不冷,钱有没有带够-
为了处理货物的事,钟灵秀不得不熬到半夜才回玉塔。
她精气神皆足,不困也不累,就跑去苏梦枕屋里,磨墨写信。
内容极其简约:【和神尼问好,让师妹们有空给我写信,你带来,我回家了,你快回】
写完没事干,坐到他常坐的椅子里,抬头欣赏夜色。
别说,玉塔在山上,足够高,视野极其辽阔,不仅将汴京城和皇宫尽收眼底,还能看见淡云弯月,以及被月亮照得亮晶晶的河水。
这家伙每天就是在这里欣赏景色吗?还挺不错的,就是椅子太硬,是摇摇椅就好了。
她房间里好像有一把。
钟灵秀跑到隔壁,把摇椅搬过来,终于能舒舒服服地欣赏夜景。
月亮慢慢落下,天边初见晨白,日出了。
朝霞比黄昏清淡,也比夕阳明亮。
又是新的一天。
钟灵秀准备溜到街上买点早饭。
出门,遇见打着呵欠起来练刀的杨无邪,他头也不抬地说:“小姐记得在巳时前回来。”
钟灵秀小心翼翼:“为啥?”
“上午要见客。”杨无邪冷静道,“临近腊月,不少帮派都会派人上京送礼,有的是送给我们,有的是需要我们托关系、找门路、寻中人,都需要小姐出面,否则太怠慢客人了。”
钟灵秀眼前一黑,差点晕倒:“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不要紧,我会陪小姐一起见客。”他和善地笑,“小姐只要说‘幸会’‘有劳’‘送客’就成了。”
她:“……”
“吃过午饭,小姐可以午睡一会儿,下午指点无法无天武功,这个对小姐来说应该很轻松吧。”杨无邪报出她的日程安排,“然后就可以吃晚饭,饭后有些资料需要小姐过目,看完才能睡。”
钟灵秀折回玉塔,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八百里加急,送到小寒山。”
“没问题。”杨无邪道,“记得,巳时前回来。”
“知道了,我不聋。”她没精打采地答应。
一日后。
她晚饭都没吃,揣着资料回屋,倒头就睡。
苏梦枕不在的第二天,恨他-
小寒山的一天,从温柔不肯练刀开始。
与她过招的是流云,作为小寒山派最早被收养的女尼,她和飞雪、芝兰都是在十六岁开始学红袖刀,如今已五年。老实说,温柔固然爱玩闹,不乐意练功,可天分比她们好得多,又有父亲温晚一对一指点,随便练练,就和师姐们打得有来有回。
因此,哪怕红袖神尼说她水平在江湖不过二三流,她也不乐意多练,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了。
直到今天。
苏梦枕早晨起来,看见的是神游天外的流云,还有皱着鼻子做鬼脸的温柔:“就不练就不练,本小姐已经练够了,可以闯荡江湖了。”
他微蹙眉头,旋即道:“我给你喂招,能接住一招,你就不用再练了。”
温柔大喜,活蹦乱跳地凑过去:“大师兄,你说话要算数。”
“拿刀。”他言简意赅。
温柔握住了神尼专门为她打造的星星宝刀。
片刻后。
温柔望着红肿的虎口,再看看刮花的新衣裳,再也绷不住心里的委屈,小跑着冲进主殿,扑向神尼的怀抱:“师傅,大师兄欺负我!”
一连串晶莹的泪珠落下来,沾湿红袖神尼的衣袂。
流云:“大师兄——”
飞雪:“你惨了。”
芝兰:“小师妹会哭一天的。”
但她们可以放假了耶。
感谢大师兄回山,有救了!
第267章 交换人生
出人预料的是, 温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哭上一天,她吸吸鼻子,和红袖神尼哭诉完, 就慢慢收了哭声。
仔细想想,这是人之常情, 一来, 她和苏梦枕没见过两次,陡然被他的刀法吓到,有些害怕这个大师兄,二来, 师兄不是师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面对青年男子特别矜持, 不好意思再大哭大闹,只依偎着红袖神尼。
红袖神尼待弟子们一向慈和,温柔又是故人之女, 素来疼爱, 但谈起练刀,她就铁面无私了。
“哭什么, 梦枕做得对, 你的刀法放眼江湖, 实在算不了什么。”红袖神尼抬出得意门生, “你有个师姐,这个年纪都能和你爹这样的高手过招了。”
大嵩阳手温晚, 从前在江湖中可是大名鼎鼎, 温柔没挨过老爹的打, 却见过爹打旁人, 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连苏梦枕都不忍心,说句公道话:“秀秀的天赋,毕竟少见。”
红袖神尼置若罔闻,严厉道:“今日练两个时辰,没练完不许歇息,芝兰,你看着她。”
芝兰心疼自己:“是,神尼。”
虽然小师妹善良大方,撒娇的时候很可爱,洛阳王更是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衣食住行无有不好,但真的、真的、真的,带孩子真的太!难!了!
以至于三个师姐妹早早决定,过两年就剃度出家,这辈子不成亲生子。
“小师妹,练刀去吧。”流云和芝兰拉过温柔,强行带她去练武场。
飞雪娴熟地喂胡萝卜:“一会儿我下厨,做你最喜欢吃的樱桃肉。”
温柔委委屈屈地跟着走了。
红袖神尼叹气:“柔儿善良正直,就是性子急,家里也娇纵,我和温晚都拿她没法子。”
苏梦枕不好置评,给红袖神尼奉了盏茶。
好在红袖神尼也只是随口一提,继而转回正题:“昨日来不及问你,江湖传闻是真的吗?”
“师傅说的什么事。”
红袖神尼:“你迷恋青莲宫主,要和雷家大小姐退婚。”
苏梦枕冷静道:“都是真的。”
红袖神尼叹口气:“和雷家联姻是你父亲在世时的决定。”
“时移世易,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仇怨,不是一门婚事可抵消。”他回答。
她问:“你和雷损真就不死不休了?”
“死谈不上,但必定有人要输。”苏梦枕并不是非杀雷损不可,只是两家争斗,总有胜负,以他们的性格,不见棺材难分输赢。
红袖神尼道:“胜负之后再结婚事,也可安定人心。”
“我和雷损的恩怨,就该由我们了结,何必连累无辜女子。”他道,“让雷姑娘嫁给仇人,非丈夫所为。”
别说他不爱雷纯,就算爱雷纯,仇怨摆在中间,他也不能娶她。
红袖神尼不好再说什么了,喝口茶,转而道:“温晚说,他去年进京,想要拜访青莲宫主,她不在。”
“她在汴京的时间很短。”苏梦枕说,“据说进山寻仙去了,不知真假。”
红袖神尼问:“她的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不错,雷损被她吓破胆,六分半堂经苦水铺一事,就把重心转到汴京之外,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安心离开。”苏梦枕叹道,“但她近三年不曾露面,恐怕最后还是要在汴京分个高下。”
红袖神尼摇摇头,诵句佛号:“阿弥陀佛。”
她挽留,“你久不归来,这次就住到年后再返程吧。”
苏梦枕也这般打算:“是。”-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年底最忙。
苏梦枕选在这时候回小寒山,不无休养之意,只是苦了倒霉的苏文秀,每天水深火热,排不完的日程。
如果给工作排序,最轻松的就是指点楼中弟子练功,一个个揍过去,指出他们的薄弱处即可,稍微有点难度的是和六分半堂谈判,杨无邪负责谈,她负责压阵,除了脑瓜子嗡嗡嗡的,倒也不算特别难捱。
最烦人的就是见客社交,好多人啊。
从全国各地上京的各路势力,人家派管事,风雨楼也可以派沃夫子,若是当家人亲自前来,她就得当壁花,以示尊重。
“楼主从来不怠慢兄弟。”杨无邪慎重道,“他无论身份高低,有才必用,风雨楼才能迅速壮大,只要身体撑得住,他一定会亲自见他们,小姐可以不说话,但必须在。”
他说得对。
苏文秀全程只负责“你好”“一路辛苦”“慢走”,但对方并未觉得怠慢,反而格外殷勤。
“原来是苏大小姐,久闻大名。”
“大小姐年纪轻轻,武功就这般高,佩服佩服。”
“给大小姐拜个早年,平日有什么能效劳的,尽管吩咐。”
沃夫子暗示说,她毕竟是风雨楼的继承人,他们想和她搞好关系,属应有之义,不用太在意。
最最讨厌的工作是看资料。
这个江湖的人名超级无敌难记,真名大多不用,喜欢用假名,假名外还有外号、雅号、字号,还喜欢凑组合,八大刀王、七绝神剑、四大名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根本记不住。
她看两眼密密麻麻的资料,脑子就发晕,然后犯困。
天知道,她是可以不吃不睡的半仙啊!
硬生生被看困,睡着了。
最喜欢的活计大概就是跑腿。
杨无邪给了她一个花瓶,白瓷瓶子,插着才剪下来的红梅:“请小姐送到青莲宫。”
“啥意思?”
“公子吩咐的,每个月从楼里选些时令的花送过去。”杨无邪非常高兴,催促道,“等初一十五,花都要谢了,今天开得正好,小姐快去,下午没旁的事,你可以留在青莲宫和息大娘她们说说话。”
钟灵秀:“……”
她回汴京第一件事,回风雨楼看苏梦枕还活着没,人不在就去青莲宫,早就探望过息大娘她们了。
但能翘班一天就是幸运,她接过花瓶:“行,不过只有花吗?是不是太寒酸了?”
“供给神佛的东西,诚心就好。”杨无邪说得头头是道,“送金银珠宝反而俗气。”
钟灵秀不屑:“不就是没钱?”
杨无邪露齿一笑:“小姐,狗不嫌家贫。”
“切。”
钟灵秀抱着花瓶走了。
今儿不是初一十五,青莲宫只接待女客,冉冉香烟在炉中升起,尚未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她直奔后殿:“大娘、二娘、三娘——我来送东西——”
息红泪从屋里出来,讶然道:“怎么是你?哟,终于轮到梅花了,山上的花开得就是比宫里晚两日。”
她娴熟地接过,摆到后殿的供案前,钟仪不在的日子,后殿供奉的就是空荡荡的白玉莲台。也就是说,主殿坐观音,后殿供的就是她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自恋。
“我刚回来,被杨无邪抓了壮丁。”钟灵秀扫视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送了多久?每个月都有吗?”
“是啊,一年多了。”息红泪啧啧称奇,“现在谁不知道苏公子爱慕宫主。”
钟灵秀侧头:“她本人也知道?”
“那不知道。”息红泪说,“谁知道她在什么深山老林修行。”
“媚眼抛给瞎子看。”
息红泪乐了:“好歹是你大哥,嘴上这般不留情面?”
“怕人说就别做,做了就别怕人说。”钟灵秀想了想,道,“他是不怕人说的。”
息红泪认可:“之前这事传得满城风雨,苏公子从不理会,向来倨傲。”
钟灵秀耸耸肩,又问:“怎么只有你?”
“小雷门进京办事,二娘过去瞧瞧,三娘去潇湘阁贺喜了。”息红泪解释,“今天是何小河的生辰。”
钟灵秀问:“何小河是谁?何家的人?”
她最近有点心得,甭管认不认识,看到姓何的问是不是何家,姓温的是不是温家,姓唐的是不是唐家,姓孙的是不是孙家,乍听好似废话,其实一点儿都不是。
这么问,人家不管是不是,都比较高兴,有人还会解释一句,我是旁支,我是外门。
什么江湖,分明人情。
这次亦不例外,息红泪点点头:“她是汴京名妓,虽然不是嫡系,但很受重视,和三娘关系极好。”
“原来如此。”
息红泪问:“你怎么回来了?这次待多久?”
“快过年回来看看,谁知道苏梦枕回小寒山去了,连累我被杨无邪抓着干活。”钟灵秀愁眉苦脸,“我累得恨不得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过年前,苏梦枕收到好几封信。
他一眼看出苏文秀的笔迹,果然,第一封信寥寥数行,就是催他回去,有一个瞬间,他想立即起身和红袖神尼告辞,马上启程回京。
但忍住了,拆开第二封。
【苏梦枕,见字如唔,你不用回来了,我已经代替你把最累的活儿都干完了,马上就是腊月,杨无邪答应我不会再给我派活了,你回来反而要烦我,故,不必回来,帮我好好孝敬神尼,照顾一下芝兰她们。
【另,还有几件事慎重告知苏楼主,杨无邪派我去青莲宫跑腿,这不是大小姐该干的活,记得额外付账。黄楼老鼠极其猖獗可恶,居然敢和我抢宵夜,特批黄楼总管聘猫两只,封为大咪神、小咪神,严禁楼中弟子投喂,不然它们就不干活了。
【本小姐在夜间巡视期间,发现楼中弟子有人半夜不睡觉,行男男苟且之事,问之,非两情相悦,纯粹管不住兄弟,沃夫子答应尽快为弟子们安排婚事,我问他从哪介绍对象,他答不上来。杨无邪说他去勾栏教坊寻找愿意从良的女子,配为婚姻,因风雨楼一向庇护风尘,老鸨允许她们自赎自身,喜大普奔,但弟子们结婚后需要单独住房,明天财政开支不足,危危危!!!
【训练无法无天,发现他们很多半文盲,深表痛心,已聘私塾夫子两人,轮流夜间开课扫盲,我没找到嫁妆在哪里,从你书房的小金库里拿的钱。苏公子,你自己八岁啥书都会背,十岁就看了一堆的书,手下还有这么多文盲,你良心过得去吗?且据鄙人观察,跟着你的大部分弟子都是为了名利权势,为啥而来,早晚为啥而去,可能你还没死风雨楼就先倒闭了,这都是读书太少,目标不明确的缘故,切记加强教育。
【今年给我做衣服的人来了,又丑又贵,我怀疑他们中饱私囊,拔刀逼问,果然虚报价钱,你们这群男人真的一点都靠不住,我逼他吐出了两百两银子,充入本小姐私房钱。以后不要给我买衣服了,丑。
【好了不写了,天要亮了,我要去指点杨无邪刀法,你好好在小寒山待着,过完年再回。早回把你推河里,晚回我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你劳苦功高的妹妹苏文秀,腊月初一写于玉塔清晨。】
第268章 尺素
苏文秀的信厚厚一叠, 苏梦枕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收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才拆开杨无邪的信,他的内容就简明扼要得多:小姐回来了, 难得让小姐帮忙做事,小姐聪明、武功高、精力充沛、与人和善, 除了记不住来访的客人, 啥都好,楼中上下很服气,请公子安心休养,不用操心。
于是, 他又把前一封信拿出来,从头到尾阅读。
这次一个字一个字, 慢慢读。
读到烂熟于心, 才叫茶花倒水磨墨,提笔回信。
写完,让师无愧下山寄出。
他安心在小寒山过了一个年节, 陪红袖神尼说话, 教导师妹们练刀,温柔对他又敬又怕, 还有两分朦胧的迷思, 竟然难得安分下来, 红袖神尼老怀大慰, 写信给温晚,说“到底是大姑娘了, 懂事许多”。
洛阳王温晚老泪纵横, 温柔是家中独女, 无论是他还是妻子, 抑或是老一辈,都对她疼爱有加。家人们狠不下心管教,才送到小寒山,可一直没长进,只能盼着孩子长大,能够自己懂事。
现在梦想成真,别提多高兴,松口说她表现好的话,允许她闯荡一会儿江湖。
——温晚并不知道,来年温柔真的初入江湖,结识了王小石、白愁飞,拉开汴京一场说英雄的大戏。
言归正传,洛阳收信后没几日,汴京的信也送到了。
风雨楼上下已是过年的节奏,除尘打扫,准备除夕宴席。
钟灵秀收到信,趴在窗台上慢慢看。
【吾妹清鉴,忽奉瑶章,慰我牵挂,知卿安好,甚是欣慰。
【近段时日辛苦,我已告知无邪,明年不必再安排你会客,如有急事,他与沃夫子商议后自行抉择,其余事等我回京再作安排。书房二层抽屉中有一枚印鉴,可去汴京钱庄支取钱财,两名夫子不够,年后再请三位,弟子轮休日可识字,具体事务已知会无邪,无须你再操心。】
她放下一页纸,心想,杨无邪真是牛马,太惨了。
【婚姻之事,沃夫子全权负责,你不要掺和,少去那些地方,苦命人太多,你救不过来,徒增烦忧。叫古董到总账上支一万两银,把宅子的事情安顿好,若有余,女方赠绿布一匹裁衣,不可因身份怠慢。无须去黄楼吃宵夜,玉塔有小厨房,多招两个仆妇单独造饭。
【同意养猫,两只不够,再聘,白楼资料多,防鼠啃食。楼中无女眷,青莲宫非你不可,山上天寒,春花开晚,二月去市集买了送过去。】
过分了,要她自己买花供给自己?仗着这点秘密折腾我呢?
她一肚子嘀咕,继续往下看。
【师傅一切安好,师妹们除了武功不成,其余都好,你原来的屋子让给小一辈,行李改挪我处,都是你昔日爱物,我会带回汴京。你在山上的草棚倾塌数年,有蛇筑巢,故未修复,猴子还活着,就是因目睹你的轻功,效仿断腿,后被你带回来养的那只。
【我院子后面的树已经很高了。】
这一页就此结束,余两行空白。
翻页。
【年后我就回来,不要乱跑,如钟仪归,加急送信来。】
嗯,翻译一下,要变成钟仪跑路,记得知会,别害他担心。
没了。
真短啊。
钟灵秀摇摇头,收好信笺,开始过年。
杨无邪本来劝她和大家一起吃饭,往年苏梦枕多多少少会意思意思,被她拒绝了:“男的聚在一起就要聊女人,喝了酒就要说荤话,我最烦这个,要是一时没忍住脾气,大家都不痛快。”
这话说得再对没有,杨无邪哑然放弃。
于是,除夕夜,她就给苏遮幕上了一炷香,独自窝在苏梦枕的书房里看烟火。
没事干,又写一封信-
苏梦枕在正月十五收到了第三封信。
【你的信太短了,山上这么缺纸吗?千里迢迢送到汴梁,这又不是鹅毛,附赠十张信纸,写满寄回来,不然试试我的刀锋不锋利。】
他捻过纸张,果然后面十张都是空白的,不由叹息一声,翻页。
【今天除夕,杨无邪邀请我和大家一起吃饭,我拒绝了,男人聚在一起,就要拿女人玩笑,你在,我是你妹妹,他们不敢说,你不在,哪怕我武功比谁都高,他们只要拿准我不爱杀人,也保不准会听见多讨厌的话。
【对男人来说,能战胜性-欲的只有暴力,武功、金钱和权势,都是暴力的一种。我不想用色相笼络他们,也不喜欢暴力统治,世上志同道合的人,毕竟少数。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想继承风雨楼了。】
苏梦枕微微怔然。他一直以为她抗拒参与楼中事务,只是不喜欢争斗,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从未想过这个,但她说得一点没错,帮派不是结拜,结拜是手足之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偌大的帮派良莠不齐,男人在想什么,他何尝不知。
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地高兴,不仅是为她的聪颖洞察,更是为她难得吐露的心声。
——不过,这些事她既然都知道,从前为什么不和他说呢。
是不是觉得他不能理解,还是他的理解无足轻重?
苏梦枕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其实,我也不喜欢人多,你很会选位置,月色好,日出日落都好看。】
低落的心情又重回晴天,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字迹,干透的墨迹在阳光下泛出微微的金光。
【昨天又被杨无邪叫去跑腿了,这次送桃符和屠苏酒,上次去是腊八,青莲宫里熬了很多粥,有胡桃松子,有我的面子,给大家带回一大盆,可惜你喝不上,没事,我帮你喝了两碗。大娘今天很忙,没理我,我抢了点香花回来,供给叔叔了。
【马上天亮,我要去青莲宫烧头香,沃夫子说去年他没抢上,今年看我的,我从后门进,一定帮你烧上。不知道青莲宫主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呢。】
他看完信,视线落到空白的信纸上,一时不知写什么。
纸短,如何诉情长?-
快出正月,钟灵秀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回信。
一拆开就笑了。
第一张:【不要做勉强自己的事,我还没死。】
画了两笔丹青,是小寒山。
第二张:【后山的桃树,是父亲临死前嘱咐我,让我种下的,他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春天,那里的风景好,我有时候会去练刀。你记得换成木刀,树还小,尚未结果,勿伤。】
一簇桃花枝。
第三张:【应该抢到头香了吧。】
观音像。
第四张:【明天我就动身回湖北,分坛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了结后就回京城。】
两笔黄鹤楼。
第五张开始,画多字少。
他描摹了小院子,屋檐下燕子又来筑巢,还是两对小夫妻,不知道是当年燕子的哪一辈。院子里的棚子变高了,篱笆缠绕野花,一棵遮阴的树探出枝桠。
配文:【今秋多雨,棚漏水,茶花重新修缮。】
第六张,两只猫在太阳下打盹,两只狗在玩闹。
配文:【芝兰流云喜猫,飞雪温柔喜狗,每天争执不休,甚是吵闹。】
第七张:一只老猴子。
配文:【你养过的猴子,又来看你,指使茶花剥核桃,颇机灵。】
估计实在想不出别的了,潦草结尾:【还有三张,路上写。】
完。
老实说,以苏梦枕的性格,能把七张纸都填满,钟灵秀都觉得是老天开眼,笨蛋开窍,遂大方批准延迟的申请。
年也过完了,该干活了。
二月里第一件事,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头等大事,相亲结婚。
众所周知,年轻气盛的光棍在哪里都是不稳定因素,江湖热爱打打杀杀,尤其如此。结婚意味着安定,意味着有人质在帮派,忠诚度必定大幅度上升,但同样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想退隐江湖,而不是为帮派卖命。
事情有好有坏,对金风细雨楼这个才传两代的势力来说,肯定好大于坏。
杨无邪、沃夫子、古董都很尽心,刀南神和莫北神也百忙中抽空,关心底下人的人生大事。
苏文秀更是难得积极,每天抓着他们问:“怎么样啊?有结果吗?凑几对了?”
沃夫子委婉告知:“不多,都是四十往上的老人。”
是的,江湖就是一个晚婚晚育的地方,十七八岁初入江湖,比狗都不如,二十岁崭露头角打拼,晋级小弟,到三十岁小有成就,做个什么坛主、堂主、总管之类的,就要迎来人生分水岭,是跳槽、背叛还是自主创业?四十岁还没挂,才可能考虑成婚。
在此之前,最底层牛马不如的男人充当女人,没身份没地位有点零钱的男人就嫖,有点权力的就找情人、养外室,固定解决。
四十岁的肯结婚,已经表明他们对风雨楼的归属感很不错,前途尚可,才愿意繁殖下一代。
钟灵秀代班三个月,早就把黑-帮的构成摸清门清,半点儿不挑:“行行行,能结就行。”
沃夫子笑了:“小姐怎么这样上心?”
“谁不喜欢喜事啊。”才怪。
假如弟子们今年结婚,明年生孩子,靖康耻的时候差不多二十来岁,刚好可以加入岳家军——再不喜欢帮派,只要能帮到岳飞,她不在乎付出点精力,且无怨无悔。
兴许是如此,古董置办完宅邸的事情后,专门寻到她,请示道:“在城郊置办的屋舍已经安置得七七八八,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最近没啥大事,雷损都不在京城,钟灵秀清闲得很,点头答应:“好啊,有人住进去了么?”
“有,要成亲的都搬过去了,有几个赎身出来的女子无处可去,也先住下。”古董大名余无语,据说是苏梦枕亲信中胆量最小的一个,多负责内务、接应、支援,不过日常相处,并不会觉得他胆子多小,反而十分细心周到。
他一边带路一边解说,“江湖儿女不讲虚礼,她们肯嫁到风雨楼来,我们就当自家人看待,客栈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提前住进来,就当暖宅。”
钟灵秀瞥他一眼,问道:“她们怎么挑的人啊?”
古董笑道:“都是平时的相好,男的有心娶,她们有心过安稳日子,一说就成了。赎身银子是她们自个儿的积蓄,杨总管和老鸨商量过,只要她们肯放人,免一季度的孝敬,老鸨也没亏多少,乐得做善事。”
第269章 黄鹤楼
钟灵秀代班楼主, 视察楼中弟子的新宅时,苏梦枕已经在湖北。
他原本应该马上见花无错,解决分坛的遗留问题, 但天有不测风云,发生了一件根本不意外的意外。
“大师兄。”温柔被茶花揪出来, 挺着胸脯, 骄傲地说,“我和师父说,我跟你去京城看看,师父答应了, 让你好好照顾我。”
她没撒谎,因为过年期间表现良好, 认真练刀, 轻功也过关,红袖神尼勉为其难,答应让她闯荡江湖, 为期一年, 年底要回洛阳向她老爹报道。
苏梦枕沉吟片刻,提要求:“我此次前来, 隐瞒了真实身份。”
温柔的眼睛一霎明亮:“我明白,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大师兄, 你相信我。”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马上送你回洛阳。”
“我做得到。”温柔紧紧闭上嘴巴, “如果我泄露半个字, 叫我、叫我被爹关家里。”
温大小姐人生中最可怕的事, 莫过于被老爹关家里不许出门了。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温柔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他转头和茶花说:“准备笔墨,我要写封信给温晚。”
洛阳王温晚,和雷损是好友,暗恋同一个女人温小白。出于师门之情,他不可能拒绝照拂温柔,可汴京水浑,他也没空照看小孩,还是让洛阳王亲自派个可靠的人过来,保护他的宝贝女儿比较靠谱。
他的第八封信也有着落了。
两封信件寄出,苏梦枕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命运在此刻启程。
先是师无愧说,温柔这两天不知道忙什么,早出晚归,今天一大早就没见人影。然后,从布庄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群公门里的人在跟踪一个高瘦的汉子。
苏梦枕微皱眉头,跟着他们走入小巷。
春寒料峭,巷中的气息无端阴寒。
瘦高个子挽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冷漠地停下脚步,公人如临大敌,持械喝道:“天下第七,还不束手就擒?”
天下第七没看他们,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到苏梦枕的脸上。
苏梦枕低低咳嗽了两声,问道:“你要在这里大开杀戒?”
“你是六扇门的人?”天下第七抚着包袱,不咸不淡道,“报上名来。”
苏梦枕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梨花树,一个朴素的年轻人慢慢走上前,谨慎地打量现场的局势。
“过路之人,无足挂齿。”他和捕快们说,“你们拿不下他,只会枉送性命。”
“没错没错。”那个朴素的年轻人也好心道,“我看他并非善类,差事固然要紧,可实力悬殊,也是无可奈何,还是禀过上官再做计较。”
十二个差人面面相觑,还在思考怎么回话,天下第七冷哼一声:“多管闲事。”
年轻人盯着他手中的包袱,笑容不改:“这位兄台,得饶人处且饶人。”
天下第七阴沉地看着他,权衡片刻后,丢下一句“算你们运气好”,就转头离开。
公人们想追又不敢,商议两句,还是决定听从年轻人的建议,拱拱手,回衙门回禀去了。
梨花初绽,春风微凉。
巷中只剩下苏梦枕和年轻人。对方年纪不大,和善地笑笑:“敢问阁下,有没有瞧见一个卖解的人?”
苏梦枕摇头。
“那咱们有缘再见。”他好像急着找人,匆匆忙忙离开了。
苏梦枕返回巷口,消失的茶花在街角闪现,低声道:“公子,我看见薛西神了。”
“果然……让他来见我。”
“是。”-
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如何妥善安置门下弟子是个大任务。
一般来说,都在自己的任务区安顿,负责商业买卖的就在铺子里睡,有生意有家产的就在自己家里住,负责种地的就在田地林子旁边搭屋。
像无法无天这样的精兵,就会住在总坛,四楼一塔周边的大片建筑,就是宿舍区,刀南神、莫北神、上官中神作为高层,在中枢的绿楼有单独的房间。
但众所周知,单身宿舍只能日常住,成家立业是不成的,一户人家总得有个单独的门户。
故此,古董最近就忙着修缮一片旧宅子,这里是以前苏遮幕买下的地产,位于京郊一带,离原本的天泉别院不远。原本老早该规划了,可惜楼中财政紧张,一直没提上日程。
这次借着成婚的东风,总算收拾出一片区域,补瓦粉刷上漆。
“这两条胡同原本连着苦水铺,那边是贫民窟,连带着这里的地价也不高,都是才上京的人租住。”古董比划,“三年前,苦水铺改建,慢慢有了起色,官家搞什么花石纲,为过那些石头,拆掉好些门梁围墙,把好几条街都打通了,进城近不少。”
钟灵秀好奇地张望。
如他所言,这条被称为石头胡同的巷子并不繁华,街巷老旧泥泞,屋子院落窄小,都是一进的院子,可人不少,巷口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排队打水,等着浆洗衣服,还有货郎在摆摊。骡车拖来新的家具,主人家高兴,给送货的人打赏钱财,有人提着酒菜,上门贺喜。
好些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绸,院子里晾晒着崭新的铺盖,工匠在张灯结彩。
“住在这里有个好处,离长同子集近。”
长同子集就在苦水铺附近,鱼龙混杂,是黑白两道的交易据点,是江湖人离不开的市肆。
“总得来说,这儿离楼子近,离市集也近,以后甭管是过日子还是做买卖,都便宜。”古董笑道,“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点点头:“挺好,你做事很细心。”
“应该的。”古董推开旁边的门户,“小姐仔细脚下,这是王婆子家。你没见过她,她开了一家浆洗铺,楼中弟子不想自己洗衣裳,就送到她这里,她孙子也在楼里任职。”
钟灵秀问:“也娶妻?”
古董笑着点头:“看中了留香园妈妈的亲闺女盼盼姑娘,王嫂子原本怕老鸨不放人,杨总管亲自当说客,才敲定婚事。”
话音未落,屋里就迎上来一个老婆婆,衣裳打满补丁,佝偻着上前:“见过大小姐。”又喊搀扶她的妙龄女子,“盼盼,快给恩人倒茶。”
“是。”女子娇媚一笑,转身进厨房奉茶。
王婆子请他们进屋坐,女子端茶上来,她又拧开攒盒,推过一碟干果,不知放了多久,松子发霉,姜片变色,果子也不大新鲜,她也知道寒酸,局促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大小姐别嫌弃。”
“不嫌弃。”钟灵秀看眼碟子,抓起一颗瘪瘪的龙眼,慢慢剥开。
王婆子又道:“多亏大小姐发话,叫我孙子得偿所愿,老婆子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是夜,月黑风高。
屋中没有点灯,师无愧和茶花守在门外,苏梦枕坐着闭目养神。
片刻后,黑暗中冒出一个寒冷的影子。
“你来了。”苏梦枕睁开眼,“我等了你很久。”
“属下见过楼主。”微弱的光线下,薛西神露出庐山真面目,赫然是从前在湖北见过的赵铁冷,他不仅是薛西神,也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有事耽搁一会儿,劳楼主久侯。”
苏梦枕不爱废话,单刀直入:“我问你,六分半堂在湖北掳掠孩童,采生折割,你知不知情?”
赵铁冷回答:“知情,此事是我一手促成,六分半堂在湖北的名声不错,我若不这般做,不能叫闻巡抚投向我们,正好借此机会,能把流窜在湖北的流氓恶匪连根拔起。”
他是六分半堂的堂主,自然不会亲自干坏事,吩咐下去,湖北一地的恶霸盗匪巴不得效劳,由此即可坏了六分半堂的名声,争取官府支持,也能灭掉本地恶霸,让风雨楼清清白白地取而代之。
“不过,今日出了些意外,有三个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一个叫白愁飞,手段智谋都很不错,我有意招揽,一个叫王小石,年轻气盛,爱打抱不平,武功很不错,我看不穿来路,还有一个是温柔温女侠。”
他平铺直叙,“我留了厉家兄妹性命,但他们会不会死在旁人手里,我就不知道了。”
苏梦枕安静地听,待他说完,才道:“幸好你遇见的是温柔。”
赵铁冷一怔,没有明白。
“假如你遇见的是苏文秀,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苏梦枕叹口气,“就算你是薛西神也一样。”
赵铁冷的面色忽然发青。
“我们两家相争,是江湖恩怨,不该牵连无辜之辈,何况稚子。”苏梦枕斩钉截铁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风雨楼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赵铁冷争辩道:“我——”
苏梦枕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全是为风雨楼,我让你在六分半堂卧底的任务,你做得很好,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多说无益,你手上有无名单?”
赵铁冷只好咽回原本的话:“有。”
“按照名单,把所有受害的孩子全都找回来。”苏梦枕迅速做出决定,“能寻到父母的,送返家里,给三十两银子,养不起的和寻不到家人的,就地安置,风雨楼养他们一辈子。”
他缓和语气,“你是我的属下,你犯的错,我承担,就这样,还有没有问题?”
赵铁冷快速眨了眨眼睛,随后道:“没有。”
“很好,回去吧。”苏梦枕道,“小心行事。”
“是。”赵铁冷领命离去。
苏梦枕闭上眼,许久,吩咐道:“这件事,不要让小姐知道。”-
王婆子颤巍巍地跪下,她千娇百媚的孙媳妇愣了一下,也手忙脚乱地准备拜倒,却不甚打翻茶盏。
滚烫的茶水飞溅,正好弄湿钟灵秀的裙角。
王婆子愣了愣,连忙掏出手帕:“我给小姐擦一擦。”
“阿婆不用。”钟灵秀上前去扶。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王婆子扬手一挥,突然洒出大片的暗器,旁边的娇媚女子自怀中拔出短刃,欺身而上,更要命的是,立在她侧后方的古董忽然扳下袖中的机关,袖弩急射三支利箭,全奔着她的后心而去。
“唉。”
王婆子是豆子婆婆,娇媚媳妇是雷娇。
钟灵秀一进门就认出她俩了。
第270章 圈套
事实证明, 之前对苏梦枕不满的那个苏啥啥,人家真的只是不满而已。
他仍然效忠于苏梦枕,故而大大方方地在肚子里使劲儿骂, 古董就不一样了,她与他接触几次, 感觉到的都是紧张。但都说他胆小, 她也以为他只是不擅长和姑娘家打交道,一直没有怀疑。
直到今天,他特别紧张,像第一次和领导汇报工作, 她有点奇怪,稍微有些在意。
等到进院子, 看见了豆子婆婆和雷娇, 得,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卧底,准备偷袭她呢。
茶中有毒, 以茶中的花草香气掩盖了毒气, 可惜,她根本没呼吸。
三人的合围在她看来, 也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不过, 为了不让他们联想到钟仪, 她还是多费点功夫, 纵身后翻跃上梁柱,躲开第一波围剿, 而后才拔刀扑下。
第一刀赏给古董的后颈, 叛徒还是先杀了保险, 别从嘴里漏出什么重要消息, 她秘密可不少。
第二刀破开豆子婆婆那件破衣裳,她双腿骨折过,寻常走路无碍,打架就不甚利索,被她一刀砍中肩膀。
第三刀本来要给雷娇,谁想她娇笑一声,撂下关键信息:“苏小姐再不救人,她们可就真的死了。”
“谁?”
她指向后院:“我们的命和她们的两条命,苏大小姐只能任取其一。”
“臭不要脸。”钟灵秀痛骂,身体却很老实地折返救人。
六分半堂倒是不玩虚的,真正的王婆子和盼盼都被吊在梁上,被她救下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靠她输一缕真气才猛然醒转,捡回一条命。
她出去叫大夫,还未走到门口,又见埋伏。
点燃的箭矢“嗖嗖嗖”射入院子,浇过油的瓦棚猛地窜起火焰,沿着搭好的竹棚蔓延。这两条街都是穷人家,全木制的房屋,距离还近,本就要严格防控火势,何况这会儿门口搭着彩棚,红绸绵延,不消片刻,整条街便会化为灰烬。
钟灵秀一手捞一个,把婆媳俩送出火海,返身回去救火。
埋伏在两边的弓箭手,毫不犹豫地又给她来了波箭雨。
前面是火海,起火点不断增多,很快无处下脚,救无可救,后面是箭矢,四面八方围困她的退路,不夸张地说,但凡换一个人,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钟灵秀在倒塌的火烬中周旋闪避,左兜右转,终于让自己像落汤鸡一样闯了出去。
黑色的烟尘滚滚而起,弓弩手瞬间消失,只留下低垂着头的故人,默默立在墙角等候。
“你干的?”她怒极反笑,“有病啊?”
石头胡同一片火海,惨叫声歇斯底里,有人在奔逃,有人在尖叫,原本为红事而修建的长街,转瞬间沦为一片火海,幸福竟如泡影,转瞬即逝。
狄飞惊缓缓道:“要对付苏小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啥要放火?这里住的都是普通人。”
“他们也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他说,“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血仇无数,苏小姐难道还没有这个觉悟?”
钟灵秀握住刀柄:“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的弱点就是太善良。”狄飞惊道,“这把火,是为你放的。”
她愣住,一时迷惘于人设。
“余无语原本的任务是分舵,但我以为,分舵数百弟子的命,比不上你心里的一道伤口。”狄飞惊说,“苏姑娘,不要再插手风雨楼的事,否则,这样的惨剧还会有很多次。”
他美丽的眼眸如同秋波,却说着极致残忍的话:“我们从来没想过伤害小灵姑娘,希望你明白。”
“怎么不明白,我人好善良,你绑架我。”钟灵秀气笑了,“信不信我也去六分半堂放把火?”
狄飞惊轻轻摇头:“你只会杀我。”
她吸气。
“言尽于此,姑娘保重。”狄飞惊说完,拢手告辞。
钟灵秀很想追上去给他一刀,可后街有人在哭喊,她只能回头,把一群想扑回去抢救家产的人拖住。
“你冷静一点。”
“我的画,他留给我的画!”
“画没有你重要。”
“我的钱我的钱,谁偷了我的钱?”
“完了完了,全烧完了,半辈子的心血啊!”
“别别别,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哥哥,我的脸、我的脸……”
“大夫,大夫在哪里?”
“我来我来。”
钟灵秀在长街进进出出,救人救火,心中无比郁卒。
这个江湖最讨厌的就是帮派斗争,隔壁五岳并派、英雄大会、围攻光明顶都是一对一决斗,赢家做武林盟主。
到这里就是一大帮人的火拼,还拖家带口,又要钱又要地盘又要产业。
人家都是火烧连营,是你们片场吗你们就烧!-
汉水滔滔,恰如往年。
苏梦枕在这里寻到了温柔,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此前照过面的朴素青年,另一个身穿锦衣,容貌俊秀,只是神态有些倨傲。*
温柔脸上带着甜美笑靥,有着女儿家独有的轻柔,她看见了走来的苏梦枕,脱口就道:“大——”一字出口,突然想起方才的见闻,又思及他在隐藏身份,笑容顿时变得不自在,“表兄。”
“兄台,我们又见面了。”王小石十分高兴,“你是温姑娘的表兄?温家的人?”
“不敢当,只是远方亲眷。”苏梦枕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们,“受温大人所托,送温姑娘进京。”
王小石笑道:“我们也要往京城去,正想问温柔,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
“好呀。”温柔缱绻的目光扫过白愁飞,脸颊生靥,“表哥,我想和他们一块儿走。”
苏梦枕不置可否,反而问:“两位是?”
“在下王小石。”王小石主动报上姓名。
白愁飞点点头:“白愁飞。”
“敝姓林,单名一个枕,家父做些小生意。”他随口说出假身份,也是小灵的身份背景,“在京中开设了一家回春堂。”
王小石悄悄瞅着温柔:“幸会幸会。”
苏梦枕客气道:“我想单独和温柔说两句话。”
“啊啊,好,我们去那边等。”王小石拉走白愁飞,留他们俩说话。
苏梦枕待他们走远,才问:“你要跟他们上京?你认识这两个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么?”
“大师兄还好意思问我。”温柔毛病很多,但嫉恶如仇,“有个四方脸的家伙说是你的人,把一群孩子……”
苏梦枕打断她:“我已经知道了,会好生安置他们。”
温柔松口气,立时转怒为喜:“我就知道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定性,说完就忘,转而道,“王小石和白愁飞都想到京城去,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不如就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走。”
苏梦枕微微思量。
自从接到上一封信,他心中盘算起了别的计划,假如苏文秀不想接手风雨楼,自然要另找合适的人选。刀南神、上官中神都老了,莫北神尚不能定性,薛西神做出这样的事,不能放心交付,郭东神更不可能,那是雷媚。
他需要更多的选择,赵铁冷对王小石、白愁飞评价不低,他方才一看,心中亦觉两人非池中物,借此机会了解一段时日,未尝不可。
但他说:“我隐藏身份,恐有不便。”
温柔大失所望,往远处瞧瞧,心中涟漪未消,不禁道:“真的不行吗?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说出大师兄的身份,我发誓!”
苏梦枕看出她的心思,稍稍意外,斟酌道:“如果办不到,我马上就送你回洛阳。”
温柔瞪大眼睛,少顷,咬咬牙:“行,一言为定。”-
绿楼议事厅。
钟灵秀坐在苏梦枕平时坐的位置,盘腿托腮,听杨无邪他们讨论,该如何应对六分半堂的这次行动。
从死亡人数看,连小规模的火拼都算不上,却是往金风细雨楼脸上扇了一巴掌,还有余无语,朝夕相对的好兄弟,竟然是六分半堂的卧底,对所有人的打击都很大。
沃夫子十分生气,主张以牙还牙,突袭六分半堂,也放把火,还要更大更烈。
杨无邪认为,此事的关键在于狄飞惊:“狄飞惊对付小姐,无非是要她离开风雨楼,削去公子的一大臂膀,我们可以散布谣言,离间狄飞惊和雷损,再由小姐出面做一场戏,刺杀狄飞惊,但不杀他。”
他们讨论半天,习惯性看向主座。
苏梦枕总是让他们讨论,然后作出决定,不容更改。
然而,钟灵秀的想法不太一样。
“我们先去六分半堂搞点钱,抢货偷银库都行,我去办。”她坚定道,“房子烧了就重新盖,反正都是旧屋子,干脆盖更大更好的。仇越想越恨,希望越久越冷。”
杨无邪一怔。
“然后,安排一队专门哭灵的人,去六分半堂门口哭雷损。”钟灵秀冷笑,“我亲自去撒纸钱,对了,有没有那种破烂棺材,给我一个,我送给他,看他敢不敢出来和我打架。”
她越想越气,邪恶起来,“你造谣的计划不错,但还不够,一拨人说狄飞惊想上位,因为他是雷媚的情人,要帮从前的大小姐报仇雪恨,另一波要反驳,说狄飞惊是雷损的男宠,他不可能背叛,再让第三波人搅浑水,说雷纯不是雷损的女儿,是她妈和别的男人生的——敢恶心我,我恶心不死他!岂有此理!!”
沃夫子想说这没啥用,雷损哪会这样沉不住气,但忍住了。
不管怎么样,让小姐出口恶气最重要,省得真被狄飞惊算计到,郁结在心。
杨无邪认真想了想,点头称赞:“小姐的计划很完善。”
“非常完善,万无一失。”钟灵秀自信,三个消息里至少要一个半是真的,“最后,别告诉苏梦枕。”
她下封口令,“不许偷偷给他写信,你们谁敢透露风声,我就再也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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