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轻拍了下灰溜儿的屁股,原本心猿意马放慢脚步想在路边刨雪的大灰骡老老实实地继续往前,“连日大雪,无论罗大郎的失踪是否人为,他都很难走得远。”
走不远就好说了,何况罗大郎人际关系简单,与他有仇之人五根指头都数得清,目前又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他为拐子所害,因此云初霁认为,重点还是应当放回罗大郎自身。
“这罗大郎人也忒好了,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个缺点来。这哪是人啊,简直是庙堂里的菩萨。”
石榴嘟哝之余,带点忿忿,因她不觉得罗大郎真好到这般田地,居然没人说他一句不是。
在她心里,得主君这样方可称得上顶顶好,那罗大郎在家不事生产,要娘爹妹妹照料,自己潇洒奔了前程,究竟哪里值得别人这般夸了。
文勇也说:“若说品行好,倒不奇怪,可罗大郎年方十二,为人做事,哪能这般妥帖?”
又勤奋又孝顺,还友爱同窗,怜惜妹弟,更可贵是闲暇之余不忘抄书贴补家用,村人闲谈提及他,亦是赞声一片。石榴说得不错,这罗大郎,真如圣人菩萨一般,挑不出丁点毛病。
要么,他的确冰清玉洁,有君子之风,要么,他只是藏得很好。
“主君,你就别说话了,小心张嘴吃风。”
石榴提醒。“要不还是我来驾车。”
文勇:“属下也可以。”
云初霁的回应是又拍灰溜儿一下,大灰骡顿时撒蹄狂奔,差点将余下两人从车上甩出去。
*
罗二膝下只得一男,因两家亲如一家,便循了排行唤作二郎。
二郎身形矮小,肤色黢黑,看人时眼神总躲闪,低着头不大爱讲话,旁人问他一句,他要迟疑半天才敢开口。
鲁不凡说他在私塾的确风评不佳,无外乎是心胸狭隘,见不得旁人好,谁若是比他强,他总拈酸带醋的诋毁两句,不过比从前在洗砚私塾收敛得多。
不知是成长了,还是受过了教训。
“大人,您不是还要找大郎的下落吗?怎地,怎地忽然将我们叫来?”
罗二忐忑地问。
原本他在家中好好的,差役却忽地上门,将他与二郎召至县衙,罗二惶恐难安,衣袖都要被他绞烂了。
“大人尚未开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鲁不凡虎目一瞪,便将罗二吓成了鹌鹑,他低着头,紧紧攥住罗二郎的胳膊,“小人知道的,能说的,不敢有丝毫隐瞒,大人若有事情询问,只管寻小人便是,何苦将我家二郎也传来?他胆小,若是受了惊吓,只怕丢魂呐!”
云初霁冲行素看去,行素意会,上前要带罗二去偏厅。
本来她们只想传罗二郎,罗二得知后放心不下硬要跟来,但大人既要问话,自是无需罗二在场。
罗二哪里肯走,奈何这儿是县衙,他说了不算,最终还是被行素与鲁凌一左一右的带了出去。
父亲不在,罗二郎愈发体似筛糠,云初霁温和问道:“知道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罗二郎抖了好一会才僵硬地点头。
他声如蚊蚋,讲话结巴:“是,是因为,因为堂兄没了。”
云初霁:“你怎么知道他是没了,不是失踪了?”
“不不,没了就是,就是失踪的意思。”
从始至终罗二郎都不曾抬起头,他完全不跟与云初霁对视,父亲在时他尚且勉强能够站立,罗二一走,他腿软不已,眨眼间就跪倒在了地上。
“你堂兄是个极为出色的人,总角之年便已是童生,可见其天资之聪颖,洗砚私塾的夫子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再读个一两年便可下场,届时他说不定便是生员了。”
“你也是读书人,应当晓得生员有三类,分别是廪膳生、增广生及附学生,这三类生员中,又以廪膳生人数最少,也最难得。若廪膳生免徭役,每月还能从县学得廪米六斗,倘若罗大郎考上,令尊也就不必如此为其操心了。”
云初霁轻叹,“可惜罗大郎下落不明,你虽是他堂弟,可本官听闻你天赋平平,倒与你这名字相配。”
罗二郎单名一个平字,原意是盼望他一生顺遂平安,然而与罗大郎一比,旁人喊起他的名字,就只想到“平凡”、“平常”、“平庸”一类的词了。
云初霁注意到,在她评价罗平人如其名时,他揪紧了衣服,身体哆嗦的弧度也较先前有所减小。
鲁不凡粗中有细,她隐约有点明白大人的意思,遂大大咧咧开口:“龙生龙凤生凤嘛!一个人聪明还是笨拙,那是与生俱来的,不过我看罗二怪精明伶俐的,怎地养出这么个愚人来,窝窝囊囊的,话都不敢大声讲。”
说完,她倒抽一口凉气:“大人!属下从前走镖时听说过一件奇闻。”
云大人相当配合地问:“哦?”
“说是有户富贵人家,养了十好几年的郎君,有朝一日忽地被人找上门,说当年抱错了娃娃,这位金尊玉贵的郎君,本该是农家出身,而那原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却在地里刨了将近二十年的活!”
云初霁时刻注意着罗平的表情,听得认真的石榴则连忙追问:“后来呢后来呢,他们换回来没有?”
“唉,怎么换?虽说富贵郎君不是亲生的,可他勤勉聪慧,又已取得功名,亲生的那个,再是血浓于水,两只手也只会拿镐头锹,大字不识一个!”
鲁不凡重重跺了下脚,“可见啊,骨肉亲情,抵不上利益前程!”
石榴愣愣道:“跟村里养鸡差不多,能下蛋的留着,不下蛋的杀了吃肉。”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罗平,他将牙齿咬出了咯嘣咯嘣声,此时云初霁猛然一拍书案:“罗平!还不从实招来!罗大郎究竟是哪里对你不住,你处处针对事事霸凌?”
罗平被这一声喝斥惊得如遭雷击,原就跪在地上的他,直接匍匐趴下,额头抵着地面涕泪纵横:“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瞧我不起,是他先的!”
这对堂兄弟面和心不和,罗大对此全然不知,罗二虽知晓,然无论怎样询问他都坚称是小孩子玩闹。
云初霁知道,只要罗二在,罗平就不会开口,必须将这两人分开,才有机会从罗平口中问出线索。
“他瞧你不起,你便怀恨在心,找逸夫殴打抢掠于他?”
当云初霁这样问时,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平,他先是一僵,随后又开始颤抖,便说明此事的确是他所为,而非私塾同窗杜撰。
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以鲁不凡为首的捕快们晚上回去后聚团共同进行复盘,对白日打探消息进行查缺补漏,并对今日应当如何弥补也重新做了规划。
关于罗平出钱找逸夫打人之事,是洗砚私塾一位与罗大郎私交甚笃的同窗所言。
罗大郎抄书一事并不算秘密,他本人对此很是坦然,然而有一回他去书铺送抄写好的书,去时完好无损,回来却发髻凌乱衣衫不整,手臂上还有好几处擦伤。
对此罗大郎的解释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只有他的好友知晓真相。
那个瘦伶伶单眼皮的男学生提及此事时满脸厌恶:“——定是那罗平所为!他惯爱欺凌大郎,特意挑大郎去交书稿的日子,找人打了大郎,还抢了他身上的钱!”
当时鲁不凡问他可有证据,是否是罗大郎亲口所说。
“大郎宅心仁厚,一心为其遮掩,从不背后道人不是,是我自己猜的。”
对方斩钉截铁道:“绝对是这样!因为隔了一日罗平还警告大郎下回注意点,又骂他既然有钱怎地还去自家打秋风,说大郎是贱骨头!若非罗平所为,他怎会知晓大郎身上有钱?”
“我可没冤枉他!从前他还跟我们在同一私塾时,便屡屡寻大郎的麻烦,他自己读书不成,还不许大郎刻苦,刻薄寡恩,实在叫人不齿。”
为了证明自己绝没有添油加醋,他还对天发誓,让鲁不凡随意去问任何一位同窗,所有人都知晓罗平忮忌罗大郎,时常羞辱于他,罗大郎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定与罗平脱不开干系。
在云初霁面前,罗平不敢撒谎,结结巴巴的认了:“……是、是找过。”
云初霁又道:“那罗大郎失踪之前,你是否又寻过他的麻烦?”
罗平到底年纪不大,面对威严的知县与一众强壮捕快,他怕得要命,脑子里所有事先背好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在云初霁又一次沉声询问后,他再支撑不住,崩溃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骂我的!他先骂我!”
云初霁立时乘胜追击,喝令他从实说话,否则等县衙查清真相,他便是愿意说也晚了。
罗平痛哭失声,虽然语句毫无逻辑,又前后难以衔接,但从他的语无伦次中,云初霁还是拼凑出了罗大郎失踪之前所发生之事。
罗大郎每每自学堂归家,都会去一趟罗二家,这一点在罗大兄弟俩前来报案时便说过。
罗二一家正是最后见过罗大郎的人。
据罗二所言,他给罗大郎备了些年货,趁着天没黑让孩子速速归家,莫要在路上停留,之后罗大郎便消失了。
究竟是遇着了劫匪又或是拐子,罗二一家的嫌疑都很大,只是在这之前,云初霁找不到罗二家的犯罪动机。
他已为罗大一家付出了这样多,若是此时去害罗大郎,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半点好处没落到?
事情的转机便出现在罗平这里。
“……我爹去给他收拾东西,我见他又来打秋风,便讽刺了几句。”
罗平抽抽噎噎地讲着,“谁知他却反过来骂我!”
云初霁问:“他骂你什么了?”
“他,他骂我废物无能,空有优渥条件,却连小纲鉴都学得稀里糊涂,还、还说我……说我连兜里的几个子儿都数不清楚,以后注定是当??才的命!”
罗平在罗大郎跟前向来跋扈,且只有他欺负罗大郎的份,哪里有罗大郎反过来说他的?当下恼怒地扑上去要撕打。
因着是在罗二家,罗大郎自然不敢还手,罗平痛快地揍了他一顿,而后——
“他忽地不动了,我、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想起当时的场景,罗平呜呜哭泣,“他躺在地上,脑袋上好多血……然后我爹就来了,送他去看大夫,肯定是医馆里的人害的!他们医不好他,就不敢告诉别人,偷偷把人藏起来了!”
听罗平这般嚷嚷,云初霁几要因他的愚蠢而叹息。
便是医馆将人医死,按罗平所说,罗大郎乃罗二送去就医,既是如此,罗二怎地不说,怎能不去找人?
她不愿再听罗平废话,对鲁不凡道:“让罗二过来。”
罗二被行素跟鲁凌摁在偏厅,早已急得团团转,其实在县尊大人召他与二郎来县衙时,罗二便隐隐有些不祥之感,回到官署,见罗平哭得脸红头晕,跪地不起,罗二登时眼前一黑!
“二郎,二郎!”
听到父亲的声音,罗平总算寻得了些许安全感,他连滚带爬地朝罗二奔去,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将父亲再三叮嘱要隐瞒的事情说出去了!
爹说不能告诉别人堂兄是自己弄伤的,让人知道了,私塾会不收他,同窗也不会再跟他来往,以后他连科举都考不了!
“爹,爹!我、我都说了……”
罗平嚎啕大哭,却又满怀希望地看着父亲,毕竟在他以往的人生中,无论他闯下何等祸事,欺负了多少人,父亲都会想办法帮他摆平。
罗二浑身泛凉,他不敢去看云初霁,更不敢开口讲话。
云初霁淡道:“事已至此,罗二,你可还有话说?”
“大人!”
罗二扑通一声跪下,“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他口口声声喊冤,云初霁却不知他究竟哪里冤了。
她沉声问道:“罗大郎人呢?”
罗二:“大人——”
“罗大郎人呢?”
见她只想问出罗大郎下落,罗二心知如从前那般,二郎闯了祸,花些银子便能在衙门摆平之事,怕是再行不通,终于是老实回答:“在,在……——在县城外二里地的……石河桥下。”
闻言,鲁不凡立即跳出:“大人!我这就带人前去搜寻!”
得云初霁颔首后,她带着快班众人迅速出行。
行素已坐至云初霁旁边的书案开始记录罗二言行,听他提及石河桥,不由咋舌。
久居阜卢之人都晓得,石河水流湍急,尤其是春夏,好些村庄都以其为灌溉水源,到了冬日,最冷时冰面足有一尺厚,罗大郎在石河桥下,那自然不可能是活的了。
说出罗大郎的下落后,罗二彻底没了力气,除了虚虚搂着罗平,他眼神飘忽麻木,视线毫无焦点,已是破罐子破摔,再不装了。
有什么法子呢?
养了这么个坏心眼又不甚聪明的男娃,便是他有通天的本领也护不住啊!
“据罗平所言,他在打斗中无意伤到罗大郎的后脑,事后被你发现,你便带他前去就医,可有此事?”
罗二听了,苦笑道:“大人,您心知肚明,又何苦问我?”
阜卢共有两家医馆,陈知书已拜访过,并未寻得罗大郎的消息,十二三岁的少男,长相白净秀气又是童生,真去了医馆,一定会有人记得的。
何况近两个月,两家医馆生意都不算好。
云初霁问:“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带罗大郎就医?”
罗二扯扯嘴角:“当时小的怎么也叫不醒大郎,探了他鼻息,又不见有气,便以为他死了……”
说着说着,他忽地又情动不已,开始痛哭:“大人,大人!大郎是小的看着长大,小的心里也十分悲痛啊!可二郎年幼,此事若是叫旁人知晓,二郎往后又要如何做人?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这些时日,看着大哥为了大郎之事奔波,小的简直心如刀割,可小的没办法,真是没办法!”
他长得颇有些苦相,哭诉时显得很是惹人同情,云初霁却不为所动,她问:“你的意思是,心如刀割的你,竟将生死不知,兴许当时还活着的罗大郎,自县城拖到了石河桥,又在丢弃他后,眼睁睁看着兄长一家与县衙跑前跑后,而你明知他尸身所在,却一声不吭?”
罗二被她问得语塞。
“让本官猜一猜。”
云初霁轻笑,视线落到只知哭喊的罗平身上,“自己的孩子如此愚钝顽劣,无论读书还是做生意都无甚能耐,这可不像你,毕竟你是凭自己本事,从地里刨活的,摇身一变做了书铺掌柜。”
“若是兄弟俩的后代都一样蠢还则罢了,偏偏不如你的兄长,却养出个会读书,又人人夸赞的好孩子。”
当兄弟不如自己时,罗二愿意掏心挖肺,可这不如自己的兄弟眼看要比自己强了,那他对罗大抱有怎样的感情,就耐人寻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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