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的时候, 最好不要聊正经事,聊着聊着,暧昧就聊没了。
苏梦枕在三更时分离开, 临走前抱了她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 祝他回去还能睡得着吧。
这次, 没有定下一次的时间。
她猜想是在荷花开的季节。
但在荷花开前,首先过的是端午,这是道教五斋祭日之一,地位非比寻常, 业务更是极度繁忙。
青莲宫要印制版画,免费送给广大信众, 一时周边生意大好, 全是冒充道观卖画的盗版商贩。钟仪作为观主和国师,还要亲自绘制符箓,为皇帝和达官显贵驱邪。
这是装神弄鬼的代价, 不得不做, 也是与朝中众人拉拢关系的好时间。
钟灵秀在后殿疯狂画画,别问为啥真的会, 只能说业务一向精湛, 过去没机会展露而已。
给赵佶最好最大的纸。
其他宗室、妃嫔、皇子次一等, 普通朝臣再次。
方应看亲自上门求符, 六分半堂派出了雷纯代表,金风细雨楼由她本人开小号送了, 还额外遣唐晚词跑腿, 给发梦二党的魁首送去, 一个没落。而即便在这样繁忙的工作量下, 她依然没忘记变成苏文秀,回风雨楼吃个粽子,再变成小灵姑娘,清点回春堂的菖蒲艾草。
什么叫劳模。
这就是劳模。
活儿没有白干,拿了她的符箓,达官显贵都要捐点香油钱,不知不觉又赚了一万多银子。
加上之前账上的钱还没花完,她想了想,决定找个路子。
今年江南一带多洪涝,百姓流离,不妨赈灾。
问题是,派出去赈灾的是蔡京麾下的狗官,把赃款大贪特贪,灾民一毛钱都别想到手。
她不可能给敌人送钱,银子也不能白白烂在手里。
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银子兑成银票,亲自跑一趟。
钟仪、小灵、苏文秀同一时间失踪,目标太大,斟酌过后,她决定让灵秀离开,钟仪假借修道之名,避居折虹山,只挑两个重要的日子返回。
要办到这点,就要全程用空间转移赶路。
老实说,她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行,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而且,缩地成寸用起来并不难,一步一里已驾轻就熟,难的是持续多久。
——结果比她想得好很多。
仅仅花费三天,她就从汴京赶到了安徽。
这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所以严重,除了地形之故,也是因为地方官不做人,一心讨好蔡京,四处搜刮地皮,早就民愤四起。如斯狗官,没啥好说的,小灵姑娘趁夜给他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再血书四个大字在布告栏。
开仓放粮。
当地官员大怒,下发通缉令,要求将凶手逮捕入狱。
……世道啊!
她没啥办法,只能启动备选计划,默默找到金风细雨楼的分坛,掏出苏梦枕的信物和碧玉刀,把从狗官家里搜罗来的金银玉器全部撒地上:“销赃,赈灾。”
坛主原本是个小势力的帮主,二话不说就道:“久闻大小姐之名,此事就包在我们身上。”
钟灵秀只能选择相信,连夜跑路去下一个县城。
这次运气好多了,县令有心赈灾,只是朝廷不发赈灾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钟灵秀蹲点偷听两天,发现这人真的不错,留下三千两银子,以及一张绘有青色莲花的信笺。
【赈灾。龛中人拜。】
龛中人是石观音的自称,自从钟仪登场,就被她抄过来,成为青莲宫主的落款。
时间差不多,连夜返回京城。
老实说,除却笑傲江湖的世界,她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苦修。
此时此刻,钟灵秀似乎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国师,而是变回小小的女尼,在身上绑着负重,寒冬腊月挑水上下山,靠这种苦修增长内力,锻炼体魄。
疲惫、倦怠、困累,明明已经不是人,却因为真元耗尽,重新感受到了人体的限制。
难怪外星人说,身体是负累,宇宙航行的种族,大多以灵魂方式进行,臭皮囊真的太重了。
她想起每次穿越时的轻灵,生命仿佛不存在,心念一动,便是倏忽万里。
然而,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要做一个人。
人就要带着这副落后的身体,奔赴在雨夜中,忙碌在烈日下,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就当重温童年了。
说来奇怪,久违的苦修中,她似乎又察觉到心无外物的怡然,纷杂的思绪消退,只剩下眼前的道路。
明月高悬,千里江川。
天地之大,任我驰骋。
清凉的风掠过衣袂与长鬓,袍袖猎猎作响,好像云水遨游。
不知不觉,又在京城。
她披上钟仪的锦绣华袍,又以国师的身份露面。
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
青莲宫供奉的就是观音、慈航道人,自然是要举行仪式祭祀。
钟灵秀在主殿诵经一整日,刷足存在感。
结束后,逗留三日,再离京城,直奔江南。
真元消耗,又在吐纳中恢复,偶尔倦劳,便在人迹罕至处停下来,掬水洗脸,仰望山河。
山涧凉风清爽,吹走疲惫,日光穿过交错的树叶,投落婆娑的光斑,有酸涩的果子掉在怀中,咬一口就吐掉,鸟儿都不吃。折下一根林中翠竹,丢进水中,乘着波浪疾驰而行。
鱼跃水面,月中行舟,虽无一苇渡江的豪迈,却别有一番清梦压星河的潇洒。
水汽在指间缱绻,江南湿润,钟声隐隐,已过苏州到杭州。
她易容成小灵,摸进建起来的青莲宫,假装被狄飞惊吓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狄飞惊回首:“苏小姐。”
“三娘。”她视若无睹,直奔主殿,“有东西给你。”
派秦晚晴到江南,极有先见之明,这会儿就能心安理得地扔过钱匣:“给你,京城送来的。”
“你怎么来了?”秦晚晴喜出望外,但鉴于钟仪威势,不得不先开匣子,拆信看看有什么吩咐,没想到只是赈灾,当即松口气,“我也想呢,只是没带这么多钱,宫主这笔善款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那就好,我送得还算及时。”钟灵秀不用装,货真价实地累了,瘫在椅子里,“话说,狄飞惊咋在这儿?”
秦晚晴摊手,表示自己不敢说。
“他没干坏事吧?”她耿耿于怀。
秦晚晴摇摇头,真心实意道:“狄大堂主很能干,多亏他,事情都办完了。”
她一脸将信将疑。
狄飞惊起身:“既然秦姑娘有……”他客套话才说到一半,秦晚晴就不好意思地打断他,“狄堂主,宫主说,让你帮忙赈济灾民。”
“噗嗤。”钟灵秀光明正大地幸灾乐祸。
反倒是秦晚晴有点赧然。
人人都说,“如果你没有朋友,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如果你惹上麻烦,请找狄飞惊,因为他可以为你解决一切疑难”,他洞察人心,体贴入微,任何人与他相处一段时日,都很难不喜欢上他,想与他成为朋友。
秦晚晴天性率真,自不能幸免,可想法简单的人也有她的好处,就是不会自作主张。
她执行钟仪的命令,传达道:“宫主说,她送来一万两银子,等你花完这笔钱,就可以回京了。”
好在狄飞惊并没有生气,只是说:“没想到宫主这样看得起狄某。”
“大堂主,你这样帮别人干活,雷总堂主不会生气吧?”钟灵秀阴阳怪气,“他会不会担心你被人挖走啊。”
“青莲宫不收男子。”狄飞惊微笑,“苏小姐不必着急挑拨。”
显然,他对京城谣言的源头,亦了如指掌。
“狄某领命。”他起身,“我这就去筹措物资。”
钟灵秀还没说话,狄飞惊便转过眼睛:“苏小姐要一起去吗?”
她想想,展颜一笑:“你想挑拨离间,我不上当。”
狄飞惊反问:“难道苏公子会因为小姐和我一起做事,就不信任自己的妹妹了吗?小灵姑娘出现在江南,难道不是原有此意。”
她不作声。
狄飞惊也不勉强,拱手离去。
钟灵秀坐了会儿,轻盈地跳起来:“去就去。”
秦晚晴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总觉得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炎炎夏日,西湖曲院风荷,飘来一阵阵悠远的荷香。
富贵人家在游湖,文人才子在赏荷,杭州还是人间天堂。可离开这里,江浙一带亦损失不小,许多人家被淹,农田毁于一旦,桑田尽于流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苏文秀踢出脚边的小石子,击中狄飞惊的衣袍。
他停下脚步,说道:“其实我不想与小姐共事。”
“那你喊我干啥?”
狄飞惊道:“小姐武功好,狄某多有仰仗之处。”
“我可不会为你做事。”
“江南多豪富,这次洪灾汹汹,不少粮商囤积粮食,预备高价出售。”他自顾自道,“我需要小姐将两封伪造的信函秘密送入他们的府中,破开他们的联合,否则,一万两银子不过杯水车薪,三天都坚持不了。”
停了一停,又道,“当然,一万两本就不够。”
当初,钟仪说三万两赎雷损的命,他就知道她对银钱没概念,故不以为奇,只是要多费点心思。
“他们的内库在哪儿?”钟灵秀哪里不知道钱少,面不改色道,“我去劫富济贫。”
狄飞惊微微一笑,重复道:“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与小姐共事。”
她冷笑:“难道我就喜欢?要不是相忍为国,我高低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你武功高强,却不求权名,你天生美貌,却以寻常示人,你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却为妓-女亡命天涯。”他自顾自说着,好像这番话在心头盘桓已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我拿普通帮众威胁你,你就真的放弃了苏文秀的身份,心甘情愿做一个药局东家。”
狄飞惊的眼底闪过清淡的光。
“如果没有你,江湖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没有对错。”他说,“洪流中的鲜花,应该早就被污浊吞噬,要么尸骨无存,要么同流合污,你偏偏开得这般好。”
他望向碧波湖上,随风舒展的荷花,轻声道,“‘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因为你而痛苦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离谱。”她批评,“你自己不是好人,却恨我是个好人?”
他道:“并非是恨。”
“是变态。”
“我是小人,姑娘是君子。”他说,“是怨是嫉是羡是厌,我无意分辨,狄某只是讨厌姑娘。”
第282章 怪盗灵灵秀
狄飞惊有点大病, 但做事真的干脆利索。
他早就摸清了杭州本地的情况,钟灵秀拿着他给的伪造信,顺利地瓦解了高价卖粮的阴谋, 还顺带零元购一把,把他们囤积在仓库里的粮食全都偷了个干净。
当然, 作为六分半堂的走狗, 他不可能帮忙擦屁股。
好几个倒霉的粮商,后台是江南霹雳门,雷家堡的人岂容过江龙狂踩地头蛇,派人千里追杀。
小灵提桶跑路, 直奔苏州。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帮赵佶掌管转运天下奇珍异宝的应奉局老大, 名字叫朱勔, 北宋六贼之一,非常、非常、非常有钱。不是好人又有钱,四舍五入等于灾年可以宰掉的肥猪。
当然, 钟灵秀知道轻重。
杀了朝廷命官, 一定会惹来麻烦,到时候, 受到荫蔽的灾民便会成为权贵的出气筒。
故人不急杀, 先抢钱。
应奉局搜刮民脂民膏, 据说苏州谁家昨天有了一块好看的石头, 今天就家破人亡,至于石头哪来的别问。他甚至被称之为“南面小朝廷”, 住的地方叫“东南王府”, 在东南一带的权势可想而知。
钟灵秀知道他有钱, 据说他发的通缉令开价十万两。
十万两。
黄金。
比钟仪还有钱。
不抢他抢谁?她粗糙地易容, 马马虎虎扮成男装,潜入朱宅准备大偷特偷。
唉,朱聪肯定想不到,他当年教她妙手空空,她真干起了偷鸡摸狗,楚留香要是知道,当年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可惜没多教她两招。
故人、故人。
钟灵秀没用空间转移,轻盈地飞落屋檐。
剑气断窗栓,潜入,从横梁攀到内室。
奇穴开,摸一下密室的机关位置。
找到了。
她灵巧地落到柜子顶上,没有踩到任何示警的丝线,通过复杂的机关提示,顺利摸到开关钮。
拧一圈,没开。
呃。
看来有密码。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取出一根铁丝,实践自己不太熟练的□□。
窗外风声、脚步声、猫叫声交织,平添若干紧张气氛,可这一刻,她心里居然有点高兴——捕快和侠盗,一直都是推理武侠的经典人设,能亲自上演一出怪盗故事,不也是难得的体验吗?
假如江湖只是盗贼与名捕的相爱相杀,就好了。
咔哒。
铁丝断了,开锁失败。
算了,术业有专攻,都怪楚留香不多教她点本事,现在只能暴力破解。
她贴住柜子,震碎里面的锁扣,扒拉出来,打开书橱后的密室。
空间不大,珠光宝气,全是朱勔的私藏。
钟灵秀清出几个盒子,往里头塞黄金,一条条大小黄鱼,塞得紧紧实实,沉得能砸死人。
展开包袱皮,打包背在肩上。
好重。
幸亏是道体,不然以她的身高体重,扛不起这沉得要死的包袱。
钟灵秀呼出口气,窜上屋檐。
下一刻,一个影子跳上了对面的房顶。
寒刃反射出白光,晃过她的衣袂,他全然不曾想过附近有人,反手便是一剑刺出。
好快的剑。
好直的剑。
好凌厉的剑。
钟灵秀后纵三步,每一步都抢在剑锋的边缘退开,衣袂比蝴蝶还轻,气息比雨丝还细。
对方愣住,而后才看清她套着黑布套,只露出一双杏眼,身上还背着包袱,沉甸甸的:“哪来的毛贼?”
“你谁啊?”钟灵秀也意外,这人的剑法很不错,相当不错,江湖中能与之媲美的人屈指可数。
他问:“你不认识我?”
钟灵秀瞅他,高高瘦瘦,一身白衣,剑眉星目,眉间傲意深浓,要不是没穿越,差点猜是叶孤城。
“人模狗样的。”她点评,“让让,我要跑路了。”
“晚了。”他说着,锐利的目光扫向下面被惊动的门客。
十来个高手蜂拥而上,叫他的名字:“孙青霞!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孙青霞,身高六尺三,剑长七尺三,外号朝天一剑,又叫一直剑,就是赏银十万两黄金(奖池还在累加)的家伙。他今天来杀朱勔,却没想到这王八蛋任意换房间睡,只杀了他的大管家。
幸存的朱勔又惊又怕,命人全力追杀。
这时候,同样潜进来的蒙面人,怎么可能不被当成同伙呢?
“我偷点钱而已,冤枉啊。”钟灵秀痛陈冤情,躲开前后合击的两把长剑,身形如同飞鸟一般掠起,穿过梁柱,绕过屋檐,以不输给楚香帅的踏月轻功脱出包围,“我不认识他,孙青霞谁啊??”
是的,她只记住了十万两,没记住十万两的脑袋叫啥。
无人相信。
追杀的人一分为二,一半追击孙青霞,很快成为他剑下亡魂,一半去追钟灵秀,却被她的轻功甩在身后。
但他们不肯放弃,于是被追来的孙青霞尽数杀死。
血流一地。
孙青霞手中的剑泛出寒光:“到你了。”
钟灵秀指向自己:“我?”
“我要杀了你。”他冷笑,“要不是你,我还能杀一个朱勔。”
“那你动手啊。”钟灵秀扯紧包袱,“出剑。”
孙青霞问:“你不认得我?”
她摇头。
“他们都叫我‘□□’。”孙青霞面无表情道,“你落到我手里,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钟灵秀大吃一惊:“□□?真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掀自己老底的人,反而怀疑起来,“真的假的?你□□杀朱勔……大兄弟,你喜欢舍身饲魔?是有点变态了。”
孙青霞咬牙切齿:“你胡说什么。”
钟灵秀想想,还是没动手,此时此刻,他对她没啥邪念,只有不爽、烦躁、困惑、杀意,回去问问杨无邪再说。
“没啥事的话,先走一步。”她窜之夭夭。
孙青霞追上去。
跟丢了。
“哪来的女飞贼,轻功这么好?”他不甘地嘀咕两声,悻悻放弃-
黄金是甜蜜的负担,它密度大,小小一块就重得很。
朱勔府中有十万两黄金,正是为孙青霞准备的巨额报酬,他曾向来客展示过这笔财富,为的就是让人拼上老命杀死对方。而十万两的重量没有假,折算下来差不多六千斤。
六千斤是什么概念?三吨。
相当于一头小象,两辆轿车,这么沉的玩意儿,背在身上返回京城,还是空间转移,真的会累死人。
钟灵秀只能放弃空间转移,一路往京城跑,一路埋宝藏。
等藏得差不多,倾尽全力奔回汴京。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赶,她要在七月初七道德腊日赶回,主持祭祀。
真元全力运转,每一步都在尝试走得更远。
身体力竭,精神耗空,头疼又疲惫。
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改成轻功赶路,强迫自己维持原本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说来奇怪,真元枯涸到极致,身体反而变得活跃,精神恍惚间,天地好像变成另外的模样,没有山川河流,没有花鸟虫鱼,只剩下抽象的空间。
皮肤、耳朵、鼻子渗出鲜血,视野错乱成扭曲的线条。
她忽然认不清自己在哪里,迷失在了抽走现实帧数的底层图层,但方向还在,就好像人看二维画作,即便上面蒙了无数层,依旧知道上下左右,完全不会走错。
——这是一种完全无法描述的体验。非要类比的话,只能降一个维度,好像手里被塞了一支笔,面前是一张纸,她看到两个点,然后用笔画出线条,把两个点连起来。
现实世界中,脚步就是笔尖。
她就这样走回了几次秘会的密室。
噗通。
她摔倒在地,立刻睡了过去-
苏梦枕每隔两三日,就会到密室里看一眼,留一封信。
他知道她跑到外面去了,也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不清楚她的路线,但既然有两个身份,肯定多有不便,他怕她不方便露面,或是有什么事要帮忙,便在据点准备好替换的衣裳,留书提醒她报平安。
不过是狡兔三窟,江湖经验使然,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听见。
密室里一片漆黑,他先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她在睡觉,于是拢住蜡烛,点燃烛火,扭头才险些被吓死。
她倒在地上,衣裳的血迹已干涸。
苏梦枕定定神,确认她的气息绵长,心跳也规律有力,这才蹲身查探情况。
一身血,外衣又比里衣少,不是溅到的,是她自己的血。
耳畔的鬓发里,颈后的衣襟上,都有血痕,他撕下她的人皮面具,果然,颊边全是干涸的血痂。
他伸手按住她的颈边,脉搏有力,再握住她的手腕,脉象并无异常。
只是睡着了。
苏梦枕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床上,想了想,帮她脱掉外衣和鞋履,这才盖上被褥。
“好事做到底。”她倦乏地说,“帮我擦擦血,脸难受。”
“你醒了?”明明心脏都被攥得难以搏动,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三分寒意,他被自己的声音惊到,稳住心神才道,“怎么回事。”
钟灵秀含糊问:“今天几号?”
“七月初五。”
“初七喊我。”她翻过身,非常放心地睡沉。
以她的武功,不可能有人靠近还不醒,知道是他来才没有动弹,也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动,太累了,连抬起手指头都办不到,张开嘴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
天塌下来也先睡会儿。
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他叫醒:“起来,寅时初了。”
钟灵秀眼睛都不睁:“几号?”
“初七。”他说,“青莲宫有祭祀。”
她痛苦万分:“这么快?!”
苏梦枕拽她起来:“好了,快些,从这儿到城里还有一会儿。”
“我都快成仙了,怎么还这样命苦。”钟灵秀挣扎下床,像是回到现代,五点多钟就要起床早自习。
更悲催的是,她发现自己只有脸和手被擦过,身上还都是血,搓搓手臂,一片片干涸的血渍像脂粉一样掉落。
“苏梦枕,你能不能做个人?”她头疼,“你生病的时候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我这样能见人吗?”
他们会以为钟仪渡劫失败,要死了,再不行也是重伤,辛辛苦苦维持的格调,一下粉碎,百般辛苦付诸东流。
苏梦枕比她反应还大,难以置信:“你想我怎么给你收拾?”
“你是不是傻?”钟灵秀彻底清醒,看他如看傻子,“想做君子的话,把灯吹了你不就看不见了吗?算了,我不和笨蛋计较。”
她挥袖灭掉烛火,摸黑脱衣服。
第283章 分饼
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 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比如现在,理论上该避嫌, 可灯都灭了,再转身离开不免欲盖弥彰。苏梦枕迟疑一下, 只好转过身, 可黑暗中,衣衫簌簌摩擦的声音,比心跳声更明显,仿佛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
好在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寂静, 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好了没有?”他问。
她不回答。
……每次都这样吓唬人, 到底是谁纵出来的毛病?苏梦枕百思不得其解, 又等了片刻,转身点亮蜡烛。
微弱的光线瞬间充盈屋室,照亮地上一件件深红的衣。
还有她的轮廓。
她就坐在自己的衣裳堆里, 像是端坐莲台的观音, 长发裹住身体,双眼紧闭, 间或露出的皮肤泛着羊脂玉似的莹光, 凝结的血渍似红花凋零, 一片片剥落。
不知过去多久, 被血迹覆盖的肤光才重新出现,她站起身, 他立即侧过脸。
钟灵秀懒得搭理他, 撩起长发, 抖掉剩余的血粉。
窸窸窣窣, 像落一场红雨。
她方才专心内视,治疗因空间转移过度的暗伤,竟未发现道胎的鲜血如此美丽,干涸也不发黑。
舔一口掌心。
微微甜,也能尝到铁锈味。
不知道蓝血人的血里有没有铁离子,还有第二种人,靠光合作用获得营养,他们的血是不是有叶绿素,看起来是绿色的,味道和嚼草叶一样吗?
钟灵秀一边想,一边挑出一件道袍穿好,长发盘拢成道髻。
“收拾残局总会了?”她没工夫废话,消遣他一句就推开暗门,转瞬间便消失踪迹。
晨曦初露。
钟仪回到了青莲宫。
在小楼更换道袍,下楼吩咐宫娥:“备水沐浴。”
祭祀前沐浴,天经地义,没有任何疑点。
钟灵秀舒舒服服地浸在热水中,行气运功。
如她所料,丹田像是一□□泉眼,已经重新聚出真元,恢复的速度比从前更快。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只有身体感觉到负担,才会努力生长,从前打熬筋骨是这样,现在真元的消耗也是。
太久没有耗尽全力,成长的速度自然似龟爬。
高处不胜寒,武功也一样,越到后面就越难进步,不是境界难了,而是负累多了。
钟灵秀望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伸出食指,轻轻搅碎幻影。
波光粼粼。
烟气袅袅升起,待一注清香燃尽,她恢复成冰凉的钟仪,更衣着锦,戴上琉璃面具,扮观音。
七月七,祭祀之日,为信众驱邪祈福。
只不过今天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宫中的贵人。
钟灵秀进宫,为后宫妃嫔做番仪式,夜深才返回小楼。
月明星稀。
打坐练功,恢复消耗的真元。
杂念全部消解,极致的宁静中,她察觉到与过往不同之处,天地不再是笼统辽阔的广袤空间,有着更多难以描述但确实存在的肌理,得益于现代的生活知识,很快判断出这种奇妙的体感。
她感受到了地球的存在,不是规整的球体,也看不见地球的彼端,但就是有朦胧的感觉。
这种体感就像冷热,没有缘由,看不见摸不准,可就是察觉到冷或热,凛冽或温柔。
就像——
就像人抚摸过纸张,对二维世界的纹理有所感知,宣纸绒绒的表面,平滑透亮的触感。
她在抚摸所处的空间。
练字的人,了解纸笔的特性后,能更好地写出符合设想的书法,空间转移也一样,对时空了解得更多,利用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钟灵秀一连静坐七日,再醒来时,身体便恢复大半。
她再次更换衣容,按照苏文秀的脚程赶回安徽,把银票送到一个名叫章图的县官手里。
他官小,却清贫爱民,适合托付赈灾款,但不能给得太多,容易引火烧身。
三千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搞定后,装扮成小灵,骑马飞奔回开封。
直取天泉山。
大白天的,苏梦枕不在玉塔,她等了会儿才看见他回来,转身就进了绿楼。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距离上回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天。
鉴于上回把他吓得够呛,钟灵秀屈尊降贵,主动过去寻人。
走到门外,就听见六分半堂、雷损、迷天盟之类的话,偶尔提及方小侯爷、有桥集团,因为夹杂大量暗语和代指,她甚至没听懂他们在说计划。
“咳。”她加重脚步,从门口探出身,“我能进来吗?”
杨无邪立即露出笑脸:“小姐回来了?你在南边好大的动静。”
“还好,对了,你们知道狄飞惊在杭州吗?”她轻快地走过去,老实不客气地霸占次座,“我瞧见他了。”
杨无邪点点头,补充新消息:“他已经动身回来。”
“好吧,我们不说他。”她摆摆手,盯住苏梦枕的脸,“有件事要你帮忙。”
苏梦枕抬起眉毛,不咸不淡道:“真难得。”
“是秘密。”钟灵秀扫过其他人,请他们礼貌回避一下。
杨无邪识趣地起身,被她拽住:“你不能走。”
“小姐惹到什么麻烦了?”他会意,换个位置倾听,“我保证不说出去。”
她摇头:“你要保证帮我。”
杨无邪看看苏梦枕,了然道:“没问题,就算楼主不同意,我也会帮小姐的。”
“这还差不多。”眼见其他人都识趣地退场,钟灵秀沉吟片刻,问道,“风雨楼是黑-帮,一定能洗-钱吧。”
杨无邪见怪不怪:“小姐黑吃黑了?”
“不是,偷的。”她说,“我偷了朱勔十万两黄金,没有地方销赃。”
杨无邪:“多少???”
苏梦枕:“朱勔?”
“对,朱勔,十万两,黄金。”钟灵秀坦白,“没办法带身上,分开找地方藏起来了,我要你派人帮我拿回来,顺便洗干净,不白干,和你分。”
她胡乱分饼,“三成给难民花掉,具体怎么花不知道,三分给楼里当辛苦费,两分送到小寒山给神尼,还有一分给你当药钱,剩下的先不动,可能要留给一个倒霉蛋。”
苏梦枕看傻子一样看她。
杨无邪汗颜:“小姐,你自己忙活一趟,全都给出去?”
“我没有那么多要花钱的地方。”钟灵秀推推他,“大哥,干吗?”
“我用什么理由拒绝?”
“那就成交。”她握住他的手,“击掌为誓。”
苏梦枕不理她,和杨无邪商量:“这笔钱不少,叫沃夫子来,让他亲自去办。”他单刀直入,问她,“是你带沃夫子跑一趟,还是怎么说?”
钟灵秀早有准备,立马掏出宝贝:“看,藏宝图。”
苏梦枕接过,展开一看,十二分抽象,上下左右都分不清:“这是地图?”
“太逼真被偷怎么办?”她鄙视,“你别管,我会和沃夫子说清楚。”
杨无邪思索道:“小姐,你方才说的倒霉蛋是谁?”
“我去偷钱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刺杀朱勔。”钟灵秀道,“我蒙着脸,他们把我误认为他的同伙,我怀疑这十万两最后会算到他头上,到时候就给他当背黑锅的赔礼好了。”
杨无邪一怔,马上寻到可能的嫌疑人:“孙青霞?”
“你知道?”
“他杀了朱勔不少人,十万两黄金就是对他的悬赏。”杨无邪说,“此人被称之为淫-魔,身系诸多大案,在六扇门也挂有名头。据说剑法极好,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拿起茶盏,小小喝口润喉,但难喝得吐了回去:“他想逼我拔刀,我没动手,跑了。”
苏梦枕瞥了眼自己的药茶:“他的案子疑点颇多,刑部的记录,原也不能全信。”
“可不就是如此。”杨无邪唏嘘不已,“如今的刑部大案,背后不知有多少双手在推动,谁能分清是真的恶行累累,还是有心人借来杀人的刀。”
钟灵秀倒是不奇怪。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身在局中以为只是奸贼横行,却不知道天下将乱。
距离靖康之耻,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前,她和苏梦枕在小寒山相遇,十八年后,国破山河碎-
人少好管理,人多好干活。
风雨楼发展到今天,江湖已有“六成雷,四成苏”之说,说是天下英豪,六成进六分半堂,四成投效风雨楼,可见其势之盛。十万两黄金听着很多,放眼江湖却算不得数额巨大,只不过无本买卖,利润够高,风雨楼的经济又一向紧,才叫人心热。
苏梦枕原本想把心腹都留在身边,他和雷损的决战已近在眼前,但还是派出了沃夫子——他是风雨楼的老人,参谋多过打手,假如自己有万一,至少要给她留一个可信的人。
她一无所觉,拉着沃夫子在书房里嘀嘀咕咕。
沃夫子时不时问:“这怎么上去?”“怎么办到的?”“小姐好本事。”
最后化为一声慎重的承诺:“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妥。”
当夜,他便清点二十来个亲信手下,悄然离开京城。
“人手多真好。”钟灵秀洗过澡,穿着闺中衣裳,趴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去。
身影没入黑夜,转瞬隐去踪迹,夜风悠悠,吹皱玉池的湖水。
七月末,荷花三三两两,尽情舒展,清幽的香气随风飘到塔中,拂过她的发肤,十分凉爽。
“别说废话。”苏梦枕一盏盏灭掉灯烛,屋中一点点暗下,勾勒出今夜浅淡的星光,“让让,我要关窗。”
虽是夏夜,可山上本就凉快,玉塔的风一年四季都大,非得关窗不可,否则,明早起来他就要咳嗽。
钟灵秀侧身让开,看着他合拢窗扉。
屋内一片漆黑。
他稍稍踟蹰,还是靠近她,轻轻扶着她的肩:“伤都好了?”
“当然。”她笑,“你有看见伤口么?”
他顿了顿:“怎么会搞成那样?”
“练功。”
他想起被血浸透的衣裳,每一寸都被染红,不由蹙眉:“什么武功这样霸道?你居然一点知觉也没了。”
“没有知觉?”她唇角的弧度变深,“你确定?”
苏梦枕看她,一反常态道:“是又怎么样?”
“我不信。”钟灵秀侧过头,脸颊贴住他放在肩头的手背,“笨蛋不懂趁人之危。”
发丝的柔凉与脸颊的温软交织,好像花瓣拂过耳畔,若即若离地亲昵。
他慢慢俯首,靠近她梨花似的脸孔。
这么近,依然难凭肉眼分辨出面具与皮肤的差别,苏文秀的眼睛更圆一些,睫毛长而卷翘,且眼皮处有一道细细的褶子,晕染淡淡的珠光,钟仪却没有,全然素面,却似玉雕。
“在看我的脸吗?”钟灵秀笑了,“眼睛、耳朵、鼻子都有区别,只有这里——”
她揩过嘴角,擦去浅红的胭脂,露出真实的唇线,“是画出来的。”
空气一时凝滞。
山间的风钻入窗缝,将裹挟的水汽与花香洒遍窗前的地板,恍惚间,似是看见清晨的雾气萦绕住花枝,凝结成清凉的露水,似有若无,淡淡甜甜香香好似梦一样的云絮。
这时候才回过味,原来是一个浅浅的吻。
在晕开的眼角。
……到底在对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期待些什么?
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感受到唇间压来炽热的气息,瞬间融化了薄薄的口脂。
第284章 风云动
夏夜终于迎来了该有的燥意。
幽艳的火星迸出, 飞溅到轻薄的衣料,在灼热的体温中升温,化作一次次发肤间的颤抖。
夏末时分, 气候湿润温热,走到花园里, 到处都是怒放的花朵, 香喷喷、浓艳艳、热腾腾地绽开花苞,香气激烈地追逐着蜜蜂和蝴蝶,引得它们游走奔忙,传授花粉。
人和花不一样, 人和花又都一样。
生命感受到了愉悦,性灵得到轻柔的抚慰, 任何人都不可幸免地沉浸其中。
区别只在于是清醒的沉浸, 还是失控的沉沦。
前者似清甜美味的奶茶,唇间美味,心情愉悦, 后者更似馥郁的烈酒, 神智晕眩,醺然放纵。
钟灵秀是前者, 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做了什么, 亦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沉沦, 自唇齿交融开始,一点点越搂越紧, 胸膛起伏间, 压迫到她的胸口, 颈后的数缕发丝被他的手指缠坠, 勒出发白的细痕。
他大概感觉不到疼,只本能地顺下来,连同发丝一起,攥紧她背后的衣料。
苏文秀武功高,气血足,发丝自然也黑而光亮,故不作伪装,是真头发。真发强韧,不易断,被这么拽缠也不崩,可发根扯紧总不太舒服。
她侧过头,试图抽回一寸余地。
就是这个动作,让苏梦枕突然清醒过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仅仅犹豫了一刹,便松开她:“你该睡觉了。”
话说出口,顿觉喉咙沙哑,几不成调,缓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道,“等我解决婚事,再和你——”
钟灵秀捞回两缕细发,抬头看向他。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落满杏花的月色池塘,水波都泛着清亮的光,无端潋滟。颈边的血液快速流动,似奔流的岩浆,却被苍白的肤色所封印,手指死死抓住她腰后的衣衫,攥出无数交错的褶皱。
眼前的人啊,心似火烧,意如悬日,身却是春残坠红,薄雪消融。
她伸出手,若有若无地抚摸他的胸膛,隐秘的颤栗爬上脊椎,他想握她的手指,被她躲开,反手就是一推。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负手后退到门口,微微一笑:“让你扯我头发。”
“……”
他怎么想,钟灵秀不知道,反正她满意地关上门扉,回到自己屋子。
稍稍驻足倾听。
幸好没有开窗吹风。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坐到椅子里,慢慢平复呼吸,冷却焚烧的心火。
许久,直至夜深人静,他才如常上床睡觉。
居然真的忍住了。
好可怕。
钟灵秀打个呵欠,盖好被角,心想,幸亏她修炼有成,可以控制肉身,纯靠忍也太惨了。
原谅秦晚晴和沈边儿,但少龙还不行-
翌日,早起,变成小灵到回春堂上班。
王小石还在药局,灰头土脸地调配药膏,看见她过来,惊讶地问:“东家回来了?”
“小石头,你还没找到新差事?”钟灵秀大为吃惊,“不应该啊,像你这样老实肯干的年轻人,就算没做出大事业,也该有媒人找你说亲,汴京要招赘的人家还挺多的。”
王小石一口茶喷出来,脸红耳赤:“东家不要开玩笑了。”
他沮丧至极,“我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要不然我借你点钱。”刚发一笔横财的小灵掌柜十分豪横,娴熟地烧水泡茶,“你去买个官儿做?”
王小石一脸正气:“我怎么能借你的钱,买官也不是好事。”
“不花钱的话,想当官难上加难,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人都等着候缺呢。”钟灵秀道,“好多位置都被蔡京、傅宗书、梁师成之类的亲信占了,你没点人脉,等十年都没用。”
王小石摸摸佩剑,苦笑道:“我知道,我把京城想得太简单了。”
“你的朋友呢?”
“他在卖字画,有时候在画斋,有时候在青莲宫后街。”王小石长叹口气,他和白愁飞入京半年,双双失意,不提也罢。
钟灵秀却问:“什么字,什么画?”
“什么都有,最多的还是神仙。”王小石玩笑,“这两种最好卖嘛。”
“你朋友比你聪明。”她说,“蔡京就是靠一笔好字,博得道君皇帝的欢心,字画都好,想办法送到官家面前,说不定能做个小官。”
王小石挠头。
他略懂字画,知道白愁飞的书画恐怕比不上蔡京,更比不上赵佶。
道君皇帝干啥啥不行,艺术除外。
“没事的,你还年轻,黄忠六十岁才跟随刘备,姜子牙八十岁得遇文王,大器晚成的人多得是。”钟灵秀宽慰,“真要不行,咱们就去混帮派,为了养家糊口,不丢人。”
王小石感激地笑笑,又觉得不对,但她已经提起水壶,忙着泡茶吃点心,他也就没多问。
回春堂的日常平静安闲。
小灵东家每天晒太阳,泡茶,到处搜罗点心,没事看看新出的词谱。
王小石看跌打损伤,在药局制作膏药,偶尔被遣去送药。白愁飞隔三差五过来寻他,两人一块儿去一得居喝酒,苦中作乐,等待时机。
时间进入八月。
桂花开了-
折虹山里有一株野桂花,香气馥郁醺然,好比一个笨蛋美人,热烈天真地绽放美丽。
钟灵秀摘下两朵金黄,簪在鬓边,风一吹,鼻端就有甜香涌动。
难得在深山也开得这样热烈,还是换一个地方吧,这里不适合练功。
她转身离开,漫步山头,另觅辽阔之处。
——这也是无奈之举。
自从把六分半堂掀得人仰马翻,再也没人挑战钟仪了,想要淬炼武功,更上一层楼,就得换个和平点的法子。在箱底的技艺里翻一翻,妙音功无疑最为合适,掸掸灰尘,还能再用用。
不过,这门功夫能陶冶情操,练习技艺,就是太扰民,要不黄药师为啥在海边练呢。
左右近日无事,苏梦枕每天早出晚归,她都见不着他人,干脆出城,到折虹山赏赏秋景,吹吹箫。
转过幽径,视野霎时开阔。
她迎风而立,遥望远处的汴京城,心中有了成算,《笑傲江湖曲》吹过太多次,还是别为有心人寻到灵感,武侠歌曲多得是,适合洞箫的正好还有一首好曲子。
反正山中无人,不怕人多思多想。
呜咽的箫声流泻而出,随着孔位的变幻,气流的吞吐,编织成悠远动人的旋律。
真气转为巽卦,裹挟着箫的声浪,一重重迢递山野。
悠远的音色,缠绵的曲调,哀怨的心境,在纷落的桂花香气中,勾勒出盟约空许的叹息。
——雁过无痕风有情,生死两忘江湖里。
江湖人总有一两段难忘的江湖情。
钟灵秀没有欠过谁的恩情,更莫论还不尽,但江湖的恩怨情痴,也曾数次令她叹息。
唉,江湖没有爱情,就好像食物没有盐,难免寡淡,可有了盐分,就会变成咸咸的泪水,从谁的眼中流出来。
人不能不吃盐,也不能不流泪。
痴情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未必风月。
她渐渐沉醉其中,真元如同池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传递,借着风遥遥飘向远方。
池塘边的小鹿忘记了饮水,迷惘地转动毛茸茸的脑袋,捕猎的黑熊捧着蜂巢舔舐,吃一口,听一会儿,成群的鸟儿翩然落在树梢,停下叽叽喳喳的交流,安静倾听。
提着篮子前来祭拜妻子的方巨侠,恍惚地停下了脚步。
脸边落下一缕凉意。
下了雨。
流了泪-
“真倒霉,居然下雨了。”
今天东家不在,王小石和掌柜告假半日,与白愁飞一道去采风。如今山水字画销量平平,最好卖的就是观音像,他们为混口饭吃,自然是顾客喜欢啥就画啥。
白愁飞不擅人物,便决定到寺庙中看看塑像,找点灵感,一人无聊,王小石也想出去逛逛,一拍即合,约定今天去苦水铺的慈航庙。
走到半路,遇见大雨,刚巧不远处就是一座还未完工的庙宇,二人就到庙中暂避。
“这是送子观音?”王小石打量还未上色的塑像,从怀中婴儿猜出身份。
白愁飞收好差点被水沾湿的画,细细打量神像的衣容:“没错,我早就听说汴京弃婴之风日盛,青莲宫打算另建一座小庙收容婴孩,嘿,送子观音,倒也贴切。”
王小石环顾四周,庙宇还未完工,梁还没上,屋瓦堆叠在角落,工匠们躲在棚子里瞌睡。
细密的雨丝飘入窗洞,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他们看见了三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病恹恹,一个人高马大,一个阴阳脸。
彼此照面,双方都意外。
王小石语气欣然:“林公子,好久不见。”
苏梦枕也没想到他们在这里,点点头:“好久不见。”旁边的茶花和师无愧跟着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一时安静,只闻雨声淅淅沥沥。
王小石闲着也是闲着,搭话问:“这么大的雨,林公子是要去哪儿?小灵姑娘今儿不在药局。”
苏梦枕笑了,轻轻点头:“我知道,我来见别人,咳咳。”秋风一起,他腹脏的病灶就发出来,尤其是雨天,简直像有一团潮湿的水汽堵在肺部,喘不上气,“咳——”
大夫说,每生一次病,器官就会多一道伤口,他的肺千疮百孔,只要咳嗽,就会崩裂旧伤,血就不受控制地吐出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更加严重。
茶花掏出帕子,替他抹去发梢的水珠:“公子再等一等,花无错去寻车,马上就回。”
苏梦枕轻轻点头:“快到时辰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手里打着雨伞:“寻到了,不过是辆骡车。”
“不要紧。”苏梦枕淡淡道,“别误了时辰。”
他叠好手帕,冷笑一声,“雷损约我商量婚期,可不能去迟。”
花无错松口气,赶紧倾斜雨伞。
“改日再叙。”苏梦枕没忘记打个招呼,这才被他们簇拥着走向骡车。
庙还没修好,门槛未上,骡车就停在侧门口。
花无错躬身撩起车帘。
苏梦枕上车的刹那,异变顿生。
车厢中刺出了一把锐器,同一时间,车底也窜出一把寒刃,这一刀一剑都来得无比迅捷,却比不过藏在帘子后面的剧毒暗器。
茶花和师无愧骇然,立即出手阻拦,但方才还在呼呼大睡的工匠们不知何时醒了,一人抄起大刀,一人挥舞银链,一人持巨斧,朝他们三人扑了过来。
这还没有结束,有人从屋檐后面翻身刺出,堆积的乌瓦里刺出长矛,分三拨攻向骡车。
骡子惨叫一声,血花飞溅,当场暴毙。
第285章 汴京大舞台
凄婉的旋律萦绕在山川, 经久不散。
钟灵秀放下玉箫,摸摸计算消耗的真气多寡,考虑下一曲再添把火, 传得更远一些。
背后传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心中微动,却不回头, 遥遥送去声音:“谁人擅闯道场?”
“道场?”果然, 来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巨侠,他喃喃道,“我来祭拜妻子。”
钟灵秀蹙眉。
黄金般的桂花落一地,方巨侠拱拱手:“这位姑娘, 我妻子丧生于此,我特来祭拜, 敢问道场是何意?我并未见到附近有道观。”
“此山已为当今天子赠予我, 为我修行之地,闲杂人等不可擅入。”她淡淡道,“念你初犯, 不予计较, 下山去吧。”
方巨侠愕然,后知后觉想起义子方应看曾命人传信, 说折虹山被官家赐予国师钟仪。彼时, 他还以为只是在此地兴建道观, 没想到是整座山。
想了想, 不由道:“原来是钟真人当面,冒犯了, 可我年年在此祭奠, 我的妻子还在等我, 请通融。”
钟灵秀转身, 打量面前半死不活的中年男人,少顷,道:“念在你用情至深,罢了。”
“多谢。”方巨侠拱手致谢,从篮中取出香烛、纸钱、酒水,口中念念,“晚衣,我来看你了,晚衣,你几时来梦里见见我,我想你想得好苦——”
钟灵秀淡淡道:“你若真爱她,便该盼她早日往生,重新做人,滞留世间做个孤魂野鬼才可怜。”
方巨侠一怔,旋即急切:“真人看见她了?她、她真在这里?”
“我什么都没看见。”钟灵秀平静道,“只是缘分已尽,强留在人世并非好事,你该放她走了。”
他喃喃:“放她走?”
她懒得多说,起身欲走,他却突兀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可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直觉得,还能在见她一面,我总有这样的预感。”
方巨侠看向冉冉升起的香烟,缓缓道:“据说真人道行高深,可否为我解惑?”
钟灵秀冷淡道:“这都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你疯了,就是你觉得她还活着。”-
骡子彻底断了气,干瘦的四肢不再抽搐,软绵绵地垂下来。
地上躺着好些个人,人的血和畜生的血交融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清。
苏梦枕封住茶花和师无愧的穴道,止住他们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幸亏有这头骡子,替他们挡下不少暗器,否则一旦中毒,连诊治的机会都没有。
就好像他腿上的伤口,虽然剜去血肉,封住穴道,却还是一阵阵麻痹。
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手中的红袖刀如若坠天的晚霞,割断了袭击者的猛攻。*
同一时间,王小石已经架住另一人的剑,白愁飞手指连连弹出,将五名工匠全部拦下。
“林公子,他们为啥要杀你?”方才袭击发动的刹那,王小石就已经出手,及时接住车底人的偷袭,若非如此,苏梦枕不会有机会救下两位下属。
白愁飞淡淡道:“你应该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林公子做的什么生意,才会惹来这样的高手围杀。”
谈笑间,五名工匠已经被彻底击溃,两名袭击者对视一眼,抓起花无错后撤,其中一人干哑道:“苏公子,雷老总在三合楼等你,你们约好午时正见面,别忘了。”
三人在漫天箭雨中退场,徒留一地血水。
苏梦枕这才有时间回答他们的问题。
“车里的人是‘杀人王’雷雨,车底的人是‘放火王’雷踰求,他们是六分半堂的护法。”他说,“那五个假扮工匠的人,应该是‘雷门五大天王’,雷公、雷劈、雷重、雷鸣、雷山。”
王小石骤然动容:“他们都姓雷。”
“他们都是江南霹雳堂派来襄助雷损的人。”苏梦枕看向他们,“为什么帮我?”
王小石道:“我们是朋友,帮朋友还需要理由吗?”
“可阁下未必把我们当成朋友。”白愁飞冷嘲,“是不是,苏公子?能让雷老总如此大费周折也想杀的人,只有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苏公子。”
“你说错了。”苏梦枕道,“萍水相逢,相谈甚欢,就已经是朋友,奋不顾身,舍命相救的是兄弟。”
他抖落红袖刀上的血,“姓林还是姓苏不重要,你们帮的是朋友,我认的是兄弟。”
王小石自己也隐瞒了师承,只是有些好奇:“我们的确不是因为你是苏公子才帮你,不过,苏公子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白愁飞言辞尖锐:“当然是因为我们两个无名小卒,不配和苏公子称兄道弟。”
“你以为自己看穿了真相,其实真相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苏梦枕松开手,确认茶花和师无愧的心脉已保住,艰难起身,“林枕本就是我的一个身份。”
师无愧受得伤较轻一些,勉强开口:“小姐喜欢小灵这个名字,公子才——”
“不必解释。”他打断,“我认他们,他们不需要认我,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苏梦枕把两个重伤的手下拉起来:“该走了。”
他扫过王小石和白愁飞,侧头示意,“跟上。”
“去哪儿?”王小石问着,脚步已经诚实地缀上。
“你们没听见吗?”苏梦枕的眼中流出森然的寒意,“雷损还在等我们。”
白愁飞喃喃:“我们?”
“是的,我们。”-
折虹山。
“我觉得她没死?”方巨侠沉思少时,缓缓道,“或许是的,我一直没有寻见她的尸首,所以从不死心。”
钟灵秀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何不去寻?”
方巨侠苦笑:“她是坠崖而亡,就在那里。”他指向对面的山巅,“是我义子亲眼目睹。”
“你既然有所怀疑,就该下去看看。”钟灵秀眺望悬崖,“我曾见过一个人,他的妻子被埋雪山下,他不眠不休地挖掘,就想寻找她的尸身。”
方巨侠身形一颤,脱口道:“找到了吗?”
年轻人和公主的故事,不具备参考性,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是否要下去?”
方巨侠叹道:“我何尝不想,可人力有时穷,悬崖千丈高,我并无把握。”而且,他有恐高症。
钟灵秀思忖着,悬崖练习轻功倒也是不错的办法,真不行,还能靠空间转移回来,遂道:“如果你愿意今后帮我办三件事,我可以试试。”
方巨侠思念成疾,却没有昏头:“真人要我办什么事?”
“不违道义,不残害无辜,力所能及。”她随口加上限定条件,“如何?”
方巨侠思索片刻,毅然道:“好,真人既然这样有把握,我和你一起下去。”
“随你。”钟灵秀轻盈跃出,“走。”
方巨侠只觉眼前一花,她的衣袂就已经出现在树梢,他立即纵身跟上,踩住摇摇晃晃的树枝,一步步往下腾挪。
冰凉的雨砸落,天地无限萧索-
苏梦枕说要去寻雷损,其实先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茶花安置在了慈航庙:“你伤得太重,勉力为之只会适得其反,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楼里接应。”
茶花眼中迸出恨意:“我可以,我要杀了花无错。”
“此事我会做,你的任务就是待在这。”苏梦枕不容置喙,“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茶花立时点头,不再做声。
师无愧的伤情较轻,止住血后还能活动,便坚持跟去。
苏梦枕没有拒绝,带着他和王、白二人直取六分半堂在破板门的据点。
这就是第二件事。
“迄今为止,六分半堂的雷姓弟子已过大半。”路上,师无愧简明扼要地讲解形势,“就算都姓雷,彼此也有矛盾,原本破板门这一片归属雷滚,可雷动天退居二线,他失去了雷动天的支持不说,心气也大不如前,被才加入的雷雨取而代之,而雷雨和雷逾求联手,目标是代替大堂主狄飞惊,肯定是他们策划了这次行动,想要立下大功。”
白愁飞一直在等待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怎可能放过:“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就是‘杀人’‘放火’,有没有‘金腰带’?”
“有。”苏梦枕道,“‘金腰带’雷无妄也已经加入六分半堂,只是未必在那里。”
师无愧道:“雷恨肯定在,还有雷媚、雷娇。”
“雷媚不会在。”苏梦枕低声道,“她肯定在回春堂附近。”
王小石心中一惊:“不好,林掌柜他们……”
“王少侠不必担心。”师无愧道,“雷媚在回春堂只有一个理由,负责拦下小姐。”
王小石不解:“小灵姑娘?可她不在回春堂。”
“不要紧,狄飞惊亲口说过,只要她不回风雨楼,六分半堂就不会动回春堂。”苏梦枕总结,“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只有四个人,杀人放火,雷恨雷娇。”-
悬崖下的情形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岩石嶙峋,乔木参天,视野和地形都极差。
但钟灵秀的轻功已登峰造极,凭借凌空折向和踏月无痕的身法,即可应付大多数情况,极少数用到梯云纵,真的遇见险峻处,一个空间转移也就过去了。
方巨侠轻功不俗,曾飞渡天堑,可毕竟恐高,总是稍逊一筹,也不如她轻描淡写:“真人好厉害的本事。”
花花轿子人抬人,钟灵秀淡淡道:“你也不差。”
她看不出他的轻功路数,却估摸着糅杂了七八种不同的法门,与她差不多,就是内息不如她多变,难怪他没有亲自下来寻人,应付这样复杂的环境,还是太吃力了。
“我不如你。”方巨侠这般说着,心情却很激昂,这代表他有可能寻回妻子,无论是人还是尸首。
钟灵秀道:“我听闻你是一代大侠,已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我?”方巨侠哈哈大笑,“真人莫不是在开我玩笑?你的武功已胜过我,我望你如望此山中,看不清半点深浅,再说天下无敌有什么意思?争起来难,得到了更是难上加难。”
他反问,“真人想要天下无敌吗?”
“是。”钟灵秀道,“你最好不要说什么无敌最寂寞,说得出这样的话,证明你还不是天下无敌。”
雨丝已经察觉不到,明明还是午后,周围却昏沉如同傍晚,暗影迭生。
方巨侠问:“难道真人以为天下无敌是一件好事?”
“你错了。”她不知不觉染上别人的习惯,谨慎地改口,“这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只是一个事实。”
“天下无敌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反而会招来麻烦。”方巨侠道,“听闻真人受封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尊崇,门下香火鼎盛,信众甚多,已胜过常人太多。”
钟灵秀反问:“你想说我不知足?”
“并无此意,只是知足常乐。”方巨侠环顾四周,似乎想从密集的草木中寻到妻子的芳踪,“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我夫人待在一起的日子,我愿意付出所有,换她回到我身边。”
她道:“你用情很真,这是我帮你的理由。”
方巨侠笑起来,忽然道:“我听见你的曲子,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
“庸俗。”
是一些无法忘记的故事。
第286章 交手
花无错的头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 爆炸声也从厅堂涌出,火浪和灼热的气流翻滚,冲击着胸腔和内脏。
雷踰求号称放火王, 火器才是他的看家本事,想从他手中夺走花无错的命, 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苏梦枕咳出一口鲜血, 红艳如同他手中绯红的刀刃,他没有犹豫,立即撤离:“走。”
分攻前后街的王小石、白愁飞与他会合:“现在去哪儿?”*
“三合楼。”他说,“我不是说了么, 雷损在等我们。”
王小石看见他衣襟的血迹,不由问:“你伤得很重。”
“事情不等人, 想吃饱喝足睡好再做出行动, 等于什么都不用做。”他冷冷道,“你们去不去?”
白愁飞反问:“难道我们还能说不去?”
“不能。”他说,“你们已经被卷进我和雷损的恩怨, 想走也不能, 况且,你真的想走吗?”
白愁飞笑了。
他当然不想, 没有什么比籍籍无名更可怕, 至少他已经受够了、忍够了、迫不及待了。
王小石也一样-
下悬崖的险径,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不知多少危险,幸亏二人武功高强, 互相援手照看, 没出大事。
现在, 方巨侠已经到达悬崖底下, 迫不及待地搜寻起了妻子的踪迹。
他分辨野兽的种类,寻找人类存在的痕迹,甚至运足内力传音,大声呼喊妻子的名字:“晚衣、晚衣。”
钟灵秀觉得吵,盘膝坐下,拿出玉箫。
秋雨寒,秋风瑟,水珠飞溅在空中,像是一朵朵飞舞的蝴蝶。
巽风成卦,注入弥漫的箫声,化作千百只晶莹的蝴蝶,钻入草木丛中,飞往池塘彼端,深入悬崖下奇境般的世界,寻找一缕可能存在的芳魂。
“晚衣。”箫声只为传递距离,没有精神影响,可方巨侠还是深受触动,痛不欲生,“晚衣。”
他饱含苦楚的呼唤伴随着如泣如诉的箫声,连旁观者都要心生动容,假如夏晚衣还在人世,怎么忍心不来相见?
可是,雨丝淅淅沥沥,渐渐小了。
悬崖下依旧没有人类的回应。
钟灵秀道:“再往熟山那边找找吧。”
方巨侠感激地看着她:“多谢。”
他对林灵素、黑光上人之类的方士术士向来无好感,若非他们妖言惑众,也不至于叫天子沉迷修道,广建道观,间接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故此,此前虽未与钟仪打过交道,却通过义子之口得知她堂而皇之自诩神仙,逼占地盘,干涉朝政,印象自然不佳。
可今天与她当面相处,的确目无下尘,孤高自许,可非是利欲熏心之辈,不由道:“真人贵为国师,与国休戚,何不在朝堂劝诫天子,而在山间独自清修?”
钟仪淡淡道:“我干政,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就要骂我妖言惑众,牝鸡司晨了。”
“道术治国确非正道。”方巨侠客观道,“至于牝鸡司晨,总好过无人报晓,我夫人在世时,也是由她替我打理江湖事务,唉。”
提起夏晚衣,他的心情一下坠落,“我真后悔。”
钟灵秀懒得接茬,径直前行。
方巨侠自言自语似的:“或许,不是晚衣没有听见,而是她中毒后神智失常,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可能死了。”她说。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巨侠平静道,“能寻到她的尸首,我就能安葬她,百年后同穴葬,又能团圆,总比这样心怀希冀,又觉得自己痴人说梦来得好。”
钟灵秀讶然:“你没疯啊。”
“我倒是希望自己疯了。”他说,“疯了,也就忘了。”
她心中一动,故意道:“关七就疯了。”
“关木旦?”方巨侠迟疑道,“他还好吗?”
“失踪多年,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钟灵秀道,“据说,他一直在找小白。”
方巨侠重重叹口气:“小白……”-
想要离开破板门并不容易,六分半堂安排了精兵恭候,好在莫北神率领无法无天赶到,及时化去危机。让苏梦枕得以脱身,带着王白到达三合楼赴约。*
楼上只有狄飞惊一个人。
“苏公子,你来迟了。”狄飞惊坐在二楼,秋水一样的眼眸照映三人,“总堂主说,逾时不候。”
苏梦枕又一阵呛咳,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堵在肺部的窒息感,正如他也能感受到伤势在愈合。
是的,他千疮百孔的内脏原本经不起爆炸的力量,雷踰求原本能将他重伤,可才一刻钟,内脏的血就止住了,一股阴凉浑厚的力量覆盖住伤口,控制住了伤情。
可惜身体不争气,只要一咳嗽,愈合的伤口就再度破裂,从喉咙溢出来。
他维持住声带的运作,沙哑道:“不要紧,我见不见雷损,要说的话都一样——让雷损投降。”*
“苏公子为什么不坐下说话?”狄飞惊轻声道,“你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是你投降,只要你认输,你还是六分半堂的女婿,总堂主会如约下嫁爱女,谁都不会有损失。”
苏梦枕笑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我赢了,一样可以得到她。”他淡淡道,“雷损老了,只要他认输,我会按照晚辈的礼节奉养他,让他安享天年,不至于一把年纪还打打杀杀,晚节不保。”
狄飞惊道:“六分半堂在开封府就有有七万弟子,何必劳动苏公子奉养总堂主?”
“你们没有七万人。”*
双方就彼此的实力、后台争执了一番,结果也不出所料,谁也没能说服谁。*
最后,话题又绕回两家的婚约。
“八月的黄道吉日有三天,分别是七日后、十日后、二十九日后。”狄飞惊道,“时间所剩不多,苏公子还是早日定下良辰为好。”
苏梦枕嘲讽:“有啥好急的,雷损要是死了,热孝也能成亲。”
“苏公子说得是。”狄飞惊点点头,不以为忤,“你死了,大小姐也能在热孝里嫁过去。”
“拭目以待。”苏梦枕起身,宣告本日谈判结束。
然而,好戏正是此刻开始。
雷损并没有走,他从楼上下来,询问狄飞惊:“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先在观音庙被刺杀,又去破板门杀花无错,还能走到这里,他的病比我们想象中好很多。”狄飞惊轻声道,“但这不重要。”
他微笑,“总堂主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了么,我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雷损眼神微动:“你是说——”
“苏梦枕终于放弃了苏文秀。”狄飞惊道,“金风细雨楼将迎来一个致命的弱点。”-
方应看带着他的八大刀王,铁树开花,在半道等待苏梦枕,询问他和六分半堂的谈判结果。*
差不多同一时间,他的义父在悬崖底下,面容愈发凄怆。
他们又寻了好长一段路,始终不曾发现生活的痕迹,当然,也不曾发现成年女子的尸骨。
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方巨侠变得沉默,但并未颓唐:“我的灵觉比常人敏锐,如果有不好的事发生,就会有所察觉,幸好并没有。”
“感觉会出错。”钟灵秀不动声色,“至少我向你动手,你未必察觉得出来。”
话音未落,袖中便扫出一道劲风,直扫他的面门。
方巨侠仓促招架,依然有条不紊,剑鞘飞掠过半空,扬起一道金红交织的灿光。
这是曾叱咤江湖的金虹剑,终于再度出鞘,迎向前所未有的强悍对手。
“好剑。”钟灵秀手中的杨柳枝晕染出朦胧的清光,霎时间,秋日微黄的林间被春意渡染,山林草木摇曳,为之哗然呐喊。
金红的剑光被碧绿的清影覆盖,一时竟落入下风。
方巨侠难免吃惊,再不留手,强劲的内力灌注在剑身,好似一道长虹坠入幽涧,撕裂乔木树枝,其势之猛无异于旭日初升,明月沉海。
他的内功就叫“一气贯日月”,霸道至极。
钟灵秀转过剑刃,清亮的剑光仿佛划破夜幕的陨星,带着无可比拟的亮光迎击而上。
剑刃交织,交融崩开的真气好比一把斧头,把周围的树木全都削了脑袋。
下午昏暗的日光照入林间,暗影憧憧的幽林总算多出两分明亮之色。
但二人并无欣赏美景的闲情惬意。
金虹剑的红光炽热夺目,锋锐无比,假如直视剑芒,甚至能令双目刺痛不已,而他的剑招更是无有破绽,已经到达剑法的至高境界。
还记得十多年前,钟灵秀初次踏入北宋江湖,问苏梦枕,现在的天下第一是谁。
他说,没有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但很多人都认为,方巨侠算一个。
如今十年过去,他死了老婆,心灰意冷退隐江湖,武功倒是没落下。也是,到他们这样的境界,年龄已无关紧要,只要气血不衰退,心力还在,哪怕老得皱纹满面,打起来一样强。
杨柳枝发出一声清吟,像春风吹拂柳丝,柔煦而动人。
方巨侠的剑法无有破绽,代表独孤九剑已无意义。
试自己的剑好了。
杨柳枝刺出崭新的一剑。
其气如日,刚猛浩然,瞬息而万变,其意如月,柔情绵长,宁静而隽永。
两股截然相反又浑然天成的气韵交融,完满而无破绽,正是她在大唐双龙世界中悟出的无上剑道。
第六剑,长生诀。
金虹剑的光芒一下被吞噬,好像天狗食日,天地皆为之颤栗。
方巨侠顿时色变,当即大喝一声,使出龙门神功,浑厚的内力与浩瀚的精神力尽数灌注剑中,一气劈下,恰似山间洪流冲击,浩浩荡荡地荡落人间,化作一条势不可挡的急湍飞瀑。
可穿山,可碎石,可荡平天下。
然而,气势再雄浑,一旦离开本人,就有争取的余地。
钟灵秀持剑的手没有分毫变化,真气源源不断涌出。
都叫长生诀了,此剑自然足够长久。
她又想起石之轩,不死印法,生生不息,实在令人怦然心动。唉,谁能想到,大唐双龙走一遭,最忘不了的还真是老对手,仅凭这门武功,就再也不能忘怀。
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
她垂拢眼睑,叹息似的:“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碧绿的真元催动剑刃,泛出清冷的月色。
这一剑,穷尽阴阳之变,形似太极,气转阴阳,意在日月,亘古永恒-
应付完方应看,苏梦枕带着两位新结义的兄弟回到了风雨楼。
——是的,他们已经是兄弟了。
没有谁在见识过苏梦枕的魄力与为人后,还能拒绝有这样一个老大,哪怕是钟灵秀,都不吝啬口头喊两声玩儿。
王小石和白愁飞也都决意加入风雨楼,加入汴京的风起云涌。*
他们走过天泉山,说过玉池的谶言,也见识了金风细雨楼的四楼一塔。*
但最令他们惊讶的还是杨无邪,直接报出白愁飞的过往,曾化名为白幽梦、白鹰扬、白游今、白金龙、白高唐,他曾经受过赫连府重用,还当过官,统帅三万兵马,但被兵部通缉,一生跌宕起伏。
而王小石,呃,他的丰功伟绩是从七岁开始恋爱,到二十三岁,已经失恋十五次。
他们俩被掀了老底,遂不甘示弱,打听起苏梦枕的婚事。
苏梦枕承认:“我和雷家大小姐有婚约,是我父亲在世时定下的。”
“莫非雷小姐貌比无盐?”白愁飞半真半假地玩笑,“你也不留情面了,我都替她捏一把汗。”
王小石赞同地点头:“毕竟是未婚妻,除非你根本不想要这门婚事。”
“雷损想用这门婚事拿捏我,而我不想。”苏梦枕干脆利索,“我提过退婚,他不乐意,既然不乐意,就慢慢谈。”
王小石莫名替对方忧心:“可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起。”
“没错,这即是婚约,也是赌约。”苏梦枕道,“我们在赌谁更等不起,是雷小姐的青春,还是我的命。”
杨无邪插口:“树大夫已经来了。”
苏梦枕咳嗽两声,挥手道:“让他先看茶花和无愧,我还有事要办。”
“公子确定吗?”杨无邪好心提醒,“小姐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苏梦枕抬头看他。
“老楼主……”杨无邪欲言又止。他永远无法忘记,当年苏遮幕强撑一口气要拿下天泉山,结果被临时放倒,大小姐还催他赶鸭子上架,那时蔡京和雷损就在门外,要不是苏梦枕侥幸赶回,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血淋淋的案例摆在面前,由不得人不三思后行。
苏梦枕衡量利弊,改口道:“好吧,我马上去。”
第287章 夜幕
折虹山下,异响频频。
方巨侠的龙门神功震动周边,惊得鸟雀起飞,野兽退避,小重山的剑意如同此地的环境,画卷一般追逐而去,杨柳枝拂花分叶,像极了一注皎洁月光,照破山水。
长生诀阴阳互济,亦可转化对手的真气,无穷无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方巨侠不认可自己天下无敌,却也是头一回被逼得这样狼狈,金虹剑竭尽全力抵挡杨柳枝的威迫,却迟迟没有寻到反攻的破绽。如此情景,自不能再充大,不得不另出奇招。
他右手持剑,左手连连弹出,丝丝破空声响起,一道道劲风弹射而出,锐比利箭。
“这是什么功夫?”钟灵秀笑问。
他答:“万古神指。”
“有点意思。”钟灵秀觉得这门功夫有点像六脉神剑,同样伸出手指,还他数道剑气。
练剑百年,剑意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不再拘泥于兵器招式,以指为剑亦信手拈来。她这一剑使的便是彼岸剑诀,暗藏佛法,十分符合钟仪的人设。
万古神指奈何不了她,方巨侠再做变化。
他的身影忽而变得捉摸不定,衣袂猎猎作响,似飞欲飞,这是轻功“悠然来去”,提纵间恍惚如仙人骤降。霎时间,金虹剑消失,复又闪现半空,从上而下劈落。
光芒吞吐,钟仪的衣袂在气贯日月的劲风中消失。
而后,无声无息地降临在他背后。
“我赢了。”她拍住他的肩膀。
方巨侠脸上浮现难以置信。
方才两人一路下山,已经见识过彼此的绝顶轻功,她的身法轻盈鬼魅,暗藏幻术精要。他一时看不破幻术的奥妙,却能凭借过人的灵觉,模糊地感知到一些。
雁过留痕,轻功毕竟只是武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但方才,她在他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是我输了。”他在她触碰到自己的刹那,才察觉到她的位置。
这足以致命。
“你很磊落。”钟灵秀颔首,若无其事地转回话题,“这么大的动静,如果附近有人,一定会来看看。”
方巨侠牵牵嘴角,眼角的皱纹更深,鬓边的白发也霜寒了一寸:“既然来了,至少要寻到尸骨,让她安息。”
她点点头,看向头顶零星的月辉。
入夜了-
王小石和白愁飞是朋友,他们一起上京,一起失意,一起等到了机会。
但他们完全是两种人。
王小石想知道金风细雨楼的账目,要知道他们偌大的人力财力从何而来,是否干净,得到确切的答复后才满意。白愁飞想要的很简单,他要名要地位,要副楼主的位置。*
“可以。”苏梦枕很快答应了他,“坐什么位置,担什么责任,小莫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纵着她胡闹,把两只猫封做神煞,好像他和猫平起平坐。”
王小石怀疑耳朵:“猫?”
杨无邪道:“风雨楼有五大神煞,刀南神,莫北神,郭东神,薛西神,上官中神,小姐非要把两只猫封为大咪神,小咪神,大家都很不乐意。”
王小石觉得有趣极了:“是小灵姑娘会做的事,后来呢。”
“我觉得小莫说得很有道理,风雨楼五方神煞,都为楼子流过血,拼过命,两只猫抓老鼠又不用豁出性命,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没有他们守护,风雨楼早就塌了、垮了。”
苏梦枕平静道,“它们只做了一个月,就被降职了。”
王小石惋惜:“降成什么了?”
“守夜小队长。”杨无邪指着屋檐上蹲守的狸花猫,“这下名副其实,大家都没了意见。”
苏梦枕道:“风雨楼不认资排辈,不论来历出身,只论才干本事。你是我兄弟,要做副楼主不过分,但你要做得来才行,要是做不来,别说副楼主,坐我的位置也没用。”
白愁飞一字一顿道:“我一定做得来。”*
苏梦枕欣赏他的傲气,说道:“现在是戌时正,你们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们绿楼见。”想想又道,“如果我来不了,杨无邪会告诉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树大夫已经在玉塔前候着,他匆匆嘱咐两句,回去治病看伤。
杨无邪带白愁飞、王小石去往绿楼,风雨楼的首领们平日就在这里居住,也早就收拾干净,欢迎新人入住。
“绿楼的东西都齐全,两位的衣裳尺码也常见,马上就送来。”杨无邪有条不紊道,“这里是日常居所,你们平日想在山下居住,楼中也有合适的屋舍可提供,只是没有仆婢,须要你们自行雇佣。”
王小石天性乐观,笑道:“这里已经很好了,而且我喜欢热闹。”
“自家兄弟,当然住得近些好。”白愁飞笑笑,玩笑道,“省得我想喝酒,还要去回春堂找人。”
“哎呀。”王小石顿足,“回春堂就我一个骨科大夫。”
白愁飞刚想笑他居然还惦记这个,杨无邪就深表赞同:“改天小姐回来,王少侠还是亲自解释一番为好,不然小姐定是要和楼主发脾气,怨他抢了自己的人。”
这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听见“小姐”了。
白愁飞心中一动:“我有两个问题。”
“请说。”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大哥一个人住在塔里?”
杨无邪笑容可掬:“平时是的,小姐回来的话,也会住在那里。”
于是,第二个问题顺理成章:“小灵姑娘是风雨楼的人吗?”
杨无邪道:“副楼主可以问得再明白一点。”
“好。”白愁飞老实不客气,“我想知道,在楼里我需要听几个人的吩咐。”
王小石也觉得这是一个十分要紧的问题。
“副楼主当然只需要听楼主一个人的吩咐。”杨无邪肯定地告诉他,“小姐一般不会插手风雨楼的运作,不过,她是苏家大小姐,老楼主临终前吩咐过,要公子好好照顾她,楼中上下也都是这么做的。”
白愁飞顿时明了,意思是说,这位大小姐有身份、有地位,最好敬着点儿,讨好点儿,其余倒是无妨。
不过,他为人谨慎,还是多问一句:“一般是什么意思?还有不一般的情况?”
“或许有,不过副楼主不必忧心。”杨无邪一脸正气,仿佛刚才提醒的人不是他一样,“此事自有楼主解决。”
白愁飞初来乍到,心思也在即将参与的大事上,闻言不再多问,准备好好洗个澡,换件体面衣裳。
然后,起飞-
夜色渐浓,悬崖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找尸体,找老虎都痴人说梦。
钟灵秀闲来无事,跃上最高大的乔木,立在树梢吹动玉箫。方巨侠这么伤心,情曲有点儿扎人心,便吹当初钟仪亮相时奏过的曲子,任由巽风真气遥遥送去千万里。
——风长卷,轻将红袖挽。*
话说,在折虹山吹曲,能传到天泉山吗?
她这般想着,神思悠然飘远。
天泉山,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喝过药,裹好伤,自觉已经无碍。树大夫好说歹说,才劝他多休息片刻,拎着药箱走人的时候还说:“别以为你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已经入秋了,你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病上一场。秋风凉,你的肺不喜这冷风。”
他态度很好:“我记住了。”
树大夫毫不客气:“记住又不照做,改明儿我到回春堂去。”
苏梦枕叹气:“一个个的,都拿她威胁我,真不知道她是楼主,还是我是楼主。”
“你们江湖人,不就是谁拳头大听谁的?”树大夫和他混熟了,随意玩笑,“可惜青莲宫我进不去。”
苏梦枕并不否认,淡淡一笑:“幸好她俩的武功高,否则,我的弱点人尽皆知。”
“亲近之人,心属之人,怎么能叫弱点。”树大夫不赞同地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可见他一脸疲乏之色,还是咽回原本的劝诫,只是道,“好好保重身体。”
“我会的。”苏梦枕应承。
一弯新月升上小楼。
他就是此时听见了箫声,似有若无,如泣如诉,隐约辨认出熟悉的旋律。
是钟仪这是,折虹山的方向?
果然去了山里。
他心头一松,立时动身去绿楼,商议明日的“扫雷计划”。
堪堪踏出玉塔大门,箫声就消失不见。
钟灵秀吹完了这首曲子。
方巨侠叹道:“真是动人的箫声,我仿佛听见王朝更替,乱世兴亡,我们所眷恋的人和事,皆如同掌中流沙,无能为力。”
“即便天下大势难以抵抗,也要尽力而为。”钟灵秀注视着掌中的玉箫,“阁下身为江湖领袖,正道魁首,还是该早日振作。”
“多谢宽慰。”方巨侠就好像武侠故事的男主角,正处于杨过痛失小龙女的颓废期,苦笑道,“现下我只想尽快寻回我夫人,免得她一人孤单受怕。”
钟灵秀瞥他眼,小灵可能会对他生出同情,钟仪不会。
“你滞留在此,在世人眼中便是于我道场失踪。”她淡淡道,“我不怕麻烦,但讨厌麻烦,我给你十日,十天后,我会遣人在此落下绳索,希望你别给我生事端。”
大侠大多通情达理,方巨侠也不例外,闻言立时道:“我明白了,就以十日为期。”
“离开这里后,我要你为我做第一件事。”
方巨侠心中未尝不好奇:“请说。
“我要一门枪法,适配至阳内力,初时强身健体,在防身自卫,后迎敌天下。”钟灵秀说出深思熟虑的要求,“我不管你是自己创,还是问人要,还是本就有,一年后我要拿到这门武功。”
这个江湖绝学甚多,枪法最出名的莫过于神枪会,她原本想亲自去一趟,抢一门武功回来,但后来一想,万一今后岳飞使出来被人发现是偷学,岂不是害了他?
不如让方巨侠帮了这个忙,他在江湖名气老大,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为岳飞攒下一道善缘。
方巨侠一听,这既不违道义,亦无为难处,当即答应:“没问题。”
第288章 慈航庙
日出时分,钟灵秀在悬崖下欣赏了一会儿淡濛的日出,留下方巨侠一人继续寻觅,自己则原路返回。沿途割了几段藤蔓当绳索,穿过最难走的几段,如此,哪怕他独自一人也能上来。
毕竟男主角身边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小心驶得万年船。
忙完这些,返回山上已是下午。
方巨侠祭拜的香烛纸钱还残留原地。
她按照约定,在山头吹一曲,告知他自己已安全上来,而后才动身回京。
抵达青莲宫已入夜。
山里待两三天,身上难免有尘土,她立即叫来宫女,烧水点香沐浴。
这是她在青莲宫做得最多的事,大家都轻车驾熟,很快备好所有洗浴用品,让她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期间,息红泪到门口问了句,得知她在沐浴,便道:“我一会儿再过来,有些事要和宫主回禀。”
她看起来并不着急,钟灵秀便知道没有大事,继续泡澡,顺便查看武学进度。
经过多次高强度的空间转移,虚空穴日渐明亮,渐渐凝实,兴许不久后便有启示。
这事急不来,她已经离最终目标很近了。
钟灵秀掬起一捧水,任由透明的热水从指间汨汨流过,淌遍手臂发肤,淋满全身。
秋风吹入帷幄,月光暗影浮动。
一缕香气自博山炉冉冉升起,萦绕出祥云般的纹路。
她静静享受着此刻的宁静,直到——
心弦嗡鸣,灵觉触动。
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在夜空一闪而逝。
钟灵秀拧起眉,起身出水,裹上侍女熨烫好的衣袍,瞬身飞掠而出。
不远处,天空阴沉的云后,怪异的轮廓忽隐忽现。
她凝神启穴,瞬间进入抽象的空间感知,几乎在同一时间,触动她心弦的存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的喧闹。
那个地方是慈航庙?
钟灵秀心觉不妙,隔空摄过罗纱,瞬身而去。
下一刻,她就出现在目的地。
好多人。
好热闹。
她默默地听了会儿,发现这居然是一个修罗场。
谁和你们说慈航庙求姻缘的,谁造的谣??-
为什么慈航庙会这般热闹呢?
这要从头说起,今天上午,王小石和白愁飞吃饱喝足,开始施行“扫雷计划”。
这个计划专门针对雷家弟子而设,白愁飞先袭击雷娇,后去对付八雷弟子中的“如有雷同”,雷如,雷有,雷雷,雷同四人,王小石也一样两个目标,先袭击雷恨,得手立刻撤走,转而对付雷无妄的三大亲信,“小忽雷”雷一,“旱天雷”雷悒,“无声雷”雷意。
“这是扫雷,也是离间。”杨无邪笑道,“雷恨雷娇都是老人,‘杀人放火金腰带’和‘如有雷同’都是新人,新人想对旧人取而代之,旧人未尝不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我们趁此机会,放一把火,也削弱了他们的实力。”
白愁飞和王小石完成了任务,且做得极好。
然后,他们按照计划,在慈航庙碰头。
彼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
慈航庙周围罗列一排六分半堂的弟子,他们没有惊动守卫,悄悄潜入庙宇。
此处原本属于苦水铺,是破板门的一处破庙,后来由青莲宫修缮扩建,为在冬日容纳更多的人,殿宇朴素,却大而开阔,广场也极大,能容纳上百人进香。
可现在,庙中仅有一位香客。
不,是两位,两位极其美丽的女子,还是王小石和白愁飞的熟人。
一个身穿枣红色劲装,面如桃花,俏丽可爱,不是温柔是谁?她身边还有一个被侍婢簇拥的大家小姐,正跪在观音菩萨面前,默诵着什么。
温柔正在生气,她管女子叫雷媚,问她为啥派人偷自己的刀鞘。
然而,女子缓缓起身,转过来问她:“是苏公子要你来的?”*
老妪点亮油灯,一排排的烛火照亮殿宇,无论是温柔,还是王白二人,都被结结实实吓一跳,她竟然是田纯。
“田纯?怎么是你?你、你是雷媚?”温柔完全糊涂了。
不等雷纯解释,温柔的好友唐宝牛就闯了进来,叫蹲在门口的张炭拦住。唐宝牛是沈虎禅的朋友,如今也是温柔的好朋友,受沈虎禅所托,把她送到京城,交给苏梦枕看顾。
张炭则是桃花社的人,受过雷纯之恩,专门护送她上京。
殿中一下热闹,雷纯又轻言细语地请在外面偷听的王白二人进来相见。
故友重逢,自是一番喜悦。
王小石见到温柔高兴,顺嘴儿出卖白愁飞,说他“神不守舍、神魂颠倒、魂飞天外、魂飞魄散”,白愁飞一开始还有些恼羞成怒,可忽而想到什么,眼神慢慢沉下来。
“田姑娘,你知不知道林公子的身份?”他问,“还有,你是雷媚吗?”
张炭翻个白眼:“什么雷媚,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
王小石笑容一僵,莫名惊慌起来,结结巴巴:“大大大小姐?那不就是苏、大哥的……”
白愁飞脸皮迅速抽动,冷笑道:“原来如此,你们俩早就认出彼此,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身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的地方。”雷纯淡淡道,“就好像此时此刻,你们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温柔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该来这里。”雷纯眼中流过怜惜,“苏公子舍不得让妹妹蹚浑水,却让你来这儿。”
温柔实话实说,苏梦枕派的是唐宝牛,她好奇才跟上来,却被偷了刀鞘。
雷纯却说,刀鞘是她让张炭偷的,因为雷家人想抓她,谁想弄巧成拙:“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还是尽快离开。”
可温柔怎么肯走,好奇道:“听说慈航庙很灵,来都来了,我也要拜一拜菩萨。”
雷纯莞尔:“你也要求姻缘吗?”
温柔脸孔一热,瞥向白愁飞,忸怩道:“谁、谁说的,我要求平安符。”
白愁飞却看向雷纯:“原来雷大小姐是来求姻缘。”
“你们应该知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婚约。”雷纯怡然自若,“这样晦暗难明的局势,我不该求神拜佛吗?”
王小石踟蹰道:“田、不,雷姑娘,这门婚事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嫁吗?”
“嫁不嫁,我说了不算。”雷纯说是这么说,到底是心领他的关切,笑道,“正如苏公子,他倾慕青莲宫主,不也一样要为婚事盘算至今?”
王小石惊叫:“什么?”
“这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宿怨,我们深陷其中,身不由己,但两位还可以抽身。”雷纯如同昔年汉水初时,对他们好一番劝说。
可惜,依旧无用不说,危机还如影随形,不期而至。
迷天盟来袭。
迷天盟的三圣主、四圣主任鬼神和张炭、唐宝牛交上了手,打得难舍难分,而后,大圣主、二圣主紧接着露面,想要掳走雷纯,被王小石和白愁飞拦下。*
可这反而惹出了最不能惹的人物。
关七。
钟灵秀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此刻,再见到他。
他手脚都被锁链困缚,装在囚车中,看起来完全受制于五、六圣主。他们说,关七爷要迎娶雷纯。*
然后,事情就滑向了令人不解的方向。
关七问为什么要妨碍我娶老婆,王小石说,雷姑娘已经和苏梦枕许下婚约。
他马上说,可以让雷损和苏梦枕退婚,可白愁飞不同意。
他们打起来了。
关七失踪多年,武功犹胜从前!
他的剑气刚猛、锐利、张狂、恐怖、丰沛,比什么武器都要可怕。
白愁飞手段百出,依然不能抵抗,王小石出手相助,也还是无济于事。
然后,苏梦枕到了,朦胧的绯红刀影坠入。
紧随其后的是雷损的密宗手印,他们俩加入围剿,合力对付关七。*
钟灵秀立时恍然。
好,很好,他们俩设计围杀关七,不喊她也就算了。
凭什么把地点选在她的地盘?!
关七与他们过手三招,立即知道难以对付,他毫不犹豫地退回殿内,伸手抓向雷纯。
王小石、白愁飞立时返回相救。
却慢一步。
一双晶莹剔透的玉手自黑暗中伸出,轻轻搭在了雷纯的颈后。她白皙纤长的脖颈一个激灵,汗毛倒竖,竟不敢回头,但从众人惊恐的表情中,她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
有人来了。
对,可她还是想不到对方是怎么来了。
王、白二人离得最近,清清楚楚地看见,朦胧的烛火中,一道玉影自神像中漫步而出,就立在供桌上,俯身搭住了雷纯的脖颈。
她裹在一袭月色般的银色长袍中,乌黑的长发垂落,裹着一层比蛛网蝉翼更轻薄的罗纱,隐隐约约,如烟似雾。
像鬼魅一样,比鬼魅更神秘。
像神明一样,比神仙更幽凉。
“诸位,她扫视在场众人,语气称得上亲切,“是要砸我的庙?”
苏梦枕的脸色陡然一变。
关七已经尖叫起来:“把她给我。”
他的破体无形剑气奔涌而来,手中的锁链黑龙般攻向她。
钟灵秀永远不会忘记,是谁害自己眼睛瞎掉,一个蝙蝠岛开出地狱模式,冷笑一声,并指为剑点向出。
锁链在关七的罡气下坚硬胜过一切神兵,却在她指下颤栗抖动,清脆的金石声像是乐曲,在黑夜中吟唱金戈。他们周身的真气因撞击而鼓荡成漩涡,绞碎了木石砖瓦。
雷纯发出痛苦的呻吟。
钟灵秀扫过眼神,悲发现在场的男人没有一个靠谱。
只能丢给温柔。
温柔接不住,踉跄着往后退,王小石连忙去扶,白愁飞就接住了雷纯。
她终于可以全心全意与他交手。
关七的掌风当头劈下,比巨斧更利,比山石更重。
钟灵秀翻转掌刃,坎卦真气承化为流水滔滔,以天下至柔抵御他锐利猛烈的无形罡气。
砖石崩裂,屋瓦飞溅。
可怜的慈航庙抵挡不住两大高手较量,不幸坍塌。
两人同时撤掌,后纵飞身,躲开倒塌的梁柱,只不过关七是凭借破体无形剑气,强行穿破屋顶落到墙头,钟灵秀却是倚仗身法,在空隙中穿身而过。
饶是如此,蒙面的罗纱还是被勾破了一角。
关七定定地看着她,一反之前的白痴,孩童般的双眼流露出正常人的思索。
他好像清醒了一点。
“我见过你。”月色下,他望向她银白的裙角,缓缓道,“我认识你。”
苏梦枕眼皮一跳。
但关七说:“你和一个男人,骑在一条龙的背上。”
第289章 疯癫背后(102W营养液加更)
——你和一个男人,骑在一条龙的背上。
这句话对钟灵秀的震撼,比对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大,远远超过他认出苏文秀。
冷如霜雪的青莲宫主驻足回首,蒙在脸上的罗纱随风成雾。
“你说什么?”
“我看见你和他骑在一条龙的背上,还有长着鱼尾巴的人。”关七喃喃道,“你在雪山里,好大的雪,你又走到一个地宫,里面都是陶俑,你走进一只铁鸟的肚子,落在一片冰川上,一群怪物围着你。”
幸亏站在这里的是钟仪,足够冷静、理性、面无表情。
——虽然内心已经飞过无数弹幕。
雪山是昆仑山?
地宫是秦始皇陵?
铁鸟是什么,飞机?
冰川是格林兰岛?
关七还是人吗?他该不会有系统吧??他难道能看到什么天幕直播??
这比掉马还恐怖,这可都是另一个世界,不,很多个世界的事情。
“你在和他们说话。”他的声音渐渐尖锐,癫狂之色复返,“你说,你说——”
尖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撕裂空气。
“你为他上、碧、落。”
她好像被辣椒呛到,曾经的对话浮上心头:“你为她下黄泉……”
“碧落黄泉,碧落黄泉。”关七疯了,咆哮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小白、小白!”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老狮子,毛发倒竖,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张牙舞爪,“碧落黄泉碧落黄泉碧落黄泉,你去过碧落,你去过黄泉,带我去——小白,我要去找小白。”
钟灵秀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他过手了。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身形在罡气下消失,复又出现在数步之遥。
关七立即折返,追逐着她的身影:“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断壁残垣下,围观的三波人神色各异。
谁都知道国师钟仪身份成谜,师承不明,出身不明,武功不明,关七却说出了她的过去,由不得人不想得知更多。
苏梦枕也没想好该怎么打断,忍不住咳嗽两声,视线却追逐着屋檐的身影。
银色的衣袂在圆月下闪闪发光,她如步云端,似乎在思量什么。
少顷,问:“去碧落黄泉?好,我问你,你要去哪个碧落,哪个黄泉?”
关七愣住了。
“天高有九重,地狱十八层,你进哪一重天,下哪一层黄泉?”钟仪冷笑,“拜哪路佛,叩谁家的头,你知道吗?你不就知道,你不知道叫什么碧落黄泉?”
关七脸上泛起青色,厉声道:“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碧落黄泉不过上天入地,上天入地我无敌,只要我无敌,哪里都一样!让我去——”
他身上的剑气更浓更盛,像是一条苏醒的银白巨龙,呼啸着向她涌来:“你用剑你的剑呢拔出你的剑!”
天空闪过一道白光,照亮漆黑的浓夜。
钟灵秀仰起头,厚厚的铅灰云层后,怪异的光忽明忽暗。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不知为何,心头又浮现出这句诗。
蓝紫色的电光自夜空陡然裂下,像天空之树的树杈,直直劈向慈航庙。
电光石火间,灵感闪过。
钟灵秀微阖眼睑,开启空间感知,捕捉天空背后的轨迹。
“躲开。”苏梦枕脱口而出,纵身扑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气墙拦住,踉跄倾倒。
王小石拉住他,顿足道:“大哥。”
两句话的功夫,撕破天幕的雷电奔涌着可怖的电光,当头劈落而下。
“天要亡我——”关七惨笑,“小白,我来找……”
话还没有说完,钟仪就闪身到了关七身边,握住困缚他的锁链,带着他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惊天动地的雷光轰然砸落,电弧光在屋檐梁柱游走,恰似一条条白色小蛇,呲呲窜遍,所过之处,无一不焦黑。在场众人的头发胡乱飘起,衣袂窜过一两道诡异的电光,肤发刺痛。
“呵。”钟仪一声冷笑,带着关七重新出现在庙门口。
关七须发皆张,脸孔扭曲抽搐,可癫狂的神色竟然短暂地消退了:“为什么救我?”
她问:“你真的见过我?”
关七厉声惨笑:“见过,天上的铁鸟,地下的长虫,绿色的人,拿着管子,把人打得全是血,城里的太阳旗,杀人,一直在杀人……”
钟灵秀一怔,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难以自制的动容。
“原来如此。”她全都明白了,“你没疯。”
他不是看穿了她,是看见了未来。
南宋的她,元末的她,现代的她,都只是未来的一部分。
这是时间的错乱。
时间钟灵秀凝视他片刻,忽而淡淡一笑:“你要找小白?”
“小白在哪里?”他疯归疯,目标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看见那座山了吗?”她指向京畿的山头,“最高的那座山。”
关七的目光顿时炽热:“小白在那里?”
“那里也有一个丢了老婆的男人。”钟灵秀道,“你帮他找人,他就会带你去见小白。”
关七急切道:“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他是谁?”
“信不信由你。”她冷冷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趁我还没反悔,滚。”
在关七心里,没有什么比小白更重要。
他重复两遍“小白,找人、找人,小白”,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中。
雾气摇曳,雨帘如丝。
他一下消失了踪迹。
钟灵秀转过身,显身在残破的围墙上,雨水像是珠帘,近身就分流两边,在脚下蒸腾出袅袅白烟。
“碍事的走了。”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这群不速之客,“说,是谁,砸了我的庙?”
现场鸦雀无声。
今天的计划,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合谋。
他们要在决战前,解决掉彼此的心腹大患,迷天盟和关七,而雷纯正是最好的诱饵。
而把地点选择慈航庙,雷损的目的一目了然,想借关七之手,惹怒青莲宫,逼出钟仪,若他们俩能两败俱伤,自然再好不过。
苏梦枕的想法与他相反,他想尽快除掉关七,免得雷损借他对付钟仪,是以六分半堂一提,他就答应了下来。今天他在楼中听见折虹山传来的箫声,确定她人不在,更是放心,却没想到她回来了。
结果出乎他二人所料,双方打了起来,又握手言和。
关七还抖落出钟仪的离奇过往……
两人各自思量着,都没能回答。
寂静中,王小石几度张口,话到嘴边又卡在喉咙,死活吐不出来。
最后,居然是雷纯说:“是我。”
她走上前来,答道:“今天的一切,都由我而起。”
雷损真心疼爱她,马上道:“我们会重新修缮这里,保证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怒极反笑:“笑话,我捅你一刀,再治好你,事情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可、可这不是纯姊干的。”老实说,温柔不是不害怕,可她今天才见到传闻中的青莲宫主,只知道她是国师,其余丰功伟绩一盖不知,有点无知者无畏的悍勇。
她指向迷天盟的六位圣主,理直气壮地说:“都是他们拆的。”
苏梦枕看向大圣主,当机立断:“大圣主是我的人,他们听从我的吩咐,这笔账算我头上好了。”
大圣主颜鹤发大为感动,没忘记捞知己:“小腰是听我命令。”
二圣主朱小腰没做声,默认了。
他们这般做派,倒是让雷损不得不认下三、四圣主,承认他们是自己的人。
当然,事实其实截然相反,他们不是奉命卧底,而是纷纷背叛,不过口头说得好听罢了。
最后只剩下五、六圣主,他们还藏在漆黑的伪装下,没有暴露身份,实则二人就是张铁树,张烈心,合成铁树开花,早就投降了方应看。
他们不能出卖小侯爷,只能先痛骂两句叛徒,痛心疾首道:“迷天盟受人挑唆,出此下策实非本意。”
“三合楼。”钟灵秀打断他们废话,“交出来,不然就杀了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同意:“没问题。”
她转向两个大户,微微眯起眼睛。
雷损想起上回的教训,心中稍加衡量,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斗争正在关键时刻,无论如何,开封府的势力不容有失,不如先稳住她,遂道:“还未恭贺宫主在杭州新建道场,为表诚意,我愿意把六分半堂在杭州的三处物业,作为赔偿交给青莲宫。”
钟灵秀无语。
她发现自己的人设成功过头,雷损居然真的把她当傻子。
让给她有什么用,她有人手接盘吗?换个名头罢了,负责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益一样落进六分半堂。
没等她拒绝,苏梦枕已出言嘲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雷损,你是真的老了。”
雷损唾面自干,哈哈一笑,反问道:“苏公子有何好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毁一座庙,赔一个新的就是。”苏梦枕毫不客气,“狮子大开口,请恕我不能奉陪。”
王小石憋不住大实话:“其实会塌是被雷劈的。”房梁断掉是关七和她自己打的。
苏梦枕打断他:“不必多言,要么还你一座庙,要么你动手,没什么好说的。”
钟仪清冽冽的目光流过,在场的人无一不被清冷的凉意所侵染,好像沾了满身的露水。
“绝代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想好了,不紧不慢道,“能与我这座庙等量的代价,是美人。”
苏梦枕的脸色骤然变化:“你要谁?”
众人齐齐看向雷纯,今日的一切纷争由她而起,难道由她结束?
唯有雷损犹豫了一下下,看眼女儿,又看眼狄飞惊,再转回女儿:“你要纯儿?”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钟灵秀淡淡道,“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她指向美艳娇柔的朱小腰,“你是谁的人?”
朱小腰愕然:“我?”
“你跟我走,”钟灵秀微微一笑,“我放过他。”
朱小腰怔忪片刻,在颜鹤发恳求的目光中,缓缓道:“我是苏公子的人。”
她轻飘飘地看向苏梦枕:“算你运气好,再动我的地方,炸了你的楼。”
又对雷损道,“事不过三,下次,你的不动飞瀑就是我的了。”
第290章 涟漪
钟仪出现时神鬼莫测,走得也离奇恍惚,只见裹在她身上的薄纱悠悠扬起,云雾般被风吹起。
而后,人就不见了。
她一走,事情回归正轨,苏梦枕和雷损唇枪舌剑,一个演卑微,一个演高傲,针对迷天盟的人手一番争论,是杀还是放。白愁飞与苏梦枕唱反调,假装不合,雷纯毫不留情地斥责了他,说人要量才适性云云。*
好在双方最后没有再打,各自散去。
王小石一边走,一边复盘今日的情况,不得不说,今天发生的事情目不暇接,不知说什么才好。可仔细想想,印象最深刻,他最想说的还是青莲宫主的趁火打劫。
他们打的时候就砍了供桌,柱子上两道剑痕而已,是她自己和关七打得厉害,才拆得七零八落,后来的焦土更是得怪老天爷。
“青莲宫主好不讲理。”他忍不住道,“明明她自己拆了大半。”
苏梦枕笑了:“我本就打算把朱小腰安插进青莲宫,雷损说是给杭州的产业,谁知多少猫腻,怕也是权宜之计。”
白愁飞沉吟:“青莲宫主不谙俗事,其实比雷损容易对付。”
苏梦枕看他一眼:“你真的这么想?”
白愁飞反问:“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她不在乎世俗利益,是无知,也是无须。”他说,“钟仪只求长生,于她本人而言,金银财帛与草芥无异。你看莲台上的观音,何曾在意过信众为何信奉?只要有香火就够了。”
白愁飞神色怪异:“听起来她根本不像一个人。”
“对,她不是人。”苏梦枕肯定道,“活人发怒,怎会连气息都无起伏?她讨债,不过是我们在她的地方撒野,应该警示罢了——你当她不知道庙是自己弄坏的?”
王小石听得一愣一愣:“是这样?”
白愁飞反应过来:“所以你才讨价还价?雷损知不知道这一点?”
“当然知道,钟仪常年云游在外,京城里,青莲宫人手不过二三十,武功不济,香火却鼎盛,这些财帛,为何无人设计取走?息红泪等人四处收容权贵禁脔,难道得罪的人不多,无人想报复?不过是大家权衡之下,觉得钟仪要的只是超然的身份,敬着她,就不会伤筋动骨,比动手划算罢了。”
苏梦枕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为她叹息,转而道,“我和雷损的态度,都是别碰她的人,平日上香供奉点灯求符,做个态度。她要做什么,多少顺着她些——这次引她对付关七,乃是不得不做,迷天盟死而不僵,供个不知烟火的神仙,总比悬着一个疯子好。”
另一边,马车中。
雷损和狄飞惊也在复盘今日的计划。
他们先讨论苏梦枕,再讨论白愁飞和王小石,还有雷纯,最终,话题绕回到钟仪身上。
“关七果然引出了她,可惜未曾两败俱伤。”雷损多少有些惋惜。
狄飞惊道:“我们的最初目的已经达到——钟仪求仙问道,比昔年雄心壮志的关圣主好对付得多,且青莲宫比起迷天盟,就是一个抱金过闹市的小童,我们可以放心对付苏梦枕和金风细雨楼。”
雷损颔首,又问:“对于他说的什么人、龙、雪山、地宫,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狄飞惊摇头:“我记不起任何能对上的线索。”
“男人,上穷碧落下黄泉。”雷损反复念叨两遍,问,“这人和钟仪有什么关系?你此前说过,她自诩是神,没有人的感情,现在看并非如此,她会不会——”
狄飞惊知道他的意思,假如钟仪爱过某个男人,她会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
比如说,苏梦枕。
但他忖度片刻,依旧摇头:“钟仪说的是‘你为他下黄泉’,是‘你’非‘我’。这更像是她对某个人说的话,而不是她自己,依我看,像是谁求她相助,去碧落黄泉寻人。”
雷损叹道:“世间真有碧落黄泉吗?”
狄飞惊沉默,显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钟灵秀回到青莲宫,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武学瓶颈。
关七可以看见未来。
这是时间啊。
时空不仅有空间,还有时间,可时间一直遵循固有的规律流淌,毫无灵感。
但关七出现了。
他究竟为啥能看见未来?因为疯了?还是因为脑震荡?
她在小楼上苦思冥想,思来想去,从坐到卧到躺,怎么想都没有思路。
这种时候不能死磕,机缘未到,强求无用,遂决定换换脑子,先把账收一收。
钟灵秀脱下银色的睡袍,小心丢到旁边。
她从现代带回来的衣物只有两件,其中之一就是这套银白真丝睡衣,原因无他,古代虽有银丝、银线,却没有真正的银白染色,这是工业产物,古代染不出来。
越稀有的颜色,越是珍贵。
她每次在青莲宫沐浴,都会换上这件睡衣,服侍的宫女看在眼里,必定会传入赵佶耳中。
这就成了一件仙衣。
今天去得匆忙,差点把衣服扯坏,给她心疼坏了。
谨慎收好,换成透气的葛纱,空间转移。
她回到了玉塔的闺房。
已是三更天,便宜大哥刚准备睡觉,还没睡着,在咳嗽。
他的病就是这样,不和人动手,还能控制住,一和人动起手,红袖刀有多美多凄艳,痛苦就有多强烈多绵长,他阴寒的内力和武功造诣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中,没有错过空气细微的药气。
“苏楼主。”她弯下腰,隔着帐子亲切地慰问,“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好接吗?”
帐子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问:“你非要今天找我算账?能不能宽宥两天,等我把事情解决,再和你连本带利的算?”
“有仇当然马上报,你会拖到后天?”她反问。
苏梦枕哑口无言,他当然不会,否则花无错就不会前脚背叛,后脚就人头落地。
他撩开帐幔,望向黑暗中窈窕的轮廓,慢慢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掌,坐到床沿:“坦白从宽。”
“这是我和雷损的计划。”他交代,“我们提防迷天盟坐收渔利,决定先联手解决关七,选在慈航庙,雷损的目的是引出钟仪,借力打力,我默认了。”
“能不能打个招呼?你不认识路吗?闹起来的时候我在洗澡。”钟灵秀不心疼房子,反正还可以出钱重修,就当为汴京老百姓创造就业岗位了,但很在意唯二的衣服,“关七的剑气不讲武德,差点弄坏我的衣服。”
他的手微微一紧,语气倒是装得平静:“那件衣服很漂亮。”
“怎么赔我?”
“你要什么?”
钟灵秀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可捞的,给他手心一巴掌:“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苏梦枕道:“你瞒着我的事也不少。”
不肯说。她心中冷笑,屈拢搭在床沿的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腿伤。
他痛哼一声,冷汗直冒,勉强忍住抽搐,平淡道:“只是皮外伤,树大夫已经看过,敷过药了。我还没问你,雷劈下来的时候为啥不躲?”
“我躲了。”钟灵秀想起他奋不顾身的样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就原谅你。”
苏梦枕权衡一番,拒绝她:“半夜点灯,被人瞧见就不好了,白愁飞颇有心计,以后你做事要更谨慎。”又把两人后来的对话复述给她听,嘱咐道,“钟仪可以靠不谙世俗骗人一时,不可能骗人一世,你做的事越多,暴露的越多,一定要小心。”
她笑:“人家骗我,岂知我不在骗人?管好你自己,白愁飞心思深,野心又大,你不怕引狼入室?”
“风雨楼上下,有野心的岂止他一个,有野心才好,才能办事。”苏梦枕缓缓道,“王小石也不错,性情中人。他俩各有各的好处,说不定就是我解决雷损的关键。”
钟灵秀就没再说什么。
苏梦枕从小到大就没啥朋友,茶花、杨无邪他们与他关系再密切,也是下属的身份,多两个结义兄弟不是坏事。
虽然兄弟最容易背叛,其次是情人但不能因为怕背叛,就不交朋友了。
陆小凤不就是一边被背叛,一边交到至交好友么,哪能因噎废食。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幽幽道,“兄弟是最容易和老婆搞到一起的人。”
他眼皮微跳:“什么意思?”
“你猜。”时辰不早,念在他又病又伤的份上,姑且放他一马,“走了。”
她合拢帐幔,消失在帘幕后面。
两步回到青莲宫。
啊——
空间转移真好用,就是真元消耗得多,其他没有任何缺点。
她愉悦地换上道袍,不过匆匆一面,说两句话,心情已大为不同。
坐回蒲团,练功打坐,恢复元气。
窗外夜色褪去,晨光初生,汴京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钟灵秀打坐半日,约莫巳时上下,息红泪过来说,朱小腰来了。
还有发梦二党的人,他们与青莲宫来往不多,但每次青莲宫施粥义诊修路,他们都不吝出力。
息红泪一直记得他们的人情,当即把人带到后殿,请她拨冗一见。
钟灵秀同意了。
而发梦二党难得上门,为的也不是自个儿。
“昨天夜里,张炭和唐宝牛被刑部的人拘走了,他们一个七大寇,一个桃花社,都是官府口中的贼党。我们想方打听到消息,逮捕他们的是刑部老总朱月明手下的任劳任怨,都是出名的酷吏,落到他们手里,恐怕生不如死。”
传讯的人慎重道,“他们此时被捕,与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都脱不了干系,这是朝野上下都关注的要事,我们自己的人脉难以施为,还请青莲宫施以援手,把人先救出来。”
“花枯发和温梦成难得求到我头上。”钟灵秀云淡风轻,“放两个人出狱而已,我答应了。”
她和息红泪说,“你带朱小腰到刑部走一趟,和朱月明说,我的庙要重建,把那两个人发配过来。”
息红泪沉吟:“朱老总连夜抓人,必有缘故,若是不肯怎么办?”
“我又不要他免罪,换个地方关还不行?”钟灵秀冷笑,“我给他面子,他敢不给我,那他刑部的位置别想坐了。”
方士术士为什么讨人厌,就是大家做事不讲武德。
回头和狗皇帝说,朱月明的属相和他犯冲,信不信赵佶立马就能给他去职贬远。
朱月明是一个典型的官僚,他和这些贼寇无冤无仇,无非为升官。钟仪不能帮他升职,但能让他降职,他还不至于为此冒风险。
息红泪想想,觉得颇有道理,点头应下:“好。”
朱小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对话,没说什么,跟着一块儿走了。
她们前脚离开,狄飞惊后脚便上门来,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雷纯和温柔一起过来上香。
“总堂主说,昨夜劳动宫主芳驾,实在过意不去。”他呈上杭州产业的契书,并一盒珍珠,一盒名贵香料,“大小姐昨夜受惊吓,想在贵观休养两日,望真人同意。”
钟灵秀的唇角微微一深:“雷纯?她的琴弹得不错。”
狄飞惊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道:“我这就命人把小姐的琴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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