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山车祸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终掀翻了整座京都的水面。
以那场吞噬了三条人命的车祸为起点,盘踞在云端的势力,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正面角逐,全面拉开。
靳子衿与叶剑兰,自始至终没有将目光放在跳梁小丑般的汪家身上。
她们心照不宣,将所有的火力,尽数对准了恒爱二十三院,对准了盘踞在医疗顶端、视人命为耗材的陆家。
二十三院,是陆家的命脉,也是他们最肮脏的软肋。
两人联手,布下天罗地网。
这十年二十三院所有可疑的死亡病例、器官捐献记录、急救转运档案,一一翻查,抽丝剥茧,死死咬住不放。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抵在陆家的咽喉之上。
陆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试图反扑,将脏水泼向恒星集团,想借着车祸中损毁的智能驾驶车辆,抹黑恒星的系统安全,动摇其根基。
可这一步,刚迈出去,便成了死棋。
恒星集团的智能驾驶系统,早在两年前便已制霸全球。核心算法历经无数次叠代升级,算力遥遥领先,更是被纳入国家重点扶持项目,成为全民出行安全的顶梁柱。
这块蛋糕,是上头那位亲手护住的疆土。谁敢动,便是触怒龙颜。
陆家几番试探,尽数碰壁,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一计不成,他们立刻调转枪口,将所有舆论火力,尽数倾泻在汪家身上。
通稿铺天盖地,口径统一,死死咬住汪曼玉不放。
网络上,“神仙打架可以暂且搁置,但汪曼玉草菅人命,必须偿命”的言论,被水军疯狂刷屏,占据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评。
民众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人人喊打,汪家成了众矢之的。
本就摇摇欲坠的汪氏股价,一跌再跌,数次触发熔断,市值蒸发过半,濒临退市。
靳子衿坐在云端,冷眼旁观。
她甚至亲自入场,调动资本,开始布局做空汪家。
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远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致命。
输的人,不仅会倾家荡产,更会万劫不复。
战场全面开启,靳子衿彻底进入战时状态。
西装革履,步履匆匆。
会议室、机场、总部大楼连轴转,眼底泛着冷光,却永远胜券在握。
温言始终陪在她身边。
等她需要休息的时候,就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风雨雨,给她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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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之中,一通电话,猝不及防地闯入温言平静的生活。
来电显示,是温新建。
温言指尖微顿,接起,声音平淡无波:“喂。”
“言言,”温新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焦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你能不能……劝劝你妈?”
温言抬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轻声道:“劝什么。”
“劝她别死撑了!”温新建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怕被人听见,“那本来就不是她的罪,她为什么要扛着?”
“现在检察院逼得紧,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被判死刑的!”
温言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污渍。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劝不动。”
“从我记事起,她的心里就只有汪家,只有外公和舅舅。我说的话,她从来没有听过。”
“你去找温辰吧。”她淡淡开口,“哥哥的话,她或许会听。”
温新建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力。良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温言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知道温新建会不会听,也不在乎。
有些执念,根深蒂固,不是旁人一句劝说,就能斩断的。
她按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归于平静,静静等待着,这场由汪家亲手点燃的闹剧,走向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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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假,是温言过得最混乱、最煎熬的一个假期。
原定的旅行计划尽数搁置,美好的期许被无休止的阴谋、舆论、算计碾碎。等她回过神来,假期已然结束,生活被迫拉回正轨。
温言回到医院,重新穿上白大褂,站回手术台旁,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靳子衿,也同样在云端鏖战。
全国各地奔波,飞机成为了她的移动办公室。想见一面,都成了奢侈。有时视频通话接通,温言只来得及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下一秒就被会议打断。
温言也不恼,只是对着黑掉的屏幕轻声说一句“注意身体”,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她的文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
这天,温言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六百平的复式住宅。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温言抬眸,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是温辰。
他一身风尘仆仆,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是一路奔波,未曾停歇。
温言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她用虹膜解锁,让开位置,放缓了声音:“进来吧。”
温辰点点头,换了温言备好的一次性拖鞋,走进屋内。
温言转身去了厨房,热了阿姨今天送过来的食物,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袅袅的白汽,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温辰许久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温言坐在对面捧着一杯水,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饱腹之后,温辰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抬眸看向温言。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开了口:“我准备去看守所看看老妈,你要不要一起去?”
温言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的手心却还是温热的。
良久,她缓缓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我想,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心意的。”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牺牲,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弟弟、把汪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比自己的儿女更重要。
这份刻入骨髓的重男轻女,早已成了她的宿命。她甘之如饴,旁人无从救赎。
温辰看着妹妹平静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那我自己去。”
他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温辰忽然顿住。他转过身,看向静坐在餐桌旁的温言。
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神色内敛,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习惯置身事外。
温辰踟躇着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就……不再和我说点什么吗?”
温言抬眸,望向自己唯一的血亲。
或许是遗传了汪家的血统,又有温家的垃圾基因中和,整体上来说,她们兄妹俩都是一等一凉薄之人。
说好听点是没心没肺,说难听点就是自私自利,冷血无情。
唯有在对待母亲这件事上,他们是无法完全看开的。
因为无论怎么给自己洗脑,她们始终记得是妈妈十月怀胎把他们生下来的。
是妈妈,给了他们生命,骨血,肉体……
她们无法抹去。
所以再怎么憎恶自己的母亲,怨恨自己的母亲,他们始终都爱着她。
那样的天然,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无论是她还是温辰,都毫无例外。
母亲是温辰唯一的软肋。
此时此刻,她一母同胞的哥哥站在远方,风尘仆仆,满眼疲惫,固执地等着她开口。
开口承认,他们拥有一样的软肋。
良久之后,温言启唇,淡淡道:“其实,我也有点爱她。”
“我希望,她能听你的话。”
温辰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重重点头:“行,我知道了。”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言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
暖黄的灯光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片段。
小时候,有好吃的,永远先给温辰。她眼巴巴地看着,汪曼玉会说:“哥哥还在长身体,等你长身体的时候,你也先吃。”
可是妈妈,明明我和他是一样大的。
犯错了,永远是她背锅。明明是温辰打碎了花瓶,汪曼玉会说:“男孩子懂事比较晚,你多看着点你哥。”
可是妈妈,我也是个小孩子。
……
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翻来覆去嚼碎了,也不过是“重男轻女”四个字。
这四个字,贯穿了汪曼玉的一生,也割裂了她们母女之间所有的温情。
她的妈妈,被吃了一辈子,连带着影响了下一代。
如今,更是为了弟弟,甘愿赔上自己的一生。
温言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不恨,却也无法亲近。
不爱,却也无法彻底割舍。
她端坐在餐桌上,静坐了很久很久。
——————
日子平淡地过了两天。
这天夜里,温言值夜班。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她疲惫地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闭着眼,连手指都不想动。
下一秒,手机骤然疯狂震动起来。
温言猛地睁开眼,点开手机一看,来电人是温辰。
她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指尖比意识更快地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哥?”
“言言!”
温辰的声音很慌张,听起来快要崩溃了:“妈……妈她突然心脏病发作,被送进急救室了!”
轰——
温言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瞳孔剧烈震颤,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妈每年体检,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怎么会……”
“是谋杀!”
温辰的哭声破碎不堪,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检察院逼得太紧了!爸爸说,他们已经开始找舅舅谈话,深挖真相了!”
“外公……外公还警告爸爸,说话之前,要考虑考虑孩子们!”
“言言,他们是想杀人灭口!”
“他们怕老妈扛不住,把真相说出来,就想逼死她。”
“借着舆论,借着势力,逼警察尽快结案,让老妈替汪金玉去死!”
杀人灭口。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温言耳边炸开。
她猛地站起身,浑身气得发抖,怒火滔天,烧得眼眶都红了:“疯了……”
温言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们真是疯了吗?”
“外公是不是疯了!为了汪金玉,连亲生女儿的命都可以不要吗!”
“他想杀人灭口,瞒天过海,真当这世间没有王法了吗!”
温言怒不可遏,胸腔里像燃着一团火,烧得她喘不过气。
她指尖颤抖着,给靳子衿发去一条紧急消息:“我妈紧急住院,地址发你。”
随后,她简单交接了一下工作,换了衣服冲向了汪曼玉就医的医院。
——————
第一人民医院急救室外,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温言赶过来的时候,汪老爷子、汪金玉、温新建,已尽数到场。
汪老爷子一身深色西装,站在走廊中央,脊背挺直,面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数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保镖,面色冷硬,气势逼人,将整个走廊占据了大半。
那阵仗,不像来探病,倒像来镇场的。
汪金玉缩在他身后,半边脸还肿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温新建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一言不发。
温辰孤零零地站在抢救室门口。
他浑身紧绷,握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慌张与绝望,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要把门盯出一个洞来。
看到温言赶来,汪金玉眼睛一亮。
他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担忧模样,走上前,语气虚伪得能滴出水来:“言言,你来了。你说好好的,你妈怎么突然就犯心脏病了呢?她身体一直都很好啊。”
他转头,又看向温辰,故作温柔地安抚:“小辰,你别担心,你妈妈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车祸那事儿,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糊涂,等案子结了……”
话音未落,一旁温辰猛地抬起头。
他眼底烧着一团火,烧得眼眶猩红,他死死盯着汪金玉,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汪金玉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饶人:“你妈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温辰冷笑一声,神色骇人,仿佛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舅舅,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我妈她真的开车撞人了吗?”
汪金玉脸色一变,支支吾吾:“监控都拍到了,车是她开的……”
“车是她的,人就是她撞的?”温辰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冷,“我妈今年六十了,她这辈子最不喜欢就是开车。”
“从考了驾照那天起,她就没单独上过路,每次出门都是我爸开。这一点,家里谁不知道?”
汪金玉的脸白了。
“还有,”温辰继续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我妈酒精过敏,沾一口酒就全身起疹子,严重了还要送医院。她怎么可能酒驾?”
“你说她半夜飙车?她晚上九点以后从来不出门,因为眼睛不好,夜路看不清。这是她亲口说的,你忘了?”
汪金玉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更别提那条环山路,”温辰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淬了冰,“我妈连高架都不敢上,她会去开那种盘山夜路?汪金玉,你编瞎话也编得像样点!”
汪金玉嘴唇哆嗦着,战战兢兢地开口:“那……那……那你妈应酬嘛,去参加聚会,难免会被怂恿,她也不是有意的……”
温辰看着他这副样子,胸腔里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不是有意的!”他猛地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汪金玉脸上,“她当然不是有意的!”
“砰!”
汪金玉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走廊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嘴角瞬间渗出血迹,脸上满是错愕。
“因为她根本没有做过!”
温辰嘶吼着,眼眶猩红,泪水汹涌而出,糊了满脸:“开车撞人的是你!肇事逃逸的是你!害死三条人命的是你!”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汪金玉的衣领,拳头对着他的脸一拳又是一拳:“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妈替你顶罪!凭什么让我妈去坐牢,去偿命!”
温辰拼命发泄着,温言下意识抬眸,将目光落在汪老爷子身上。
一旁的汪老爷子冷眼看着这一切,微微蹙眉。
四周的保镖想要冲上来,却被汪老爷子拦住了。
温言见状,内心冷笑:想让温辰发泄一下情绪,然后算了?
以小博大,可以啊,不愧是清朝老僵尸,吸血玩得溜溜的。
汪金玉被打得惨叫连连,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温辰连连逼话,打着打着,汪金玉实在是受不了了,崩溃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要顶罪的!”
“是她自己说要替我顶罪的!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自愿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汪老爷子脸色骤变。
他猛地迈步,想冲上去阻拦,可已经来不及了。
温言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明白了温辰撕破脸的用意。
温言没有丝毫犹豫,撸起袖子直接冲了上去:“舅舅!”
她一把揪住汪金玉的衣领,把人从温辰手里抢过来,狠狠按在墙上:“汪金玉,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汪金玉被她按得动弹不得,满脸惊恐:“言言……言言你干什么……你也要打我吗?我可是你舅舅!”
“我问你话!”
温言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肇事逃逸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对?!”
汪金玉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汪金玉!”
温辰大吼一声,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过来对着自己。
“你还说不是你!车祸肯定是你导致的!”
“你才应该被拉进监狱里!你才应该去死!对不对啊我的好舅舅!”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双目赤红,似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把拽起汪金玉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
汪金玉被他揪得头皮发麻,痛得嗷嗷直叫:“别打了别打了……”
“痛痛痛……”
汪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迈步就要冲上去。温新建在这时,死死挡在他面前,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滚开!你给我滚开!”汪老爷子暴喝。
温新建没有动作,将手握成拳,与他对峙着。
汪老爷子见状一抬手,对保镖们示意:“上!”
保镖们闻言欲上,这时温言扭头,红着眼厉声道:“我是靳子衿的人!”
“我看谁敢动我!”
整个安保系统,谁不清楚,靳子衿在都城的地位。话音落下,众保镖们竟然面面相觑,竟真的不敢动弹。
汪老爷子见状,涨红了脸:“你……你们……”
“温辰,温言!那可是你们舅舅,你们这是要造反嘛!”
温言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新时代了,老百姓们过上了好日子,没人会造反!”
“我只是想问舅舅一个问题,你冷静点,外公。”
明明是很平淡的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汪老爷子被她的气势所震慑,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是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温言睨了他一眼,转过头重新看向汪金玉。
她两手揪着汪金玉的衣领,红着眼眶与他对视:“汪金玉,我的好舅舅,我妈要死了……”
“她躺在里面,抢救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她这辈子,为了你,为了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小时候,好吃的都留给你。你闯祸了,她替你背锅。你读书不行,她求外公花钱送你出国。你做生意赔了,她把整个温家拿出来填窟窿。”
“现在,你又闯了这么大的祸,她连命都不要了,替你顶罪,替你去死……”
温言的声音越来越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就快死了……你都不会愧疚吗?”
“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汪金玉,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它还在吗?”
汪金玉看着她的眼泪,整个人僵住了。温言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言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冷得像冰:“我妈要死了,我和我哥哥只想要一个真相。”
温辰往前走了一步,与她站在一起,将汪金玉围住,愤怒又绝望地看着他:“汪金玉,我的好舅舅……”
“你告诉我,告诉温言,那天晚上,是谁让你走那条路的?”
温言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汹汹,紧跟着问:“是谁跟你打赌,让你飙车的?”
“你撞到人之后,为什么要逃逸?”
双胞胎配合默契,你一言我一语,将这阵子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汪金玉,瞬间击溃。
汪金玉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温辰上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领,含着泪大吼:“说啊舅舅!”
汪金玉终于无法忍受一般,崩溃地大喊:“是……是陆家的人!”
“是他们让我走的,是他们说那条路监控少,赢了就能拿两千万!是他们给我灌的酒!是他们……”
话音未落,汪老爷子一把推开了温新建,猛地冲上来,一巴掌甩在汪金玉脸上。
“住口!你这个逆子!”
那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汪金玉被打得趴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来。
他趴在地上,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整个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抢救室上方的红灯,还在沉默地亮着,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温言和温辰转过身,一同凝望着面前的老者,冷声开口:“外公,舅舅说的是真的吗?”
汪老爷子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抬手对身后的保镖下令:“拿下他们,毁掉他们所有的通讯设备。”
保镖们一拥而上,就要冲向温言与温辰。
双胞胎立即摆好了架势,就等着他们冲上来,大干一场。
他们早就想打这家人了,正好机会送上门,不打白不打,连老登也一起暴揍。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大喝:“我看谁敢!”
众人齐齐扭头,朝声源看去。只见靳子衿一身黑色西装,带着一群高大的女保镖赶来。
女人面色冷冽如霜,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戾气。
她的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扫过即将冲向温言的保镖们,眉头一皱,一声令下:“架开!”
靳子衿的保镖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将汪家的保镖尽数制服,死死架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些人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只能像被按住的困兽,喘着粗气。
靳子衿快步上前,一把将温言护在身后,抬眸冷厉地扫过全场:“我的人也敢动,汪老爷子,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第97章
靳子衿的声音落下,整个走廊瞬间陷入死寂。
汪家的保镖被死死按在墙上,脸憋得通红,却挣不开分毫。
靳子衿带来的女保镖,都是退役特种兵出身,下手又狠又稳,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汪老爷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得像一块冻住的铁板。他死死握着拐杖,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抖。
活了近九十年,在京城盘桓了一辈子,还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不给半分情面。
可看到靳子衿身后那群训练有素的保镖,再看着女人冷得淬了冰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怒骂,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靳家这丫头,不是他能惹的。
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他能惹的。
靳子衿没再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伸手捧住温言的脸,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方才还凛冽如刀的气场,瞬间软了下来,只剩满满的心疼。
温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原本在胸腔狂跳的心,瞬间落了地。
她摇了摇头,对靳子衿说道:“没事。”
“没事就好。”靳子衿抬手搂住温言的腰,收紧手臂,把人牢牢圈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别怕,有我在。”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地抬眸,看向汪老爷子:“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温辰站在一旁,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靳子衿来了,场面就稳住了,接下来的事情也都好说了。
——————
手术室外的气氛僵持着,两方对峙间,走廊尽头再次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走廊里的僵持。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首都市警察局局长沉长明一身警服,面色沉肃地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几名刑侦支队的干警,还有之前负责这起车祸案的支队长张磊男。
张磊男跟在沈长明身侧,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脚步都有些发虚。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汪老爷子,更不敢看靳子衿。
他之前收了汪家的好处,给了汪家操作的空间,对汪曼玉顶罪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想着等案子定了就万事大吉,没想到沉长明会亲自过来,还赶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三方人马,齐齐聚在了手术室外,空气瞬间凝滞,剑拔弩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靳总。”沉长明率先开口,对着靳子衿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们来晚了,让这里出了乱子,是我们的失职。”
靳子衿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沉长明能在这个时间点赶过来,已经是叶剑兰那边努力操作的结果。
沉长明的目光随即扫向脸色惨白的汪老爷子,又扫过缩在墙角,鼻青脸肿的汪金玉。
沉长明的眉头瞬间蹙紧,声音冷硬如铁:“汪老爷子,汪金玉涉嫌交通肇事罪、肇事逃逸罪,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麻烦你让他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汪老爷子脸色一变,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戳:“沉局!说话要讲证据!”
“肇事的是我女儿汪曼玉,人已经被你们带走小半个月了。你们查的清清楚楚,她也认罪了,你们围着我儿子做什么?”
“查清楚?”沉长明笑眯眯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我们可没说查清楚。”
“这件事,远远没有到定案的地步,一切有待商榷。”
“至于证据嘛,我们肯定也是有的……”
她话音刚落,急救室上方那盏亮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红灯,骤然熄灭。
“咔哒”一声轻响,手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带着几名护士走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温辰第一个冲了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病人急性心梗,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溶栓,支架也放进去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但是有件事,我们必须要跟家属说明,也必须跟警方报备。”
周建斌立刻上前一步:“医生,您请说。”
医生环顾了一圈走廊里的人,目光在汪老爷子身上顿了顿,然后才沉声开口:“病人送过来的时候,我们在她的血液里检测到了过量的β受体激动剂。”
“这种药物会急剧加快心率、升高血压,对于有隐匿性冠脉病变的患者来说,会直接诱发急性心肌梗死。”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换句话说,病人这次的心梗,不是自然发病,是人为药物诱发的。”
人为诱发。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走廊里炸开。
就算早就猜到了有“杀人灭口”这个可能,温辰还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温言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她是顶尖的外科医生,太清楚这种药物的作用了。过量使用,不仅会诱发心梗,严重的甚至会直接导致心脏骤停,死得悄无声息,连尸检都很难查出异常。
如果没有及时送医,如果没有做血液检测,如果……
她不敢往下想。
汪家,竟然真的敢对亲生女儿下这种毒手。
沉长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厉害的手段,在我的局里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她转过头,神色严肃地对汪老爷子道:“老爷子你放心,这件事,市局一定会彻查到底!不管是谁,敢在背后动手脚,我们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汪老爷子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整个人撞在身后的保镖身上,才勉强站住。
“谁!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他的声音都在抖,混浊的双眼含着泪:“我的儿……我苦命的曼儿……”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看着沉长明哀求道:“沉局长,你可一定一定要彻查清楚,给我们曼儿一个公道啊……”
对面的双胞胎看着他假惺惺的表演,彼此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寒光。
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贼喊捉贼不要脸。
温辰狠狠咬住了后牙槽,他突然往前站了一步,缓缓从怀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跳动的波形还在缓缓滚动。绿色的波纹一起一伏,是心跳,是脉搏,也是这场荒唐闹剧最真实的见证。
“沉局长,我这里有份证据想要提交给你。”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看向他,看到他手机上的录音时,汪老爷子瞳孔一缩,神色煞白。
温辰扫了他一眼,沉沉开口:“这是我刚才同我舅舅汪金玉争执时,他自己承认肇事逃逸,还有让我妈妈顶罪的全部录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汪老爷子,扫过瘫软在地的汪金玉,最后落回沈长明身上:“我妈妈被人下药诱发心梗,汪家这场荒唐的姐替弟顶罪,还有肇事逃逸的全部真相……”
“麻烦你们,也一并彻查了吧。”
话音落下,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汪老爷子猛地抬头看向温辰,双眼爆发出滔天的怒意:“温辰!你这个疯子,为了给你妈脱罪,都想栽赃陷害你舅舅了吗!”
“你舅舅精神不好,又担心你妈,胡言乱语了一些,你以为就能开脱掉你妈的罪行吗?”
“你真是糊涂啊!”
他嘶吼着,声音都快破了:“快把你那个没用的东西收了,别在沈长明面前丢人现眼!”
“胡言乱语?”
温辰看着他冷冷一笑:“外公,你真的着急做什么?舅舅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自有司法论断。”
“还是说,你怕警察查出真相?”
汪老爷子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大口喘着粗气,脸涨成了猪肝色。
沉长明立刻对着身后的干警抬了抬下巴:“把录音证据封存,立刻带回局里技术鉴定!”
“是,沉局!”
干警立刻上前,接过了温辰的手机。汪老爷子看着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直直地倒下去。身边的保镖连忙扶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他知道。
完了。
全完了。
汪金玉看着警察接过手机,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他缩在墙角,抱着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不是我……是陆家……是陆家让我干的……是他们说那条路监控少……是他们给我灌的酒……”
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如同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一滩烂泥。
——————
很快,病床被护士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
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汪曼玉躺在上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如同一具没有生气的蜡像。
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不过短短半个月,她就瘦得脱了形。
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只剩下憔悴与疲惫。哪怕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地皱着,仿佛还陷在无尽的恐惧与压力里。
温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心脏被什么紧紧揪住。
妈妈……
医生走到人前,叮嘱了两句:“病人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必须立刻转进ICU重症监护室,24小时专人看护。”
“家属不要围在这里,留一个人登记信息就可以了。”
说完,她便带着护士,推着病床往ICU的方向走去。
轮子碾过的声音渐渐远去。温辰立刻跟了上去,一步不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妈妈,生怕一眨眼,就会发生什么意外。
沉长明看着瘫在地上的汪金玉,对着干警抬了抬下巴,刚要下令带走。
汪老爷子却突然拦在了前面。
他拄着拐杖,挡在汪金玉身前,脸色铁青,咬着牙道:“沉局长,你们现在没有正式的逮捕令,只有一段还没鉴定的录音,不能随便抓人!”
他的声音都在抖,却还在硬撑:“金玉是汪家的继承人,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们是问。”
确实,法律程序上,他们还没有正式的逮捕令。只有初步证据,只能传唤配合调查,不能强制拘留。
沉长明沉默了几秒,冷冷地看向汪金玉:“汪金玉,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传唤,限你24小时内,到市局刑侦支队接受讯问。”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汪老爷子:“逾期不到,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汪老爷子,我提醒你一句,别想着耍花样。包庇、窝藏嫌疑人,也是刑事犯罪。人要是跑了,你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汪老爷子脸色难看,却没再反驳。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保镖扶起了瘫在地上的汪金玉,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外走去。
——————
一场闹剧,暂时落下了帷幕。
警察很快撤离了,只留下四名干警,守在了ICU的门口。一是保护汪曼玉这个关键证人的安全,二是等她醒过来,随时做笔录。
靳子衿也让自己的安保团队,在ICU四周布下了警戒。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ICU的大门紧闭。
门上的小窗,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白色身影。那些身影忙碌着,穿梭着,如同无声的默片。
温辰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ICU的门。
温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你去旁边的休息室睡一会儿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心疼,“这里有警察,还有靳子衿安排的安保,不会再出事了。”
温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不了。”
“我怕我一眨眼的功夫,她又上了谁的当,又成了谁的替死鬼。”
他转头看向ICU的门,眼底满是苦涩:“我守在这里,心里才踏实。”
温言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和靳子衿回去了。”她伸手,又拍了拍温辰的肩膀,轻声道,“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赶过来。”
温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了ICU的门上,再也没挪开:“去吧。”
温言和靳子衿并肩走出了医院。
凌晨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乱了温言的发丝。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好似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淡墨。可整个城市,依旧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蹲伏在黑暗中。
两人坐进了车里。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医院,汇入了凌晨空旷的街道。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宛若夜的叹息。
车厢里很安静。
温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难过,好似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靳子衿坐在她身边,一直安静地观察着她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言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
温言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她的手。
还是没说话。
靳子衿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斟酌着开口。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言言,对不起。”
温言转过头,看向她。
“这件事,是我失责了。”靳子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警局这一块,是我没有关照好,才让他们有机会对阿姨下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温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陆家在京城屹立了这么多年,这种脏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百密一疏,太正常了。”
靳子衿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还好吗?”她问。
温言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
久到靳子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还好。”
顿了顿,温言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靳子衿放柔了声音,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温言抬起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神色格外落寞:“就是觉得……什么亲情啊,血缘啊,在利益面前,也不过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难过:“孩子……也不过是父母的耗材而已。”
就像汪曼玉,从出生那天起,就是汪家为儿子准备的垫脚石,是可以随时牺牲的耗材。
就像她自己,从小到大,在温家眼里,也不过是用来给温辰铺路、给汪家换取利益的工具。
她以为她早就看开了,她以为她早就和原生家庭切割干净了。
可当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会疼。
就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上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靳子衿的心猛地一揪。
她伸手,把温言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顺着。
“不是的,言言。”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我知道。”温言靠在她怀里,鼻尖一酸,哽咽着开口:“我只是觉得……她真的很不走运。”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靳子衿的西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意识到,温言还是爱着自己母亲的。
她嘴上一遍遍说着要和原生家庭断舍离,说着对母亲失望透顶,可她和汪曼玉之间,始终连着一条无形的脐带。
那是血脉里的联结,是刻在本能里的爱。
她爱她的妈妈,出于最原始的本能,女儿对母亲的爱。
可她的理智,又一遍遍地告诉她,这个妈妈不值得,她不能爱,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人类的情感,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爱与恨,失望与不舍,割裂与牵绊,从来都交织在一起,复杂得让人无能为力。
靳子衿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无声地安慰着。
————
第二天一早,在无形的手操控之下,网络世界又开始地震了。
一段长达四十分钟的录音,突然被匿名曝光在全网,瞬间席卷了所有社交平台。
录音里,汪金玉模棱两可的说辞,几乎等同于承认他自己酒驾肇事、撞死人后逃逸,承认汪曼玉不过是替罪羊。
随之而来的,是媒体发布汪曼玉心脏病发、临时保外就医的消息。
两条消息前后发布,瞬间引发了海啸。
#汪家姐替弟顶罪#
#汪金玉酒驾肇事逃逸#
#被谋杀的汪曼玉#
#重男轻女能有多荒唐#
四个词条,瞬间爆上热搜榜首,后面跟着刺眼的“爆”字。
阅读量短短一小时就突破了二十亿。
全网彻底沸腾了。
评论区炸得翻天覆地,网友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真的吐了!三条人命啊!自己闯的祸,让亲姐姐顶罪,最后还要下药杀姐姐灭口?这是人干的事?”
“重男轻女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荒唐了,是反人类!女儿的命就不是命?就是给儿子擦屁股、替死的工具?”
“汪曼玉也太可悲了,一辈子被原生家庭吸血,到最后亲爹都要杀了她给儿子铺路,太窒息了!”
“汪金玉这种人渣,必须死刑!还有那个老东西,故意杀人未遂,也必须进去!”
“陆家!还有陆家!录音里清清楚楚说了是陆家设计的!怎么没人提陆家?!”
“细思极恐,汪家只是棋子,背后的陆家才是真的狠。为了得到器官来源,给人做局,太可怕了!”
舆论彻底失控。
汪家成了全网口诛笔伐的对象,骂声铺天盖地,连带着汪氏集团的股价,在开盘瞬间就直接跌停。
市值一夜蒸发百亿,合作方纷纷解约,银行抽贷断贷。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汪家,彻底被推入了深渊。
当天中午,市局就发布了官方通报:汪金玉因涉嫌交通肇事罪、肇事逃逸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与此同时,恒星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繁华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明亮而温暖。
靳子衿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叶剑兰通话。
“证据链已经全部补齐了。”叶剑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二十三院近五年的非法器官移植记录,还有和顶层权贵的利益输送,全都在这里了。”
“上面那位不希望在网络上太过声张,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至于社交舆论这方面,用来搞垮汪家就行。”
靳子衿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静:“好。”
“陆家转移资产、准备出境的线路,我已经全部锁定了,他们跑不掉。”
“辛苦。”叶剑兰顿了顿,忽然开口,“对了,忙了那么一阵子,一直都没有问,温言还好吗?”
靳子衿呵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这是你问的,还是师姐问的?”
叶剑兰轻笑一声,坦坦荡荡道:“我们一起问的。”
“毕竟温言的妈妈出事了,师姐一直很担心她。”
温言出事的当天,姜临月全家就被叶剑兰的人保护起来了,一直不让她们接触外界,生怕陆家做出什么更加出格的事情。
这段时间,汪家出了那么多事,姜临月听了一直都很担心。
可是温言结婚了,有自己的爱人,也有倾诉的对象,过度的关注,并不是一件妥当的事。
为对方担惊受怕了那么久,最终也只是请叶剑兰帮着问了一句。
靳子衿明白她的意思,笑了一下,轻轻道:“情况不是太好,不过也有在正常的工作,吃饭,睡觉。”
“你和师姐说,等她安全了,项目落地了,再亲自来问问她吧。”
第98章
汪曼玉被人为诱发心梗的事情败露后,温家与汪家彻底撕破了脸。
这一回,靳子衿不再是汪家的救世主,而是成为了催命的死神。
在靳子衿的资本合围下,本就摇摇欲坠的汪氏集团,连最后的挣扎都显得苍白。
股市开盘即跌停,连续十个交易日的熔断,让汪家毫无意外地步入了末世。
内忧外患之下,汪老爷子只能在退市公告上,签下了自己颤抖的名字。
曾经煊赫一时的汪家,如今已是一地鸡毛。
汪金玉因涉嫌交通肇事罪、故意杀人未遂关联,被正式批捕,羁押在看守所里。
曾经嚣张跋扈的汪家继承人,如今穿着橘黄色的马甲,缩在铁窗后面,再也没了往日的纨绔气焰。
听说进去的第一天,就被同监室的人收拾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蜷在角落,哭得泪流满面都不敢发声。
汪雨晨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未婚夫钟蓬安在家族倒台的第一时间,便递上了解除婚约的协议书。
协议书措辞客气,干干净净地切割了所有利益往来,末了还不忘加一句“祝汪小姐前程似锦”。干净利落地抽身离去,丝毫不念往日情分。
好一个众叛亲离啊。
而在这片喧嚣之下,靳子衿与叶剑兰对陆家的围剿,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陆家转移资产的后路被一一堵死,境外账户被冻结,准备出境的私人飞机被扣在了停机坪上。
明面上的硝烟虽被汪家吸引,暗地里的较量却早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为了温言的安全,靳子衿将原本的安保配置直接翻了倍。
八个退役特种兵出身的女保镖,两人一组,全天候轮换,跟在温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医院、家、实验室,三点一线的路上,永远有黑色的商务车随行。
温言一开始觉得不习惯,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靳子衿安慰她:“就当是多了几个影子,习惯了就好。”
温言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就在这风声鹤唳的日子里,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汪曼玉醒了。
接到温辰的电话时,温言正在骨科病房查房。
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示意身后的住院医稍等,走到窗边接起。
“言言,”电话那头,温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丝颤抖的欣喜,“妈……她醒了。”
温言立马沉声道:“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对着身旁的住院医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快步朝外走去。
她简短地请同事帮了个忙,然后换上自己的衣服,脚步匆匆地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门口的保镖早已将车发动,见她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一路疾驰,赶往汪曼玉所在的第一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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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探视时间有限。
温言走到病房门口时,正撞见护士刚打开门。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她看见温辰坐在床边,握着汪曼玉的手。
汪曼玉的哭声带着浓重病气,断断续续地从病房里传出来:“辰辰,我的辰辰……”
苍老的女人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紧紧抓着温辰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松开:“你可算回来了……妈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妈的。”
她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却字字诛心。
“这样就算妈现在死了,也有人给妈送终了……”
“妈这一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是想死在儿子身边,这样到了地下,也有脸去见你外公。”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靠不住的……”
后面的话,温言已经听不清了。
她停在走廊的尽头,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分毫。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捏紧,缓慢地收缩,带来一阵钝痛。
痛。
真的很痛,从胸腔蔓延到指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她仍旧会为此感到伤心。
真是好一阵断断续续的春雨,每年都会来那么两下,冷得能把人毒杀了。
永远都是这样,在妈妈心里,从来只有她的儿子。她的担忧,她的眷恋,她的依赖,从来都与自己无关。
温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几秒。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走廊。
既然这里不需要她,她何必还要凑上去,讨一份难堪。
——————
因为请了假,下午的时间就空了出来。
温言在外面溜达了一阵,回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就顺路去了楼下的超市,买了点食材回来。
回到家之后,她径直去了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半只新鲜的土鸡用盐焗粉腌制好,放入五指毛桃,一勺茅台,塞进高压锅里开始炖鸡。
炖鸡的时候,把新年的牛肉切片腌制,然后拿出水果刀,切黄瓜丝。
一下一下,在机械的韵律里,她纷乱的心绪,也逐渐安宁下来。
黄瓜丝很快切好了,就将切好的牛肉倒入开水里烫熟,捞起来铺在翠绿的黄瓜丝上,淋上一碗用热油烫好的调料。
霎时间,滋滋作响,又香又辣。
温言尝了一口,嗯……很香,是靳子衿喜欢的味道。
接下来是炒虾仁。
先用平底锅将青豆玉米炒熟,然后倒进虾仁,翻炒在一起,色泽明媚又鲜亮。
温言颠了颠勺,火苗蹿起来又落下,虾仁在锅里翻滚,她将勾兑好的芡汁倒了下去。
大火收汁,搞定。
最后一个,是简单的娃娃菜豆腐汤。
炖汤的时候,高压锅已经上汽很久了,盐焗鸡的香气正滋滋滋地往外冒。
温言关了火,等汤好之后,打开了高压锅,锅里的鸡皮金黄,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用筷子戳了戳,鸡肉已经软烂,火候刚好。
三菜一汤,搞定。
算算时间,靳子衿也应该回来了,那就端菜上桌吧。
温言开始收拾碗筷,将做好的饭菜摆上去,刚放好,玄关就传来大门开启的电子音。
温言抬眸一看,果然是靳子衿。
女人一身黑色西装,带着一身外界的寒气与风尘,步入了玄关。
温言抬眸,冲她弯了弯唇角:“回来了?”
靳子衿迎上她的目光,眉眼柔和了下来:“好香啊。”
她换了鞋,循着香味走进客厅,看着餐桌上摆好的食物,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温言正在给她盛汤,嘴角一直挂着笑:“太久没给你做了。今天有空,就想着做顿家常的。”
“快洗手,刚做好,趁热吃。”
靳子衿依言去洗了手,走到餐厅落座。然后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盐焗鸡。
入口咸香,肉质紧实,是她熟悉的味道。
“好好吃。”她毫不吝啬地夸赞,又尝了一口凉拌牛肉,眼睛亮了亮,“你怎么会做,比酒店的大厨做得还合我胃口。”
温言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她:“好吃你就多吃点,做了四十分钟呢,快尝尝。”
“好!”
靳子衿向来是捧场的人,二话不说就开吃。
温言一开始还会给她夹两筷子,夹着夹着,发现靳子衿自己能吃,她就不动了。
她放下了筷子,托着腮,静静地看着靳子衿。
她的目光很温柔,像一汪春水,缠缠绵绵地落在靳子衿身上。灯光落在她的眼底,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藏着未干的泪痕。
靳子衿很快就察觉到她的注视,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了?”
温言笑了起来,温温柔柔的:“没什么,就是看你啊。”
靳子衿觉得她情绪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歪了歪脑袋,好奇地问:“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天天都在看嘛?”
“就算是天天看,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稀奇啊。”温言轻声开口,目光很是柔和。
靳子衿了然:“哦,你想我了。”
温言点了点头,很坦然地回答:“嗯,想你了。”
“一整天不见你,很想你。”
“所以快点吃完饭,陪我玩好吗?”
靳子衿看着她认真的目光,哼了一声,说:“好吧,那就陪陪你吧。”
她冲温言眨了眨眼,神色狡黠:“等我吃完,你想我陪你多久,都可以!”
温言勾唇,应了一声:“好。”
——————
汪曼玉在ICU又观察了几天,各项指标平稳,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期间温言去看了她两次。
第一次,她坐在床边,沉默地削了一个苹果。水果刀在指尖转动,苹果皮一圈一圈垂落,薄厚均匀,从头到尾没有断过。
她切成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全程没说几句话。
汪曼玉看着她,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沉默。
第二次,依旧是十分钟。
温言问了她的身体情况,血压多少,心率稳不稳,药有没有按时吃。
汪曼玉敷衍地答着,嗯嗯啊啊,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温言看得明白。
她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门外空荡荡的,只有保镖站得笔直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说还要上班,便离开了。
温辰、温新建,还有靳子衿安排的保镖,都默契地对汪曼玉隐瞒了汪家如今的惨状。
他们以为,让她安安静静地养一阵子病,等她身体恢复了,再慢慢告诉她那些糟心事,总比现在刺激她要好。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下午,温言正坐在石屋里打制石刀。
靳子衿太忙了,没有多少时间陪她,她只能通过别的途径,整理自己的情绪。
石刀打到一半,温言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直觉告诉温言,这应该是汪曼玉打过来的,她摘下护目镜,接起。
“温言!”
电话那头,汪曼玉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歇斯底里的急切,瞬间穿破温言的耳膜。
“妈这辈子,从没求过你什么!”
“你就救救你外公,救救你舅舅吧!他们快撑不住了!”
温言瞬间握紧了手机,她迅速敛住心神,语气故作不解:“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别装了!”
汪曼玉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你外公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公司退市了,你舅舅在里面被人打,你外公现在到处求人,连门都进不去!”
“都是因为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指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朝温言扎过来:“要不是你没用,没有让靳子衿帮忙,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把你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从没要求过你做什么!”
“现在,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温言,你去求靳子衿,让她再帮帮汪家,救救你舅舅和外公!”
温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妈,你别急。”温言稳着声音安抚,“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我马上过去看你。”
说完,她立即挂断电话,放下石刀,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一路疾驰到医院。
温言刚走到汪曼玉的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震天的争吵声。
“你和温言,都是白眼狼!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汪曼玉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温言耳中。
她站在门外,脚步顿了顿。
“你们一个个的,眼睁睁看着我爸和我弟去死,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还有你,温新建!”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要不是当初我爸给你投资,你现在还只是个穷科员!你能有今天的富贵?你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汪家吗?”
温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病房里一片狼藉。
汪曼玉坐在病床上,指着温新建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大骂。
她身上的病号服皱皱巴巴,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却烧着一团疯魔的火,仿佛疯了一般。
温新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一句话。
温辰站在病床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够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往前一步,对着汪曼玉,发出了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怒吼:“对,我们没有良心!”
“我们姓温的全家都没有良心!”
“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的一声怒吼,让坐在病床上的汪曼玉,顿时呆愣住了。
温辰见状,嘲讽一笑:“在你眼里,只有你爸和你弟,你们姓汪的全家最有良心!”
“哦,不对——”温辰纠正了自己说法,冷冷笑道:“应该是你爸爸和你哥哥!”
“他们一个撞死了人,逼着你去替他偿命!一个在监狱里,让人给你下毒,想要你的命!”
“他们是全天下最有良心,最好的家人!”
温辰一步步走向病床,持续输出着:“小时候,明明你是后出生的,外公却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明明家里有钱供两个大学生,却让你读到高中就辍学打工,供你弟弟出国留学!”
“家里所有有风险的合同,都是让你签的字!温家挣的钱,全被你拿去贴补汪家!有段时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言言连学校的午饭都吃不起,你那个好侄女,却能拿着你给的钱,去欧洲旅游!”
“这算什么家人啊,这分明是你的奴隶主啊!”
“奴隶都没有你能干啊,我的好妈妈!”
汪曼玉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那般,又仿佛是什么恶鬼一样,神色惊恐。
温辰被气得发疯,完全不给汪曼玉面子,讥讽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你醒醒吧!新中国已经没有奴隶了,我的妈啊!”
“你的爸爸,从来没把你当过女儿,只把你当成给儿子铺路的垫脚石!你的好哥哥,只把你当成源源不断的血包!”
“他们眼里,你根本不是人!他们根本不爱你!”
说到这里,温辰提高了音量,指着自己字字诛心道:“爱你的人,只有我和温言!”
“只有我和温言!”
“哪怕被你一次次伤透,哪怕对你一次次失望,我们依旧守在你身边,依旧想救你!”
病房里一片死寂。
汪曼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儿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惊恐。
温言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震怒之下,汪曼玉扬着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温辰的脸上,几乎用尽了全力。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
温辰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缓缓抬起头,讥讽地看着汪曼玉:“说真话你就受不了了?”
“那我要是用你以前和温言说的那些话说你,你是不是要死啊……”
那句“妈”还没出口,就被汪曼玉呵住了:“住嘴!”
汪曼玉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你给我住嘴!”
“闭嘴啊!”
她指着温辰的鼻子,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是我生了你!”
她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是我生了你!你的命是我的!是我的!”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这两句话,她喊得声嘶力竭,仿佛不是在对温辰说,而是在对自己说。
是在给自己二十多年的执念,做最后的辩护。
是在给自己荒唐的一生,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温辰捂着脸,怔怔地看着她。
汪曼玉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又指向刚进门的温言。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你……”
话没说完,她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往一旁倒去。
“妈!”
“妈妈!”
温言和温辰同时惊呼,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扶住了她软倒的身体。
——————
急救室的红灯,再次亮起。
刺眼的红光,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判,悬在走廊的尽头。红光一闪一闪,照在每个人脸上,惨白如纸。
温辰和温言并肩站在急救室门外,靠着冰冷的墙壁。
墙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和心底的凉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良久温辰抬手,捂住了自己红肿的半边脸,啧了一声:“真疼。”
温言看着他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冷笑一声:“活该。”
“谁让你说那些话的。”
温辰偏过头,看向她,长叹一口气:“我只是想骂醒她,想让她别再那么糊涂了。”
温言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着。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温辰。
温言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却又带着一种深刻的洞悉:“她要是真的能被骂醒,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急救室的大门,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她活了六十年了,世界观早就成型了。在她的固有认知里,竭尽全力回报汪家,才是正确的,才是她活着的意义。”
“或许,她也曾经思考过,这个意义对不对。”
“可是外公对她太残忍了。一旦细究,她过往的一切付出,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那些她赖以生存的信念,会化身成绞肉机,将她的灵魂,她的自尊,全部碾得粉碎。”
“她的世界,会彻底崩塌。”
温言说到这里,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走廊的灯刺眼地亮着,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压下喉咙里的心疼,哽咽着开口:“与其那样,还不如就这样,让她麻木地活着。”
至少,那样的她,还有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是一把锁住她一生的枷锁。
温辰听着她的话,慢慢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他看着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力。
兄妹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隐约响动。
过了好一会,温辰转过头,看向温言:“这就是你长大以后,再也不和她吵架的理由吗?”
温言没接话,温辰哀嚎了一声,抬手抓乱自己的头发,有些崩溃道:“啊……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和她说啊?”
“她要是被我气死了怎么办?”
第99章
汪曼玉被推出来的时候,依旧陷在深度昏睡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就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身上的监护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言和温辰连忙迎了上去:“医生,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着迎上来的温言和温辰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乐观。”
“病人命是救回来了。”医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无奈,“但是心梗对心肌造成的损伤不可逆,后续还要长期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关键的是,这次发病,是强烈的精神刺激诱发的。我建议等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后,再邀请心理科的专家过来联合会诊。”
医生的目光在温言和温辰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就算醒过来,也大概率会出现应激性的心理障碍。”
温言和温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里都了然。
只怕是汪曼玉不敢醒过来。
醒过来,就要面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轰然崩塌,就要面对自己付出了一生的汪家,从头到尾都只是把她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与其清醒着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不如就这么昏睡下去。至少梦里,还有她赖以生存的虚假温情。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温言率先回过神,对着医生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厉害。
护士推着病床往VIP病房走,两人立刻跟了上去。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病床上昏睡的人,仿佛那轻微的脚步声,都会把那个脆弱的梦境踩碎。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声响,滴滴答答,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温辰坐在病床边,看着妈妈苍白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和记忆里到了中老年的富态模样,判若两人。
他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监护仪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看着汪曼玉紧闭的双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其实这样睡着也挺好的。”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温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什么糟心事都解决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烂人烂事了。”
一旁的温言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靳子衿还在加班,没有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又少了往日里小猫跑跳的细碎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温言换了鞋,走向了客厅,蹲在了猫窝面前。
猫窝是靳子衿特意定制的,绒绒的,很软,里面还放着小蜜糖最喜欢的逗猫棒和小鱼干玩具。
她真的很疼小孩,什么都精挑细选,要给她最好的。
但是现在,窝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受伤之后,怕两人太忙顾不上猫,她们就商量了一下,把小蜜糖送回了靳奶奶那里。
结果假期结束,汪家的事、陆家的围剿、医院的烂摊子,一件接着一件,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竟然一直没来得及把猫接回来。
温言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猫窝,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小家伙在奶奶家乖不乖,有没有想她,有没有闹脾气不吃饭。
虽然奶奶打电话来说小蜜糖可乖了,每天都要抱着她的枕头睡觉,可是没有亲眼见到,她都很想它。
这个周末有空,要不要回老宅一趟看看呢?
“怎么蹲在这里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还有熟悉的柑橘香味。
温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从身后圈住了。
是靳子衿,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都不知道。
温言扭头,朝身后看去,却迎上了一双心疼的眼睛。
“地上凉,也不怕冻着。”靳子衿伸手揉了揉温言的头发,语气温柔,“在想小蜜糖?”
温言顺势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她了,是有点想。”
“那我们明天把它接回来?”
靳子衿同她有商有量的,温言摇了摇头,说:“不了,,等我们有空再回去陪它吧。”
简单的休息一会,温言振作起来,拉着靳子衿从地上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沙发上走:“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条?”
靳子衿摇了摇头:“不了,还饱着呢,就是有点渴了。”
温言莞尔:“那我去厨房给你倒杯水。”
“好。”
温言将她推到沙发上坐着,转身去厨房给靳子衿倒了一杯温水。
靳子衿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佯装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我听说今天妈又急救了?发生了什么吗?”
其实有保镖在,靳子衿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希望温言能够主动和自己提起。
因为温言的情绪,不太对。
温言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就搂着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把下午医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包括温辰歇斯底里的质问,汪曼玉崩溃晕倒,还有医生说的话,一字不落。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靳子衿还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波澜。
靳子衿握着温热的水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温辰的做法,但是没必要。”
她捧着水杯,斟酌着话语开口:“你的妈妈,就像一只被温水煮了一辈子的青蛙。一开始只有一点点温,她觉得舒服,慢慢就适应了。后来水越来越热,她就渐渐麻木了。”
“如果哪天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是麻木了,是下半身早就被煮熟了,马上就要被人连骨头带肉吃掉了,那她一定会疯掉的。”
温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意识到自己被吃了,其实很痛苦的。”
“嗯。”靳子衿颔首,继续说了下去,“至于你哥嘛,就是那种很自大的人。觉得自己能觉悟,能觉醒,你妈妈就也可以。”
“可他不是你妈妈,不知道她被人一口一口啃掉的时候,有多疼。”
温言靠在她肩上,轻轻应了一声:“因为真相太痛苦,所以选择一遍遍麻木自己……粉饰太平,不是谁都能接受成长的代价。”
“我妈这样……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
不然怎么能在这个吃人的社会,行尸走肉的活着呢?
毕竟大多数人,是没有直面成长的勇气,也没有承担真相的坚韧心性。
总要允许有人麻木的活着。
靳子衿倾身,往温言的怀里钻了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靠着,叹了一口气:“虽然你妈妈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不过从她的原生家庭,结合她的成长经历来看,她其实还是有所进步的。”
“至少你和你哥都不是她这样的性子,你们能在你爸是个甩手掌柜的情况下,努力坚持做自己,勇敢面对生活,未必不是你妈妈潜意识里的努力。”
温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想啊。”靳子衿笑了笑,耐心地跟她分析,“她活了六十年,困在重男轻女的枷锁里,被汪家吸了一辈子血,可她没有让你们复制她的路。”
“虽然她把你和你哥卖了,拿彩礼给你舅舅填窟窿,可她并没有早早就催你结婚,坚决不让你读书。”
“你还有底气和她反抗,觉得她做得不对,做到能远离她,还和温辰关系不错……”
“我想她虽然有点重男轻女,但是对待你们的原则上,她还是能够尽量公平的。”
“比如她虽然不会安慰你,可是她会给你钱。”
温言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给我点钱就很好了?那我外公也给她钱啊。”
靳子衿扫了她一眼,淡淡道:“那你爸给你钱吗?”
“你爸也有钱的,给你哥的时候,可为什么不给你呢?”
“是因为手里资源有限吗?可哪怕再有限,也能给你一两千吧,可他从来都不给。这是因为他抠门吗?”
“不是,他就是纯粹不会把资源花在你身上。明知道你在受苦,却一毛不拔,他是不知道吗?”
“他知道的,可他袖手旁观,因为在他眼里,你是不值得被投资的。”
“你想想,你是不是拥有了价值之后,你外公他们才来锦上添花的?”
温言颔首,很坦然道:“这的确是。”
“男人嘛,是非常功利的生物,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好处是不会往前凑的。”
说到这里,靳子衿讥讽一笑:“他们太会伪装了,以至于什么都不做,还能卖个是你母亲强势,我也很无奈,但爸爸爱你的好名声。”
“末了,还有人夸一句有情有义呢。”
靳子衿啧了一声,最后总结道:“总之呢,你们的人生,在一点点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有重蹈她的覆辙。这就足以说明,她其实有在尝试好好教育你们。”
她看着温言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她虽然不是一个好妈妈,但是做父母,她比她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丈夫要优秀得多。”
“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更新叠代,单论这一点,她已经算是个很不错的女性了。”
温言听完,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算什么?智能AI吗?还能更新叠代的。”
“我们客观分析嘛。”靳子衿也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哄道,“你想啊,一个人活了六十年,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吃饭的人,是餐桌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多恐怖。”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就这么过活了六十年!”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大概就是中式克苏鲁了。”
温言闻言,笑着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中式克苏鲁。
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妖魔鬼怪,是血脉至亲的算计,是刻进骨血的枷锁,是你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啃食殆尽的人生。
靳子衿窝在她怀里,思索片刻后,突然画风一转:“不过同情归同情,我其实有点讨厌你妈妈。”
“她对你,着实过分。而且每次靠近她,你都会很难过。”
温言:……
温言垂眸,惊讶地看着她:“有吗?”
靳子衿仰头望着她,点了点头:“有的。”
她摸摸温言的脸,声音放缓了一些:“所以以后,我们能不和她往来,就尽量和她减少往来,我不希望你不开心。”
——————
互联网的记忆从来都是短暂的。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新的社会新闻、娱乐八卦就席卷而来,很快就把汪家这点荒唐事,盖得严严实实。
热搜榜上,曾经爆火的词条被挤到了角落,再也没人提起。
网友们的怒火散了,靳子衿的刀,却没有收回去。
她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对于汪家更不会留半分情面。
趁着汪氏集团退市、股价崩盘、群龙无首的混乱之际,靳子衿动用资本,乘胜追击,以极低的价格,陆续收购了汪家集团其他股东手里的散股。
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就一跃成为了汪氏集团最大的股东,彻底掌握了这家企业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她手里握着的汪家税务漏洞、虚假财报、非法挪用资金的证据,也悉数递交给了相关部门。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汪老爷子、汪雨晨,悉数被带走调查。
曾经煊赫一时的汪家,最终落得个父子父女齐齐入狱的下场,在看守所里,完成了一场荒唐的“团聚”。
汪老爷子毕竟年近九旬,身体本就不好。
进去没多久,就以高血压、心脏病为由,申请了保外就医,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他三番五次地给靳子衿打电话。语气从最初的颐指气使,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最后的近乎哀求,只求能和靳子衿见一面。
靳子衿最终还是同意了。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汪老爷子保外就医的私立医院病房里。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垂死之人特有的腐朽味道。
曾经脊背挺直、不怒自威的汪老爷子,此刻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垂死挣扎的狠戾。
看到靳子衿推门进来,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胳膊抖得厉害,却最终还是无力地躺了回去。
“子衿啊,你终于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了风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息。
靳子衿站在病床前。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神色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汪老爷子,有话直说。”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时间有限。”
汪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手里,还有汪氏集团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死死地盯着靳子衿,一字一句道,“我愿意把其中一半,无偿赠送给温言,当做我这个外公,给外孙女的补偿。”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我只有一个条件,你把金玉捞出来。他是汪家唯一的根,不能就这么毁在里面。”
靳子衿听完,轻轻笑了起来:“老爷子,您这诚意,我可没看见。”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刀:“用温言应得的东西,换你宝贝儿子的命。您这算盘打得,隔着半座京城我都听见了。”
“不过呢,我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靳子衿!你站住!”
汪老爷子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嘶吼:“你下手这么狠,赶尽杀绝,就不怕外面的人说你蛇蝎心肠吗?!”
靳子衿脚步一顿,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老爷子,您把我丈母娘逼进急救室,差点没了命,这笔账,我还没跟您好好算呢。”
女人脸上依旧挂着笑,看起来人畜无害,却让汪老爷子遍体生寒。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对了,老爷子,我正好有件事想问您。”
“给我丈母娘下药,诱发她心梗这件事,是您的主意,还是汪金玉的主意?”
汪老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现在已经背了三条人命,多一条买凶杀人的指控,也不过是牢底坐穿。”
靳子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可不一样。您现在还保外就医,清清白白的,您可得想好了,这话该怎么说。”
说完这番话,靳子衿理了理西装袖口,动作优雅从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汪老爷子气急败坏的嘶吼,还有杯子摔碎在地的刺耳声响,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咒骂。
“靳子衿!你这个毒妇!你会遭报应的!”
“你不得好死!”
靳子衿脚步未停,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敢动她的人,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
两天后,事情的走向,彻底成了一场全城皆知的笑话。
汪老爷子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变卖了手里仅剩的一半股份,凑齐了巨额的保释金,也找好了顶罪的人,把汪雨晨从看守所里捞了出来。
与此同时,在警方调查汪曼玉被下药一案时,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汪金玉的头上。
他的口供清晰而坚决:下药的事他完全不知情,是汪金玉自己找人干的,他只是事后才知道。
警方顺藤摸瓜,很快就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那几个下药的涉事人员,在审讯室里瑟瑟发抖,很快就把汪金玉招了出来。
当然是老爷子授意的那个“汪金玉”。
以涉嫌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对汪金玉正式提起公诉。
三条人命的交通肇事案,再加上一条故意杀人未遂的指控,数罪并罚,等待汪金玉的,只会是漫长的刑期。
看守所里,汪金玉得知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汪老爷子来看他时,他彻底疯了。
探视室里,隔着一道冰冷的玻璃,汪金玉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双手被铐在桌上。
曾经那个在汪家耀武扬威的六十岁大小孩,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玻璃另一侧,汪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病号服,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眼底却是一片冷漠的死灰。
门一关上,汪金玉就扑到了玻璃上。
“爸!爸!”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他们说下药的事是我让人干的!说我故意杀人未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爸!”
汪老爷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要找人给你姐下药?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汪金玉愣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爸……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下药的事,不是你让人去办的吗?是你说的,只要姐死了,案子就结了,就再也没人追究了!”
“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说只要姐扛不住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汪老爷子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有证据吗?”
汪金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对面的老人,盯着那张他叫了六十年“爸”的脸。
对方冷冷地看着他,就像从前提起他姐姐是个替罪羊时,一模一样。
汪金玉顿时慌张了起来:“爸……爸……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对我……”
“够了。”
汪老爷子冷冷地打断他。
“孽障!事到如今,你还不悔改,陷害了你姐一次不够,你还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扛,我和你姐都不是你的替死鬼!”
汪金玉浑身一僵。
他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冻在那里,血液都凝固了。
“爸……爸……爸……”汪金玉猛地扑到了玻璃上,哭的泪流满脸,“你不能这样,你救救我……你要救救我……”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唯一的根啊。”
“爸……爸……”
汪老爷子看着他这幅泪流满面,没出息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汪金玉坐牢。可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放弃汪金玉,就没办法保住雨晨。
唉……
雨晨虽然是个丫头片子,招赘也有三代还宗的风险,但是以他们家剩余的财力,让她试管生个孩子也没有问题。
至少,汪家根是保住了。
他们家也有后了。
汪老爷子看着汪金玉这副模样,心疼地拄了拄拐杖,恨铁不成钢道:“金玉啊,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争气,你爸我就死而无憾了。”
“从小到大,我给了你最好的学校,最多的钱,最宽敞的路。我为什么给你这些,你不知道吗?”
汪金玉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茫然。
“就因为你是汪家的根。”汪老爷子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能光宗耀祖的人。我指着你把我这份家业传下去,指着你给我养老送终,指着你让汪家的牌位有人跪有人烧。”
“可你呢?你回报了我什么?”
“喝酒、飙车、撞死人、逃逸。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撞,把汪家几代人的基业全撞没了?”
汪金玉拼命摇头,眼泪飞溅:“不是我!是陆家!是陆家设计我!”
“设计你?”汪老爷子冷笑一声,“你要是自己不贪那两千万,谁能设计你?你要是自己有点脑子,能被人家当枪使?”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你这样的人,就算救出来,也是个废物。”
“自己做事自己当,爸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汪老爷子说完,挂断了电话,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去。
汪金玉的哭声陡然大了起来,声嘶力竭道:“爸,你不能这样。”
“爸……我是你儿子啊,你唯一的儿子。”
“我要守在你身边,我要给你送终的啊!”
“爸!爸!爸!”
送终?
不用了。
活到这个年纪,他突然醒悟了,儿子就是个赔钱货。
曾孙子送终,比儿子送终强多了。
汪老爷子没理会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汪金玉被狱警拖回监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他瘫在角落里,抱着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同监室的人凑过来听,才听清他翻来覆去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是他儿子……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可那又怎样呢?
在绝对的权力与生存面前,在“光宗耀祖”的执念破灭之后,儿子又算什么?
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仅此而已。
——————
汪家父子互相指证,对方陷害汪曼玉的新闻爆发后,温言正在骨科病房查房。
中午休息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医生围在一起刷手机。看到她进来,瞬间都闭了嘴,一个个看着她,眼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温医生……”带头的住院医犹豫着开口,想安慰她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眼神太熟悉了。
可怜又同情的。
温言愣了一下。
她接过同事递过来的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新闻标题。
【汪家父子探视室反目,互相指认买凶杀人】,还有里面写的父子反目的闹剧。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还给了同事,道了声谢。
真稀奇,靳子衿做的?
她是怎么挑拨到这对亲得像情人的两父子反目成仇的?这干的也太漂亮了吧。
温言有些好奇,吃饭的时候,她给靳子衿发了条消息:“怎么做到的?”
靳子衿的消息回得很快:“一桃杀二士,简单。”
温言秒懂。
汪老爷子年纪大了,眨眼就死了,替儿子背一桩人命不过分吧?
至于汪金玉那边……被撞的车子因恒星系统被黑导致避让不及时,有操作空间让他脱罪。
如果靳子衿再从中提点一下,他反水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在权力和生路面前,什么父子亲情,什么香火延续,简直不值一提。
第100章
汪老爷子出手的那部分股权,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靳子衿手里。
退市清算、股权收拢、债务梳理,所有繁杂的流程,靳子衿的团队只用了半个月就全部走完。
等到所有手续尘埃落定的那天,靳子衿把一份厚厚的股份转让合同,放在了温言面前。
彼时温言刚下手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拆她给靳子衿带的糖水。
是一盅木薯糖水,靳子衿喜欢吃甜的,温言就问了问小邱,附近有什么特别好吃的甜品,下了班之后特意绕路给她买的。
“你尝尝看,好不好好吃。”温言刚把甜品的勺子递过去,靳子衿就将文件递了过来。
看到合同封面上的字,温言的手顿了顿。
“汪氏集团股权转让协议……”她抬眸看向身边的人,眼里满是惊讶,“给我的?”
靳子衿点了点头:“当然。”
她将合同往温言手里送了送,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之前不就跟你说了嘛,汪家这点东西,收过来全给你。”
“你快点签个字,公司我已经找人来管理了,以后你只管拿每年的分红。”
“虽然汪家产业是不行了,不过我抢救一下,每年分的钱,也够你购买设备,做新的研究了。”
靳子衿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神色有几分得意:“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用跟院里申请经费,看那些老教授的脸色了。”
温言看着眼前这份合同,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烫。
她不是第一次从物质上得到靳子衿的馈赠。
靳子衿给她的卡,额度高得吓人,她却很少刷;靳子衿送的礼物,从来都是最好的,从衣服到首饰到日常用品,件件精挑细选。
光是手腕上这块表,就要将近三千万。
可这份不一样。
这是靳子衿替她,从那个吸了她母亲一辈子血、伤了她半辈子的汪家手里,拿回来的东西。
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底气。
温言握着手里的合同,抬眸看向她,双眼水汪汪的:“好。”
“谢谢你,子衿。”
“跟我谢什么。”靳子衿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非常慈爱,“傻孩子。”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是你应得的。”
——————
第二天,温言抽空去了一趟医院。
VIP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汪曼玉依旧陷在昏睡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比之前又瘦了一圈。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温辰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见她进来,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小声点。
温言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温辰旁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母亲身上,停留了几秒,只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问:“今天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温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他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医生说各项体征都在好转,就是不愿意醒。”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汪曼玉脸上,声音放得更轻了,“暂时先这样吧。”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侧过头看向温言:“我手里的研究,已经全交接给同事了。接下来我和爸轮流守着,你该上班上班,该忙你的忙你的。”
温言拍了拍他的手臂:“辛苦你了,大孝子。”
“得,您别嘲讽我,您也不遑多让。”
兄妹俩互相损了几句,片刻之后,温辰开口:“汪家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老婆有说什么吗?”
温言迎上他的目光,斟酌着开口:“基本都说了。她收购了汪家的公司,外公手里就只剩下百分之十的股份了。”
温辰竖起了大拇指:“真行。”
温言笑笑,继续说道:“不过咱们那位大表姐被捞出来了。”
“老爷子到处卖不动产,把他攒了几十年的那些瓶瓶罐罐、字画古董,全卖了。凑钱给汪雨晨在外开了家新公司,看起来是准备东山再起的样子。”
温辰听到这里,嗤笑一声:“可真行啊,老头一把年纪了,都快入土了,还这么能折腾。”
“也不怕把自己棺材本都折进去了。”
他们兄妹俩一年到头见不到两次,每次聚在一起,都是在说汪家的坏话。
温言一坐在温辰身边,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人也变得刻薄起来:“没办法嘛,儿子太废物了,他控制欲又强,不然怎么九十多岁了,还不从公司退下来,死死握着权力。”
“如今儿子不顶事了,为了汪家的未来着想,那他肯定全力培养孙女啦。”
“毕竟孙女可以给他生重孙呢。”
温辰冷笑一声:“也是,有了重孙女之后,他死了有人给他摔盆,给他烧香,死也瞑目啦。”
他啧啧啧了几声,扭头看着温言,很是恶毒地揣测:“你说他生意做得也不小,怎么脑子就这么拎不清呢?”
“孩子都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和男人有什么关系。女人生的孩子可以确保是自己的血脉,但是男人呢?”
“老婆一出轨,还说什么根啊,全都让人鸠占鹊巢啦。”
“还开枝散叶,多讨几个老婆呢,我呸……”
这个问题他们小的时候,就讨论过无数次。
温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咱们的好舅舅,再也生不出孩子了啊。”
因为汪金玉生下汪雨晨之后,一直生不出儿子,汪老爷子就开始让汪金玉多出去“接触”女人。
然后报应来了,和前妻离婚之后,汪金玉做了检查,发现自己是个弱精,之后无论通过什么手段都怀不上孩子。
至于他们那位好外公,自己有没有私下做试管,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就算做了,也做不出来。
这种血脉,就应该灭绝才对啊。
两人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地把汪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编排了一阵。
骂汪老爷子是奇葩的老登,骂汪金玉是没用的“耀祖”和没用的儿子……
当然,也没有落下汪雨晨。
两人蛐蛐了一顿,完美地结束了这次探访,愉快地各回各家了。
——————
很快就到了周末。
已经进入了初夏时节,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晒得人暖融融的,靳子衿带着温言回了老宅。
车刚停稳,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猫叫声。
紧接着,一团橘白相间的小毛球颠颠地跑了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围着车轮子喵喵叫。
“慢点跑,别摔了。”靳奶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逗猫棒,看着跑过来的小猫,笑得眉眼慈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阳光下,整个人暖融融的。
温言推开车门,刚蹲下来,小蜜糖就认出了她。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扑到她怀里,脑袋在她手心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黏人得不行。
“想我了没呀?”温言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蜜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爪子轻轻扒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小肉垫软软的,按在温言的手腕上,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靳子衿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猫黏糊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
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小蜜糖的脑袋。小家伙的毛又软又滑,手感极好,从指缝间滑过,像是摸着一团云。
“小家伙,在奶奶家乖不乖?”
“乖得很,就是粘人。”靳奶奶笑着走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温言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温言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言言,身上的伤都好了吧?”靳奶奶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都好了奶奶,早就没事了。”温言抱着小蜜糖站起身,对着靳奶奶弯了弯唇角,“就是辛苦您帮我们照顾小蜜糖这么久了。”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巴不得有个重孙女陪我闹腾呢。”
靳子衿闻言笑了:“那敢情好,明年就给你生两个,让你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都搂不过来。”
靳奶奶哪里听不懂她说的是玩笑话,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你啊,最淘气!”
“好了奶奶,我们先回家吧。”
“好。”
温言和靳子衿一左一右,搀扶着奶奶往家里走。
院子里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踩上去很舒服。路两边的郁金香开得正好,挤挤挨挨的,盛开在阳光下一片灿烂。
“家里多了这么个小家伙,热闹多了。”靳奶奶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天天抱着你的枕头睡觉,可想你了。”
奶奶一边走一边说,说了不少小蜜糖的趣事。
有个小宠物陪伴,老人家的生活的确变得更有生气了些。
温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
小家伙正把脑袋埋在她臂弯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一甩一甩的,惬意得很。
她的心里,软成了一片。
陪着奶奶吃了午饭后,老人家就回去休息了。
温言和靳子衿坐在院子里,拿着逗猫棒逗小蜜糖。
午后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藤椅被晒得暖洋洋的。
逗猫棒的顶端系着一根羽毛,靳子衿晃了晃,小蜜糖的眼睛就跟着转,小脑袋一歪一歪的。
跳着跳着,它猛地扑了上去。
小家伙上蹿下跳,扑着空中的羽毛,爪子在空中乱抓,有时候扑空了,还会在地上滚一圈,然后爬起来继续扑。活泼得不行,像一团移动的橘色毛球。
“哎哟,差点抓着啦!”靳子衿笑着把逗猫棒举高,小蜜糖就站起来,两只前爪在空中扒拉,嘴里喵喵叫着,急得不行。
温言在一旁看着,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真好啊,这样的生活。
和爱人在一起无忧无虑的,好像许多年后,她们白发苍苍,体力渐衰,也会陪伴在彼此身旁。
这么一想的话,未来好像也挺有盼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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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又过了一周。
周五这天,温言照例要去医学院给孩子们上课。
今年她的教学任务变重了,课程从选修课变成了主修的外科。
教室里坐满了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学生的笔记本上。温言站在讲台上,讲的是脊柱外科的基础知识,偶尔穿插几个临床案例,学生们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言正在收尾:“今天就到这里。下周的课,记得提前预习。”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人围过来问问题,有人收拾书包往外走。温言耐心地解答了几个问题,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拾自己的教案。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点开消息。
是王弗发来的。
【言言,下周六有空吗?清和生了,六斤四两的小姑娘。家里办个小小的满月酒,你有空过来吗? 】
温言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回消息:【老师,已经生了吗?之前听您说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呢,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透给我呀? 】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王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这不是孩子早产了几天,生下来太小了,我们都不敢往外说。”
王弗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初为外公的柔软,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笑。
“等清和和孩子都稳当了,才敢告诉你们,你可别怪老师没提前通知你哈。”
“怎么会怪您呢老师。”温言笑着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下周六我一定过去,肯定给我们小师侄准备个大大的红包。”
“人来就行,红包不红包的不重要。”王弗笑着说了两句,又叮嘱了她几句工作上的事,“最近家里怎么样了?还忙不忙?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还好,老师您别担心。”温言应着,心里暖融融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晚上靳子衿回来的时候,刚换了鞋,就被温言拉着坐在了沙发上。
“跟你说个好消息。”温言眼睛亮晶晶的,她整个人凑到靳子衿面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靳子衿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好消息,这么高兴?”
“老师的外孙女出生了!”温言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六斤四两的小姑娘,下周六办满月酒,邀请我去吃饭。”
靳子衿挑了挑眉,伸手捏了捏她的面颊,笑着应道:“好啊。那下周六我陪你一起去参加满月宴。”
温言愣了一下,有些诧异。
“你有时间吗?”她歪了歪脑袋,开始数靳子衿的日程,“我记得你下周六上午有个跨国视频会,下午还要去开发区看新厂的进度,不是排得满满当当的吗?”
靳子衿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很是大气道:“那有什么的。这点时间,挤挤就出来了。”
“我老婆的师门家宴,我怎么能缺席?”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再说了,我还想去看看刚出生的小宝宝呢。”
温言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凑上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好。那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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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六很快就到了。
温言和靳子衿提着准备好的礼物,刚到楼下,就看到王砚在等着她们。
王砚看到她们,笑了一下:“就差你们了,快进去坐坐吧。”
“好的师姐。”
王砚接过她们手里的礼物,领着两人往里走。
“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家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啊。”王砚边走边问,“我听我爸说你手受伤了,现在好了吗?”
“好了好了,都是小事。”温言牵着靳子衿的手跟着她往前,笑着应道,“师姐呢?当母亲的感觉怎么样?”
王砚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实在的,没什么实感,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温言莞尔,笑了起来:“这听起来真的很恍惚了。”
三人说着很快就到了门口。
门一打开,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房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比以往都要整洁。客厅里坐着几个温言在其他分院工作的师姐,正在和师娘聊天。
“言言来了!”师姐们笑着跟她打招呼。
师娘起身,连忙拉着她的手说:“来来来,丫头,快坐快坐。”
目光落在她身边的靳子衿身上,眼里都带着善意的笑意。有几个读研时和温言关系近的,还冲她挤眉弄眼。
温言笑着跟师姐们打了招呼,有些诧异的小声问师娘:“师娘,怎么就我们几个师姐?师兄们呢?”
师娘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跟她说:“家里都是女孩子,你师父就没把那些臭小子请来。”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快。
“而且你师父……唉,张盛和宋玉那件事之后,你师父看了问了其他的臭小子……唉……提起来就生气,不提也罢。”
温言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师娘往沙发上坐。
客厅里很热闹,师姐们凑在一起聊着天。有人在看手机里的宝宝照片,有人在讨论育儿经,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的。
厨房里传来阿姨炒菜的声响,滋啦滋啦的,混着葱姜蒜的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靳子衿跟师姐们礼貌地打了招呼,就凑到温言耳边,轻声问:“我去卧室看看产妇和小宝宝?”
温言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
师娘听了,连忙道:“去吧,轻一点,别吓到孩子,清和在主卧呢。”
靳子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往主卧走。
主卧里安安静静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
苏清和刚出月子,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笑得温柔。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初为人母的柔软。
王砚已经回到了房间,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换尿布。
她的动作笨拙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如临大敌。手里拿着尿不湿,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
“你这样不对,要先把后面的提起来。”苏清和在旁边指导,声音温柔,“对,再往左边一点,好了好了,贴上。”
王砚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竟然冒出了汗。
看到靳子衿进来,两人都笑着跟她打了招呼。
“来来来,快坐,快坐。”王砚站起身,给她搬了椅子。
靳子衿笑着道谢,然后轻手轻脚来到了床边,目光落在婴儿床里的小宝宝身上,眼睛瞬间就亮了。
小家伙裹在粉色的包被里,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睫毛长长的,又密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小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的,仿佛在梦里吃奶。软乎乎的,可爱得不行。
“她好小啊。”靳子衿放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还有藏不住的喜欢。
她蹲下来,趴在婴儿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家伙,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我能抱抱她吗?”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和,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苏清和被她那眼神逗笑了,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她耐心地教靳子衿:“来,你这样托着她的头和腰,对,慢一点,别慌。一只手托着这里,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这样。”
靳子衿学得很认真,动作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把小家伙稳稳地抱在怀里,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小身体,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臂不敢动,身体不敢动,连眼神都变得格外温柔,好似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家伙在她怀里蹭了蹭,依旧睡得安稳。小鼻子轻轻动了动,嘴巴咂巴了两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靳子衿的心,瞬间就化了。
她抱着孩子,动作轻柔地晃了晃,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她好软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动,“怎么可以这么软?”
王砚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你和温言以后也一个嘛,天天都能抱。”
靳子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得看温言愿不愿意。”
自从温言问过那句话之后,靳子衿就没有跟她提过计划要有孩子的事情了。
温言靠在门框上,看着靳子衿抱着孩子的模样。
平日里杀伐果断、气场全开的女人,此刻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她抱着小小的婴儿,动作温柔又笨拙,眼里都是热烈的欢喜。
温言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窝在沙发里,靳子衿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你的妈妈,虽然不是个完美的母亲,但是做父母,她比自己的父母,要优秀得多。
人是被一代一代托举起来的,会一代一代,努力革新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人类还在不断地进化,所谓的基因,也是可以超越的。
温言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那她这种,骨子里带着温家的凉薄,汪家的自私的基因,也是可以被超越的吗?
她这样一个,从小就没感受过多少母爱,连和原生家庭和解都花了这么久的人,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妈妈呢?
温言不知道。
她站在原地,看着靳子衿怀里那个小小的新生命,心里乱糟糟的,又异常的温暖。
就在这时,靳子衿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女人眼睛亮得惊人,对着她笑了起来:“言言,她好香好软啊,你快来抱抱。”
温言回过神,笑着走了过去。
王砚见她走过来,顿时笑了:“言言肯定会,你是医生,这个比我们熟,一定不用教。”
温言笑着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靳子衿怀里接过孩子。
她用左手稳稳地托着宝宝的头和脖子,右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动作熟练又轻柔,稳稳地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软软的、小小的、温热的一团,靠在怀里……像是小蜜糖一样,温软可爱。
心跳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咚咚咚咚,快而有力。
靳子衿在一旁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讶。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我学了半天还笨手笨脚的。”
温言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宝,嘴角弯着温柔的笑意。
“我大学实习的时候要全科轮转,在产科待了快三个月呢。”她轻声说,晃了晃怀里的宝宝,“每天都要抱新生儿,抱多了就习惯了。”
“而且,”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靳子衿,眼里带着笑意,“我记性好,抱过一次就会了。”
“太厉害了吧。”靳子衿凑过来,看着她怀里的宝宝,又看着温言温柔的侧脸,毫不吝啬地夸她,“我们言言怎么什么都会啊,也太厉害了。”
温言被她夸得笑了起来,没说话。
怀里的小宝宝忽然动了动。
小家伙皱了皱小鼻子,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婴儿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懵懵懂懂地看着温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世界。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然后软软的小手指,一下子抓住了温言的食指。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
温言的心脏,猛地一软。
她低头看着这个刚刚来到世界上的小生命,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睛,看着她抓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
忽然就忍不住开始想,她刚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给她温暖,给她安全感。
是不是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得到过许多陌生人的善意。
正是这些不期而遇的善意,陪着她走过了那些难熬的日子,让她成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
它也很好的。
温言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靳子衿。
女人正温柔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爱意,有心疼,有骄傲,还有对未来无限的期许。
她有靳子衿。
有疼爱她的师父和师姐。
遇到过许多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就算人生路上会吃点苦,也没什么关系的。
正是因为有那些苦难,才显得手里的幸福,如此珍贵。
人生嘛,本来就是用来体验的啊。
温言低头,看着怀里抓着她手指不放的小宝宝。
小家伙还在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小手抓得紧紧的,好似认定了这个人。
温言歪着脑袋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成为一个母亲,未尝不是一件值得体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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