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要从昨夜说起,慈航庙大战后,雷纯邀请温柔去六分半堂,许久不见的姊妹一起聊天说闲话,凌晨才睡。
今天一早,狄飞惊过来请他们去青莲宫,温柔还没去过,自是欢喜,雷纯却问:“何以如此?”
“这是总堂主的命令。”狄飞惊答道,“汴京没有一个地方比青莲宫更安全,无论谁胜谁负,小姐都留有余地。”
雷纯眼中透出深深的无奈,毫无疑问,父亲很疼爱她,可没有一个人想过,她到钟仪的地方,受钟仪的庇护,是否会有一些尴尬。
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不在乎。
反倒是温柔,悄悄和她说:“纯姊,我昨天没看清她的样子,他们说,大师兄倾慕她,是真的吗?可他已经和你订婚了呀,我帮你去和她说,让她不要抢别人的未婚夫。”
雷纯被逗笑了,不免又想,世事两难全。
温柔的心是好的,可惜只会弄巧成拙,父亲不顾及脸面,却是最正确的选择。也许,江湖生存,最不重要的就是这些多余的爱恨,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要为堂子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好,我去。”她答应了。
温柔年少烂漫,进门就把事情忘得七七八八,虔诚地在大殿叩头上香,给爹求了一道平安符,又忸怩地问:“能不能求签啊?”
唐晚词好笑,把签筒递给她。
然而,温柔求了签,却说要让宫主解签,径直往后跑去。
唐晚词愣住,想拦却没跟上瞬息干里的绝妙身法,被她一路闯到后殿。
钟仪正立在池塘边,看残荷两两三三,随着秋风摇曳。
“喂。”温柔冲到她身边,俏生生地问,“你、你能不能帮我解签?”
钟灵秀淡淡道:“他不爱你。”
温柔呆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问,你凭什么——”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不肯相信现实,顿时泪如泉涌,“凭什么这么说……”
唐晚词慢一步赶到,还带着花容失色的雷纯,却没想到晚了一步,温大小姐哭得腮边全是眼泪。
钟仪蹙眉:“好吵。”
“柔妹,别哭。”雷纯掏出手帕,给温柔擦去泪水,向钟仪致歉,“温柔没有恶意,若有冒犯,请宫主海涵。”
“我才没有、没有冒犯她。”温柔抽抽搭搭,“她说、她凭什么……我什么都没问。”
雷纯想捂住她的嘴,却没想到钟仪已然转过身,平淡道:“你要问他爱不爱你,他不爱你。”
唐晚词:“……”
温柔又羞又窘,才不承认:“我没问!”
唐晚词知道她是温晚的女儿,苏梦枕的师妹,红袖神尼最心爱的弟子,暗叹口气,圆场道:“宫主自有神通,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太好了。
温柔的心思浅得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但无一人戳穿。
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儿。
但她自己不知道,迫不及待想要换一个话题,好让脸颊的热意散得再快一点儿:“你、你知不知道,我大师兄和纯姊已经订婚了。”
钟灵秀:“……”
嗯,莫愁只是自己恋爱脑,温柔更可怕,她居然还管别人的修罗场。
好在雷纯机敏,马上道:“柔妹,我有点头疼,能陪我回屋里坐会儿吗?”
温柔握住她的手,努力正视钟仪的脸:“我一定要帮你问个……”声音渐渐微弱,她终于看清了青莲宫主的容貌,陷入长久的静默。
她很喜欢雷纯,雷纯就像她的一场闺阁千金梦,温婉柔情,就像自己的名字。而她叫温柔,偏偏一点儿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可钟仪根本不像人。
她像花,像树,像天上的云,像晨间雾蒙蒙的烟霞。
温柔一时惘然,竟忘言辞。
幽径的尽头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钟仪未曾回首,依然在看池塘的涟漪:“什么事。”
来的人是息红泪和朱小腰,她们看见在场的人,表情有些奇特,停顿一下才说:“人已经送到慈航庙去了。”
正如钟仪所言,朱月明听闻她开口,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点头答应下来。
唐宝牛和张炭已经送到慈航庙,发梦二党没有夸大其词,两人都受过刑罚,模样狼狈,好在无性命之忧。
让她们在意的是路上听说的最新消息。
息红泪的目光划过雷纯和温柔,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
“苏楼主带着人手到六分半堂去了,带着很多红箱子。”
朱小腰笑得艳丽而慵懒:“看起来是下聘礼。”
雷纯预感成真,脸色瞬间惨白。
连息红泪都说是箱子,可见人人都清楚,里面装的绝不是聘礼,必定是红楼的武器。
换言之,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发动了攻击-
昨天晚上,苏梦枕和雷损约定好,三日后再商议婚期。
但才吃过早饭,王小石就被叫到绿楼,先是被苏梦枕和白愁飞联手试探,后被告知,六分半堂决意傍晚动手,风雨楼提前得知消息,中午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名义,六分半堂的借口是送嫁妆,金风细雨楼自然是下聘。
王小石脱口而出:“这对雷姑娘太不公平。”
“我给过她机会了。”苏梦枕淡淡道,“她从杭州到汴京,足足过去半年,既然她决定听从雷损吩咐,我又为什么要顾惜她的处境?”
王小石哑然。
白愁飞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眼神复杂:“大哥真的要娶雷姑娘?”
“娶不娶,无关紧要。”苏梦枕说,“我只要雷损认输,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要不是雷损不肯退婚,我原本不打算娶妻生子,免得耽误人终身。”
王小石松口气,他和雷纯相识一场,自不想她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白愁飞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问:“如果此役中你死了,金风细雨楼归谁统管?”*
“好问题。”苏梦枕咳嗽两声,笑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苏文秀就是我的继承人,楼中上下对此从无异议。她乐不乐意坐这个位置,那是另一回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过来,看你们自己。”
他拍着座椅的扶手,冷峭道,“我不会说让你们辅佐她的废话,说了也没用。不过,我不会死的。”
白愁飞点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他们就这样动身,对六分半堂发动突袭。
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登场交手,朱月明出手帮助雷损,方应看插手,随后狄飞惊突然背叛雷损,害他坠入自己的棺材,引发爆炸,竟差点与人玉石俱焚。*
以上,说来简单,其实复杂,消息传到青莲宫,差不多是傍晚时分。
雷纯正在吃斋,听闻父亲惨死,狄飞惊背叛,当场晕厥过去,徒留温柔大呼小叫。
可雷纯还是紧闭双眼,醒不过来,她慢慢害怕起来,跑去找唐晚词。
唐晚词替她把脉,再针灸一二,终于把人叫醒。
雷纯恍惚起身:“我要回去,爹……”
她强撑下床,却踉跄摔倒在地,还崴伤了脚,“爹,送我回去,我要回去,狄飞惊,他怎么敢?!”
温柔只能拼命抱住她:“纯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明天一早我就去金风细雨楼,向大师兄问个明白。”
烛火摇曳,雷纯惨白的脸色和颦眉的痛楚,令唐晚词生出恻隐之心。
“雷姑娘,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唐晚词劝解,“现在六分半堂肯定一团乱,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不管有什么事,等明儿天亮再说也不迟。”
温柔拼命点头。
“就算雷姑娘想离开,恐怕也不成。”朱小腰靠在门扉,笑容似落花,“宫主有命,不许你离开这里。”
她凄艳而冷酷地说,“你被软禁了。”-
小楼上,钟灵秀拂过琴弦,遥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
雷纯到青莲宫,是六分半堂以防万一的举措,胜负分晓前,她哪里都不会去。
也哪里都去不了。
说到底,这里的北宋江湖,一头连着朝堂,一头连着民间,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也是草莽豪杰的英雄气。台前,苏梦枕与雷损你争我斗,幕后,下注之人也在窥视局势,等待出手的良机。
她也一样。
狄飞惊终于亲自送来了雷纯。
可青莲宫进门容易,出去岂能随心所欲?这可是关七的亲女儿,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苏梦枕的未婚妻。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她又想起这句话,唇边的弧度微微提起。
慈航庙的大戏,真是令人记忆尤深,或许,雷纯自己也心有所感,她在想什么呢。
在这绵长萧瑟的秋雨中,她心中滋长而出的东西,是痛苦,还是野心?从今天佯装受伤,谋得唐晚词同情开始,大概就有所决定了吧。
钟灵秀不怪她,毕竟,台上的两个人更无耻,捏着一门婚事翻花样,亏他们做得出来,说得出口。
有他们身先士卒,纵然知道雷纯并不无辜,也难免生出一丝怜悯。
爹和未婚夫都不做人。
爹不是亲爹,未婚夫爱着别人。
狄飞惊倒是真爱她,宁可自己背负骂名,也要送她到这里避难。
滴滴答答,屋檐落下的雨珠晶莹剔透。
钟灵秀扫过道观,察觉前后都有人盯梢。
真气蕴在指尖,飞向案几的古琴,低沉圆润的弦音震荡,随风席卷而出。
盯梢的人忽然眼前一黑,气血震荡,鼓膜剧痛,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他,或者他们,均不敢多留,飞快离开了青莲宫附近。
呵。
她缓缓合拢眼睛,凝神静坐。
檀香一节节燃烧殆尽,落下寸寸粉灰。
暗流涌动的黑夜滞涩地流过,杀机四伏的黎明如约而至。
清晨时分,她下来小楼,在花园里漫步。
朱小腰立在树下,接住不慎坠落的一只雏鸟,听闻动静才转过身:“宫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钟灵秀赞赏道,“真是个美人。”
朱小腰一怔,旋即垂首:“宫主珠玉面前,我算什么美人。”
“我不是人。”
朱小腰顿住。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青莲宫却久违地清净,今日道观一反常态,紧闭观门,谢绝来客。
包括上门请回雷纯的狄飞惊。
他说:“总堂主已过世,按照此前的约定,我来接走雷小姐。”
温柔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叛徒?要把纯姊送到哪里去?”
狄飞惊带着一顶红色的花轿,在门外回答:“温小姐说笑了,还能送到哪里去,六分半堂已经归属金风细雨楼,雷小姐自然一样,我送她到风雨楼成亲。”
“……”
清霜的后殿,钟灵秀点燃一支沉香,沉痛地想,好难绷的台词。
雷纯真的应该谢谢她,否则作为这出戏的女主角,实在太尴尬了,尤其是还有一个温柔做女配。
真不敢想她们都去现场,在场的宾客会有多么快乐,肯定是不输于“新妇素手裂红裳”的精彩片段。
而且,听说他们庆祝是在红楼的跨海飞天堂。
红楼一梦。
第292章 落幕
道观大门紧闭,拒不见客,狄飞惊自然未能接走雷纯。
但没关系,今日金风细雨楼大摆宴席,六分半堂还是送去一顶小轿,里面是谁无人知晓。此外,方应看送一座屏风,龙八太爷送一个棺材,江湖各路人马纷纷上门道贺。
毕竟,雷损已死,金风细雨楼就是当年的迷天盟,声势之显赫,哪怕朝廷也要派人表示一二。
息红泪犹豫了好半天,才问:“我们也要送贺礼吗?”
“他配吗?”钟仪无差别蔑视凡夫俗子,不过,她给息红泪面子,“你想去瞧热闹的话,替我传一句话。”
息红泪:“……”早知道不问了,现在说不去还成么?
她思索借口,可钟仪已然开口:‘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息红泪追悔莫及,可木已成舟,她只能在唐晚词担忧的目光中,默默前往金风细雨楼道贺。
红楼的跨海飞天堂热闹非凡,汴京黑白两道的重要人物都齐聚一堂,各怀鬼胎。
杨无邪见到她,稍加意外:“息大娘怎么来了?”
“我找小灵。”息红泪曲线救国,“她在吗?”
杨无邪摇摇头。
她唉声叹气,寻个角落坐下来:“我来看热闹。”
这是代表赫连府,不是代表青莲宫的意思?杨无邪拿不准,专门和待客的苏梦枕提了一嘴。
他蹙眉,却无暇多想。
息红泪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旁观了整件事。
众人恭贺。
朱月明看见了息红泪,笑容可掬地说:“没想到青莲宫也派人来了,苏楼主好大的脸面。”他左顾右盼,好奇道,“钟真人送了什么宝贝?”
事已至此,息红泪只能履行职责,代表钟仪回答。
“宫主让我送给苏楼主一句话。”息红泪再一次发誓,以后没事不要多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现场鸦雀无声。
苏梦枕冷笑,脸上露出一丝倨傲:“劳她费心。”
王小石不由转头,和白愁飞嘀咕:“这时候说这样的话,难道拆庙之仇,不共戴天至此?”
白愁飞的表情微妙难测,没有回答。
一片寂静中,六分半堂的雷家弟子突袭,为雷损报仇。*
方应看送的屏风裂开,雷损跃出,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势。苏梦枕刚好在棺材边上,提起棺材抵挡,没想到棺材里不是六分半堂的伏兵,而是师无愧。*
他替苏梦枕当下雷损一击,当场身亡。
随后,莫北神背叛,杀死薛西神赵铁冷,雷媚现身帮手。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同归于尽。王小石和白愁飞拦住雷家弟子。*
霎时间,苏梦枕与雷损已经过完数招,谁都奈何不了谁。
千钧一发之际,雷媚反叛,一招杀死雷损,报仇雪恨。*
她就是金风细雨楼的郭东神。
这次,雷损真的要死了。
临死前,他恳求道:“不要杀我女儿。”
苏梦枕咳出两口鲜血,低声问:“你真的有女儿吗?”
雷损的笑容僵住了,颤抖着声音:“你知道?”
“是。”
“别告诉她。”他说,“看在我们——”
苏梦枕打断他:“我答应你,我不告诉她。”
英雄相惜,雷损虽败无怨。
六分半堂立即撤退。
落败时,也是清理门户之时。
狄飞惊借机拔出雷滚和林哥哥两个奸细,又机缘巧合拉拢了方恨少和天衣有缝。*
但之后,他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篡位上台,自己当下一任总堂主,反而再度造访青莲宫。
“我来接回六分半堂的继承人,雷纯,雷大小姐。”-
酝酿近半年的大决战落下帷幕,金风细雨楼险胜,苏梦枕成为关七、雷损后,第三个雄踞汴京的霸主。但很不幸,他与雷损动手的时候,牵动内伤与旧疾,躺下了。
这本是狄飞惊收拾残局的良机,却没想到临到头,在最关键的一件事情上绊住了脚。
青莲宫主扣住雷纯,不肯放人,也拒绝见他。
这不仅搞得六分半堂十分紧张,风雨楼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绿楼开会。
杨无邪率先道:“钟仪想要什么?雷姑娘这个人,还是六分半堂的地方?”
王小石忧心忡忡:“雷姑娘不会出事吧?”
“幸好她是一个女人。”白愁飞淡淡道,“现在就看大哥的打算了。”
苏梦枕裹着斗篷,坐在椅子里咳嗽,好半天才道:“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对纯姊啊。”温柔已经被放了回来,在她强烈的要求下旁听会议,但还是插嘴,“你们这样对待她,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大白菜,小石头,你们说话!”
王小石瞅她一眼,只能点头:“之前的事,再怎么说都是拿雷姑娘做文章,雷损已经死了,她不能回去送葬,未免有些可怜。”
白愁飞有意道:“其实,雷姑娘和大哥已经定亲,你要是出面讨人,比狄飞惊更名正言顺。”
苏梦枕只想叹气。
他依然弄不清她的真实目的,是看上了雷纯,还是看上了狄飞惊,抑或是看上了六分半堂?以她的为人,不计前嫌收拢六分半堂的势力,实在有些古怪。
而撇开六分半堂不说,雷纯和狄飞惊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离钟仪越近,越容易摸清她的底细,他怎么能放心。
“钟仪的武功,天底下鲜有敌手,她留住雷纯,目标一定是六分半堂。”苏梦枕口中道,“雷纯不会有事。”
“谁说的。”温柔立即反驳,“大师兄,你不知道她多坏,她、她每天逼纯姊给她弹琴!”
苏梦枕冷冷道:“弹琴怎么了,雷纯不是喜欢弹琴唱歌么。”
温柔扁扁嘴,还有些不忿,但现场无人理她。
杨无邪思考:“假如能借此机会,通过雷姑娘控制六分半堂,也并非坏事。”
金风细雨楼短时间内,吞不下六分半堂,狄飞惊迎回雷纯,未必是不想当总堂主,而是雷家人太多,他一个外姓人坐不稳,不如扶持雷纯为傀儡。若是如此,金风细雨楼凭借婚事,一步步蚕食六分半堂,也是从前思考过的对策。
和婚嘛,不是你吞并我,就是我吞并你,向来如此。
“这个道理,雷纯难道不懂?”苏梦枕捂住手炉,叹道,“你们觉得,她是愿意投向青莲宫,还是嫁给我?”
王小石想想道:“我们应该给雷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记得雷纯在慈航庙的无奈,父亲利用她,未婚夫也利用她,她身不由己,听天由命,“大哥,你和雷姑娘毕竟做了多年未婚夫妻,现在雷损已经死了,就当善始善终。”
“或许,雷姑娘想要的是退隐江湖,终日抚琴唱歌为乐。”白愁飞慢慢道,“就当成全她。”
苏梦枕低头想了会儿,无可奈何:“好吧,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想我这么做,我同意,但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温柔才不管这么多,喜上眉梢:“大师兄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我放心不下纯姊。”
“我不去。”他倦倦道,“把婚书送到青莲宫就行。”-
苏遮幕和雷损所写的两份婚书,都静静躺在案几上。
钟灵秀捻动佛珠,默念两句心经。
阿弥陀佛,贪嗔痴是三毒,忍住,不要嘲笑便宜大哥,他为退婚折腾四五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弄来这两张草纸也不是为嘲笑他,有正经事。
她敛去情绪,看向帘幕外弹琴的女子,琴声悠悠,已逐渐平息。
“你该做出选择了。”钟仪漠然道,“是嫁给杀父仇人,还是为我办事。”
雷纯按住琴弦,平静道:“如果我为宫主效劳,宫主能为我杀了苏梦枕吗?”
“没人提醒过你,别和我讨价还价么。”
钟灵秀端坐蒲团,好像一尊雕像,“我对六分半堂没有兴趣,我要的人是你,我允许你坐六分半堂总堂主的位置,就是我的酬劳。”
她拿起婚书,薄纸两三行,父亲的名姓,一个人的终身就在此葬送。
“决定吧。”
雷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凄艳的笑容。
她爱过苏梦枕,却在他倾心眼前人后梦断,他还杀了她的父亲,她要为父报仇。况且,江湖纷争,她想归隐杭州,恐怕也不能如愿,狄飞惊,白愁飞,还有……她立不住,坐不稳,迟早沦为他们的禁脔。
雷纯不想认命,也不甘俯首。
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损的爱女,也是——
下一任六分半堂的总堂主。
“我答应。”她起身,俯首叩首,“雷纯拜见国师。”
“很好。”钟灵秀起身,推过案几上的木匣,“你可以回去了,这是我对总堂主的贺礼。”
雷纯接过木匣,打开盖子。
一把魔性的刀静静地躺在丝绒中。
不应宝刀。
她不懂武功,可“血河红袖,不应挽留”齐名,拿到不应宝刀,她就有了与之对等的姿态。
“多谢宫主。”雷纯说,“纯儿不会让你失望。”
她退出后殿,走向青莲宫的大门。
狄飞惊带着一驾马车等在门口,见她手捧不应宝刀出来,眼中闪过一缕惊异。
而后垂首。
“总堂主。”
“是代总堂主。”雷纯登上马车,遥望京郊的四楼一塔。
从今后,她的每一天都将等待玉塔的倒塌,等待里面的人死去。
消息在半日内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王小石和温柔真心为雷纯高兴,但很快又为风雨楼操心,白愁飞看不出喜怒,只是问怎么对待六分半堂。
杨无邪忧心忡忡,头发都要掉光了,每天在白楼里唉声叹气。
然而,这时候,始作俑者已经在折虹山。
钟灵秀屹立山头,凝神观察片刻,在桂花树下瞧见一封留书。
信是衣衫,以血为墨,草草写就。
【未见晚衣,将寻小白,一年为期,必当赴约】
是方巨侠留书,他果然带关七去寻小白了。
也好,把疯子打发走,大家都安全。
她现在不怕关七的武功,怕他乱说话,回头给她老底都出来,丢钟仪的脸。
真离谱啊,跨世界都能看见,真想透露给传鹰。
传鹰不知在哪里,破碎虚空后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钟灵秀仰望茫茫宇宙,星子璀璨,山河辽阔。
一时心生向往。
又见月影下,汴京遥遥在前,鳞次栉比,灯火辉煌,浑然不知浩劫将至。
情似藕丝牵连。
星汉与灯火,一在天,一在地,各有各的璀璨,少谁都不完美。
她捻出火星,烧毁方巨侠的信,准备在折虹山待两天,然后南下苏州。
金风细雨楼胜出,成为主导武林的江湖力量,自是天大的好事,而雷纯借青莲宫的名头,收拢六分半堂的力量,令其不至于崩散,落入奸党之手,也算免去她的后顾之忧。
由此,汴京的局势得以安稳,连带整个大宋江湖暂平风波。
她需要这一段宝贵的时间,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北宋六贼,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虽然不是北宋灭亡的根本原因,也是其导火索。
其中,在东南大举花石纲,令无数百姓破产,卖儿鬻女,逼反不少人的朱勔,是第一个要除的人。
第293章 下江南
犯罪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三回上瘾。
朱勔一年到头,不知要被刺杀多少次,不仅身边有着大量护卫,还会随机换房间睡,免得人摸进他的卧室,可谓是相当有挑战性的目标。
可惜,钟灵秀找他实在简单。
盯梢三日,确认朱勔的气,起一卦算算运势,一切顺利,潜行、望气、刺杀,前后只用半个时辰,就把这个利用花石纲,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家伙送上西天。
鉴于本方世界的捕快本事不小,她没有大意,认认真真留下标记。
一块石头。
奇石。
在石头上用手指写字。
【杀人者,活死人也】
想当年林朝英为胜王重阳,利用药粉在石头上造假,如今都不必争了。
她的姓氏,他的名号。
——祝两位在南宋百年好合!
——弟子林小灵敬祝。
钟灵秀踏着晚风遁去身影,东南王府一片安静祥和,无人发现朱勔已死,等到黎明发现,她已经逃之
不知道由谁来抓他。
也许是四大名捕。
钟灵秀故意多留两日,去杭州跑了一趟,把顺手偷来的黄金玉器埋入青莲宫的佛龛下面。
这也是无奈之举。
历史能不能改,能改到什么程度,如今尚是未知数:金人兵强马壮,辽国气数将尽,届时灭辽侵宋乃是必然,而大宋党争在前,文武制度存患百年,官军弊病积深,改也无处可改,能避免靖康耻,已是上上签,倘若还是发生,在战中置之死地而后生,也算赵家祖坟冒青烟的中签,下下签就不用提了。
她奔着上签努力,也不能不思考失败的退路。
假如开封还是保不住,依旧南渡,青莲宫在杭州还能保全一些可怜人。
能救一个算一个。
再留书一封,里面是六分半堂送来的契书,以钟仪的口吻给秦晚晴下令,让她在江南一带购置田产。这是大部分道观寺庙都会干的事儿,他们的田地不用交税,家家户户吃得脑满肥肠。
青莲宫也得这么干,买田地,然后低价租给佃户,租子拿来收容孤儿寡妇,孩子给口饭吃,派人教导武艺,寡母如不再嫁,可以充任道观的人手。
难怪朱元璋之前,造反成功的赢家都有出身。
有家底就是好办事,囤兵囤粮都方便。
也不知道,这些“宝藏”以后会落到谁手里,是岳飞凭借钟仪弟子的身份接手,拿来当军需,还是苏梦枕能用到?如果给便宜大哥,让他以什么身份取走好呢要不,得杨柳枝者,得天下?
说起来,杨柳枝本是和氏璧,也没毛病啊。
留两句诗词,什么武林至尊,宝剑杨柳,碧落黄泉,莫敢不从。
钟灵秀一边写信,一边脑补自己破碎虚空后的故事,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要是这个江湖还有新的主角,说不定钟仪就是传闻中的前辈高人了。
可惜,她不打算回来亲自瞧瞧后续。
被传鹰点破和石之轩的绯闻,太尴尬了。
藏好信,离开杭州,回小寒山一趟。
温柔在汴京,不在山上,总算能回去看看。
钟灵秀变回苏文秀,给师姐妹们带了一大堆江南特产,又上演“天下第一也要亲自拎行李回门派”的壮举。
大家都开心坏了,乌泱泱一群人把她淹没。
“神尼呢?”她舍去礼物,艰难脱身,“我回来了。”
静心姑姑说:“神尼不在寺中,你知不知道京城的消息?”
钟灵秀点点头:“听说了。”
“没想到小苏公子居然杀了雷损。”静心姑姑叹道,“神尼就是为这事才出门。”
钟灵秀没明白个中缘由,但两位姑姑似乎不打算多说,留她吃饭,问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含混道:“也没干成什么事,就到处混混,唉。”
“小苏公子说,你在外面行侠仗义,朋友不少。”静念姑姑笑道,“树敌也多,怕被人摸到小寒山,才一直不敢回来瞧瞧。”
钟灵秀一怔,没想到某人还给她找补,不由笑道:“我偷偷回来瞧过。”
“知道,你送来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两位姑姑搂住她,“这些年,没少吃苦头吧。”
她点头:“江湖不易。”
“难得回来,多留两天。”她们帮她收拾房间,果不其然,小寒山收留的孤女日渐增多,住宿大危机,只有苏梦枕的院子空着,不愧是首徒,待遇就是非同一般。
钟灵秀问她们:“钱收到没有?”
静心姑姑点头:“沃夫子亲自送来,等翻过年,神尼回来,就给寺里再扩一块地方。”
“小寒山派也是发扬光大了。”静念姑姑冷不丁道,“当年小姐创派,老家的人可没什么好话。”
红袖神尼本名唐见青,是蜀中唐门的人,但双方似乎不大走动,这会儿听口风,似别有缘故。
老一辈人的故事也很精彩呢。
钟灵秀没问,翻出箱子里的被褥,铺床张帐。
她对苏梦枕的房间很熟,以前待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地方,蹭吃蹭喝,弹琴聊天。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今天却是鸠占鹊巢,借他的地方睡觉。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好不好-
钟灵秀在小寒山待了三天。
第一天和同门叙旧,囫囵认一圈小孩儿,头晕眼花,第二天视察一圈山林,遇见救过的猴子玩会儿,在熟悉的水潭边弹曲子,第三天,试过师姊妹们的武功,诚心告诫。
“江湖太危险了,你们没事不要下山,等于送菜啊。”
芝兰:“我们也走不开。”
飞雪:“要带师妹。”
流云:“温柔不在,已经轻松很多了。”
她笑,小时候总想长大,长大后才发现,大人比小孩辛苦得多。但比起一年到头不在的她和苏梦枕,真正支撑小寒山的人,其实是这些师姊妹。
她们继承了神尼的理念,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为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们,提供一个避雨的屋檐。
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又过一夜。
钟灵秀背着褡裢下山,重返汴京。
往北行,风雪盛。
待回到开封府,时间已悄然过去两月余。
十月份,桂花都落了,汴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钟灵秀沉吟片刻,暂时冷落便宜大哥,先到白楼转悠一圈。
毫不意外,杨无邪就在这里,像一个固定NPC。
他眉关紧锁,长吁短叹,表情凝重得像苏梦枕明天就要死了。
“天啊,杨无邪,你好大的眼圈。”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他的书桌前出现久违的身影,“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烦恼?说给大小姐听听。”
杨无邪抬头瞧见她,高兴极了:“小姐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钟灵秀凑过头,发现居然是青莲宫的所有资料,心中一动,“这是怎么了?”
杨无邪以为她一直在外,把近三个月的事细细说来。
钟灵秀装得像模像样:“雷损死了我知道,听说了。雷纯当了总堂主?雷媚呢,不篡位吗?什么,她在风雨楼,郭东神??”
但最后听到钟仪,顿时平静。
“哦。”
杨无邪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小姐不担心吗?”
钟灵秀佯装思索,其实蓄谋已久,欺骗这个可歌可泣的牛马军师:“不用担心,她不太可能会对付风雨楼——前提是苏梦枕不发疯。”
杨无邪眨眨眼,压低声音:“小姐为啥这样肯定?”
“这是个秘密。”她严肃地说,“我能相信你吗?莫北神都背叛了,你不会背叛我们吧?”
杨无邪斩钉截铁:“老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公子又这样信任我,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是真心的,但当初,她也没从莫北神身上察觉到异常。
忠心瞬息万变,不背叛,可能只是筹码不够。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传音道:“我认识她。”
杨无邪一愣,小灵认识钟仪,这是他早就猜到的事。
“我被叔叔认下之前,不姓苏。”钟灵秀无声无息地说,“我本姓钟。”
杨无邪陡然变色,难以置信道:“小姐是说……”
“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也不会杀苏梦枕。”她道,“苏家对我有养育之恩。”
杨无邪觉得自己全都明白了。
钟灵秀适时转移话题:“苏梦枕呢。”
“病了。”
她讶然:“不是说有两位副楼主?”
“他们帮了不少忙,公子才能好好休养。”杨无邪说,“不过,近日官家不知服了什么药,忽然传召树大夫,一时出不得宫门,公子的药吃完了,姑且静养。”
钟灵秀拂过白楼成排的资料,唇边的弧度一闪而逝。
“我去看看他。”
“太好了,公子因为无愧的死,最近心情一直不大舒畅。”杨无邪吐出口气,合拢资料,决定今晚早点睡,好好补个觉。
钟灵秀慢悠悠地爬上玉塔。
平时近路走惯了,没发现塔还挺高,路还挺长。
苏梦枕也一样不习惯,听见楼梯的脚步声,还道是茶花:“你伤未好,不必……”
进门才察觉异常,茶花的步子没这么轻。
他抬头,看见她立在三步之遥,负手打量自己。
“回来了。”苏梦枕靠住榻上的玉枕,尽量平淡地问,“去哪儿了?”
她反问:“你生病了怎么不躺床上,坐这儿干啥呢。”
“休息。”他平静地说着,浓墨似的的眉眼在光晕中融化,舒展成山水一样的颜色。
钟灵秀走到窗前站定,侧面的窗能看见绿楼的烛火。
“好热闹。”
“楼里来了不少新人。”
苏梦枕低声道,“无愧死了。”
“我知道。”
她明明没有安慰,他心头的伤口却像止住了血。
空气一时寂静,直到茶花端着药上来。
他也高兴:“小姐回来了?”
“你伤还没好,不用过来。”苏梦枕重复说辞,“这两个月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说。”
茶花想想,没像平时装傻,看向钟灵秀:“小姐最近在家么?”
“我一会儿就去回春堂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王小石不在,没大夫,我怕药局倒闭。”
苏梦枕定定看住她,没说话。
倒是茶花一片赤诚地说:“怎么会,公子已经掌控汴京,黑白两道谁不给面子,药局的生意好着呢。”他想拍胸脯保证,没想到牵动伤口,痛得脸孔扭曲。
“哎哟,我不走就是。”钟灵秀改口,“你快回去歇着,把伤养好再说。”
“那就拜托小姐照看公子了。”茶花心满意足地放下药碗,安心离开。
她扭头,问苏梦枕:“他是不是在骗取我的同情心?”
“是啊,你心地好,谁都知道。”他不咸不淡道,“虽然我不觉得。”
“喝你的药。”她嘟囔,“我要洗澡睡觉了。”
苏梦枕问:“没话说了?”
“明天见。”她干脆利索地离开,回屋叫来热水,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十月的汴京已经很冷,山上冷上加冷,玉塔是三倍的冷。
枕头有菊花的香气,耳畔呼啸过窗外的寒风。
她假装没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隐蔽的开门声、低低的咳嗽声。
“起来。”他说,“我有话问你。
第294章 夜
锦绣罗帐中,玉人沉睡,她穿着鹅黄色的褂子,葱绿里裤,露出雪白的臂膀,漆黑的长发松松系成一束,柔顺地垂落在褥子上。
看起来睡得很沉,证明根本没在睡觉。
苏梦枕坐到床沿边:“别装睡。”
她不醒,呼吸均匀绵长,仿佛身在最美丽的长梦。
他有些微妙的不高兴,心却很柔软,像是丝绢流过指缝,痒而幽凉的滋味。于是伸出手,轻轻抚住她的脸颊,果然比丝绸更光滑,像一团柔腻的脂膏。
还是不醒。
苏梦枕咳嗽两声,用力捏了一下。
颊边的肌肤白皙如初,半点红痕都没有,眼睫也没有颤动一下,依旧是恬淡出尘的睡颜。
他不得不问:“我怎么得罪你了?”
胸口的起伏平复,她不再呼吸,黑暗中只有一人的气息。他捏住她的手腕,果然,脉搏微不可察,甚至连肌肤都变得凉了一些,与死人无异。
苏梦枕定定看着她:“我才看着无愧死在我面前,你不能这样对我。”
风呼啸吹过。
她慢慢恢复了气息。
他居然欣慰起来,方才的恼意像海上的落叶,转瞬就消逝了,又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臂膀,掌心从肩头滑落,微微颤抖着落向凹陷的腰肢。
火自胸腔燃起,热烈地涌向四肢百骸。
半年隐忍,近三月的压抑,在此刻泛作惊涛骇浪,冲击摇摇欲坠的理智。
“醒醒。”他克制动作,只攥住她的衣衫,拢出深深的褶皱,“和我说会儿话。”
钟灵秀的回答是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睡。
苏梦枕闭了闭眼,俯身凑到她耳畔,一字一顿道:“你要雷纯,我帮你了,你要我别死,我每天待在房间里养病,我还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要我死,也得让我做一个明白鬼。”
他说得有道理。
苏文秀道:“你认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做兄弟。”
他蹙眉:“这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哥了。”她朝里侧卧,仿佛还在熟睡,“我对你也不用那么好。”
苏梦枕万万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答案,竟不知怎么争辩。
“可是,”他组织语句,“我不止当你是妹妹。”
她拉起被子,盖住头,以行动表明答案。
于是,苏梦枕胸痛、胃痛、伤痛之余,又开始头痛。
他发现,姑娘家的心思着实难以琢磨,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然而,爱情就是这个样子,不仅有关心、陪伴和安抚,也有无理、胡闹和任性,情绪瞬息万变,承载坏脾气的人,通常是最亲密的对象。
——诗人赞颂的伟大爱情,好像光明积极到极点,其实不过谬想,爱情的幽微就像阳光中的尘埃,无处不在,时时飞舞。
他能明白吗?
他不明白。
苏梦枕十八岁回到汴京,接手金风细雨楼,整整十年的时间,他的心力都耗在怎么维持帮派,怎么与雷损斗争,怎么达成目标。十年血泪,十年苦熬,他才走到今天,获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他觉得自己能喘口气了,不用再拼命压抑自己,能够获得一次、一次人人都想要的快乐。
一次就好。
一夜足矣。
日思夜想。
相思像是蛛网,细密地缠绕在他的胸骨,盘成打不开的死结,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咳嗽,每一次伤痛,他都能感受到蛛丝缠缚在心脏的紧绷感。
他忍耐、等待、克制,终于等到她回来。
而她冷淡,闹脾气,不理人,像是最无情的风雪,让所有的期待都落空。
“我不明白。”他攥紧她的衣衫,手背青筋浮现,阴冷的痛楚自肺部层层递出,伴随着温热的血液。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慢慢擦去唇角的鲜血,“等我想明白——
苏梦枕站起身,离开她的寝卧,“再和你说。”
他走了。
腿很痛。
花无错的暗器涂有剧毒,虽然及时削去血肉,封住穴道,免得毒素传递全身,但长时间留在腿上,又数次动手,还是伤到了腿部的经脉。
树大夫说,幸亏他及时疗伤,内力又簇合了血肉,否则以暗器的毒性,恐怕这条腿也难以保住。
他相信这个判断,不知为什么,有几次他从梦里醒来,都觉得自己失去了这条腿,连痛楚都像是幻痛,直到踩到结实的地面,腿才重新行走。
两屋毗邻,他却走得很辛苦,好半天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帐幕低垂,她坐在他床上,见到他进来,眸底的光比夏日正午的玉池更明亮,盛满金光。
“我睡醒了。”她的大半张脸都在幔子的阴影中,却有莹莹的晶润,“你不睡觉的话,我们就说会儿话。”
苏梦枕的脸孔细微地变化着。
他不像白愁飞的俊秀,方应看的英俊,狄飞惊的秀丽,因为常年生病,瘦骨嶙峋,满脸病恹恹的森然。但常年生病的人都知道,假如瘦得脱了形,样子还能见人,五官比例肯定不错,且因为病得半死不活,反而会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雨中凋零的花,斜晖脉脉的光。
像红雨,像残荷。
是苏梦枕。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她。
钟灵秀抱住他的腰,过了会儿,慢吞吞地说:“我承认,你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有风情——”
他的身形明显震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问,“但你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等树大夫来扎个针就好了。”胸膛很热,腰腹很热,简直不像十月份的天气。他捧住她的面孔,没有任何犹豫,抑或是多余的话,立时贴过唇,亲吻她的脸。
思念和欲望混杂,痛苦与愉悦交织,烈火一旦开始燃烧,就很难停止。
唇齿的触碰已经不再能满足,索取更多是必然的事。
十月的汴京落下一场新鲜凛冽的雪花。
天泉山被寂静覆盖,层层拢住幽艳的火苗。
被围深处,钟灵秀倚住他的玉枕,仔细系好发梢:“要试试修行吗?”
“我不想自讨苦吃。”
“修行的事情怎么能叫苦?”她一本正经,“你还在生病。”
“一年到头,哪天不在病。”他咳笑两声,断然道,“我不想再等,一天都不要。”
帐中的光只有从窗中透入的雪光,晦暗得瞧不见人,但她的肤光犹胜白雪,隐约可见身体的轮廓。
苏梦枕定定看她片刻,伸手拢住她的衣襟,和衣搂入怀中。
她疑惑:“欲盖弥彰什么。”
他不解释,气息渐渐滑落。
“你好难懂。”人和人之间,大概真的很难了解彼此,亲人是这样,恋人也是这样,但无论她是否明白他的想法,已经感受到他的存在。
和曾经感知到的爱意似的,微凉的皮肤,炽热的血。
她亲眼看着他难以自制,慢慢失控,渐渐失神,在悬崖边缘挣扎,而后心甘情愿地阖眼,坠入欲望的沟壑。
自制力越强的人,崩溃起来越是动人。
所以,性感是一种感觉。
她伸出手,抚过他颈边青色的血管。
灼热的血液流水似的,汨汨淌过,像一首悦耳动听的古琴曲。
诗一样的夜晚。
刀一样的热烈。
薄雪,病身,梦枕-
帐中寂静。
钟灵秀小心地贴住他的胸膛,确认他只是是因为精神极度放松,不知不觉地睡去,而不是昏迷,方才松口气。
就说么,她什么都没做,不至于弄坏,绝对没有欺负他。
不过,虽然病恹恹的很美,还是治一下好了。
钟灵秀点住他周身若干大穴,保证他不会因为察觉而苏醒,然后,先天真气自丹田而起,彻底、完全、仔细地行走一遍,又伤、又病、又中毒,真是命硬。
先看腿伤,经脉受损,小问题,不治也行,省得痊愈就乱来。
伤在肺和胃,肺是老毛病,幸好坤卦真气滋养有效,细密的伤口愈合大半,剩下的都是重伤所致,比如他年幼时的伤口,因为长久存在,身体生长时与其融为一体,血肉再重生也是老样子,只能等他自己争气,返还先天,才可能修复成原样。
胃是常年喝药导致的副作用,不好好吃饭加重了病情,倒也不算太严重,和肝脏一起蕴养一下,还能用。
肾最好毕竟主水的五脏,和红袖刀的阴冷内力互济。
难怪。
她消耗真元,替他治好大半伤势,重新存入若干坤卦真气。
天快要亮了。
她不困也不累,翻身下床,替他盖好被子,帕子叠好,放进他手里,让主人自己毁尸灭迹。
在隔壁换好衣裳,变回小灵的样子,沐浴着清晨的微光,走向汴京城。
回春堂开门。
小灵掌柜磨墨,铺纸,润笔,准备开药方。
北宋六贼,“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如今王黼与蔡京不合,奸臣互斗,童贯却是明牌与蔡京结党,只是他在边境,杀人容易,被辽、金发现主将猝死,反而会惹出麻烦。
所以,要对付他们,就要把宗泽调到边境。
为了避免嫌疑,让人怀疑宗泽,此前最好再杀一个,留出时间差。
李彦是大内宦官,在京城周边强征田地,与蔡京沆瀣一气,最适合下手。
当然,汴京藏龙卧虎,还有诸葛老头和四大名捕,都是聪明人,得做出一个看起来可行的计划,免得被人发现,活死人根本不存在。
钟灵秀顿笔。
上次用的是赫连府,这次不好再用,正好,便宜大哥已经是江湖势力的头领,金风细雨楼一贯与军队关系密切,应该可以帮她想想办法。
再说,两三个月了,虞仙姑但凡不太废物,元祐党也该有反应了吧?
她等的人,不知几时才有动静……
第295章 时局变
药局的小灵掌柜,白天过得很悠闲,看会儿店,出去闲逛,侦查一下六贼的宅邸和行踪。
她听见了一些风声。
蔡京似乎要复为宰相了。
对赵佶,真的不能太信任,不过,这事儿拦不住,也不是首要任务。
她心中有数,并不慌乱,顺路买两斤橘子,半斤点心。
路过教坊司附近,听见艺伎的曲艺声,宋朝把皇帝生日定为节日,十月十日是天宁街,徽宗生日,不知多少民脂民膏流入内廷。
风冷衣薄,她没有多留,早早回到药局坐班。
阴天黑得早,提前关门下班,小灵看似去后屋歇着,实则回青莲宫,翻看息红泪整理好的信笺。
拜帖扔掉,贺帖扔掉,找出虞仙姑的信。她说,自己通过范家接触不少旧党亲眷,他们对蔡京的所作所为极度愤懑,对她的提议颇为意动,但没有正式表态。
意料之中,毕竟她一口拒绝了为旧党平反的恳求。
等蔡京复为宰相,定会有所松动。
钟灵秀简单回了封信笺,火漆封好,传音给唐晚词,转身消失。
到玉塔才二更天。
苏梦枕的房间亮着灯。
她敲敲门,探头往里看,他正好仰首瞧过来,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温暖的火焰。
“回来了?”他的语气轻轻的,好像还沉浸在昨夜的幻梦里,带着残留未退的温情。
到嘴边的话收回,她也笑:“你在干啥?”
“没什么。”他起身关上窗,“找我有事?”
“对。”钟灵秀走到他旁边,凑近悄悄话,“我昨天暗示杨无邪,我不是苏家血脉,是钟仪的同胞妹妹。”
杨无邪今天言语多有怪异,苏梦枕已经猜到了:“可以,沃夫子本来就知道这件事。”
“钟仪想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她继续道,“你可以考虑考虑。”
苏梦枕问:“她要什么?”
“给一个人升官,最好在辽金边境附近,但不能落在童贯他们手里。”钟灵秀说,“他是栋梁之材,她要保他,也要给他机会历练。
苏梦枕蹙眉:“他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算。”至少目前如此。
“这就难了。”他反问,“青莲宫能给我什么好处?”
钟灵秀认真思考:“没有好处,只有威胁。”
“怎么,她要杀我?”
她支着椅背,气息吹拂他的耳廓:“如果你不同意,她就拿着你和雷纯的婚书,请官家赐婚。”
苏梦枕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啊,送把柄到别人手里。”钟灵秀低头,脸颊贴着他的颈边,看似亲昵,实则冷嘲,“被雷损拿捏十年还不够?”
他深深吸口气,颈边的青筋跳动:“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受人胁迫,这事不用商量了。”
“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她拿起桌上的小纸条,一目十行扫过,“如今蔡京复相板上钉钉,赵佶已经心动,只是怕朝野反对,才没有明说,而是暗示狗腿开口。”
蔡京封相是大事,他一向主和,而金风细雨楼主战,苏梦枕击败雷损,好不容易获取的优势,可能随着蔡京复位而付诸东流。对此,六分半堂未尝不清楚,这段时间收敛兵马,偃旗息鼓,静观其变。
“我说句难听的话,别不爱听。”
苏梦枕不以为意:“你难听的话还说少了?”
“除非你想做官,不然,你的位置已经到头了。”钟灵秀道,“爬到这份上,要么一直坐着,要么被人拖下来,你也知道,走得越高,摔得越惨,说不定你会比雷损死得更惨。”
他言简意赅:“我知道。”
“所以啊,别管蔡京,你先自己坐稳。”她说,“马上就是天宁节了,你要在五天内,画一幅天宫图给我。我没猜错的话,蔡京也会选在这天送上厚礼,让赵佶有理由封他。”
苏梦枕沉吟道:“画倒是没问题,但仅凭这个,怕是不能拦住蔡京。”
“不要拦他。”钟灵秀摇头,“断人前途,堪比杀人父母,你不要管他。”
他直接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我没有计划啊,我能有什么计划,你可怜的妹妹只是一个跑腿,帮你们传传信罢了。”她拍拍他的肩膀,“找杨无邪商量吧。”
正事面前,儿女私情都要退一射之地。
苏梦枕颔首,叫来杨无邪,告诉他这个消息。
杨无邪思索一番:“青莲宫肯与我们合作,当然是好事,但她的目的真的只是扶植自己的人吗?假如她愿意,有的是官宦权贵愿意投靠她,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不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方应看是男人,钟仪是女人,女仙也一样。”钟灵秀盘膝坐在榻上,专心剥橘子,“江湖是江湖,雷纯可以继承六分半堂,朝廷是朝廷,本朝的刘娥和高滔滔,不过垂帘听政。”
她咬住橘瓣,酸甜的汁水流入喉咙,刺道,“朝廷自有法度,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懂什么。”
杨无邪忍俊不禁,斟酌片刻,回答道:“事情不难办,我们的确有些人脉,能换来她在赵佶面前美言,不算坏事,最多名声难听一些。”
“为达成目的,难免要做一些毁誉参半的事,太顾惜名声,反而会为名声所累。”苏梦枕慢慢道,“我不介意背负这个谄媚之名。”
“这个很好解决,你装病就行了。”钟灵秀出主意,“都说你快病死了,你就病一病,趁机好好休养,练练功,大家想着你快死了,为风雨楼的安稳着想,身段柔软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又没伤天害理。”
杨无邪同意:“一幅画而已,不过,官家书画水平之高,有目共睹,别弄巧成拙才好。”
“没那么简单。”她道,“这幅画要用到一支神笔,非常珍贵,所以,苏梦枕只能在神笔和婚书里二选一。”
杨无邪:“婚书?”
钟灵秀又重复一遍赐婚的威胁,好奇道:“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这不是给敌人递刀子吗?”
杨无邪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竭力琢磨:“扣着婚书,是不是证明她有用得着我们两家的地方?难道钟仪想通过控制雷纯和公子,间接收拢江湖势力?”
“我都不想选。”苏梦枕绕回原点,淡淡道,“威胁我,这事就没得谈。”
钟灵秀瞅他:“真的?装一下都不行?”
“为啥要装?
“请看——”她从怀里掏出婚帖,“这是什么?”
杨无邪:“欸?”
“我偷出来了。”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快谢谢大小姐。”
杨无邪大喜:“小姐真能干!”
苏梦枕不由闭了闭眼,不该上这个当的,伸手道:“给我。”
“拿点什么换。”她道,“我可是冒了风险的,年后得出去躲躲。”
“可以。”
“成交。”
苏梦枕接住她飞来的帖子,打开看一眼。她佯恼:“你怀疑我?”
“怎么会。”他确信是父亲的笔迹,立即将两本婚书丢进炭盆,看着大红纸页被火焰吞噬,镇静道,“只是,你又没见过婚书长什么样,我怕你被骗了。”
钟灵秀:“……”
他瞟她一眼,好整以暇地问:“要不要我再写一份假的,让你藏回去?”
“一万两黄金。”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给钱就帮你送。”
“家里最大的一笔钱,就是父亲留给你的嫁妆。”苏梦枕靠住椅背,平铺直叙,“你想要就拿去,也没有一万两,只有三千。”
“穷鬼。”
杨无邪莫名其妙:“小姐缺钱?之前的十万两黄金你忘了?”
苏家兄妹同时看着他,少顷,她“噗嗤”一笑,推着他出去:“开个玩笑,你怎么当真了?多谢杨总管关心,我不缺钱,你忙去吧。”
门“砰”一下关上了-
苏轼、苏辙都有才气,苏梦枕算他们的同族后辈,有点才华也实属正常。他懂诗书经义,自学河洛理数,兵书杂集也看,身体好练功,养病就读书,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普通书画难不倒他,只是该死的赵佶,书画水平太高,他不得不尽心尽力绘制,画完就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但不得不说,效果很好。
赵佶一开始收到,还觉得平平无奇,可等到夜里,展开的画卷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碧光,在墙上勾勒出仙宫的幻影,顿时博得君心。
听闻他卧病,大手一挥,让树大夫出宫诊治。
结果自然是不大好,新伤未愈,旧疾复发,只能静养,为此,不得不得把更多重担交付给杨无邪、白愁飞、王小石,当然,还有郭东神。
他们的消息,一件件、一桩桩汇入六分半堂,呈现在雷纯面前。
“刀南神在禁军,轻易不好走动,是倚仗也是桎梏,薛西神已经死了,莫北神投向六分半堂,可除了郭东神,还有一个上官中神。”雷纯翻阅消息,浅笑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狄飞惊道:“据说,此前白愁飞与上官中神起冲突,苏梦枕维护老人,斥责了白愁飞,但不久后,却是上官中神离开汴京。”
雷纯冷静道:“也许,这只是一场戏。”
“极有可能。”狄飞惊谨慎道,“上官中神只是开始,他毕竟年迈,早就到了退隐的时候,或许,远派是苏梦枕的保全。”
雷纯怀抱手炉:“苏文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苏梦枕无论如何都会保全的人。”他回答,“小灵已经回到汴京,临近腊月,她早晚都要回家。”
雷纯轻轻叹口气,喃喃道:“她以前送过曲谱给我。”
“苏梦枕答应总堂主,不杀大小姐。”狄飞惊微微摇头,“但我们不能放过苏文秀。”
苏梦枕不杀雷纯,雷纯就要为雷损报仇,如果他们放过苏文秀,她便是下一个雷纯。
雷纯微微笑,冰霜似的清艳:“哦?”
“苏梦枕死了,苏文秀会不顾一切报仇,她是一把锋利的刀,容易伤到代总堂主。”狄飞惊道,“相反,苏梦枕安然无恙,她的弱点便极其明显。”
“幸好不用我们亲自动手。”雷纯轻轻吁口气,巧笑嫣然,“我不忍心,你也不忍心,是不是?”
狄飞惊垂首,笑意轻轻的、柔柔的、凉凉的。
一如既往-
六分半堂的阴谋,其实是阳谋。
汉江水上,雷纯看清了温柔、王小石,也看清了白愁飞。
苏梦枕的病才好一些,于绿楼露面,与属下商议大事。原本一切顺利,可就在提到官家赐下来的一幅墨宝时,白愁飞半真半假道:“原来大哥还擅书画,小弟以前还卖画为生,怕是贻笑大方。”
“媚上逢迎,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淡淡道,“只不过蔡京来势汹汹,若不早做打算,我们怕是要成他二度拜相后,率先对付的对象。”
王小石下意识觉得不对,但没想明白,随口道:“由此可见,学点技艺傍身总没错,没钱的时候糊口,有事的时候打点。”
白愁飞笑笑,好像真就是随口一提,转而道:“我只是好奇,画怎么能在夜间发光呢?”
“不知道。”苏梦枕言简意赅。
白愁飞重复:“不知道?”
“我只是借来一支笔。”
苏梦枕心平气和道,“一支神笔。”
第296章 暗涌(104W营养液加更)
年底的汴京,笼罩在蔡京再次拜相的阴霾之下。
但这并不妨碍钟灵秀的好心情,飞雪季节,她坐在玉塔窗台,轻敲拍子:“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苏梦枕捧着手炉看信,闻声道:“我听过这首词,好像是李格非的女儿作的。”
钟灵秀点点头,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和苏门四学士一样,和苏轼有文学上的传承关系,属元祐文坛,他的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清照。
这首如梦令创作在赵佶登基前一年,名动汴京,彼时,苏梦枕已经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有所听闻不足为奇。
“你在高兴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大宋党争,积弊已深,数代帝王都不能解决。蔡京是新党,可新党就都是坏的吗?旧党被打压,难道就都是好人?王安石变法的对与错,千年后犹且争论不休,何况当代。
故此,要以旧党攻讦蔡京,等于陷入原本的党争怪圈,绝不可取。
但党禁,禁的不止是在籍的党人,还有他们的弟子、族亲、姻亲,照理皆不可出仕为官。可这只是规定,具体到个人是否在株连之列,全看操作者的想法。
赵、李两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李格非属于苏门,是旧党,女儿李清照嫁给赵明诚,但赵明诚的爹赵挺之是新党,两家曾经对立。然不久后,赵为蔡京所陷害,污蔑他庇佑元祐党人,惨遭清算病逝。
钟仪通过虞仙姑,靠近元祐党人,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正经的朝臣,谁勾搭道士术士啊,都是奸佞在媚上,需要另辟蹊径的人,都有动弹不得的理由。
但她又不能为旧党张目,否则党争又起,互相清算,加速完蛋。
李清照是一个极妙的切入点。
她深陷两党争端,爹和公公一旧一新,都没有好结果,自己还是闻名天下的女词人。
如果能够通过她有所动作,或许能有新的气象。
现今终于等到了。
李清照从虞仙姑口中得知了青莲宫主的事,主动写信前来,还附上两首词作。
钟仪已经回信,邀她开春到汴京。
如何能叫人不高兴。
她跃下窗台,往炭盆里丢橘子皮,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她眼神递向靠在榻上的人,微微笑,“人、比、黄、花、瘦。”
苏梦枕:“……”
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她说话越来越不成体统,轻佻善变,比山里的天气还莫测。这也就罢了,一天挑衅三四回,入夜就走,虽说能有一夕之欢,他已心满意足,可这实在不像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拢过烛台,“我要睡了。”
这是他继任风雨楼后,过得最为安逸的三个月,楼中的事务多出三人分担,且都是有能力、有本事、有手段的人,他能借由养病,好生歇息睡觉,练功思考,甚至因为伤情,连年节的应酬都减少许多。
而难得的清闲又变相佐证了如今的传言,他因与雷损决战,伤势严重,以至于不能起身。
“你怎么睡得着觉。”她感慨,“你心大的程度和赵佶不相上下。”
他吹灭烛火,窗外映出一片雪色:“这话怎么说?”
“三个人交朋友,肯定有一个被冷落。”钟灵秀道,“你不觉得,白愁飞和王小石的关系,比和你好吗?”
苏梦枕道:“情义本有深浅,他们曾共患难,要是马上逢迎,我反而瞧他们不起。”
“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义。”她赞赏,“衬得我像吹枕头风的卑鄙小人。”
他停下脚步,瞧她一眼:“哪来的枕头?”
“梦里的。”
灯花爆开一朵红泪。
苏梦枕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下意识地伸手挽留。
可人已从袖边溜走,如同炉中烟气渺然:“撤了。”
他放下手,重新捧住沉甸甸的手炉,温热的炭火捂不暖指尖:“快过年了。”
“我知道。”她扶着门扉,转身的时候衣裳裹住身线,像红袖刀的弯腰,“腊八回来。”-
十一月,钟灵秀有一件大事要办。
官家祭祀后,会游幸别宫,以赵佶爱玩闹的性格,当然要去大臣家里胡天海地。
青莲宫也是他的目的地,且是首要地方。
“除却原本宫里的人,观中上下皆不必留在此地。”赵佶这种好色胚子,她哪里敢让息红泪等人留下,尽数遣散,只余自己在观中接待。
这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赵佶到达青莲宫后,不见其他坤道,居然问:“听闻国师麾下的女冠一个个都貌美如花,怎么今日不见?”
“她们都是江湖人。”钟灵秀淡淡道,“不宜面圣。”
赵佶对妓-女都有兴趣,别说江湖人,但总算知道轻重,没有多问,参观了一遍青莲宫。
他对没有楼梯的【重返九天】极度好奇:“国师平日如何登楼?”
钟灵秀瞥他一眼,瞬身消失,出现在三楼上,衣袂一晃复又回到一楼。
赵佶问:“这是轻功?”
“算是。”
他试探道:“国师究竟有什么法术,可否示范一二?”
她可有可无地说:“我会的法术并不多,也并无可观赏性,譬如元神出窍,我该如何为官家示范?”
元神出窍在许多神仙故事中均有提及,赵佶自然大感兴趣,非要看看。
她蹙着眉:“官家没有天眼,见不着魂魄,我有什么办法?”
被他磨不过,才说,“官家字写得好,不如你写一幅字,我在室外出窍元神观之,如何?”
赵佶本就自得于自己的书法,见神仙也喜欢,不由大为得意,马上同意。
钟灵秀就让他在大殿写字,关上门,自己在屋外闭目打坐。
赵佶要她蒙住眼睛,其余太监宫女均到屏风外面,自己沉吟再三,方才落笔成文。
随后立即盖住,迫不及待地问:“国师可看明白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钟灵秀依靠感知,毫不犹豫地报出答案,“九年功满日,独步大罗仙。”
赵佶大喜,连连追问元神出窍是何等感受。
“身轻如燕,倏忽千里。”她平淡道,“我修为不足,倒也不能真行千里,依旧囿于肉身附近。”
赵佶之所以对她深信不疑,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点,自谦而强大,显得神仙方术确有其事,而非夸夸其谈的编造。他恭维道:“国师修行小成,旁人概莫能及。”
钟仪又自矜起来:“这是自然。”
赵佶与她喝了杯茶,畅想一番天宫瑶池,心满意足地离开道观。
之后,他去往蔡京家中,又被引荐龙八太爷,在他的别苑胡闹一番,后因闹腾出汗又吹冷风,感冒发烧了。
钟灵秀应召进宫,没有再用真气治病,而是写道符,烧成灰拌着退烧药让他喝下去。
西药的退烧效果一目了然,赵佶马上头不痛了,体温也有所减退。
他馋得面色发红:“这是什么符?”
“驱风邪。”她摆出一脸不满意,悬丝诊脉片时,摇摇头,“我画符的本事还是差了些。”
“国师并非符箓派,能有此效已殊为不易。”赵佶反过来哄她,“假以时日,修为定能更上层楼。”
钟仪颔首:“长生之道,不可懈怠。”
遂顺理成章地再次云游,暂时离开汴京-
腊八倏忽而至。
王小石正在天泉山分发腊八粥,他和白愁飞不一样,白二喜欢高屋建瓴发号施令,他却喜欢和普通弟子混成一团,说笑玩闹,毫无副楼主的架势。
分发腊八粥本不是他的职责,他却专门讨来差事,一边发粥,一边和人闲聊,什么“伤好了没有”“晚上巡夜的时候冷不冷”“你家住哪里”之类的废话。
苏梦枕寒傲,白愁飞孤高,众人还是颇为喜欢这位三楼主,和他闲扯半天。
直到厨房熬好最后一锅腊八粥,他才依依不舍地捧着最后两碗离开。
按照习俗,腊八粥先送人,再留给自己,金风细雨楼的腊八粥也是如常,先发给弟子,再是总管神煞,通常最后一碗才会留给苏梦枕。现在王小石和白愁飞过来,就剩三碗给他们,无形中也代表三位楼主的身份,已经高于其他人。
王小石先给白愁飞送去,却得知他已经去寻苏梦枕,遂改道玉塔,和白愁飞碰头。
“二哥这么早,粥喝不喝?”他笑。
白愁飞道:“之前的事有了结果,我和大哥说一声,你来得正好,咱们一块儿去探探,昨天好大雪,大哥的病不知道好些没有。”
“我也想请示大哥,楼里的妇孺年节不知可有安顿。”王小石想起自己手头的事,加快脚步。
“那感情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楼,玉塔一重又一重。
他们不自觉放轻脚步,到苏梦枕门前,轻敲三下。
“进来。”
他们推门进去,看见苏梦枕披着厚厚的裘衣,正在和沃夫子说话。
沃夫子才回京城,已然听闻楼主的两位结义兄弟,起身致意:“二楼主,三楼主。”
白愁飞颔首,王小石请他入座:“夫子是楼中老人,不用客气。”
沃夫子笑着坐回去,继续说黄金的去处:“已经安排妥当,这是给楼主的信,剩余的换成货,年后就到。”
苏梦枕点头,简短介绍:“沃夫子很早就跟着我父亲,除却楼中大事,主要负责楼中的生意经济。”
“那正好,刚要和大哥说,原本属于迷天盟的物业,如今已经顺利投向我们。白愁飞汇报最近的工作,“但账目之前就清过,收益得等今年夏税。”
王小石想问问,能不能多份支出,照看楼中孤寡,话还没出口,耳畔忽然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只见一片葡萄紫的衣袂飘入门槛,紧接着是藕粉团花旋裙,黛青交领半臂,露出一截同样淡粉的窄袖口,腰间系一条鲜红的宫绦,大冷的天气,还是轻薄的单衫,衬得脖颈香腮皆雪白,乌发漆黑如墨。
眉眼是远山的黛色,唇色淡红,颊边扫着鹅黄,最不衬气色的妆粉,在她的脸上却似黄昏的脉脉水波,映照一树白色海棠。
这是谁?为什么在玉塔?
王小石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瞥向两位兄长。
他在白愁飞的眼底看见一丝艳羡的惊艳,一丝晦暗的欲色,又在苏梦枕眼中望见跃动的愉色,难解的复杂。
“小姐回来了?”沃夫子笑道,“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
“我知道,辛苦你。”钟灵秀好像全然没瞧见另外三人,对他说,“我还有事问你,我们出去说话。”
沃夫子望向苏梦枕,见他点头才跟着出去。
苏梦枕道:“外面在下雪,多穿件衣服。”
“你有没有碰见找麻烦的人?”钟灵秀置若罔闻,专心和沃夫子说话,“有人怀疑吗?”
他们说着话下去了。
王小石张张嘴,不可置信地问:“大哥,你有几个妹妹?”
“这是小灵掌柜?白愁飞的嫉意埋入深处,半真半假道,“真人不露相,比温柔还俏三分。”
这话说得保守,温柔年纪还小,生得固然漂亮,却还有些孩子气,苏文秀的脸却只有少女的丰盈柔美,不见稚子的青涩,仿佛白海棠,兼得梨之香雪,玉之芳魂。
但苏梦枕望了他一眼,说道:“她是我妹妹,她不是雷纯。”
第297章 小年夜
苏文秀回了天泉山,并对苏大、白二、王三采取集体无视的态度。
谁和她说话,她都假装没听见,王小石试图解释什么,她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啥都不听。
转眼便到小年夜。
和除夕的年酒不同,这一天通常是小宴,以前苏遮幕在世的时候,是他和几位好友兄弟,如今就是苏梦枕三兄弟,和亲信茶花、沃夫子,总管杨无邪,以及刀南神、郭东神。
上官中神被秘密安排到边境,处理宗泽的委托,没能赶回来,这也是迷惑敌人的假象,以为他们不合。
这也是第一次,苏文秀出现在了宴席上。
她穿着薄红衫子鹅黄裙,勾过椅子,坐到雷媚身边:“好久不见啊。”
雷媚多少心眼,眼波转过白愁飞的位置,立即笑道:“你不坐苏公子身边,坐这儿干什么?”
“和你叙叙旧啊。”钟灵秀迤然入座,“不欢迎吗?”
雷媚不动声色:“这是你家,我哪里敢说不呢。”
“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倒霉的样子。”钟灵秀笑话她,“既然这般在意在谁家,杀了雷损以后,为什么不回六分半堂?人你杀了,把自家的基业拱手相让,你图什么?”
雷媚拈着酒杯,似嗔似怒:“怎么,不欢迎我加入你们金风细雨楼?”
“没出息,不敢证明回答我的问题。”钟灵秀道,“我看你是怕了雷纯,不敢回去?”
“就不能是我仰慕苏公子,”雷媚反驳,“甘效犬马之劳?”
她针锋相对:“就你能看上雷损的眼光?”
刀南神一声嗤笑。
钟灵秀转头,和他说:“你不该笑。”
刀南神喝酒的动作一顿:“为啥?”
“我能笑她,因为我们年少相识,曾有旧事,你不能,你们是同僚。”钟灵秀叹气,“叔叔在世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了,雷媚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怎么能跟着我笑她呢。”
同为五方神煞,自有义气,与苏遮幕一道与六分半堂结盟,还有往日情分。
刀南神摸摸胡子,不好再说什么。
雷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只许你说我,不许旁人说?”
“非得有意思,才算有意思?”钟灵秀侧头,灯烛下,两张同样惊艳的脸孔有着令人目眩的美,“不过,以前我都不来,你来了,我今才来。”
雷媚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怪异,又被她极好得掩去:“我竟不知道,你对我这样好。”
“我几时对你坏过。”她微笑,唇角的涟漪牵动妆粉,细微的香气似有若无,“都是你和我作对。”
雷媚嫣然一笑:“我也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如斯深仇,更该把雷纯赶回老家,夺回你的总堂主之位啊。”钟灵秀半真半假地问,“不然今后的六分半堂,就属于雷纯的血脉了,这是你爹打下的江山,你不心痛?”
雷媚自斟一杯,反问:“说得容易,雷纯得到青莲宫主的支持,我拿什么夺回来?还是苏公子愿意帮我?”
“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郭东神。”她言辞凿凿,“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彼可取而代也,雷家这么多人,难道都支持不懂武功的雷纯,不支持你?”
王小石忍不住插嘴:“雷姑娘虽然不懂武功,但聪明非凡,智计过人,你不该小瞧她。”
“聪明反被聪明误。”钟灵秀冷笑,“我问你王小石,你敢到江湖闯一闯,靠的是什么?”
王小石不明其意:“当然是我的本事。”
“这不就是了?治国治家,靠脑子,混江湖,靠武功。”她拿起筷子,好像这是一把难得的宝刀,“她手里没有刀,只能用别人的刀,注定有求于人,有求于人,就永远受制于人。”
王小石张嘴想说什么,白愁飞却抢先道:“美人杀人,何用刀?”
“你这句话,就是对雷纯境遇的最佳注解。”钟灵秀冷笑,“江湖规矩都是放屁,江湖没有规矩,也没有秩序,江湖里全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美貌和智慧,都是暴力的附庸。”
她侧过头,柔顺的乌发没有系紧,落下两缕轻薄的碎发,渡染在颊边,愈发显得肤白神冷,梨雪幽魂。
“雷纯在内靠狄飞惊,又不能只靠狄飞惊,只能再投向青莲宫,内外相衡,才勉强安稳,可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不是自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靠不住。”
饭桌上鸦雀无声。
寂静中,苏梦枕抬起眼:“说这些做什么?”
“报复啊。”她撇嘴,“她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稳,居然敢在背后传我坏话,说白愁飞和王小石来了,我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地位——她懂个屁,我又不是雷媚。”
雷媚讶然:“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装什么傻。”钟灵秀吐字如珠,“雪狮子。”
谁没点少年蠢事,雷媚闭嘴了。
“我知道,雷纯身世飘零,实在很不容易,但为什么要和我作对?”钟灵秀看向王小石,点名问,“我没有害过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啊?这——”王小石又结巴了,“我我我也不知道。”
他开始思考最近有没有这样的传闻,悲哀地发现还真的听过一耳朵,什么自从两位副楼主来了,风雨楼的继承人该换一换了。
“这这,可能雷姑娘,嗯”王小石忽然反省,自己好像不该帮雷纯说太多好话。雷纯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雷姑娘,而是六分半堂的代总堂主,正如他,也是风雨楼的三楼主。”
他和小灵姑娘的交情,其实不比和雷姑娘的少。
对了,二哥怎么一直不说话?
才想到他,白愁飞就开口:“楼中竟然有这样的闲言碎语,我竟不知道,回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他斟酒一杯,一口干掉,允诺道,“你是大哥的妹妹,也就是我和老三的妹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王小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白愁飞对小灵姑娘的态度,似乎变了许多。
他想说点什么,却敏锐地意识到,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苏梦枕抬起眼睛,想说什么,强行克制住了。
杨无邪和沃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媚啜口酒,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刀南神冷笑一声,似大有不屑,惹得白愁飞的脸色陡然变青,茶花也有点愤愤不平的意思。
他们看着苏梦枕,再看向王小石,最后默默注视苏文秀,等待她的回应。
“你说错了。”钟灵秀张嘴就是苏梦枕的口头禅。
白愁飞收尽笑容:“噢?”
“谁需要你的承认,金风细雨楼是我家,就算苏梦枕死了,我还是苏家的大小姐,是你白愁飞要得到我的承认。”她冷冷道,“我认你,你才不止是副楼主,我不认你,你一辈子都是副楼主。”
嚯。
在座的人都坐直了,全神贯注地观察白愁飞的反应。
白愁飞自大且傲气,当然受不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面子,脸色剧烈变化。他猛然起身,矛头直指苏梦枕:“大哥,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哪句话说错了?”苏梦枕的脸色明显缓和,“沃夫子,你还记得我父亲临终前的话么?”
沃夫子道:“记得,老楼主说,他死后,要我们全心辅佐公子,假如公子有个万一,小姐又肯留下,要我们一样尽心竭力待她。”
他颔首,对白愁飞道:“我父亲花费十年,方才令金风细雨楼屹立于天泉山上,我又耗费八年,才走到今天,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副楼主之位,实至名归,但如果你不满足于此,自然要付出更多,否则,做大事、成大业、立大名,未免也太轻而易举。”
这话多少挽救了白愁飞的脸面,但他依旧没有坐下,昂首问:“那么,敢问苏小姐,你所谓的认可究竟是什么?总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不能看你心情。”
他没忍住,讽刺一句,“女人心,海底针,阴晴难辨得很。”
“雷媚,记住他这句话,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钟灵秀展颜一笑,神色自若,“对了,别忘记传给雷纯,回头我也记得,和大娘说一说。”
白愁飞果然色变,却道:“怎么,苏小姐自己没把握,拿青莲宫压人?”
苏梦枕皱眉:“老二。”
“让他说,要你做好人,我还没原谅你呢,闭嘴吧。”钟灵秀打断他,薄红袖中刀光见,“我说过,江湖本没有什么规矩秩序,都是靠拳头说话,只要你赢我,我就承认你,简单吧?”
白愁飞冷笑:“可以。”
王小石的椅子好像咬起了人,他试图劝架:“比试不急于一时,先吃酒,菜都凉了。”说着,求助地看向苏梦枕,“大哥?”
“看来,只有小石头把我当回事。”苏梦枕倒没生气,淡淡道,“你们要打,可以,要么离开金风细雨楼的地方,出去打,我眼不见为净,要么,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钟灵秀心想,难怪这家伙敢说我不做老大谁做老大,反应真快。
口中毫不客气道:“绝交就绝交,反正我也不想理你。”
但白愁飞脸上一片铁青,进退两难了。
和苏文秀不同,他之所以是副楼主,是因为与苏梦枕结拜,不认这个大哥,他该以什么身份留在金风细雨楼?就算还是副楼主,也是两回事了,至于出去比,那就没有了意义。
遂深吸口气,强笑道:“大哥说得是,我怕是喝多了,居然和小妹计较起来。”又道,“你想切磋,改日我们约个时间就是。”
“我没让你喊大姐,你倒是喊起小妹,省省吧,我们不熟。”无须演戏,钟灵秀真有点烦他了,转头看向苏梦枕,迁怒道,“你出来,我要和你打。”
“不打。”苏梦枕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但克制住了情绪,“我不做少于五成把握的事。”
她不肯,拿刀指着这桌酒菜:“不打我就掀了这张桌子。”
他拿起酒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道:“掀吧。”
沃夫子赶紧劝她:“小姐,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何必浪费粮食?”
“掉地上喂大咪小咪。”她指桑骂槐,“它们辛辛苦苦抓老鼠,凭什么不能有一席之地,他就是偏心!”
杨无邪看向角落舔爪子的猫,胡须上还沾着血丝,肚子鼓鼓的哪里像吃得下饭。
“这些桌子是老楼主置办下来的,整块红木。”沃夫子小心提醒,“再买贵得很。”
叔叔买的?那是不能砍。
钟灵秀脑筋转得飞快,立时改口骂道:“穷鬼!小气鬼!短命鬼!”
她拔出碧玉刀,众人只觉清光一现,每个人面前的杯盏就从中间裂开,清脆地裂成两半。
“到阴曹地府让阎王请你酒喝。”她撂下狠话,扭头就走。
苏梦枕看向手边的酒壶。
没来得及拿远,瓷白的酒壶溢出龟甲般的裂纹,黄酒浓郁的香气迸溅,瞬间洒透他的衣襟。
沃夫子叹气:“汝窑的瓷,好在碎的同一套。”
杨无邪建议道:“下次不妨置办金银酒器,比瓷器耐用些。”
茶花后悔:“该提醒小姐的,不如去劈公子的椅子,那个不值钱。”
“都是小姐弄的钱。”沃夫子改口维护,“她想怎么消气都成。”
王小石盯着桌上裂开的瓷片,想了半天自己能不能做到,耳朵一动,就听他们的话题越扯越远,下意识觉得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第298章 眷念
重新换了一批酒器,再温过两斤热酒,宴席照常。
苏梦枕擦干湿掉的衣襟,按部就班地坐会儿,再喝两杯水酒,这才在一阵咳嗽中提前离席,并嘱咐:“你们继续,不可因为我扫了兴致。”
其他人象征性挽留两句,就坐回去继续吃喝,毕竟苏梦枕不是亲切的性子,魅力再大也是老大,总有点放不开。
沃夫子见王小石还有点在意,出言劝道:“公子每年都是如此,王副楼主习惯就好。”
王小石欲言又止:“小灵姑娘,啊不,苏小姐……”
“没事。”沃夫子吃两口卤猪耳朵,淡定得很,“兄妹相处不都这样打闹闹的,公子不知听过她多少奚落,哪里会和小姐置气。”
王小石想起自己的姐姐,立马释然:“也对,我大姐也这样,动不动揪我耳朵,脾气一时来一时走的,小灵姑娘比起她,真不算啥。”
杨无邪问:“你有个姐姐?”
王小石点点头,随口说了两件和姐姐王紫萍的趣事,从小到大,不知吵过多少架,为鸡腿、为头花、为洗衣裳,他是弟弟,吃亏多,占便宜少。
气氛就这样松弛下来。
他还惋惜:“我以为有个妹妹会好很多,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小灵姑娘待我一直很好。
沃夫子提醒:“从年纪算,小姐该是义姊。”
王小石惊恐地看着他,被阿姊支配的恐惧涌上来,一时垂头丧气。
大家都笑起来,连雷媚的笑意都浮现出了真心。
只有白愁飞冷冷注视着众人,一语不发地喝着酒。
另一边。
苏梦枕在玉塔里寻了圈,没找到人,下到暗道,行至密室,才见一缕昏黄的灯烛。
“差点以为你到青莲宫去了。”他合拢暗门,叹气,“今天是唱什么戏?”
“我气还没撒。”只有性情如火的苏文秀在意这件小事,回去就淡了,哪能便宜他,“怎么可能走。”
苏梦枕心平气和地问:“对谁的气?雷纯?””
“对。”钟灵秀干脆道,“不然我干啥劝雷媚,都是说给她听的,省得她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屋里没有外人,苏梦枕依旧谨慎:“你这是和钟仪唱反调。”
“那又怎样?”钟灵秀道,“无冤无仇,拿我开刀,当苏文秀好欺负?”
他一怔,心中涌出柔情,多年相濡以沫,终于假戏真做,否则以她淡泊的心性,怎会在意苏大小姐的地位?
她似是不觉,悻然道:“我承认,我被挑衅到了,我很不高兴。”
“没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我和老二、老三结拜,是想为风雨楼寻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苏梦枕撩起袍角,坐下来慢慢道,“假如我为雷损所杀,必须有人能肩负起楼中上下,不至于为六分半堂吞并。”
他看向她,“我知道,你会为我报仇,可楼中数万兄弟,我不想你勉强。”
“你做得没错。”她耸耸肩,“但我就是不高兴,本来只给我一个人的东西,你给了别人。”
“我体会到了。”当白愁飞说,她也是他们的妹妹时,他胸口立刻窜起难以抑制的怒火,几乎令他当场失态,“我也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
苏梦枕冷静地剖析自己,“若非我们有过肌肤之亲,或许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和老二翻脸。”
钟灵秀看他一眼,紧抿的唇角慢慢平复。
“亲人的爱可以无私,但我们的关系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我也不想回去。”苏梦枕看着她,这张脸庞还停留在她的十七岁,小寒山的时光,格外令人悸动,“我以为有一夜,就能心满意足,可我高估了自己。”
他直视她的双眼,“这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一次,心满意足?钟灵秀撇过唇角,从来没信过这句话。
她附声过去,气息微拂:“不、行。”
苏梦枕侧头,她鬓边的碎发正好粘在他的唇上,蛛丝般的痒意。他轻轻滚动喉结,压住翻涌的欲望:“怎么样才可以?”
人皮面具下,钟灵秀的脸孔极其轻微地变化了一下。
他没有察觉到,过了会儿,勉强放开她:“你就是为报复雷纯,才插手楼里的事?”
“不全是。你和金风细雨楼,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她轻描淡写,“我不允许你死,也不允许这楼倒下,比起任由隐患深埋,苏文秀的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梦枕蹙眉:“什么计划?”
“我没有取过名字,”她耸耸肩,“你非要问的话,就叫磨剑计划好了。”
“剑?”
“对,十年磨一剑。”钟灵秀道,“此剑练成,我就功德圆满,原地飞升。”
他拢紧眉头。
半晌,道:“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锋利。”她笑,“磨剑哪有不苦的,我这不是苦中作乐么。
哪怕是样貌最普通的小灵,笑起来都有一丝清甜,何况有七分真容的苏文秀。但此时,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心中只有一阵阵黄连似的苦涩。
可生在这世道,有什么办法?不过拼尽全力,痛快活一场罢了。
他咽下喉间的梗意,陪她一起笑道:“发这么大的脾气,乐在哪里?还气不气了?”
“你找过来,就没那么生气了。”钟灵秀掀掉脸上的面具,跃动的性灵回归均衡,“苏文秀的戏也演完了。”
浮动的焰光褪去,带走青春少女的娇嗔,她伸个懒腰,盘腿坐到床上,旁若无人地开始打坐。
家常衣衫,非人玉容,这是苏梦枕熟悉的灵秀,他就好像在小寒山时一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日月交替中端坐,韶光流水似的,不知不觉便淌过掌心。
一支短短的蜡烛烧尽,微弱的灯芯熄灭,室内归于寂静。
他稍稍坐了会儿,怕忘记时间,耽误事情,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腰上倏地一麻。
她的温度由远而近,贴住他的后背。
苏梦枕不喜欢受制于人,可不知是不是次数多了,奇异地容忍了她的坏习惯,径直运气冲开凝涩的穴道:“又改主意了?”
她叹气:“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从前总不明白,为啥兵荒马乱的,还有闲工夫的谈情说爱,忙都忙死了,如今才明白,太平年月,有的是有趣好玩的东西,安闲度日即可,何必要情爱?唯有颠沛流离,相逢才珍贵,内忧外患朝不保夕,心里才患得患失,迫切地想留住些什么。
千难万险,才催生情意万千。
他骤然动容:“秀秀。”
“好啦。”她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都不生气了,好不好?”
苏梦枕道了句“好”。
极致的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肌肤接触感知彼此的存在。
她的气息没有味道,像水一样澄澈清冽,可苏文秀身上淡淡的茉莉粉香,残留在她的鬓边领间,被体温激发,一阵阵钻入鼻腔,染透他滞涩血腥的胸肺。
多年沉疴,他只闻到过自己鲜血的味道,只咽进去过汤药的苦涩。
如今终于有一缕甘甜能够回味。
苏梦枕用力抚住她的后背,肩胛骨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怀中是温软的身体,寒冷与温暖交织在胸腔,心头涌出潺潺的热泪,明明滚烫,流下来却已经凉透。
愉悦到极点,竟然想落泪。
幸福到极致,竟然觉惶恐。
“为什么难过?”钟灵秀似有所觉,有些疑惑,“你不舒服吗?”
“没有。”他否认,却拥得更紧,倾得更深,“我只是突然有一种预感。”
“什么样的预感?”
“我的人生、本该被恶战填满,”他断断续续地说,“只有一场破碎的残梦,我、应该在思念和折磨中,度过病痛缠身的日子,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钟灵秀想了想,抽身离开他,但还未脱出他的怀抱,又被他揽回去,他心中的惊疑和忧怖化为实质,如芒刺在背,让她想伸手到衣领后面,撩出藏起来的头发。
他注意到了,掌心穿过小衫,勾出遗落在背脊的几缕发丝。
这个举动消解了他心头的惊悸,于是,她的感觉也如潮水消退。
她捻动真气,点亮一支新的蜡烛。
温暖的火焰散出朦朦昏光,驱散晦暗,照亮方寸。
“只是太黑了。”她说,“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苏梦枕望着墙上交叠的人影,方才的痛苦和绝望好像一场幻觉,在灯火中无形消散,连他自己也惊疑起来,莫非真的是患得患失的臆想?
“可能是你太安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我有点不习惯。”
“我是迁就你。”她佯恼,“不信的话,可以陪你试试,不伤身体,只不由己。”
他不接话,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掏出手帕,仔细擦拭。
她又奚落:“拜在神尼门下,只有这一个坏处。”
就像她当初拜入武当山,师父师兄都很好,就是他们练童子功,她傻傻不知道,还是到古墓派,才和孙不二聊起斩赤龙的事,直到慈航静斋,方才补全短板。
红袖刀适合他,可红袖神尼不能教更多,不然,像他这样的情况,就该断白虎,固本培元,减少先天精气流失。
“没事。”苏梦枕收起帕子,“也就两次。”
“……”真就每次靠意志,硬忍啊。
“什么表情。”苏梦枕按了按额角,常年紧绷的精神留恋柔软的温床,令他困倦,想拥住她好好睡一觉,“欲望是小事,也就一会儿,病煞才磨人,一天天的消磨雄心壮志,只剩苟延残喘。”
他自嘲,“我只能想,这病魔再厉害,也要我活着才有用武之地,我不怕死,它反倒该怕我死,我一死,它纵有千百种手段,也无逞凶的机会,如此一来,我比它强,我不必怕它。”
病痛难忍,相思难捱,可他都熬过来了。
最近的病痛已经有所减缓,她也不吝一夜温存,或许,方才鬼魅间的预感,真的只是错觉。
——他怎会病、毒、伤、残,还梦断梅雪深处?
——伤树,金风细雨……
第299章 云游四方
苏文秀在跨海飞天堂演了一出好戏,有了光明正大翘家的理由。
如此闲情,怎能辜负?干脆就去折虹山练功。
山上好大好大的雪,银白覆盖整座山头,天地俱寂,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天对穷人而言是致命的,但武林高手却能享受这样独特的凛冽之美,而这种“特权”,正是钟灵秀孜孜不倦向前迈步的动力。
她搭住箫孔,悠闲地吹一曲《飞雪玉花》。
战国时代的风景犹如昨日,七国的烽烟缠绕在梦里,说起来,燕国的太子丹还来少龙府上做过客。可惜,她从未见到荆轲,就如不曾见高渐离。
箫声裹挟着风雪,风雪承托着箫音,像舞女与乐师的合奏,在天地的舞台上翩翩飞翔。
巽卦的真气席卷晶莹剔透的雪花,幻化成心中的春归雁,缠绵缱绻于料峭的寒春。
难舍难分。
如梦泡影。
一曲毕,余音犹在心弦。
她完美地演绎了这首曲子。
这是和练武既然不同的成就感,练武像是攀山,但音乐像等待风景。
日复一日,每天准点守候,终于看到了超级美丽的云海日出。
太棒了。
真开心。
再吹一百遍!
丹田的真元被箫音调动,融入雪花中,让晶莹的六边形突然活了过来,乘着北风远去。
渐渐的,她的心神好像也随着呼啸的风雪,盘桓在汴京的上空。
她想多看一看,可风忽然小了,雪也渐渐稀疏,披着白衣的精灵茫然回首,仿佛失去琴师的舞姬,寂寥地坠落。
落满白城。
钟灵秀:“……”呜,情还在,景没了。
乃天不容!
她含泪换了首符合心境的曲子。
正好月色升起,残月如钩,迢递白茫茫大地,尽覆冷冽。
寂寥声,惆怅生,丝丝缕缕的箫声随着凄清的夜风,钻入大街小巷,蛛网似的盘结在人们的心头。
似有若无,如泣如诉。
诸葛小花在书房惊醒,不由踱步到窗边。
他听见天涯远,朝来寒雨,不见故人旧容颜。
蔡京赐下的华屋中,元十三限从练功中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到霜雪似的凛冽,是小镜死时落下的眼泪。她穿了心,他伤了心,神功终于大成,怎么到头来妻离子散,一场空?
甜水巷,戚少商才从李师师的屋中出来,她的温柔乡像一壶浓烈的酒,令他短暂忘记了伤痛,可箫声一响,对息红泪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风吹过巷陌,来到宫廷。
米苍穹裹着裘衣,蹒跚地走在禁苑。
他停住脚步,耳朵微动,捕捉着这微弱的乐声,眼中渐渐升起惊叹。
这是京畿传来的,肯定是钟仪。
他从未小觑过这位国师,可她的内力深厚至此,依然令他胆颤。
——小侯爷想实现雄心壮志,绝对没法绕过她。
——可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穿过宫廷,残余的箫音姗姗到访踏梅寻雪阁。
灯烛下,雷纯抬首,幽艳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小楼。
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他,如今思念成空,只剩血仇如海,日日夜夜侵蚀她的心弦。她决意复仇,不惜代价,要亲手杀死他。
湖泊对岸,梅香隐隐。
王小石原在和人说笑,乍闻曲声,一下想起自己十五次的失恋,登时沮丧。
唉,温柔被她叔父带回洛阳了,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来京城。
话说,是谁在吹箫?
好寂寥的曲声。
可惜没了。
折虹山。
钟灵秀徐徐吐出绵长的气息,丹田内的真元消耗又恢复,但终归还是用得快,回得慢。
不过,比上次强的是,她能够凭借乐声隐约察觉到汴京,虽然模糊到像山尽头的一抹微云,不集中注意力就看不见,可毕竟有所感知。
元神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愈发坚韧了。
炼神还虚。
无数次的时空转移中,精神早已触摸到这个境界,只是今日才清晰地反馈出来。
她席地而坐,静静消化。
风停了,雪也休息,一切都安静得不得了。
但人类是喜欢热闹的生物。
除夕夜,汴京灯火璀璨,烟花凌空,惊醒冥想的她。
钟灵秀睁开眼,在最高的山头欣赏了会儿璀璨的烟火,果然,站得越高,看得越全,缺点是太远了,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朵朵盛开的小野花。
还是离得近一点儿比较好。
她这么想着,身形融入无形的涟漪,消失不见。
——回到密室。
——哐哐脱衣服,套衣服,拆头发。
虽然学会了空间转移,但并没有一键换衣的法术,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手动更换。
晚上能偷懒,头发放下来就好,亵衣穿在里面也不用换,道袍扔掉,套上短褂和裙子,再敷紧面具,大约五分钟后,她就出现在玉塔的夹道中。
闺房没人,加重脚步。
他果然自觉叩门进来了。
“压祟钱。”钟灵秀摊开掌心,“为了这个我还得专门折腾一趟,没有你就死了。”
苏梦枕看她一眼,露出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条手绳。
大红丝线编织着五枚圆形方孔的黄金铜钱,闪耀的金与鲜艳的红交织,是最喜庆明艳的配色。
“五帝钱?”她伸出手腕,“真是压祟钱啊。”
“压祟不过图个吉利。”苏梦枕给她系好绳结,调整一下尺寸,“金子最有用,戴着傍身。”
他知道,她不用吃喝也能活,但衣服总要穿,车马总要买,什么东西都比不上钱好使,这五枚金钱份量十足,必要时能换不少东西。
“挺好看的,很黄昏细雨红袖……咦。”她抬起手腕细细打量,发现五枚钱币上的字不是通宝,分别是金、风、细、雨、楼,“既然是自己刻,为啥不是平安顺遂?”
“这是徽记。”苏梦枕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看,还算满意,“专门给苏家大小姐的。”
钟灵秀晃晃手腕,眉头拢紧。
他只好道:“金风细雨楼就是我,我就是金风细雨楼。”
“……”确实,让工匠铸“金风细雨楼”五个字,大家都觉得正常,换成“苏梦枕”,就有点明显了,“好吧。”
“行了,没别的事,要走就动身吧。”苏梦枕利落地说,“多带点钱,早些回来。”
钟灵秀不可置信:“我才回来。”
他淡淡道:“那就留下,我难道会赶你?还不是你自己,总在外面乱跑。”
“我看你是怕我碍着你的好兄弟。”她一掌击碎案几,扭头走人。
苏梦枕看着地上的木屑,想了想,决定让“苏文秀愤而出走”的证据,留到明天再说。
不知道钟仪几时回来-
初春时节,一袭长袍的钟仪回到了汤阴的小山村。
她在山中清修数日,待正月十五,才现身宣布,岳飞小朋友的年节结束了。
——老实说,身为师长,不能为弟子遮风挡雨,反而将千万人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小孩儿,实在无耻至极。但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做一回无能的大人,继续原本的计划。
考察功课,送他花灯、木马、竹枪,一大盒汴京的点心。
趁他吃得开心,传授《九阳真经》第 二卷,并教给他一套武当长拳。
五岁大的小孩儿,身体还没长结实,什么舞刀弄枪都不合适,扎马步、练练拳,强身健体即可。
倒是他爹,不仅学会了长拳,钟灵秀还额外教了他俞岱岩的震山掌。
啧,老话说得真对,技多不压身,迄今为止,没有一个门派是白进的,包括武当。
岳家父子的天赋不差,三个月后就练得像模像样。
“武艺不练则荒疏,可勤学苦练,又耽误农忙。”钟灵秀留下三十两银子,关照道,“这些钱你们拿去雇人,不要荒废,习得武艺,才能护卫乡里。”
岳家夫妇自是连连推辞,她没给机会,原地消失在他们面前。
神仙所赐,却之不恭。
夫妇俩商量一番,只能照办。
春末时分,钟灵秀离开汤阴,穿过太行山,来到河北的磁州。
这个地方不算陌生,从前就是赵国邯郸。
她和项少龙在这里待过近一年,对周边环境较为熟悉,很快寻到前来任职的宗泽。
他去年才成为登州通判,今年就升任磁州知府,傻子都知道他背后有靠山。
可妙就妙在,知府这个官儿说大是在地方大,在权贵眼中算不得什么,金风细雨楼布下的地方人脉网中,巡抚级别都不少,并不惹眼。
江湖人兴趣不大,文臣又不能直接干架,总得来说,即可主政一方,又不招人嫉恨,十分安全。
等知府做完,就能再想想别的位置了。
宗泽已经五十多岁,性格、能力、本事都基本定型,即便稍稍拔苗助长,也不至于坏事。
啧,杨无邪真有本事,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会不会秃。
钟灵秀在磁州逗留两三日,入夜,潜入知府的府邸,在宗泽枕边放下一张信笺。
写有两句诗,【千古江山英雄无,廉颇老矣能饭否】。
钟灵秀望向打鼾的中年人,不由叹息。
人们记得宗泽的三声过河,可身处于真实的世界,“宗泽”不仅是符号,也是一个真实的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小小的岳飞一样,再次意识到,那些波澜壮阔的伟大,背后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伟大的不是历史,是人类本身-
洛阳。
红袖神尼在年前便离开小寒山,说是前往洛阳,实则在江南盘桓了一段时日,春末时节,方才到洛阳。
她与温晚说了番江湖闲话。
“唉,没想到京城的局势竟有这样的变化,果然花无百日红,江湖势力总是此消彼长。昔年迷天盟独步武林,曾经六分半堂叱咤一时,如今又轮到金风细雨楼。”
温晚曾和温小白相识,亲眼目睹了迷天盟的崛起,关七的疯癫,雷损的上位,还有他如今的落幕,不由唏嘘良久,总结双方经验与过失,又恭维红袖神尼一番,道她徒弟教得好云云。*
红袖神尼自不肯认功,还要谦逊一二,贬一贬苏梦枕,再说一说六分半堂的近况,试探一下温晚。*
他派出的天衣有缝,如今可在六分半堂门下。
“他非池中物,我本留不住,况且,如今他在六分半堂,倒也能为我解一困惑。”
“大人说的莫非是青莲宫?”
“不错,雷纯走投无路,投向青莲宫主,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钟仪位任国师已有三四年,先接纳了毁诺城的息大娘一行,趁机与赫连侯府交好,如今又笼络六分半堂,恐怕其志不在小。”
“大人何必遮遮掩掩,不独是六分半堂,我那劣徒弃婚约不顾,迷恋青莲宫主,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神尼不必在意,我看苏梦枕绝非色令智昏之辈,金风细雨楼与青莲宫的关系,还要看钟仪的行事。今蔡京二次拜相,力主议和,大好的战果就要拱手相让,实在令人痛心。”
“大人的意思是……”
“我打算上书谏言,可官家待我们一向冷淡,故还想想请神尼往汴京一行,探一探青莲宫的口风。”
“阁下想知道什么?”风中传来淡漠的声音,“何妨直言。”
亭苑中,温晚与红袖神尼齐齐一怔,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第300章 翻云覆雨
钟灵秀到访洛阳,纯粹路过,想起温晚在温小白的狗血中占有一席之地,又以江湖人的身份得授高官,坐镇一方,和诸葛小花也眉来眼去,看着像能够聊一聊的人物。
万万没想到,他和神尼在背后说她坏话。
这对吗?!
为了不让红袖神尼到汴京,看破一些有的没的,她只能摆出一张冷脸,无情打断他们的闲聊。
温晚反应很快,不动声色道:“青莲宫主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你有话,就问。”她立在桃花树下,纷落的花瓣落满笼罩头脸的白色重纱。
温晚不愧是江湖出身,倒也爽快:“敢问宫主,对蔡京提议议和一事,如何看待?”
钟灵秀回答:“不知道。”
他愕然。
她冷淡道:“我不懂军事,亦不知兵法,对边境的情形也一无所知,你要我如何看待?”
即便是兵法白痴,也知道是战是和,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赵佶还想收复燕云呢,最后来了一个海上之盟。大宋如今兵力几何,能不能力战,该怎么战,战到什么地步才是利益最大化,她一无所知。
总不能蔡京说什么,就简单和他唱反调,那治国也太容易了一些。
她的计划,就是推宗泽这样有本事的人上位,到时候他负责判断,她负责赞成。
唉,想念宋缺。
温晚沉思片刻,委婉劝诫:“战事告捷,更该乘胜追击,可惜朝中多贪生怕死之徒,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钟灵秀开门见山:“你懂打仗吗?”
“不懂。”温晚摇头,“但现今局势大好,良机稍纵即逝,这一点,我还是略有把握。”
钟灵秀颇为怀疑,不过,和蔡京作对,总不是坏事。
“我可以帮你。”她说,“你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温晚反问:“宫主想要什么。”
“你在洛阳,我在汴京,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能够打击蔡京,压下奸党的气焰,就能为有志之士争取机会。温晚稍加思索,便一口答应:“可以。”
“我尽快赶回京城。”钟灵秀顿首,在桃花中消失不见。
待花瓣飘零在地,红袖神尼才捻动佛珠:“好厉害的身法,贫尼从未见过。”
温晚苦笑:“真没想到——”
“这是好事。”红袖神尼微微一笑,“她与蔡京不合,亦有忧国之心,虽有些清高自许,却非装神弄鬼之辈。”
温晚讶异:“神尼似乎对她大为改观?”
“大人难道不是?为一己私利,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的人,可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知之日知之,不知日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可见问心无愧,确有本事。”
红袖神尼缓缓道,“这样的人,能为友,不该为敌。”
温晚颔首:“此言在理,那我等不妨拭目以待,看看这位国师能不能以国为重,力挽狂澜。”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道,“看来,她的野心一点不小,要汴京……那可就是大半个中原武林。”
红袖神尼诵了句佛号:“倘若她能叫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化敌为友,共御外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温晚同意,遂道:“神尼还是规劝令徒,大局为重。”
红袖神尼瞥他一眼,颔首道:“自然,也请大人多多规劝雷纯,雷损与小徒的恩怨,乃是两家争斗的结果,冤冤相报何时了。
温晚一直暗中照料雷纯,她毕竟是小白的女儿,闻言不禁苦笑:“此事却是为难,一为爱,一为恨,古来难解。”-
赵佶是一个昏庸的皇帝,具体表现在蔡京要求议和,诸葛小花反对,他心存怯懦,想同意蔡京的提议,又贪恋战功,想做出点功业,也没能立马拒绝诸葛。
其执政水平让钟灵秀觉得,其实上面是猫是狗,结局都差不多。
影响他的决断也容易。
古往今来,戎事都要占卜吉凶。
钟仪回汴京前,什么林灵素、黑光上人、钦天监之流,早就预测过战事,他们都是蔡京的人,自然“预言”出与之相当的结果。但在赵佶心里,最有本事的莫过钟仪,她一回道观,就被请到宫中卜策。
“与国休戚,职责所在。”钟仪漠然地答应下来。
米苍穹问:“敢问国师,要以何种方式卜策?”
“三兆、三易、三梦,皆可。”钟灵秀道,“官家可自选之。”
三兆是指玉兆、瓦兆、原兆,即三种不能的龟甲裂纹,三易则是指三部不同典籍的卦象解读,三梦指的是致梦、觭梦、咸陟,都是占梦的手法。
赵佶不假思索:“此前元妙先生林灵素起卦,道是宜和不宜占,黑光上人也龟卜出相似的结果,国师就占梦好了。”
“官家可有梦解?”
赵佶还真没做过相关的梦。
“那就请官家入梦。”钟灵秀淡淡道,“请上榻。”
赵佶照办,宽衣上榻,宫人落下重重帷幕,室内顿时昏暗。
“取一把琴来。”
宫人奉上古琴,她置琴在膝,拨动丝弦。
古琴低沉悦耳的声音滑动,铮然两声,赵佶便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她运起不正宗的精神大法,辅以移魂大法,以琴声左右他的精神,令他不受控制地听见了声音。
耳畔似乎有人在以他的口吻说话。
“朕要杀了蔡京!”
“误国奸贼!”
“来人,来人!”
梦里的旁白哪有什么音色,只不过大脑以为是谁,便是谁罢了。
运气好的话,大脑还会利用记忆碎片,补全与之匹配的场景。
“官家已入梦。”
她按住琴弦,点到为止,任由残余的精神如涟漪消退。
室内一片寂静。
米苍穹打量她的神色,却只能看见云雾似的白纱,连同双眼都在浓云后面,难以琢磨。
一刻钟后,赵佶豁然醒来,心头砰砰乱跳。
“来人!”他喃喃大叫,场景和内容都在快速消退,只记得盘桓在脑海深处的怒吼。
是他愤怒的痛骂,“蔡京,杀了——”
米苍穹清清嗓,恰到好处地提醒:“官家做了什么梦?
“梦?”
帐子一重重掀起,光照入室,赵佶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占梦。
钟仪平淡的口吻响起:“官家梦见了什么?”
赵佶白嫩的面孔抽搐了一下。
他一直叫人占卜,只不过如何解读,都是他们说了算,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说到他的心坎儿。但这次,是他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了谜底,不由令人惊惧:“敢问国师,都说,梦是反的,可有道理?”
“梦境,通达天理,预言未来,假如真这般简单,何来解梦一说?人人都是周公了。”
钟仪冷淡道,“我以琴音助官家清醒入梦,照理说,不必再解读征兆,自有预示,难道并非如此?”
人或多或少做过清醒梦,赵佶恍然,心中固然还是怯战畏难,却已经摇摆不定,又犹疑起来,问道:“国师以为,此次与金人作战,该议和,还是该继续作战?”
“占梦只是预示,国家大事,官家还是与群臣商议为好。”
神棍要有神棍的人设,钟仪漠不关心,“左右开封安稳无忧,官家不必悬心。”
赵佶舒口气,稍稍振作,不免想,蔡卿一向懂朕心意,朕非要杀他,可见犯错不小,不杀不行,实在可惜,这次不妨听诸葛小花的意思,保下蔡京,也省得战事失利,自己颜面受损,还要痛失爱卿。
他有了主意,自觉对蔡京也算仁至义尽,立时心头松快:“传诸葛。”
米苍穹瞟了一眼钟仪,暗叹口气,躬身道:“是。”-
宋廷议和的纷争,在即将到来的夏日中尘埃落定。
蔡京棋差一着,输给青莲宫主,威严有损。好在赵佶没有冷落他的意思,反而赐下宝贝安抚,他自是感激涕零,姑且忍耐下来,暗暗筹划大计。
钟灵秀知道,他是六贼中最难收拾的一个,倒也不急,继续布局。
大概是北宋气运还在苟延残喘,她否极泰来,有了不少好消息。
——因宋廷不曾议和,维持住了气势,金兵居然被打散,有一股流窜到河北境内,撞到刚上任的宗泽手里,他从未领兵打仗,却知人善任,还懂守城,居然立下一份军功。
钟灵秀感动得都快哭了。
——李清照与部分元祐党人的女眷相继上京,在青莲宫烧香祈福,并有若干女子表示,她们想在家修道,请求国师传度,赐下道名。
和佛教弟子一样,在家修道的道人也可以被称为居士,没错,就是李清照“易安居士”的居士。
钟仪答应了。
她为这些女眷传度,赐下经书,并定下青莲宫的谱系。
无根树,花正幽,莫贪荣华,红尘事休。
浮生事,苦海舟,今朝回首,天生自由。
随天暮,月还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
笑迷途,银河路,邀月同宿,青山深处。
本来想抄一下武当派,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照搬,而是改写了张三丰的《无根树》,并入一段曲词。就是有点对不起师父,希望他老人家在数百年后,能原谅不孝徒。
钟灵秀以剑为笔,在赵佶送来的奇石上写下篇章。老实说,她不觉得青莲宫能传几代,乱世将至,指不定这处道观也保留不了多少年,更多的是她自己的人生注解,自勉而已。
不过,李清照还是拓印了一份走,她和丈夫研究金石,除却喝酒、赌博、写词,就这点儿爱好。
……
比起这个,她更希望能传下一门武功,遂花费三天,融合《玉女剑法》和《恒山剑法》精髓,保留玉女剑法的轻盈灵动,以及恒山剑法的绵密防守,自创一套《青莲剑诀》,传授给所有女弟子。
这门剑法门槛很低,谁照着剑谱都能摆弄两下,上限中上,杀伤力有限,自保无虞。
以息红泪的武功根底,半天就学会了,她本来就教过唐晚词等人武功,遂再次肩负起教习武学的职责。不到半月,每个弟子都能比划两下,大清早在广场上演练,赏心悦目。
假如金人还是兵临城下,但愿她们能凭借这两三剑法,挣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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