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黄泉深恨


    屋内的虞庆瑶浑身发寒,攥紧了窗棂。


    他再没看那些碎片一眼,顾自背对着小屋的方向,一下又一下,用铁锹掘着树下的泥土。


    沙沙,沙沙,一声又一声,泥土扬起又散落。


    纷离的泥屑下,唯有那支惨白蜡烛,幽幽生光。


    虞庆瑶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那个沉沉黑夜,背着她从陵墓中逃出,穿行于荒草丛间,最后却又以同样的姿势挖掘出墓穴,近似疯狂地要将她一同拉拽躺入其中的少年,终于又出现了。


    萧萧寒风卷掠起满地沙土,他缓缓仰起脸,不知在望向何处。


    随后,又低切而悲伤地唱起那首歌。


    字字沉郁,声声绵长。


    似是在诉说离别苦痛,又似是在哀求神灵垂悯,只可惜,她根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歌声未尽,笑声又起。


    他便这样边歌边笑,在一支白烛的陪伴下,用尽全力挖掘出了墓穴。


    当啷一声,他如同完成了莫大使命一般,将铁锹远远抛去。


    然后,纵身跃入了自己挖出的那个墓穴。


    *


    虞庆瑶僵冷地站在窗内,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想出去,却又害怕被他像上次那样拖进墓穴。


    ——或许他现在只是在墓穴里躺着,或许等褚云羲清醒过来后,就会好的。


    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在内心拼命告诫自己。


    可是,古松下的墓穴里,又传出了悲怆声音。


    她从未听过那样肆意宣泄至悲至凉的低哑吟唱,千折百回,顿挫绝望。


    甚至令她仿佛回到了不堪回忆的过去。那漆黑的屋子,沉闷的击打,压抑的哭泣,以及,抱着头躲在角落里的自己。


    心中有难以承受的痛,让她呼吸沉重,泪湿眼睫。


    她再也无法只站在窗内听着那歌吟,等着他自己清醒。


    轻微一声响,虞庆瑶终于推开了屋门,从漆黑的屋内,走向前方。


    *


    *


    悲怆的歌吟仍在低切回萦,那支白烛之火忽明忽暗,微弱将熄。


    虞庆瑶慢慢走近,站在了堆起的黄土旁。


    行云浮移,掩蔽了半弯寒月。昏暗之间,她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个躺在墓穴中的人。


    他仰面朝天,双手交错放在心口,望着浮云间的苍白月晕,悲吟之声已渐渐低哑。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低声道:“在做什么?”


    他却置若罔闻,甚至仿佛没有发觉身旁有人,依旧望着沉沉夜空,唱着那首渺茫悲伤的歌。


    “你是谁?”虞庆瑶又试探问。


    幽幽吟唱越来越低,终至于湮灭无声。


    他茫然许久,这才缓缓转过脸,望向她。


    眼神空洞,毫无活意,仿佛燃尽殆散的死灰。


    “殷九离。”他声音低微,好似窃窃私语,却又带着诡谲的阴柔之魅。


    虞庆瑶后背一阵发凉,竭力镇定着心绪,望着他。“你唱的是什么歌?我一点都听不懂。”


    他那双痴怔的双目间隐现捉摸不透的笑意。“这是灵台歌。”


    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灵台?就是幽冥之地吗?为什么总要唱这样的歌?”


    “黄泉幽冥,最为安宁。只有那里……才是我的归宿。”他缓缓坐了起来,盯着虞庆瑶怔怔一笑,忽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下来陪我。”


    虞庆瑶急欲挣脱,谁料他力气极大,一下子将她拽下墓穴,跌在他怀中。


    “好端端的躺这里做什么?跟我回去!”虞庆瑶心急慌忙地抓住他双肩,想要将褚云羲唤回,然而殷九离却猛然翻身,将她压倒在下。


    虞庆瑶挣扎着想要站起,一开始还阴柔斯文的少年在须臾间变得状若痴狂,不顾一切地紧紧掐住了她的咽喉。


    “留在这里不好吗?”原先空洞无力的目光骤然阴冷痴怔,他死死扼着她,将她压得完全不能动弹。


    虞庆瑶拼命踢踹,艰难地喊道:“为什么每次都要带我走?!”


    “陪葬之物早已送至你手中,你收了我的首饰,怎能就此离去?”殷九离贴近她的脸颊,微微颤抖地喘息,“好看吗?喜欢吗?那么多那么多,发着光的珍珠,碧澄澄的翡翠,戴在头上啊,戴在手上啊,还有我陪着你,又有什么好害怕呢?”


    猛力扼压下,她已经几乎不能呼吸,只觉浑身血脉尽要炸裂,而头脑一片昏胀。


    “可我不想死!”虞庆瑶狠狠抓着他的手背,指甲甚至已经掐进他的肌肤,她竭力叫喊,“陛下你,也一定不想死!”


    殷九离的手猛地一震,眼神深处流露出的,却是深深的恨意。


    “你说谁?”


    她大口大口喘息,眼前逐渐发黑。“陛下!褚云羲!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他不能死,也不应该死!”


    殷九离听得此话,却忽然痴怔发笑。那笑声近似疯妄,又含莫名嘲弄厌弃,直让人心头发紧,浑身不适。


    “谁说的?”他一手掐住虞庆瑶的咽喉,一手托起她的后颈,用力将她贴近自己。


    “你听一听,这里还有没有心跳的声音?”他拽着她,用寒冷的手强行将她的脸颊,按到自己胸口,“没有心的人,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你看不到吗?到处皆是鬼影往来,他们都长着嗜血的利齿,却披着不同的人皮。他们说,过来啊,与我们一同走,于是我过去了,也变成了厉鬼。”


    他的胸口,明明有剧烈的心跳。


    可是他却眼如死灰,呼吸冰凉。


    虞庆瑶咬着牙,攥着他的衣襟,哑声道:“我认识的陛下,是活生生的人,是有愤怒,有喜乐,有悲伤的人!你的心,明明还在跳。”


    “我不是他。”殷九离眼神负痛,满是绝望,“我不是他!他想活吗?为什么还要活呢?”


    “他为什么不能活?”虞庆瑶心神一震,反欺上前,迫使他正视自己,“你是为何而生,又知道些什么?”


    “我为何而生?”殷九离仿佛听到最为荒诞的问题,极力抑制着自己,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发笑,“我本就不愿意生在这世上,是他将我带来,却又抽身离去。所有的苦痛让我一人承受,他却大权在握高踞宝座……他以为没有人知道,其实每个人都在笑他憎他,暗夜里的幽魂只配栖居在坟墓,就算披着金线绣成的龙袍,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他笑得浑身发颤,声音却喑哑可怖。虞庆瑶被这诡谲低笑摄住心魂,不由惊愕追问:“陛下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事……”


    “他自己做过的事,还无颜面对吗?”殷九离扳着她的下颔,直直望向双眼深处,悲中含笑,“就像这样,照着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总是流着鲜血的脸。他怕活人,怕呼吸,怕靠近,这样苟活于世间的卑怯懦夫,为什么不随我回到黄泉幽冥?!”


    他的双目几乎泛红,直至最后已近似癫狂,猛然将虞庆瑶向后一推,自己却跌跌撞撞往外爬去。


    虞庆瑶挣扎间坐起,却见殷九离已爬到那古树下,一探手抓住了地上的瓷杯碎片。不等虞庆瑶作出反应,他竟已经紧握着锋利的碎片,往自己脖颈划去。


    “停下!”她失声叫喊,不顾一切地爬出墓穴,扑到他背后。


    狠命地抓住了他的手。


    惨白的瓷片上已染满鲜血,他却拼力推开她,再次划了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她颤声喊出,拼命伸手,挡住了那尖利的瓷角。


    掌心一阵剧痛,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殷九离却毫无知觉一般,依旧攥着瓷片,又一次刺向自己的脖颈。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


    “我的归宿,就是灵台黄泉。”他用力推开了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后退,朝着空无一人的茫茫黑暗痴狂愤笑,“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强留在这里?!生不是自主降临,死也不能顺遂心意,一日日苟延残喘,一年年煎熬折磨……那些声音,都在叫着我,都在唤我回去,可我为什么还非要如你们所愿活在世上?披着人皮,学着不属于自己的模样,像僵尸像傀儡……我本就该躺在墓穴里,寂静无声地躺在那里,谁允许你们把我挖出来?!”


    虞庆瑶被这痴狂的模样,瘆人的妄语惊得浑身发凉,颤声问:“是谁,强迫你活着?”


    “所有人!”他一把抹过自己的咽喉,指间全是鲜血,悲声嘶吼,“你们全都不让我死!”


    “可是他,我认识的陛下,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不想活下去……”悲愤交集间,泪水自虞庆瑶眼中夺眶而出。


    殷九离却再度被激怒,他咬牙切齿地嘶吼:“我不是他!我怎么会是他?!”


    他急促地喘息着,转身欲奔向黑暗,却在踉跄间重重跌倒。


    虞庆瑶见状,跌跌撞撞地追过去,用满是鲜血的双手,紧紧捧着他冰凉的脸颊,悲声呼唤:“陛下!陛下!”


    殷九离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在那死寂的双眼深处,仿佛有一丝恐惧之意在慢慢放大,慢慢增长。


    “陛下!”虞庆瑶趁势将他按到地上,贴近他的脸庞,急切喊道,“我是棠婕妤!我是虞庆瑶!”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亦越来越空洞,那隐藏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如滋生的黑影,一步步侵蚀,一步步蔓延。


    终于,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哀号,他睁大了双目,忽然松开双手,彻底瘫倒。


    沾着血的瓷片,滑落一旁。


    虞庆瑶浑身发凉,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量,也一下子瘫倒在他身上。


    她的脸颊,依旧贴在他心口。


    激烈跳动的心,渐渐平和、缓慢,一下又一下,叩响她的心神。


    她的掌心还是很痛,却不由自主地摸索,最终碰触到了他的手。


    白烛幽微,闪动最后一分光亮。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境况下,她居然,想要握住他的手。


    于是她真的,很谨慎地,轻微地,握上了他手指。他还是那样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就像从来没有过生机的傀儡。


    指尖相触的瞬间,虞庆瑶伏在他心口,眼内湿润。


    她太想太想,不让任何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就像以前一样。


    然而掌心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那个满是疯狂的午后,同样也是沾着血的手,却拿起了尖刀。


    她痛苦地闭上双目,将泪水硬生生留在心底。


    *


    寒风中,白烛之光终于在簌动颤抖之后,骤然熄灭。


    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却还没有恢复意识。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跪坐于他身边,扳着他的双肩,想让他倚坐起来。然而毕竟力气不够,仍是无法让他挪动。


    她不甘放弃,再一次托着他的后背,奋力想要将其抱起。


    喘息之间,却重重跌倒。


    而就在她试图爬起再去努力时,昏暗中,终于传来了低微的声音。


    ————————


    第四人格:殷九离,年龄不详。属性:极端厌世。(不是秋梧,秋梧始终没有出现)


    目前出场的主人格和另外三个人格,应该是太上皇过去的部分扭曲过的缩影,不知道能否拼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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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夜阑梦魇


    虞庆瑶撑坐起来,扶上他的肩头。


    “陛下。”她低声咳嗽着,吃力道,“你还能坐起来吗?”


    他却没有即刻回应,过了片刻,才发出怯生生的声音:“是你吗?”


    虞庆瑶一惊,俯身凑近一看,他躺在地上睁着眼,呼吸急促,满是惊惧不安。


    她愣了神:“恩桐?!”


    “糖瑶。”他惊恐地拖住她的手,“我好痛!”


    虞庆瑶刚刚摆脱死里逃生,又被他拽着不放,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只得尽力安慰:“你受伤了,等会儿我帮你看看……”


    “为什么会受伤啊!”他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痛得不得了!”


    她只好用力将他扶起来:“来,跟我回去。”


    “去哪里?”他站都站不稳了,紧紧攥着她的手臂。


    虞庆瑶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后,“带你回屋子休息。”


    恩桐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不安地望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菜园。”虞庆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侧过脸看看他,“恩桐,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啊,醒过来就在这里。”他惶惑着抹去眼泪,“我怎么会躺在了地上呢!”


    *


    推门而入,黑暗沉寂。


    虞庆瑶这才想到桌子上的蜡烛还在那边树下,便向恩桐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外面把蜡烛找回来,好吗?”


    “不要!”站在黑暗中的恩桐抱住了她,近乎乞求地道,“不要丢下我!”


    “可是这里没有蜡烛,什么都看不出……”她无奈解释,恩桐还是不愿意独自留在这里,虞庆瑶只好任由他拽着攥着,在屋子各处翻找。


    幸而在卧榻一角,又找到半截蜡烛。


    虞庆瑶用小沙弥留下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一点橙红微光,寂静无声缓缓亮起。


    驱散了迷雾般的黑暗,也映出他那憔悴狼狈的模样。


    清隽脸颊上满是泥土,脖颈间三道血痕深浅不一,最严重的一处血肉模糊,让她不忍细看。


    斑斑血迹洇染了衣领,他却对发生了什么茫然一无所知。


    “糖瑶,我真的很痛很痛。”恩桐眼里含着泪,却似乎害怕她厌烦生气,始终强忍住不敢哭出来,可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时,眼里又满是惊愕,“我的手上,怎么全是血?”


    虞庆瑶眼里酸涩,先前那些恐惧、不甘、气恨,在看到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已经消融殆尽。


    “那是你脖颈伤处流出的血。”虞庆瑶环顾四周,却又寻不到任何可以止血清理伤口的东西。焦急思索一下之后,她匆匆打开包裹,取出最为干净的棉布衣衫,撕扯成条。


    “来,将头抬高。”虞庆瑶坐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柔声道。


    他抿着唇,似乎还是害怕。


    “就用这个,把你的伤处包起来,很快就好了。”她耐心解释,将布条给他看。


    恩桐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脸,狰狞的伤处,便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棉布轻轻触碰。


    他顿时蹙眉变了脸色,将脸扭向一旁,带着哭音道:“我不要这样了,很痛!”


    虞庆瑶焦急道:“不行的,你伤口边上还有泥土,不管的话会越来越痛!”


    然而他大概是真的又痛又怕,无论虞庆瑶如何解释劝说,也坚决不肯再让她碰触。


    “过来!”虞庆瑶无奈地将他抓住,随后自己蹲在近前,仰起头来,朝着他的脸颊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像这样,我会很轻,一点都不痛。”


    温热气息拂过脸庞的感觉让他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迟疑着、腼腆着抬起眼,看看她,再次将头仰起。


    虞庆瑶屏住呼吸,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为他拭去伤处边缘的泥土。


    他必定还是痛楚难忍,兼之紧张害怕,始终紧紧攥着虞庆瑶的衣衫,丝毫不肯松手。


    素白的棉布终于将伤处轻轻覆盖。


    虞庆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在如此寒冷的夜里,自己手心甚至出了汗,使得伤处阵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污血斑斑,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也在流血?!”恩桐望到她的手心,惊愕地叫起来。


    “没事,等明天就好了。”虞庆瑶低着眼睫,将手掌握了起来。


    “可我看到很多血啊,你把手松开呀,再让我看看。”他见她不说话,便试探着,拉过她的左手。


    她无奈地将手缓缓摊开。


    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斜贯于掌纹之间。恩桐眼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为什么也会流血呢?你是摔倒了吗?”


    虞庆瑶注视着他那双纯澈的眼眸,直至现在,也无法将他与片刻前那个阴郁痴怔的少年联系起来。


    他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她轻轻坐回桌边,低声道:“……是,是我不小心摔倒弄伤了。”


    “是不是也很痛?”他却全然不知她受伤的真相,拿起剩余的棉布,比划了一下,认真道,“那我也帮你包起来,就像你刚才那样。”


    虞庆瑶想要劝阻,却不知该如何说。犹豫之间,他已经真的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蹙紧双眉屏住呼吸,托起她受伤的手,极为小心地吹拂伤处。


    呼吸轻拂而过,温热柔和。


    “不要动呀。”他一本正经地握着她的指尖,随后抬起眼帘,在烛光下向她露出故作成熟的微笑,“我会很轻的,不要害怕。”


    虞庆瑶心头浮起微微酸涩。“好……”


    她安静地坐在烛光下,看着他将棉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于自己手掌间,那动作笨拙而又小心,是真的唯恐太过用力而将她弄疼。


    幽光摇曳,羽睫鸦黑,宁谧如初。


    “还痛吗?”恩桐打完最后的结,望着她的眼睛,满含期待地问。


    虞庆瑶看看掌心那层层叠叠的棉布,释然抬起头来:“不痛了。”


    “真的吗?”恩桐高兴起来,眉间却还有淡淡忧虑。“你不能说谎啊,糖瑶。”他认真地道。


    虞庆瑶笑了笑。“不会的,我不喜欢说谎。”


    “我也不喜欢。”恩桐看着虞庆瑶,忽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庞,同样笑着道,“我喜欢你呀,糖瑶。”


    寂静之中,烛火绽摇,晃出金红的花焰。


    虞庆瑶心头一震,视线微微下落,轻声道:“为什么?”


    “因为你很好啊。”他目光纯澈,毫无掩饰地望到她眼里,“你是唯一能陪我的人啊,糖瑶。你说过,以后我每次醒来就能看到你,你真的一直都在呀!而且你还帮我包扎伤口,又不会骂我……”


    暖意渐渐漫上虞庆瑶的心间,然而如今看着恩桐,脑海中却还是会出现殷九离那阴冷空洞的眼神。


    “恩桐……”虞庆瑶心绪缠绕,低声叫他。他抬起眉梢,好奇地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


    然而虞庆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有许多疑惑想要问,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哪个人会生来演变分裂,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才会幻化出这样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些形象或狂妄肆意,或怯弱卑微,或阴冷厌世,又是因何而生,因何而来?


    正如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般,褚云羲心里的这些形象,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不会来源于无缘无故地遐想,甚至可能有所关联,只是虞庆瑶对褚云羲的过往实在知之甚少,他总是凛然端方,居高临下,却又以此回避抗拒,不愿提及童年,更不愿提及家人。


    “你在想什么啊,糖瑶?”恩桐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沉默,拽了拽她的衣衫,“我们出去玩,好吗?”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含着歉意摇了摇头:“不行,你受了伤,天又很晚很冷,不能再出去。”


    恩桐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上次你还说,以后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要带我去找更美的地方。”


    虞庆瑶一怔,这才想到自己曾经应诺的话。


    那一次因怜惜他每回醒来皆是孤寂无助,一到天亮便又陷入沉睡,便趁着夜黑无人打搅,带着他走在田间小径,最后并肩坐于干草垛上,望远处宁津城楼灯火明暗。


    一场不曾预料开始,也不曾设想将来的兴起之行。


    夜风寒,却吹不散心头萦绕的温暖。


    “是答应过你,但今天你受了很重的伤,应该要好好休息。”虞庆瑶微微蹙眉,“不然的话,伤口会一直流血的。”


    “你骗我!”他沮丧又生气,“我的伤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


    “只是包好了,还没愈合呢。”虞庆瑶作势想要碰他的伤处,恩桐又惊慌闪躲,终于还是被她捉住了双手。


    “走,去躺下吧。”她将恩桐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笑了笑,“我答应你,等你伤好了之后再出去,好吗?”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她来到卧榻边,坐在那里却忽然发问:“糖瑶,我为什么会受伤啊?”


    她愣了愣,随即道:“……好像是,自己不小心划破了。”


    “以前也是不小心的吗?”他怅惘而又迷惑,“为什么一直这样呀?”


    虞庆瑶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以前?”


    “对啊。”恩桐沮丧地道,“有好几次,我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很痛很痛,也在流血。”


    “……是吗?”虞庆瑶大约明白了几分,心境更沉坠了下去。


    他却误以为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忽而撩起了左袖,“你看!”


    虞庆瑶愕然。


    她与褚云羲认识至今,他始终衣衫严整,一丝不苟,如今在恩桐挽起衣袖的瞬间,数道长短不一的伤痕清晰而又直接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这些伤痕,有深有浅,似利器划出,却应该……并非作战时留下的创伤。


    她的心头笼上灰色阴霾。


    “……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低声问。


    恩桐只摇了摇头:“很早很早以前了……我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很痛,就看到手上地上都是血,我害怕极了,哭着喊秋梧哥哥,秋梧哥哥快来救我,可是,他也没有来。”


    虞庆瑶的心被揪紧了。“……那,后来呢?”


    “后来?”恩桐似乎讶异于她会关心这些,指了指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有人听到我的哭声,就闯进来了呀!可他们不是我的秋梧哥哥,还很大声地骂我。”


    他说到这里,忽又蹙着眉,不悦地道:“糖瑶,他们都说谎,居然说是我自己拿刀子割的!我怎么会这样呢!”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睛,沉默无言。


    “你看,还有这里!”恩桐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去拉扯自己的衣襟。


    “天冷,不能这样!”她尴尬地想要去为他掩住,然而恩桐已经将衣衫解了开来。


    烛火映照下,锁骨上方数道蜿蜒狰狞的伤痕,刻入眼帘,刺进心里。


    她下意识攥住了手,抿紧了唇。


    恩桐却还坐在那里,自负得意地笑。“我就知道他们都在骗人,他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就骗我说是自己用刀刺的。我才不信呢!糖瑶,你说是不是?”


    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不由伸出手,轻轻触碰。“很疼吗?恩桐。”


    他低下浓黑的眼睫,好似扑簌簌掠过波光水间的一抹鸦影。


    “疼呀,真的疼呀……”他看着虞庆瑶的手腕,语气却极为寻常,甚至有着与先前不同的宁静,“但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疼呢……”


    虞庆瑶垂着眼帘,慢慢地为他掩上衣襟,沉默片刻才道:“恩桐,你知不知道,在你沉睡的时候,有别的人替你做着其他的事?”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惊讶的神色。“我睡着了,怎么还有人替我做事呢?”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虞庆瑶思索了一下,又问,“你能告诉我,除了秋梧哥哥,家里还有其余人吗?”


    恩桐的眼中流露不安,他瑟缩了一下,怯弱道:“有……阿娘。”


    “就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爹爹、夫人、姨娘、大哥二哥三哥……但是,他们和我都不在一个院子里……”他似乎越发惶恐,也越发抗拒。


    虞庆瑶不由攥着他的手,温柔道:“只是想知道恩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然的话,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又是什么样呢。”


    他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见状,只得道:“那你躺下睡觉好吗,我们下次再说别的。”


    恩桐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眼里竟渐渐蒙上水雾。


    “我不想睡觉……”恩桐执拗地忍住泪,哽咽道,“为什么每次我刚刚醒,就又要叫我去睡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糖瑶,你是不是像秋梧哥哥一样,不愿意与我讲话了呢?”


    “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与你说话呢?”虞庆瑶叹息一声,“你如果不想睡觉,可以躺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含着泪水,慢慢躺了下去,幽黑的眼睛望着上方,郁色浓浓,像化不开的墨云。


    虞庆瑶心生怜悯,坐在旁边,轻声道:“你为什么说秋梧哥哥也不愿意与您讲话了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带着你一起坐在大树上呢……”


    他眼中水意浮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那是,以前的秋梧。”他难过地别过脸去,唯有泪水流落,“那时候他带我一起爬到大树上,望着蓝色的天,雪白的云。可是我的秋梧哥哥,后来却不理我了。”


    虞庆瑶愕然:“为什么呢?”


    恩桐背对着她,哽咽道:“不知道。我站在树荫里,朝他喊,秋梧哥哥!他就坐在池塘对面,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过来拉我的手。那个池塘,是我们以前一直想去玩的,可是又不能去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了,可我哭着叫他,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那个池塘,在哪里呢?”虞庆瑶小心地问。


    恩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就是,有奇怪声音的院子里,一直笃笃笃响着。秋梧问阿娘,她说,那是木鱼的声音。”


    “阿娘和你们住在一起?”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此,不禁问,“就是你的母亲吗?”


    恩桐忽然瑟缩了一下,一味摇着头,抱着双膝不敢再说话。


    虞庆瑶只能又问:“那么,那个有木鱼声音的院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他抿着唇,抓住衣袍的手指因紧张恐惧而攥紧,过了很久,才以微微发抖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只有一次,秋梧带我爬到树上的时候,望到了那个池塘,他说里面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我想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悄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就,就看到了夫人……”


    恩桐说到这里,忽然惊恐地捂住双耳,好似回忆起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事情,就连脸色都发白。


    “那个时候,秋梧哥哥还是跟我在一起的。可是后来,他为什么不理我了呢?”


    他忽而又转过身,望着虞庆瑶,悲伤道:“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会。”虞庆瑶尽管满心疑虑,还是为他拭去泪痕,轻轻地道,“也许,他有自己的心事,所以没有听见呀。”


    “心事?”他似乎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也许秋梧在想很多很多事,他肯定也有不开心的时候。”虞庆瑶取过斗篷,盖在了他的身上,“恩桐,你很听话,一点都不惹人嫌,秋梧也一定很喜欢你啊。”


    恩桐怔了许久,低声道:“我还能再找到秋梧吗……”


    “能的。”


    虞庆瑶说罢,起身想要去吹灭烛火,才一动,却被他拉住了手。


    “陪我,糖瑶。”他不无哀怜地望向她,满是恳求。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恩桐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虞庆瑶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她伸手轻轻抚过恩桐脸颊:“我不走。”


    他握着虞庆瑶的手指,眸光柔软:“你也躺下啊。”


    虞庆瑶怔了怔,他却已经朝里侧让出一半,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她默默地卷紧衣裙,躺在了他身旁。


    烛火渐渐微弱,一点幽光摇曳,忽明忽暗。


    卧榻狭小,他与她相距甚近,呼吸可闻。


    “糖瑶。”他眼眸幽黑,语声轻缓,“你和秋梧哥哥,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你也喜欢我吗?”他抬起手,摸了摸她耳坠上晕着皎白光华的珍珠,露出手腕上的陈年旧伤。


    虞庆瑶心绪沉沉浮浮,点了点头,片刻后低声道:“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他总是蕴含郁色的眉间慢慢舒展,眼眸潋滟,如湖光初晴,柔波千里。


    “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恩桐小声道。


    虞庆瑶看着他眉眼,没有说话。想摇头,却不忍拒绝,想应允,却又被不安与惶惑占据全心。


    然而他却看不懂她内心的矛盾,见她不言不语,便以为是温柔的默认与同意。


    “等以后,我找到了秋梧,你就和哥哥一起,一直陪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恩桐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只望了他一瞬,便仓惶着移开了视线,所望着的,唯有斑驳墙壁,灰白裂缝。


    簌簌摇曳的烛火升起乍艳的火花,刹那间光华绽放,如皎白的优昙花,在最深沉的黑夜拼尽全力舒展出最美的一瞬,随后倏然黯淡,熄灭。


    整个屋子,重新陷入昏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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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别有幽怀


    窗外风声拂树,屋后山林松涛起伏,好似海潮涌动,将小屋轻轻托起。


    恩桐已经睡着,虞庆瑶却还睁着眼。


    她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已很久了,不敢轻易动一下。


    听着他的呼吸声,虞庆瑶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昏暗的屋内没了烛光,一切都好似沉于水底,朦胧不清。


    她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撩起那衣袖,摸到了一道道的伤痕。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在身上留下这些伤痕的痛苦了。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太过波折,也或许是在潜意识里一直告诫自己,应该与过去完全割裂,以至于虞庆瑶已经很久没再沉浸于过去。


    然而在这样一个暗沉寂静的夜间,她躺在恩桐或是褚云羲的身边,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重新浮现出种种过往。


    默默流着泪的夜晚,被无端毒打至浑身疼痛的夜晚,被关进那间幽暗房间的夜晚,她埋着头坐在地上,用瘦弱的背脊对着那扇令人恐惧的门。


    每次哭泣的时候,她的手中始终攥着那串红绳,哪怕原本嫣红的丝线,已经陈旧发白。


    唯有那红绳间坠着的吊饰,虽历经岁月风霜,甚至碎裂缺失,却依旧润泽光韵,莹透无瑕。


    纯白底色间缥缈红泽,一朵朵一片片,似云絮似轻羽,又似清澈水中浮现桃红花瓣,轻盈渺然。原本应该是翱翔飞舞的灵鸟,却不知因何缘故而缺失了一翅,就连那长长尾羽,亦有了裂痕。


    纵如此,不管她去到哪里,都一直将其珍藏在身边。


    直至决意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吊饰。


    因为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虞庆瑶躺在黑暗中,忽然很想念这一陪伴她多年的吊饰。只是她知道,已经再也无法找回。


    随着那纵身一跃,彻底与往日作别,也将它留在了那个世界。


    或许它最终的归宿,便是重重跌落血泊,粉身碎骨。


    而现在的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怀念过去的凭借,现在将她视为唯一的,却是近在咫尺的这个“孩童”。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受过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她知道,在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深处,必定藏着不愿向人倾诉的过往。


    整洁衣衫掩盖下的那些伤痕,那些过往,无法磨灭,也无法遗忘。


    *


    寒夜漫长,虞庆瑶在恩桐熟睡后,悄无声息地披上衣衫,起身离开。


    那一次同样也是与他同床而眠,却因为自己迟于他醒来,而使得复苏过来的褚云羲震惊愠怒,甚至丢盔弃甲落荒而走。虽然也因此遇到了程薰与皇太孙,明白了关于棠婕妤的身份问题,但同样的尴尬,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将唯一的被褥留给了恩桐,自己则尽可能地将包裹里的其余几件衣衫胡乱套在了身上,就这样趴在了桌边。


    天寒地冻,手脚冰凉,这一夜,虞庆瑶冻得几乎没能真正入眠。


    临近天亮时分,只因实在太困太累,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刚刚入睡不久,身后卧榻上的人蹙着眉,渐渐醒转过来。


    还未及看清楚周围,褚云羲便觉得颈上阵痛难忍,他惊愕地摸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受了伤,并且已经被人包扎妥当。


    他忍着痛慢慢坐起身,被褥滑落一侧,就在这时,他望到了伏在桌上的虞庆瑶。


    褚云羲愕然,怔然。


    混沌刺痛的头脑中,果然又失去了昨夜的记忆。


    他使劲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却只记得自己拿着茶壶茶杯,坐在树下祭奠亡故的余开。那是他压抑过后,无法承受唯一一位挚友兼部属的离世,而做出的仅有的事情。


    可是……接下去的一切,又如过往多次一样,毫无印象。


    每一次失去记忆,每一次重新醒来,或是发现自己手持带血的利刃,或是发现满屋狼藉纸醉金迷,甚至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浑身湿透,一切的一切,都是炼狱。


    正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又是如何造成,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是否全部目睹。


    褚云羲缓缓下了床榻,来到虞庆瑶身后。


    想要将她叫醒,然而走到近处,才发现她身上重重叠叠套了好几件衣衫。


    他原本慌乱愤恨的心底,微微一震。


    那样寒冷的一夜,他竟自己睡在床上,而她只能蜷缩在这里。


    褚云羲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盘旋心底的阴郁情绪。他知道,是上一次清晨醒来后,自己那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不快,所以宁愿在桌边受了一夜的冻,也不愿躺在床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将她叫醒,踌躇片刻后,回到床边取来薄薄的被褥,默不作声地披在了虞庆瑶身上。


    随后,他独自推门而出。


    *


    清晨的山风尤显刺骨,即便晨曦微露,亦毫无暖意。寒霜素白,覆压了满地衰草。


    褚云羲慢慢走到那株古树下,看着那挖掘而出的墓穴,和一地凌乱的脚印,怔然站立许久。


    朔风再冷,冷不过千疮百孔的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这样的自己,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失望,甚至是憎恨、厌恶。


    他没法想象,昨夜自己又是如何地疯癫痴狂。是啊,哪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在深夜为自己挖掘坟墓?又哪有一个正常人,会在挖掘坟墓之后,拖着不相关的人决意赴死?


    少年时,就曾经有人在他醒转后,痛哭流涕地跪求他放过自己,放过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们说,他们不想死,不想被拖进墓穴陪他一起死。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褚云羲是那样决绝地不予相信,然而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他们哭求他们议论,他只是木然坐在屋中,看身边人惶恐不安,重重叩首哀求离去。


    他却呆滞地看着前方,重复着母亲教给他的话语。


    ——我没有病。


    ——我大概,只是喝醉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预知,甚至根本无法控制,下一次陷入癫狂的到来。


    ……


    枝头有鸟雀婉转啼鸣,褚云羲俯身捡起那支冰凉的铁锹,抬头望一眼两相交颈的鸟雀,一脸漠然地落锹、铲土、填埋,一无既往将自己昨夜所做的事情加以掩盖。


    以前总有人替他处理一切,后来,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寂静之间,唯有枝头鸟鸣,以及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隐隐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垂下眼帘,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回过身去。


    山风袭来,吹动水绿长裙,叠荡如湖波涟漪。虞庆瑶站在苍翠树前,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被挖出的墓穴,还未填满一半。


    地上遍布脚印,还间杂碎裂的瓷片。


    她看了一会儿,走了开去。


    始终背对着她的褚云羲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动作微微一顿。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头,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又继续麻木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泥土散落于深坑。


    不多时,脚步声却又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居然不知从何时找来了另一把铁锹,走到深坑另一侧,平静地挖起旁边的泥土,与他一样填回原处。


    褚云羲怔住了。


    虞庆瑶却好似做着最寻常的农活一般,头也没抬,甚至没问他一句这样做的原因。


    搅乱的浪潮自他心底涌起,他甚至不知那到底是愤怒,是羞愧,还是深深的自责。一瞬间心中厌恨意浓,褚云羲竟冷着眼盯住她,哑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虞庆瑶依旧填着土,淡淡道:“您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褚云羲紧紧攥着铁锹的柄:“这是我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才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他,道:“说不定不久之后,皇太孙他们就要过来找我们一起启程,如果他们看到这景象,会怎么问?您是说实话,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晓?那我呢?是同样装聋作哑,还是帮着编造理由?”


    褚云羲心间刺痛,硬是冷哂道:“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事到如今,陛下还要强装什么呢?”虞庆瑶努力深吸了一下,看着他不含情感却隐隐躲避的眼睛,“我和您在帝陵相见,不管当初是怎样的剑拔弩张互不认同,但从京城一路奔波到了这济南城外,我觉得……至少一些事情,不该再互相隐瞒。又或是说,不该再回避不谈。”


    寒风掠过,褚云羲只觉脸颊都是冰凉的。


    “我隐瞒什么,回避什么?”他依旧不屑地冷笑,眉梢眼角尽是愠恼,仿佛眼前人是在无中生有、小题大做,“我早就说过,只不过暂时会忘记自己做了什么而已!你为何总要揪着这个不放?如果你觉得这样很是可笑,甚至不想与我同行了,我也会想办法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您真的只是忘记一段时间内的事而已吗?”虞庆瑶竭力抑制内心的情绪,朝着他摊开手掌,“您看到了吗?我手心的伤,还有您自己脖颈上,有比我手心更重的伤。只是忘记了,就能够解释这一切吗?陛下您……”


    “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病!”他忽然像疯了一样盯着她,怒吼起来,“我没有病!一个人有时候愤怒了,生气了,做一些自己意料不到的事,难道就是疯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承认自己有病?!为什么一定逼着我拼命去想自己到底做过些什么?!”


    她看着他的样子,眼眶渐渐红了。


    “生病了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您没有疯。您只是病了而已啊。”虞庆瑶眼前渐渐朦胧,还在试图微笑,“您先前可能生我的气了,怪我没有告诉您,我不是棠婕妤。但我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后,那个时候的我就知道,有些人的病在身体上,而有些人的病,却隐藏在心里……可那不是该被蔑视被嘲笑的事,不管是身体生病还是内心生病,都是极其痛苦无奈的事啊!更没有哪一个人,愿意自己得病……”


    褚云羲盯着虞庆瑶,看她眼里泛起雾意,却更令他感到自己的可笑。


    就好像,长年累月伪装成光风霁月的君子,一夕之间被人骤然剥去画皮,暴露丑陋不堪的原形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上前一步,隔着那个尚未填满的坑,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棠婕妤,还是虞庆瑶,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病。”


    虞庆瑶看着他的模样,内心酸涩。“陛下,一定要这样坚持吗?”


    “朕曾经征战四方平定乱局,也曾经宵衣旰食担负天下重任。”褚云羲呼吸一促,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的断定,“朕这样的人,不可能,有病。”


    说罢,竟直接抛下铁锹,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


    *


    太阳慢慢升上山腰的时候,褚廷秀和程薰来了此地。褚廷秀隔着甚远便望到虞庆瑶坐在屋前,上前看了看门内,诧异道:“只有你自己在这儿?”


    虞庆瑶扬起下颔,朝着斜对面方向示意:“他在那里。”


    褚廷秀转过身,却见褚云羲披着斗篷独自坐在那边石凳上,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朝褚云羲行礼,低声道:“曾叔祖。”


    褚云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要启程了?”


    “是。原本应该更早些过来,但想着路上要备好一些衣食所需,故而来得迟了点。”褚廷秀说到此,又谦逊道,“昨夜在这里休息得可还行?”


    “还好。”褚云羲简略回答,站起身径直返回屋中,取了包裹便往外走。


    进出之间,也没有与坐在门边的虞庆瑶交谈。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褚廷秀回过头看一眼,也没有询问。


    程薰走在一旁,瞥一眼两人,视线又落在虞庆瑶缠着布条的手上。


    “怎么会受伤?”他望着前方,低声问。


    虞庆瑶敛容道:“关窗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


    程薰看看她,没再多问。


    四人走过那株古树的时候,虞庆瑶眼角余光不由瞥向那边。之前褚云羲独自走后,是她默默地将剩下的泥土填了回去,并尽力恢复了原状。虽然地面还有些高低不平,但所幸褚廷秀心思全在启程之事,对此并未留意。


    倒是落在后面的程薰脚步微微一顿,似是朝那边看了几眼。


    虞庆瑶心中忐忑,假装毫不在意,加快了脚步离去。


    *


    出了菜园,虞庆瑶见褚云羲在整理马车缰绳,便故作平静地登上了马车。布帘一落,隔绝了视线,也暂时隔绝了尴尬与疏离。


    褚云羲在她上车时,眼神始终落在马匹身上。待等虞庆瑶将帘子放下,他才转过脸来,望了望那道阻隔了视线的布帘。


    帘内帘外皆寂静无声。


    马鸣萧萧,褚廷秀已翻身上马准备前行。


    程薰背着行囊过来:“我们已经打听好前往金陵最近的路径,就此启程吧。”


    褚云羲点了点头,坐上车头准备出发,程薰却看着他的颈下,微微蹙眉:“你这颈下,像是也受伤了?”


    褚云羲之前虽然愤恨交加,却也知道掩人耳目,故此在他们到来前,便特意穿上玄黑斗篷,借以遮掩颈下包扎。却不料程薰细看之下,却还是发现了痕迹。


    “没有,好端端的怎会受伤?”褚云羲眼神倨傲,“只是天寒受凉,程秉笔真是多虑。”


    程薰眸色沉静,淡淡一笑,转身上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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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芝兰玉树


    朝阳缓升,车马疾驰,褚廷秀一骑当先,迎着凛冽寒风,衣袂翩飘。


    程薰策马随行其旁,回望一眼后方的马车,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臣总觉得那两人不可信。”


    “怎么?”褚廷秀并未就此放慢进程,只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程薰思量再三,道:“且不说虞庆瑶所言太过离奇,就说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殿下莫非已经信以为真,竟对其谦逊相待?虽说保国公见到他之后惊恐万分,呼唤陛下而亡,但也许这男子只是与天凤帝有几分相似,夜晚时分突然出现在国公府,又叫出国公爷的表字,那国公爷已八十多岁,目力不济,惊惶之下误将对方认作是天凤帝复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褚廷秀沉默不言,过了片刻才又道:“那何以解释他身上的刀鞘?”


    程薰眉间蕴含冷意。“殿下,他如今并无确凿依据,仅凭着一柄刀鞘,就能证实自己是天凤帝?或许他只是见过龙纹刀,依照那样子打造了类似的刀鞘。即便这刀鞘确确实实是高祖当年所用之物,也或许是曾经遗失在漠北,不知为何辗转到了他手中罢了。”


    褚廷秀注视前方朝阳金辉,扬起俊秀眉梢:“那你觉得,他为何会甘冒死罪,自称为高祖?”


    程薰微怔,随即道:“为谋取利益铤而走险。高祖在世时的故交旧臣如今还在人间的寥寥无几,他极有可能通过某种方法对高祖其人有所了解,又知晓自己与高祖长相近似,因而借着这机会蛊惑人心。殿下乃是皇族出身,不了解民间百态,有些人利欲熏心,是什么都想得到,做得出的。”


    “但除了我这样急需援助之人,又有谁会愿意相信这样的说辞?就算是信了,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莫非要顶礼膜拜,将他迎回京城?”褚廷秀微微一哂,“费尽心力做收效甚微之事,这又何苦,何必?”


    程薰看了看褚廷秀,没有立即回答,褚廷秀又道:“霁风,你放心,我不会病急乱投医,也不会因想得到援助而乱了方寸。我只是觉得此人所说虽近乎荒唐,却又有着难以解释的道理。况且他与那位棠婕妤如今亦被晋王一党追捕,我们同行之下,反倒是有益无害。”


    程薰听他这样说了,便知在这方面多说无益,只能道:“既然如此,殿下此去金陵,路上还要更加小心才是。”


    褚廷秀应了一声,程薰又问:“到了金陵后,殿下是否还要拜访另一位元勋故臣之后?”


    褚廷秀侧过脸看看他:“你是说定国公府?”


    程薰点头道:“定国公府如今虽只有宿小爷一脉独支,但听闻他侠胆义胆,急人所困。殿下在拜访庄少保之外,何妨再去见一见宿小爷?”


    “我本也有此意,但保国公府一行之后,我只怕宿家也……”褚廷秀敛了眉正待说下去,听得后方车轮滚滚,回首间但见褚云羲已驾车赶上,便收了话题。


    褚云羲看看两人,道:“你们是打算直接去金陵找那个兵部尚书?”


    “是。”褚廷秀随即温和回答,“正如之前所言,庄少保与先父交往甚密,且又是我授业恩师。他为人耿介,定不会坐视不理。”


    褚云羲眉间却有隐隐郁色:“你所能想到的,晋王一党难道想不到?”


    褚廷秀一怔:“您的意思是?”


    “在宁津城时,锦衣卫马队疾驰而至,却最终没能追到你们的踪迹。但宁津与济南相距如今之近,假若他们还有点头脑的话,必定能料到你为何会从霸州一路赶到这里。”


    “您是说,他们猜得到我来此的目的是找保国公?”褚廷秀微一皱眉,“其实我先前犹豫,就是怕他们守在保国公府旁,将我们一网打尽。但至今为止,还未再遇到追捕……”


    “或许还未追上,也或许,他们另有谋划。”褚云羲望了一眼前方蜿蜒的小路,“但不管如何,从济南至金陵这一路,恐非平安之途。”


    褚廷秀在马背之上向他拱手:“多谢提醒。”


    为了避免前往金陵的途中再次被锦衣卫发现行踪,褚廷秀与程薰商议之下决定改换装束。一行人离开济南府不久,便更改车马外形,程薰甚至还从集市上买来数箱药材,装在了马车内。他们三人换上更为粗简朴实的衣衫,褚廷秀则建议虞庆瑶亦改为男装,并让程薰为她购置了一身天青色长袍。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自北向南去谈生意的药材商贩,带着女眷恐有不便。”褚廷秀向虞庆瑶道,“而且路上很有可能还要借宿,你换上男子衣衫较为安全。”


    虞庆瑶从程薰手中接过那身衣衫,余光所瞥,褚云羲淡漠坐在一边,似乎看都没看一眼。


    她放下帘子,在车中换上了长袍,又解开发髻,胡乱地以缎带一束。


    片刻后,掀帘探身而出,略显局促地道:“这样像男的?”


    在马车旁休息的褚廷秀循声回望,见她虽将衣衫穿得整整齐齐,亦摘去了耳坠首饰,但眉目如画,肤白莹丽,总还是曼妙之姿。


    他不觉微微蹙眉,尽管虞庆瑶口口声声说自己并非是原本的棠婕妤,然而一年前那件令他父亲含恨离世的污浊事,至今仍旧令褚廷秀对眼前这女子生不出好感。


    “到前面客栈后,你找镜子仔细抹去脂粉。”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又道,“还有那发束,也太过随意。”


    虞庆瑶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放下了帘子。


    *


    此后一行人继续前行,临近黄昏时抵达了一个名为杏花岭的小镇,程薰先行一步找到客栈后,四人入内投宿。


    所幸这客栈并无几个客人,空余了不少房间,虞庆瑶得以独自住了一间屋,避免了之前的尴尬。然而不知为何,当她关上房门,坐在了桌前的时候,竟觉出几分冷清。


    自京城逃出后,她始终都与褚云羲朝夕相对,无论是顶着寒风露宿野外,还是拘束忐忑地同宿一屋,身边总是不离他的身影。


    对于他总是横眉冷眼怒气冲冲的样子,虞庆瑶起初确是不满又不屑,甚至也不将他自以为是的帝王身份放在眼中。然而想到他骤然被抛出原有的人生轨迹,一夕之间拥有的一切皆化为虚无,又多少对他带些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


    直至天寿山帝陵一战,她于半昏迷之中惊觉另一声音的闯入,方才隐隐察觉异样。那沾着血腥的手,在脸颊抚过的感觉,让她骤然心惊胆寒。南昀英、恩桐、殷九离……这一个又一个形象纷至沓来,她在惊惶之后,再度望到褚云羲那双幽黑凛寒的眼睛时,总觉得在其不苟言笑严苛正统的背后,应该有不愿为人知晓的复杂过往。


    只是他,从来不愿透露半分。


    哪怕她今日一早,站在那尚未填好的墓穴前,难掩心中切切地告诉他,他确确实实是生病了,只不过凡是生病,都绝非自己所甘愿的选择,但既然是病症,应该总有疗治的方法。


    但即便如此真切的话语,他却还是极力抗拒,甚至视为廉价的怜悯。


    一路上,褚云羲再未向她望过一眼,这令虞庆瑶多多少少有些低沉。不是为自己一番苦心却被无视,而是在遇到他之后,头一次感到迷惘与无奈。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褚廷秀说过的话,便从铜壶中倒了热水,将脸上残存的脂粉清洗干净。正拆下束发缎带,打算重新梳起乌发,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虞庆瑶微微一怔,低声问:“谁?”


    “小的来给您送晚饭。”


    她连忙将乌发束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伙计将装着饭菜的托盘放在了桌上。


    “这是谁叫你送来的?”虞庆瑶转过身来,却意外地发现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


    “你?”她惊愕地望着那人。


    程薰却很是平静,似是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我看你并未下楼去吃东西,顺道让伙计端了点饭菜上来。”


    虞庆瑶站在原处没动,一时间对程薰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诧异。


    伙计向两人行了礼,匆匆下楼去了。


    程薰见她连上前的意思都没有,不禁一哂:“怎么?我又未进屋子,只站在这里,你也如此戒备?”


    虞庆瑶这才上前几步,但仍与他保持着一些距离。“不是戒备,只是有些意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总不会真的只是顺道给我送东西吃。”


    “确实。”程薰的眼中浮现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是稍纵即逝,且又含着些许自嘲。


    他没在意虞庆瑶那明显抗拒的身形,顾自负着手走进房间,在她讶异目光之下,将房门关闭。


    “当日在乾清宫前,你谎称要求见万岁,祈求准许出宫祭拜母亲,实则是想寻找机会逃出宫去。我就觉得,那个在长阶下的棠婕妤,应该确乎其实,并非我当年认识的棠瑶。”程薰注视着虞庆瑶,语气平淡得让人体察不到任何情绪,“只是我却未想到,你到现在为止,还坚持说自己并非真正的棠婕妤。”


    虞庆瑶坐在桌前,撑着侧脸,无奈地道:“程秉笔,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还是那样。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其实就是那个假棠瑶,为了不被你们杀掉而编造谎话。但我觉得,你与其几次三番逼问我,还不如想办法再去找护送棠瑶入京的官员,或者寻个时机去一趟大同见见棠瑶的家人……”


    程薰眉间微微一蹙,打断了她的话语。“这些事,我自有考虑。”


    “那你现在过来,又是为什么?”虞庆瑶有些烦乱地揪住垂落于肩前的缎带。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来找你,是为取回一物。”


    虞庆瑶一愣,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手腕。她撩起衣袖,露出那流丽精巧的赤金镯。“你说的是这个?”


    程薰沉声道:“既然你并不是真正的棠瑶,就将镯子还给我。”


    虞庆瑶略感意外,虽然对他的语气有些不悦,但犹豫之下,还是从腕间褪下了那只镌刻着祥云飞燕的镯子。


    “我又不会贪图这东西。”她持着赤金镯,看了看那双灵巧穿云而过的燕子,“一路上早就变卖送走好几样首饰,但这个镯子,我始终戴在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薰略一蹙眉,神情冷淡:“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因为一直觉得奇怪啊,虽然没能确定这镯子的用途,但总想着应该不是寻常物件。”虞庆瑶忽而抬眸看着他,问道,“你是想要找到那位真正的棠瑶吗?”


    “能找到的话自然最好,如今我们对晋王颇多怀疑却无实际证据,就连棠瑶她也……生死不明。”程薰依旧保持着冷静,只是眉间掠过一丝郁色。


    “你和她是从小相熟?”虞庆瑶不由问了一句。


    他却置若罔闻,径直上前伸出手。“拿来。”


    虞庆瑶怔了怔,只好将赤金镯交到他手中。程薰扫视她一眼:“别人的事情,不需你过多盘问。”


    她抿着唇不说话了,程薰攥着赤金镯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低声道:“你与那人,到底是何关系?”


    虞庆瑶挑着眉梢问:“秉笔问的是谁?”


    程薰面露不悦:“自然是那个与你同行的人。”


    “能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虞庆瑶神情闲散,似乎毫不在意,“我在这世界上别无亲友,又连连遭遇追捕,与他同行,多些照应罢了。”


    他却一哂:“所以甘愿为了自保而协同他编造身世?”


    “你到现在还是完全不信啊。”虞庆瑶看着他,故意叹了口气,“可是秉笔刚才不是还说了吗?别人的事情,不需过多盘问。”


    程薰冷哼一声,肃然告诫:“休要逞一时嘴快。若你们两人只为谋取名利,我奉劝一句,趁早收手自行离去。若还包藏祸心意欲对皇太孙有所企图,只要有我在,即便以死相谏,也不会让他中了你们的圈套。”


    他言辞冷峭,神情孤介,然而虞庆瑶却撑着下颔微笑:“秉笔真是多虑了,依我看,只有陛下才会对天下局势牵挂在心。要是我自己,管他是晋王还是皇太孙,谁胜谁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虫不可语冰。”程薰只觉这女子难以理喻,虞庆瑶却又忽而端正了神色问道:“秉笔在宫中多年,应该对天凤帝经历很是了解?”


    程薰怀着戒备之意反问:“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对天凤帝出身还一无所知,他又总不愿意告诉我。”


    她本想有所探问,谁知程薰听罢,微微一哂:“他不是自称天凤帝吗,为何对自己的出身避而不谈?”


    虞庆瑶知道程薰是在怀疑褚云羲,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啊,他好像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秉笔可知道天凤帝年幼时候,是否生活坎坷?”


    “怎么可能?”程薰扫视她一眼,淡漠道,“天凤帝乃是前朝名门嫡子,家世显赫,又有什么坎坷可言?莫不是他根本不知高祖经历,故此才有意回避?”


    虞庆瑶不由反驳:“如果他有心要伪装成高祖,不是应该对高祖出身和经历了如指掌吗?”


    “既然如此,你便自己去问他。”程薰按捺内心不快,抛下一句后便带着赤金镯出了房间。


    虞庆瑶喟叹一声,重新挽好发束后,躺到床上兀自出神。


    忽而又听得外面有脚步声渐渐临近,直至停在门口后,却又并无声响。


    正诧异间,有人在门外低咳一声,唤道:“虞庆瑶。”


    *


    她听到这声音微微一怔,不由撑坐起来,心中却有些浮浮沉沉。她知道是谁在门外,只是被无视了一整天之后,虽然知晓他为何会这样,但还是免不了有些芥蒂。


    她在犹豫,门外的褚云羲却以为她有意赌气不搭理,心绪烦杂之下,重重叩了一下门扉。“虞庆瑶,你在做什么?”


    话音才落,房门却已被打开,让双眉紧锁的他不免有些尴尬。


    “我又不是一直守在门边的,哪能听到声音就开门?”出现在眼前的虞庆瑶却还是一如以往,眉间眼角都带着不屑与讥诮。


    褚云羲收回手,上下打量她一番,淡漠道:“刚才程薰找你说了些什么?”


    虞庆瑶瞥他一眼,转回身往房内走。“陛下是专门盯梢的吗?连秉笔过来了一会儿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何曾盯梢?”褚云羲语含愠恼,踏进一步,却也止于门内,“上楼时候看到他从你房中出去而已。”


    虞庆瑶“哦”了一声,懒懒散散地坐在床沿。“那又怎么样?”


    饶是褚云羲自认为对她那素来无知无畏的性情已经渐渐接受,可当下情形,自己按捺了不悦,她却依旧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倒令他更添几分薄怒。


    “……就算他是司礼监出身,你也该留意谨慎一些。”褚云羲看她还是云淡风轻,不免加重语气,“虞庆瑶,你有没有在认真听着?”


    她又“啊”了一下,抬起眼,迷迷茫茫问,“陛下在说什么?”


    “……你到底想什么呢?”褚云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忽而又问,“是不是程薰言语上威胁你了?”


    虞庆瑶哂笑道:“陛下总是这样一惊一乍,他能威胁我什么呢?之前在宫中都差点将我溺死,眼下难道还打算故技重施?”


    “那你为何这样心不在焉?”他怫然道。


    虞庆瑶倚靠在床栏,衣裾低低垂落,“我不是一贯这样吗?陛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她顿滞一下,视线从他身上划落至一旁,“我是听说了陛下的出身,因此在自己胡乱想想呢。”


    褚云羲神色果然一沉,“为什么忽然谈及此事?程薰对你说的?”


    “是我向他打听了一下啊,又不是窥伺隐私。”虞庆瑶一脸无辜,“如果我是本朝人,应该对陛下的出身也早就听闻了。可是您一直有意遮掩……”


    “……我怎么遮掩了?”褚云羲有些不耐烦,似乎不明白她为何总要打听这些,“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又何必特意提及?”


    “据说您出身名门啊,陛下父亲以前是将领吗?我记得您说十五岁开始就跟着他开始行军作战。”


    褚云羲本来是看着她的,听她问及此事,视线不由自主地移落下去。


    浓黑眼睫掩蔽下,眸色暗沉如墨染。


    然而身姿依旧挺直如高崖孤柏。


    “先父是周朝江淮安抚使,后因平乱有功受封吴王。先母乃周朝皇族东平王嫡长女,她还有两个兄弟,皆是当时名将。”褚云羲缓缓说到此,正视着虞庆瑶反问,“你还需要知道什么?我若是毫无来由就将自己出身挂在嘴边,岂非有炫耀之嫌?”


    虞庆瑶怔了怔,她最初以为褚云羲既是开国君主,可能是贫困出身一介草民,后来与他渐渐相处增多,发觉他言行举止恪守礼节,又听他曾经谈及自幼受到严格教养,才知并非普通人家。


    但也未曾想到他确实如程薰所言,系出名门,家世显赫。


    “没什么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足。


    褚云羲这才转过脸,冷峻道:“你今日有些奇怪,不该想的,不要乱想。”


    虞庆瑶看着他的侧影,慢慢道:“你觉得我奇怪吗?我只是,有点点不高兴而已。”


    他站在门口,身姿卓然,眼眸深处却有霎时间的沉郁。


    只一敛浓云覆压,随即又散化成烟霭纷然。


    好似她的话语并未给他任何触动。褚云羲甚至没有再问一句,到底是什么事,让她不高兴。


    虞庆瑶没等到他的追问,垂了视线,道:“陛下特意过来,就是因为看到程薰进出我房间?没别的什么事吗?”


    褚云羲这才平静了心境,淡淡道:“只是看到他从你房间出来,有所疑惑问一声罢了,并没有特意过来。既然没什么要紧,我先走了。”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起身回到桌边,打开碗上的盖子。微微热气徐徐冒起,她舀起一勺骨汤喝下去,漫不经心地道:“陛下吃过晚饭了?”


    “……在外面吃的。”他略一踌躇,顾自道,“刚才出去了一趟,你怎么才吃晚饭?”


    虞庆瑶又揭开菜碗盖子,看了看,道:“是程薰叫人送来的,不是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吗,我还没来得及吃,您就进来了。”


    褚云羲心头滞碍,原本刚刚缓解的情绪又为之一落。


    “那你吃吧。”他神色却依旧沉稳,不会让人察觉波动。


    虞庆瑶朝他点点头,褚云羲自感留在此处颇不自在,转身之际,却不禁攥了手。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匆匆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面前。


    正吃着晚饭的虞庆瑶不由一愣,看着桌上那薄薄的黄纸包,问道:“这是什么?”


    “外伤药。”他漠然说了一句,没再过多解释,走出了房间。


    原本正夹着饭菜的虞庆瑶愣怔住了,她放下筷子,取过了那薄薄的纸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清凉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不由看向自己还包着布条的左手,心绪微动。


    ————————


    看到不少人猜测陛下的童年以及家庭,还有恩桐和秋梧,以及那个吊坠,哈哈,感觉像是在看推理分析。感谢在2022-07-1221:47:52~2022-07-1322:3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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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金陵旧闻


    天色一分分暗沉,虞庆瑶点亮油灯,独坐于摇曳光焰下。


    她缓缓解开缠在左手的布条,掌心那道伤痕虽已不再渗血,但稍稍一动便还是疼痛难忍。她蹙着眉,将那纸包内的药粉轻轻洒落伤处,些微刺痛之后,凉意渗入伤口。


    她出了一会儿神,在灯下重新给自己包扎。


    只是左手负伤,仅仅依靠右手包扎伤处显得格外费劲,常常是缠了几道便松掉,想要缠紧一些又触及伤痛。虞庆瑶有些颓丧,不由得想到昨天深夜,同样是在摇曳烛火下,恩桐专注认真地为自己包扎着伤口的模样。


    那时的他,眸波清澄,神情虔诚,似乎将眼前之事做好便是最大的心愿。


    他的心只有那么简单,简单到上一刻还会为找不到秋梧而悲伤哭泣,下一刻就会因重新见到她而噙着泪欢笑。


    可是或许也只有那样简单无邪的心,才能支撑他走过漫长黑暗的岁月。


    虞庆瑶不知道恩桐是何时出现于褚云羲的生命中。倘若从他年幼时就有这样一个怕黑爱哭的人格隐藏于心,那么十余年风霜雪雨,褚云羲辗转大江南北,策马横刀所向披靡,这个彷徨于暗夜,无处可去又无法归家的孩子,又有多少次濒临绝望,却又为何始终不曾增长年龄,一直保持着六岁的心智?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恍惚觉得与恩桐已经分别许久,然而明明昨夜一灯幽火,他还在身边。


    ——我喜欢你呀,糖瑶。


    虞庆瑶撑着脸颊,望向渺渺烛光,唇边不由浮现浅淡的笑意,眉间却未舒展。


    *


    一夜转眼即过,次日清晓,虞庆瑶还未起床,便听得窗外风声呼啸,寒意自窗缝钻进屋子,冻得人呼气成白。


    起身后整束衣装,依旧扮成少年模样,她推开房门,恰遇到褚廷秀与程薰从楼下上来。


    “要启程了?”虞庆瑶问两人。


    岂料素来温文有礼的褚廷秀神色寒漠,竟不应答一声,跟在后面的程薰亦蹙着眉宇,似是心事沉重。


    虞庆瑶诧异地看着他们匆匆而过,只得自己下楼去吃早饭,才下了楼梯,便见厅堂内不少食客正在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吗?”虞庆瑶坐在靠窗的一侧,向伙计打听。


    “您没听到外面的声响吗?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还接连颁发条令,县衙派来的官吏正带着人到处喊呢!”伙计话语刚落,街面上果然响起阵阵锣声,间杂底气洪亮的叫喊。


    有好事者不怕严寒,开窗张望,虞庆瑶随之望去。


    长街上有官吏骑着高头大马,前侧则是帽插青羽的数名衙役手持铜锣木槌,声如洪钟高声宣告。“先皇骤崩,归于五行……皇太孙星夜返京,不幸遇袭,后嗣无人,国基动摇……幸晋王英明果决,袭承天命顿挽狂澜,危难之间整肃三军抵御强敌,夺回失地,振我国威,雪我前耻!今晋王众望所归,当临大统,即位承嗣,昭告天下……”


    街头巷尾行人俯拜,整条长街回荡铮铮锣声与那穿透人心的宣告之声。


    寒风扑面,虞庆瑶这才明白为何刚才褚廷秀与程薰皆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正这样想着,抬头间,楼梯上又有人驻足而立,亦是神情肃然。


    正是褚云羲。


    虞庆瑶望着他,但见褚云羲亦望向窗外长街,眉宇间郁云淡笼,然而眼神依旧明利不减。


    锣声与喊声渐渐远去,街面又逐渐恢复了原状,肃静多时的客栈内亦重新响起了谈论声。


    “果不其然,这晋王还是登基了啊!看来过完年就得改元了!”


    “那可不是吗?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还等了那么多日子……”


    “这不是先帝和皇太孙的丧事一件接一件吗?听说……朝廷里有人对皇太孙念念不忘,非得等棺木运回来才认命呢……”


    各色议论声中,褚云羲慢慢走下楼梯,扫视一眼,走向虞庆瑶所在的桌边。


    虞庆瑶有意扬起下颔,似乎不受之前的影响。


    褚云羲坐在了她对面,此时邻桌又有人道:“听说大军正在集结,新皇不仅夺回了清平堡,还下令边镇全力进攻,要把瓦剌人给彻底赶走呢!”“这可真是幸事,先前咱们受瓦剌侵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来新皇还真有魄力!”“先前京城不是传言说,新皇在众皇嗣中最为得势,还被夸赞为高祖再世呢!”


    虞庆瑶不禁看看褚云羲,目光复杂。


    他正低着眉睫倒茶,听得这话,微微一顿,却也并无异常反应。


    周围的食客们还在谈论时局,对于百姓而言,执政者究竟是通过何等手段上位,并无太大关系。妄议隐私不但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对自己也无半点好处。他们在意的只是新皇登基后有无恩赏,会不会更改旧令,对寻常生活有无影响。如今听得边镇形势转好,多数人对新皇钦佩有加,又怎会在意那“死”得蹊跷的皇太孙。


    客栈老板也会做人情,趁着这普天同庆的好时间,吩咐伙计给各桌送上糕点聊表心意。虞庆瑶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觑着褚云羲,见他拿着一块红枣糕慢慢吃着,视线却落在远处,显然心不在焉。


    她有心想问,却又不想再撞上冷脸,便伸手取了白糖糕,尝了一下后,将其一小块一小块掰着扔在小米粥中。岂料她还未掰上几下,褚云羲已皱着眉看向这边。


    “好好的糕点,做什么掰成这样?”


    “有点干,又太甜了些,这样和小米粥一起吃也不错啊。”虞庆瑶见他好不容易才开口,不免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满意,又掰了一块递到他面前,“不信你尝尝?”


    他不悦地避开。“我不吃。”


    虞庆瑶讶异:“为什么?您不吃的饮食名录里难道还有白糖糕?!那您还有几样东西是能吃的?”


    褚云羲无言至极,看看周围众人,好在大家都在闲谈,并无人注意她这大惊小怪的样子。“这不是我的忌口,我只是,不想吃被你掰碎的糕点。”


    虞庆瑶哼了一下,将那小块白糖糕含进唇间。“怎么,还嫌弃上了?住在寺庙菜园那晚……”话说了一半,忽觉不妥急忙收声。


    褚云羲本来正要喝茶,听得此话生生滞在那里,抬眼间目光隐隐带寒。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沉,神色孤凛。


    虞庆瑶垂下眼帘,慢慢搅拌着小米粥:“没什么,只是说住在菜园那晚,小屋也不见得多干净……”


    她倒是轻描淡写,褚云羲看着她,心里却不甚安宁。


    “你故意这样说的?”他迫近几分,正视着一脸无谓的虞庆瑶,“想要让我忐忑不安?”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喝着粥,白糖糕刚刚被浸软,微带甘甜,吃着正好。“您想什么呢?只是说住的地方不太干净罢了,这就让您不安了?”


    褚云羲看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更觉愠恼。“……虞庆瑶,你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支支吾吾只说一半,还不是有意为之?”


    她听到此,方才抬起头看着褚云羲:“我知道的一切,只是自己亲眼所见,可还有许多事情让我想不明白。正如昨天清早,我在那古松之下说的那样,我觉得您只是生病了而已,但凡有所病征,不都该有缘由吗?再好的名医也需要望闻问切,您什么都不愿意说,又怎么能够解除心中的痛苦?”


    四周喧闹谈笑,茶碗叮叮当当,褚云羲坐在其间,听着虞庆瑶这一番话,心底却是沉坠寒凉。


    他指节发紧,克制了情绪道:“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没有病。好端端的,你又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


    “没有病的话,又为什么会做出连自己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相信的事?”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而又认真,“我不是有意窥探隐情,只是想……”


    “那不是病,我只是,受过外伤而已。”褚云羲攥住了手,忽然站起,低哑着声音道,“如果你还执意要追问探究,那我们同行的路,只能到此为止。”


    褚云羲说罢,紧抿双唇转身就走,虞庆瑶愣在了那里。


    周围食客们正聊得兴起,爆发出一阵笑声。


    伙计喜笑颜开地拎着茶壶跑来,向虞庆瑶道:“糕点可合口味?要不要再来一碟?”


    她看了看对面那碟子里还未吃完的红枣糕,努力笑了一笑。“不用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


    回到楼上后不久,程薰便来敲门,果然很快就重新启程。只是这一次上路,一行人各有心事,褚廷秀回头看褚云羲默不作声地驾着马车,便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行,压低声音道:“曾叔祖可曾听到今日街上的动静?”


    褚云羲神情平淡:“是晋王正式登基,年后便要改元?”


    “正是。”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问道,“请恕我无礼,我想知道,如果是您遭遇此事,将会作何打算?”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反问道:“为何会这样问?”


    褚廷秀苦笑一下,眉间忧愁难散。“先前我一路奔波疾行,为的是晋王虽进入皇城暂摄政务,但还尚未正式登基为帝,我若是能寻到他操控棠婕妤诬陷先父的证据,再得到臣子拥趸,定能荡除奸恶,还我父清白。但如今……”


    “如今他坐稳帝王宝座,你便觉自己势单力孤,如蚍蜉撼树?”褚云羲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两军交战,将帅还未直面对垒,一方便心存颓势。这场仗,还如何去打?”


    褚廷秀摇了摇头,满怀诚挚地道:“我并非心存颓势,只是自幼听闻曾叔祖传闻逸事,虽可能有所夸大,但在我心中,曾叔祖始终都是凛凛英雄。周朝末年君王年幼朝政混乱,北方鞑靼野心勃勃,各方节度使又心怀鬼胎,能在那样的乱局中不靠祖辈恩荫,短短数年南征北战,平定中原驱除鞑靼,若非拥有过人的胆识与卓绝的谋划,又怎能开创我朝盛世?故此,我只是想询问您,如今这样的形势下,我该如何做,才能使得胜算增大?”


    褚云羲望向前路,缓缓道:“我行军作战时,从不会衡量自己与对方究竟各占几分胜算。”


    褚廷秀一怔。“为何?”


    “设想好自己该做的一切,步步踏到实处。就如连珠串线,针入线随。”褚云羲侧过脸看看身旁这个少年,“或许有人会每走一步都考虑对方行动,但在我这里,只需知道他做了什么,会做什么,此后便不再过多挂碍于心。与其成天盘算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还不如谋划得当,行好每一程。”


    褚廷秀静默片刻,拱手作礼:“多谢曾叔祖教诲,先前您只是说要去金陵寻找龙纹刀,但不知……若是取回佩刀之后,您又有何打算?”


    褚云羲目光微落:“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暂时不便多说。”


    褚廷秀微露遗憾神色,但随即又谦逊道:“是我僭越,其实能与您同行这一程,亦是极为有幸。”


    褚云羲只微微一哂,并未再说什么,褚廷秀又问:“之前曾叔祖去了济南保国公府,如今去往金陵,不知是否要去见一见定国公后辈?”


    褚云羲眉间微蹙,眸光沉郁,转而问他:“宿家现在还有什么人?”


    褚廷秀忖度了一下,问道:“曾叔祖可知当年您的灵柩运回金陵后,发生了什么事?”


    褚云羲视线落在远处天际层层阴云,低声道:“宿修他……自尽身亡了,是不是?”


    褚廷秀亦不胜喟叹:“正是,就连皇祖父和先父提及此事,也会引以为憾。定国公年轻有为,能谋善断,谁能料到竟如此结局……不幸之中尚存侥幸,他身亡之时,爱妻已怀有身孕。此后宿夫人虽悲痛欲绝,但心志坚韧,将这遗腹子养育成人,承袭爵位,并官拜平西大将军。此后这位平西将军生有一子一女,其子宿放舟博学温雅,可惜年过三旬便染病早逝,只留下年仅十岁的独生子,名为宿宗钰,如今刚刚年满十八。”


    褚云羲听到此,心绪更为低沉。他缓缓移目,注视着在风中摇曳起伏的衰草,低声道:“宿修死后,定国府竟寥落如此。”


    “是……数十年间,平西将军夫妇、宿放舟夫妇等人皆先后离世,宿宗钰虽承袭官爵,定国公府却徒有锦绣,独木难支。不过……”褚廷秀顿了顿,又道,“所幸的是,当年平西将军剿乱受伤离世前,曾将宗钰托付给幼女,让她好生照拂养护,不能辱没门庭。这位宿小姐与其兄相差了十多岁,虽为妙龄女子,却能凭一己之力支撑定国公府至今,也算得上是宿家后代中的佼佼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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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狭路相逢


    正说话间,原本独自行在最前方的程薰调转马头赶了回来,道:“天气似乎不太好,阴云渐起,恐怕要有一场大雨。殿下是否要寻个地方先避一避?”


    “还未落下雨来,加紧行程便是。”褚廷秀望了一眼远天厚厚云层,向褚云羲拱手作礼,随即纵马疾驰,奔向前路。


    阴沉沉云絮堆积厚压,寒恻恻朔风迎面扑卷,褚云羲坐在车头,望着前方那两骑背影,一时空茫。


    车中的虞庆瑶早就听得他们先前的谈话,对于金陵的定国公府渐起遐思。当日她与褚云羲在京城逮到那个出宫采买的內侍,听他诉说往事时,虞庆瑶就对其谈到的定国公宿修印象最为深刻。


    再往前回忆,最初在崇德帝陵遇到褚云羲,他看着石壁间的刻绘,回溯戎马生涯时,提及年仅十五岁便在燕子矶抵御北魏入侵的大军,亦是与宿修并肩作战,可谓是年少同袍,情谊匪浅。


    但虞庆瑶却又觉得奇怪,褚云羲虽然在离开保国公府后,对褚廷秀说下一步准备去金陵,为的是寻回那遗失的龙纹刀,却并未说到要去定国公府。甚至就在方才褚廷秀主动问到此事时,他也只是意兴低沉地问了问宿家现在还有什么人,似乎并不想登门拜访。


    是怕触景伤情,还是心有歉疚?亦或是,另有其他缘由……


    虞庆瑶坐在飞驰的马车中,看着不断晃动的车帘,思绪绵远。


    对于褚云羲的过往,对于他的真实心绪,她真的所知太少。


    忽一阵风来,卷乱素青布帘,她透过飞扬掠起的帘角,恰望到褚云羲的背影。


    墨色衣袍簌簌生风,唯有腰间丹朱锦缎束带添染一点亮彩,然而他二十三岁之后的人生却似乎至今为止,未现出多少光亮。


    又一阵风过,阴云涌动间,白线般的雨帘倏然落下。


    冰凉雨沫打湿了帘布,亦溅到虞庆瑶脸颊上。然而褚云羲依旧持着缰绳,端坐其间,正视前方。


    雨珠急促斜落,一滴滴滚落于玄黑帽檐,他的衣衫很快被淋湿。


    “陛下。”她不由还是这样叫他,迟疑了一下,朝着他的背影道,“找个地方躲雨吧,衣服都湿了。”


    褚云羲只是侧了侧脸,并未做声。


    扬起一鞭,马匹冒雨疾行,很快地,前方传来了程薰的声音。“来这里!”


    马车在雨幕中穿行,道路以南有大片农田,虞庆瑶远远望去,依稀可见在那农田之后,有围墙绵延,却又不似寻常农家。


    程薰与褚廷秀已率先策马下了官道,朝那片农田而去,褚云羲驾着马车跟随其后。


    *


    穿过农田之后,三人外袍已湿,但见素白围墙圈起大片土地,里面高树丛生,不知是何地方。寻了许久,才找到小门两扇,朱漆已斑驳陈旧。


    车中的虞庆瑶透过帘缝探看周围,程薰已翻身下马,匆匆上前叩响门扉。


    不多时,只听门内传来一声询问,紧接着,有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打开了小门,见门前这几人不禁一愣:“你们是?”


    “老伯,我们是过路的商贩,遇到大雨没处容身,眼看周围唯有这里有房屋,能不能暂借贵宅避一避?”程薰拭了拭脸上雨水,为怕对方疑心,还特意指了指马车,“车内还有一位小兄弟,另外就是一些药材。”


    老者打量几人,见他们皆不像为非作歹的模样,便打开门道:“行吧,进来歇息一阵,我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程薰与褚廷秀拱手致谢,将车马停在了门外。褚云羲回望一眼远处的官道,但见雨势渐大,道途上已是白茫茫一片,空无半个人影,若是不在这里避雨,实是无处可去。


    他回过身,撩起车帘取出青缎包裹的长刀背在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看虞庆瑶,似乎在示意她下车。


    其实虞庆瑶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但一想到如今自己已乔装改扮成少年,总不能在人前露出破绽,便只好洒脱地跳下马车,拂一拂略有凌乱的长衫,跟在褚廷秀和程薰后面进了那小门。


    大片大片的树木呈现眼前,虽值初冬树叶几乎已经掉尽,但树身粗壮挺拔,仍看得出照护有加。


    “老伯,这些都是果树?”程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是啊。”老者引着他们从一侧棚廊下走,“这里是果园,东家住在城里,有空才会来住几天。开花结果的时候啊,有不少人在这儿照护,但现在天冷没别的什么事,就只留了我一个在这里看着园子。”


    “原来如此。”程薰道,“这附近的农田也是你们家的?我看四周人家甚少。”


    “对,都是东家的,庄稼收割完毕后,雇佣的短工也都回去了。”老者道,“所以这附近要找躲雨的地方,还真不好找。”


    虞庆瑶听着他们的交谈,望向前方。远处有横排房屋数间,黑瓦白墙,在潇潇雨幕中晕染寂静。


    “这就是先前养护果树的人住的地方。”老者指着那些房屋,“我看你们衣衫都湿了,这大冷天的可不好受,进去换一下,等雨停了再走吧。”说罢,便撑着伞快步走出棚廊,先过去替他们打开屋门。


    程薰护着褚廷秀要往那边去,褚廷秀却回头看了看,见褚云羲没有即刻前行的意思,不由轻声问:“曾叔祖,怎么了?”


    “没事,你们先去。”褚云羲站在棚廊下,衣衫上还在滴着水,却似乎毫不在意。


    褚廷秀虽觉奇怪,但也不好再问,只得与程薰先行一步匆匆奔去。


    虞庆瑶背着双手,站在棚廊下。急风卷来,雨幕茫茫,湿冷水雾飘拂脸颊。


    她望着前方,淡淡问:“怎么不过去?”


    “以后要记得备好雨具。”褚云羲看了看虞庆瑶,她刚才从马车上下来,那一身天青色长衫亦被淋湿,好在没像他们三人那样从头到脚湿透,“你也没带替换的衣服。”


    虞庆瑶讶然地看他,“衣服都在马车里,再说我现在穿的男子衣衫,总不能还忽然换成以前的吧?”


    她疑心于褚云羲为何忽然说起这些琐屑之事,他却眉含郁色,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袍,挡在了虞庆瑶的头顶。


    “快些走。”褚云羲简促说罢,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往那边行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加快脚步追上。


    雨水飞溅,绽落雪白碎瓣。


    已湿的衣袍并不能完全遮挡大雨,雨水成串滴落于虞庆瑶的发间,滑落进她的衣领,冰凉得让人不禁寒颤。


    好在很快的,两人一起奔到了屋檐下。


    短短一程,虞庆瑶虽已站定,心跳却还急促。


    水珠自她乌黑鬓边缓缓流下,她拭着雨水,侧过脸望向褚云羲。


    他的呼吸也还有些快,只是低着眼睫拧着玄黑长袍,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里面的绛红中单亦全都湿透。


    “你……”她才开口,身后的门却已打开,老者热心招呼道:“快进来吧!”


    虞庆瑶只得咽下快要说出的话,随着褚云羲进了屋子。


    屋舍内家具简单,只有些桌椅板凳,墙角还横斜挂着些农具蓑衣。程薰借了雨具之后,匆匆回到门口取来包裹,趁着老者去外面烧水之时,侍奉褚廷秀换下湿透的衣衫。


    虞庆瑶虽不十分介意,但也还是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


    “把外面的换掉。”身后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


    她讶然回首,见褚云羲递来一件沉香色长袍,正是前段时间他刚刚穿过的。虞庆瑶略有些尴尬,道:“不用了,我这衣服湿得不厉害。”


    “都在滴水了。”他皱了皱眉,似乎不满于她的随意,“这种天气湿了衣衫不换掉,等着生病?”


    她看着他手中的衣衫,心底深处不知为何有些波动。


    或许他并无其他用意,只不过是不想让她染病耽误行程,但虞庆瑶却在这样的时刻,本能地动摇了一下。


    “你这件衣衫,我穿着不合适。”她有意显露轻松的笑脸。


    褚云羲神色不佳,还未待再开口,正整着衣衫的褚廷秀却忽然道:“霁风,将我包裹里的衣衫拿出来,给她送去。”


    虞庆瑶一怔,褚云羲眼神间更显露不悦。程薰稍稍迟疑了一下,见褚廷秀目光朗然,只好从包裹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宝蓝色直裰,送到了虞庆瑶面前。


    “拿去吧。”程薰低着视线,“这件应该不算太宽大。”


    虞庆瑶本想推辞,但见褚云羲已面无表情地收回自己的衣服,转过身去,只好接了程薰递来的直裰。


    “……那我先换一下。”她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声,见还有一扇小门通往侧屋,便快步上前推门而进。


    *


    褚云羲沉默地将手中的衣袍塞回包裹,丢在了一旁。褚廷秀整理好了衣衫,款款行到他身后:“曾叔祖。”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何事?”


    褚廷秀上前一步,恭谨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看您对这位棠婕妤似乎有些关心,两位一路同行,想必相处不错。”


    褚云羲皱了皱眉:“她已经说过,不是棠婕妤。”


    “是。”褚廷秀怀着歉意地道,“但不知怎么称呼才合适,因此还是这样叫了。”


    褚云羲转而望着被雨水淋湿的窗户,冷淡道:“只是不想让她着凉生病而已,这就算关切?”


    “曾叔祖请勿误解,我只是随意问问。”褚廷秀正说着,木门一开,那老者提着铜水壶匆匆进来,道:“你们先自己倒茶喝,我刚才听着好像又有人敲门,得过去看看。”


    褚廷秀一怔,寂静下来果然听得园门方向传来声响,似乎有人正在叫喊。


    老者将水壶放下后,随即撑伞离去。


    *


    雨势仍未减小,斜风卷过,即便是撑着伞亦难以抵挡雨帘侵袭。老者还未走到园子门口,已听得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谁啊?”他皱着眉头大声问。


    门外人声嘈杂,间杂马匹嘶鸣。有人隔着门嚷道:“借地方避雨。”


    老者听着这动静,觉出门外人数众多,又不像刚才那几个年轻人一般温文尔雅,故此有意拖长声音道:“我只是个看园子的,东家不在,不能作主放外人进来。几位还是另寻避雨的地方去吧。”


    “东家不在?”门外又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那停在门边上的马和车子是谁的?”


    老者一愣,这才想到刚才没把年轻人的车马牵进来,但也只好硬着声道:“怎么了,是我们家的,你们这是来求避雨吗?还管我家门口停着车马?”


    “少废话!快打开门!”另一个人粗声大气地叫喊,“我们是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又怎么样?从来没见过求避雨的像你们这样蛮横……”老者正愤愤不平,忽听得一声巨响,外面的人竟用力踹向木门,又厉声喝道:“老东西,还敢嘴硬?!速速将门打开,锦衣卫查案途经此地,你竟敢怠慢?!”


    那老者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想要不理,然而木门再次被狠狠踹着,就连门闩亦被震得颤抖起来。


    他心惊胆战地上前,才将门闩抽出,木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茫茫雨幕中,门口果然车马轩昂,黑压压挤着一大群人。站在最先踢门的锦衣卫身材魁梧,足足比老者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瞪着他:“磨蹭什么,你们东家到底什么人,敢将锦衣卫不放在眼里?!”


    那老者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看着他们身上那绛红刺绣的衣衫和腰间悬着的绣春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没,没那么大胆子……”老者忙不迭拱手,颤巍巍道,“东家真的不在啊各位官爷!老汉我也没说假话,先前还以为是歹人,这才不敢放各位进来……”


    “别啰嗦了,既然知晓了就让我们进去。”那锦衣卫身边的人忽然沉着脸开口,声音阴冷,正是方才质问门前为何停着车马之音。


    这一大群人之中,唯有此人披着蓑衣,从露出的衣袖一截来看,好像也并非锦衣卫的飞鱼服。


    老汉连连点头,再也不敢有何迟疑。那群人将马停在门外,呼啦啦涌进了果园。尽管都急着找地方避雨,但行动之间仍对那身披蓑衣之人恭敬谦卑,不敢抢在其先。


    “那边有屋子。”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望到雨幕中的房屋,讨好地向蓑衣人道,“杜掌印,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还好您发现了这个园子,不然今天兄弟们都得冻出病来。”


    ————————


    虞庆瑶:陛下您这件衣服,我穿着不合适。


    褚云羲(怒):那小子的衣服你就愿意穿?


    虞庆瑶:想啥呢,这不是说明您比他个头高吗?男生永远1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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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血意浓


    那蓑衣人正是司礼监掌印杜纲,他当初被晋王派出京城搜寻棠瑶和在帝陵屠戮锦衣卫的神秘男子,此后一路追逐奔波却始终无所得,其间也曾有好几次听闻有可疑之人匆匆赶去,结果不是搞错了人,就是对方已经先行一步离去。来回多次之后,杜纲早就心生厌倦,然而身负重命又不能擅自归京,真正是前路茫茫归途无望。


    而与他一同被派出来的锦衣卫同知蒋奕,出身于锦衣卫世家,素来自视甚高,对他这内廷之人颇为蔑视,故此两人多分头行动。而杜纲在搜寻棠瑶的途中,又收到京城密信,要求他留意假死遁逃的褚廷秀和程薰。想想棠瑶未死,追究起来自己脱不开干系,再加上皇太孙和程薰的逃亡,这几件事加起来,对于杜纲来说,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令他心烦意乱。


    此次他带着锦衣卫总旗裘邺追寻皇太孙下落,自宁津南下,到此地忽遭大雨,竟正好也望到这果园,因此才出现在此。


    杜纲一边跨过积水,一边皱着眉头四顾打量,问那走在前面的老者:“刚才停在外面的车马,真是你东家的?我看着这园子里空空荡荡,哪有其他人居住?”


    老者脚步一顿,只得弯着腰道:“官爷,那车马,其实也是过路避雨人的……”


    “什么?那你竟敢骗我们?!”那身材高大的裘总旗怒目而对,“老东西真是不想活了!让别人进来,就偏偏把我们关在门外?”


    “那不是能容人躲雨的房间也少吗……”老者战战兢兢解释,“东家的院子咱们不敢进啊,就那几间小屋子,我怕人多了挤不下。”


    裘总旗还待责备,杜纲挑着眉毛问:“是什么人先进来避雨的?”


    “回官爷,是四个年轻人,就比你们早来一会儿。”老者无奈,指着前方的那几间小屋,“我让他们在那边歇着。要不,您几位也去那几间屋子挤一挤?这果园虽大,能待人的地方不多啊。”


    杜纲微一颔首,跟着老者朝那边走去。


    身后那群锦衣卫脚步飒沓,行过处积水飞溅,很快便到了那几间小屋前。


    “里面有热茶,官爷们请进来……”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而开。


    站在门前的老者却愣在了原处。


    刚才还在这屋子里的几个人,竟已不见踪影。唯有桌上放着的那壶热水,还在微微冒着白气。


    “老头儿,我看你很不地道!这哪有半个人影?”裘总旗踏进一步,回头斥责,“你就是编造假话,还说什么有人比我们先来!”


    “天地良心!他们刚刚还在这里啊!我来给你们开门之前,还特意送来热水给他们驱寒……”老汉诧异地进了房屋到处张望,杜纲一蹙眉,目光落在地面。


    青砖地上,还隐隐留有不少水痕,看上去应该是有人曾经站立或走动。


    “裘总旗!”杜纲低喝一声,朝他递了个眼色。


    那锦衣卫总旗亦留意到了可疑的足迹,目光一扫,当即盯着旁边那道侧门,手握刀柄,肃容快步上前。


    “嘭”的一声,小门被用力推开,裘总旗持刀闯入。


    然而屋中空空荡荡,唯有靠墙倚着的一些农具,别无人影。


    一阵风来,吹得半开的后窗吱嘎作响,雨水斜斜打入,已湿了大块砖地。


    “四下搜寻!必定没跑远!”门口的杜纲提高了声音,急促叫喊。


    “是!”原本就已一身湿透的锦衣卫们听得此言,迅疾分散,朝着果园各处飞奔而去。


    *


    密集雨帘被疾风吹乱,如白雾流动迷濛视野,虞庆瑶被褚云羲拖着向前急奔,身后则是同样呼吸急促的褚廷秀与程薰。


    他们在小屋中听到园子门外传来的呼喊声时,就已觉得大事不妙。


    锦衣卫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京城,更何况出现在这样大雨如注的郊外必定身负重任,应该就是先前追捕他们的那群人。


    褚廷秀当即就变了脸色,待等杜纲的声音刚一响起,程薰立即压低声音道:“是杜纲!”


    莫说褚廷秀,就连刚刚换好衣衫的虞庆瑶也顿时一惊。


    如果仅仅是寻踪追击而来的锦衣卫,或许即便狭路相逢,因对方并未亲眼见过皇太孙本人,说不定褚廷秀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杜纲居然出现在此,无论褚廷秀、程薰还是虞庆瑶,只要与他一碰面,就可以说是无法遁形。


    虞庆瑶马上提醒众人,刚才她进去换衣服的房间还有后窗,褚云羲当机立断,带着四人身披蓑衣从那侧屋后窗翻出,朝着园墙飞奔而去。


    “在那边!”


    潇潇雨声间,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兴奋的低呼。


    顷刻间,脚步声自远而近迫来,满地积水哗哗飞响,虞庆瑶甚至觉得飞溅的水花已经迫近背后。


    粗湿的蓑衣让她行动更为不便,依凭褚云羲强行拖拽,她跌跌撞撞地不停奔逃。


    冰凉的雨点扑在脸上,于此一瞬间,虞庆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日在墓道中的狼狈情境,拼了命地朝前,只怕慢上一分便要丧命当场。


    高高围墙近在眼前,而后方已有三名锦衣卫背着弓箭飞速追来。


    连绵雨幕中,一双双露着攫取之光的眼,紧盯着,圆睁着。在他们眼中,前方这四个人,便是加官进爵的巨大砝码。


    “殿下快走!”素来温文的程薰目光冷冽,蓦然单膝跪倒雨中,撑着围墙示意褚廷秀踩着他的肩背越过围墙。


    褚廷秀情急之下踏上程薰肩背,才欲回首叫褚云羲也一起走,却听“铮”然骤响,竟有白羽利箭自后方穿破雨帘飞速射来。


    “小心!”虞庆瑶惊呼出声。


    寒光疾现,如弯月凌空。


    褚云羲手中长刀斜落,正中箭身,但听一声乍响,乌黑箭身顿分为两截,呼啸断落。


    伏在地上的程薰双手扣住墙壁,嘶声道:“快走!”


    “曾叔祖!”褚廷秀惊愕地喊着,“你与我们一起出去!”


    又一阵羽箭激射而至,褚云羲持刀飞斩,箭头断裂攒飞间,他一把将虞庆瑶推到程薰身旁,头也不回地道:“带她先走!马车里还有一柄刀!”


    褚廷秀急切道:“你怎么办?!”


    “我自会出来!”褚云羲又一刀斩落射向高墙的飞箭,回头狠狠盯了震愕的虞庆瑶一眼,“还愣着干什么?!”


    话音才落,他指节一紧,径直曳着长刀,朝着那躲在树后放箭的锦衣卫飞奔而去。


    冷风寒雨扑面,树后的锦衣卫眼见褚云羲来势迅猛,急忙拉弓放箭。


    “嗖”!


    白羽箭裹挟雨珠,直奔眉心而来。


    褚云羲于飞奔途中侧身疾闪,数步之间已绕至另一侧。那锦衣卫还未及调换方向再射出一箭,但觉白光一道,眼前水珠纷纷碎裂,风声席卷下,已被褚云羲一刀劈中脖颈。


    鲜血如箭,喷射散落。


    又一阵风声自后方袭来,褚云羲就地急冲,一把抓住尚未彻底断气的那人,将他往身前一挡,斜后方射来的利箭一下子扎入此人胸膛。


    那偷袭者见状不好,一边高呼求援,一边连续放箭。


    雨幕中陡然飞来一物,挡住了他的视线,就在这瞬息间,褚云羲趁势冲到近前,一刀直落。


    猩红热血喷涌飞溅,那人睁大双目轰然倒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件湿漉漉的蓑衣覆在了水中。


    上面还刺着一支利箭。


    褚云羲倏然回头,大雨如注,满地泥泞,身上已没有蓑衣的虞庆瑶苍白着脸,站在挺拔的高树之下。


    “为什么没走?”他紧攥了沾着血的刀柄,寒声发问。


    高墙那边,褚廷秀与程薰已不见人影。


    “是他们抛下你了?!”褚云羲盯着虞庆瑶,眼神狠厉,与先前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


    此时最先追来的锦衣卫还剩最后一人,眼见同伴皆在顷刻间丧命,吓得两腿战战,唿哨一声,便向还在远处的其他人求援。


    褚云羲没等到虞庆瑶的回答,目光骤然发冷,踏着洇染猩红的积水,一步又一步,迫至那个躲藏在树后的锦衣卫近前。


    那人箭囊已空,惊惶间后退一步,猛地抽出绣春刀,朝着褚云羲当头砍下。


    “铮铮”数声,白光飞卷,劈捺撩挂,刀锋交错。


    一刀猛似一刀,一招快似一招。


    褚云羲攻势全无迟疑,挟风雷之势碾压而下,那锦衣卫仅仅接住三刀,便已觉虎口手腕阵阵发麻。才想后退奔逃,又一刀斜落横卷,雨水呼啸,寒意袭人。


    那人脚步一错,扬刀格挡,但听一声惨叫,竟已被褚云羲斩落右手。


    污血喷溅,飞红打了一脸。


    他的视野猩红一片。


    血珠在眉睫间不断滚落。


    沉重的呼吸声,凄厉的惨呼声,交杂起伏,在耳畔在脑海中交织缠绕。


    忽然间,那根尖利的刺,又在头脑间猛烈搅乱,疼痛钻心。


    “陛下!”虞庆瑶眼见褚云羲一身是血站在大雨中,身子却忽然颤抖,甚至即将站立不稳。她情急之下冲上前来,一把将其扶住。


    雨幕中,有人在远处高声叫喊,一群人转换方向,朝着园门外奔去。与此同时,又有一群锦衣卫持刀朝着这边冲来。


    “不是他们丢下我。”虞庆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是我,不想丢下你。”


    ——是我,不想丢下你……


    ——黑暗中,四面皆是密闭不可摧毁的坚硬,稚嫩的手拼命抱住身边的人,他哭着喊:“不要丢下我!”


    褚云羲指节发紧,刀柄间残留的血水自指缝间滑落。


    滴滴答答,坠入积水,染红污泥。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雨水划过眉宇,滚过发凉的唇间。


    “嗖!”


    又一声疾风啸响,远处有人再度开弓放箭。


    他想要闪避,身子却僵硬无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虞庆瑶猛地将他扑倒,箭尖贴着她的臂膀迅疾射过,擦破衣衫,划出血痕。


    “我带你走!”她拼死拽着他的手,将他拖起。


    褚云羲急促地喘息着,挣扎着,被她架着站起身来。


    追击而来的锦衣卫们似乎发现了他不正常的情形,呼喊着加速奔来。


    虞庆瑶拽着他穿行于林木之间,前方是开阔的田地,在高墙之下有一低矮房屋,像是堆放农具之处。


    “爬上去!”她心急如焚,使劲将他推向那小屋,希望他能顺利攀上高墙。


    他拄着长刀,视线一片模糊,头脑间的尖刺还在不断穿梭。


    又一波羽箭飞射而至,虞庆瑶惊骇之间拖着他闪避,然而一支白羽箭还是刺入了褚云羲的肩部。


    “快抓住他们!”果林间,穿着蓑衣的杜纲飞奔而来,远远的望到了虞庆瑶,惊喜交集,尖着嗓子叫嚷。


    “褚云羲!”虞庆瑶抓住他的手,几近崩溃叫道,“快些爬上去!我知道你能上去的!”


    他的眼神却已渐渐发直,再近乎涣散。


    忽然间,他一把反握着虞庆瑶的手腕,不顾她的惊愕,将她猛地推向那小屋。


    “进去!”他眼角发红,咬着牙踢开木门,把她一下子推了进去,又拔出肩头利箭,迅疾横贯于门环间。


    随后,以不断发抖的手持着长刀,忍着头脑深处的疼痛,霍然回身。


    *


    昏暗无光的小屋内,弥漫潮湿气息。


    虞庆瑶被那支利箭反关在门内,用力拉拽也无济于事。


    雨点噼噼啪啪砸在瓦屋上,她却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门已被反锁,简陋的杂物屋子甚至没有窗户。


    她跪伏在门前,试图透过门缝望向外面,却只看得到不断滚落的雨水,溅起纷纷水沫。


    杂乱的脚步声迫近在前,追兵们呼喊着叫嚣着,风声雨声间杂刀剑出鞘声,利刃相撞声,以及嘶哑痛呼声。


    虞庆瑶紧紧抓着门扉,眼见近前那一滩滩积水被鲜血染红,从起初的点点滴滴渗透而散,直至大片大片血红洇开。


    雪白的雨珠还在成串滴落,转眼汇入血水。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至。


    她仿佛被某只利爪攫住了心神,浑身发凉,身子僵直地跪在门后。


    嚣张的叫喊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无比的哀嚎与哭求,随后,便是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轻浅,好似孩童看到新奇心仪之物,生出由衷的欣羡与喜爱。


    继而是无法克制的沉醉享受,那长久歆慕的宝物终于得偿所愿收到眼前,反复把玩爱不释手。


    刀锋凌厉,破空划落。


    重重地斩入对方血肉骨骼,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又一个人惨叫着倒下,溅起血水如雨。


    杜纲眼见随着自己而来的锦衣卫们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中,而那个手持长刀,满面是血的年轻人唇边还带着笑意,慢慢朝自己走来,不禁浑身发抖,瘫坐在雨中。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都为之改变,抖得不成样子。


    持刀者轻轻跨过血红的水塘,将刀锋横在眼前端详,仿佛在看雨水如何冲洗血痕。


    一滴又一滴血水自刀尖滑落,滴在他的靴上。


    “你又是谁?”他总算垂下长刀,又露出微笑,略俯下腰,直视着杜纲。


    “我,我只是他们的跟班。”杜纲颤颤巍巍,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他却缓缓出刀,以刀尖挑开了杜纲的蓑衣,露出里面锦缎衣衫。


    “不是锦衣卫?”他偏过脸,朝地上倒着的尸体看了看,又睨着杜纲,“宫里的人?”


    “是……是……”杜纲哆哆嗦嗦趴在地上,为了保住性命竭力祈求,“我手无缚鸡之力,只是被派出来跟着锦衣卫的內侍,还请义士看我可怜饶过我一命!”


    “可怜?”他嗤笑起来,刀尖抵在杜纲颈下,刺入一分,便钻出血珠。“我刚才可听到你在大声喊着,叫他们赶紧过来呢。明明是个领头人,却还不老实。”


    “不不,我又不会打,就是在那喊了几嗓子,您看我这样的哪能指挥锦衣卫呢……”杜纲吓得脸都白了,抓住他的衣袍拼命求饶,一时间赌咒发誓全都上,只想拖延时间,以求追出园子的另一群人赶紧回来。


    小屋内的虞庆瑶虽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然而听到杜纲与他的对话,脑海中灵光一现,立即大声道:“南昀英!”


    执着刀的他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散漫道:“干什么?”


    “放我出去!”虞庆瑶焦急叫喊,“还有另一群锦衣卫追出去了,说不定就要回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这些都被我杀了,还在乎多几个?”他哼笑一声,踢了一脚跪在泥水中的杜纲,冷冷道,“我看这个也不是好东西,一并宰了干净!”


    杜纲惊呼着抬手求饶,屋内的虞庆瑶急忙道:“不能杀!”


    “干嘛?!你别告诉我要大发善心!”南昀英气愤回首。虞庆瑶用力晃着木门,“跟你说不清,留着他有大作用!他知道很多机密!”


    杜纲听得此话,忙不迭连连叩首:“义士留我一命,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什么机密,关我什么事?!在这呆着!”南昀英不屑一顾,反手拔起地上一支利箭,猛然抬脚踏在杜纲背上,一下子将那利箭穿透他的手臂,插进砖石缝。


    一声惨叫,杜纲被他就这样钉在了地上。


    南昀英却毫无怜悯,洒脱一转身,扛着滴血的长刀回到了小屋前。


    他打量了一下那挡住木门的断箭,冷哂一声,随手将其拔出,丢在一边。


    窄小的木门被踢开,虞庆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滴滴答答的雨水自屋瓦间流下,南昀英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


    束发金冠间垂下的红缨斜落肩头,清隽脸上满是血迹,横斜斑痕,宛如丹朱染抹。


    然而那双眼睛还是亮璨如昔,带着少年特有的轻狂与桀骜。


    又隐隐含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厌弃与憎恶。


    “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和那个人说了很多事?”果不其然,一开口便是责问。


    ————————


    终于又回来了,小南……经过这么多折腾,又见识过殷九离,是不是感觉小南不是最不正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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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白马客


    虞庆瑶怔了怔:“你指的是什么事?”


    “什么事?少在我面前装傻。”南昀英欺身上前一步,将虞庆瑶逼得后退,那直冷眼神又让她浑身发麻,“几天没见,你连名字都改了!”


    “……你都知道,还问我?”虞庆瑶不想与他斗嘴,眼下她一心只想要先将杜纲绑起来。


    先前褚廷秀虽怀疑晋王乃是幕后主谋,然而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如今她见到杜纲被擒,忽然发现这竟是大好机会。


    杜纲作为晋王的亲信,必定知道假棠瑶入宫整件事,说不定也知道真棠瑶到底是生是死。


    故此她顾不得与南昀英解释,飞快地绕过他就往门外走。


    谁料才一踏出小屋,竟见那伏在地上的杜纲已忍着剧痛挣扎而起,带着穿透胳膊的利箭,正跌跌撞撞往园门方向奔逃。


    虞庆瑶急得大叫。“他跑了!”


    南昀英回首亦望到这一幕,唇边带着哂笑,眼中寒意却凛凛。


    “这可真是自己找死。”


    他扬起眉梢,不顾虞庆瑶的惊诧眼神直冲出去。


    风雨交加,南昀英身姿潇洒,一掂手中长刀,瞬间投掷而出。


    在虞庆瑶的惊呼声中,雪亮长刀划破雨帘,顿中杜纲后背。


    正在奔逃的杜纲一声惨叫,跌出数步,挣扎几下后,顿时扑倒在泥水中。


    “你做什么!”虞庆瑶气恼至极,飞奔上前,眼见那长刀插进若许,鲜血正从杜纲后背不断涌出。


    她不敢再靠近,回首间,南昀英却慢悠悠晃过来,抬起脚踢了踢杜纲,见他动都不动,冷哂道:“不中用,这就死了?”


    “我明明叫你不要夺走他性命!”虞庆瑶愠恼回首,“南昀英!你怎么一点都不听人话?”


    “我为了不让他逃走,都已经把他钉在地上了,他还非要跑,这不是与我作对,还是什么?!”南昀英振振有词,义愤填膺,朝着杜纲用力踢踹,愠怒大叫,“我让你不准走了,你却不听,你以为那样跌跌撞撞地逃跑,我会视而不见?还是你以为自己足够厉害,能逃出我的手掌?现在可还想再跑?你倒是起来啊!”


    “你真是……”虞庆瑶一时拿他这诡谲样子没办法,回首间但见满地尸体,血流蜿蜒,便快速往园子门口处走。


    南昀英向杜纲发泄还未完毕,拔出长刀还想再往其身上砍,却见虞庆瑶转身离去,不由又冷着脸站起身追上去。“棠瑶,你要去哪里?”


    “对你说了不能再留下。”她头也没回,径直穿过那片果林。


    就在刚刚,她还拽着行动艰难的褚云羲从此处穿过。而现在,她肃着脸依旧穿行而回,身后却是拖着沾血长刀的南昀英。


    “哼,你果然变了。”南昀英幽冷发话,目光定在她背后,似乎要将她穿透。


    虞庆瑶侧过脸,冷淡地看着他:“事情也要分轻重,现在没有空和你在这赌气。”


    他怒极反笑,曳着长刀而来,在地面划出深深痕迹。“喂,你不会真要走吧?”


    虞庆瑶回头,看着他那肆无忌惮的笑意,心里一阵发麻。“说了有急事,你也不听。”


    “这世上,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这样急着去做?”他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打量她。


    “还有一群锦衣卫刚才追出了园子。”虞庆瑶微一顿,反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换了名字,想必应该也知道皇太孙?”


    他脸上流露一丝厌恶神色。“什么皇太孙,与我又有何关系?锦衣卫向我动手,我便杀了他们,但如果朝着别人动手,难道我也要去蹚浑水?”


    “……那你准备怎么做?就这样自己走掉?”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多得数不清。”南昀英哼笑着,挽了个刀花,染血水花飞溅。“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棠瑶,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也要等找到他们再说,来的时候是一起的,不能就这样自己走掉。”虞庆瑶说着,快步而行。走过先前歇息的那一排小屋时,看守园子的老汉已不见踪迹,也不知道是躲在了别处还是干脆逃出避难。


    “凭什么?!为什么?!”南昀英满心不解郁闷,跟在她后面指责发怒。她也无暇多管,匆匆奔出大门,只见褚廷秀与程薰的两匹坐骑已不在,唯独剩下她先前乘坐的马车。


    在那车帘旁还有散落的锦缎,应该是程薰已取走那把绣春刀,护着褚廷秀逃亡。


    而泥泞中马蹄印子凌乱不堪,迤逦向前方而去,应该是锦衣卫追逐留下的痕迹。


    她二话不说跃上马车,手持着长鞭便要启程,却见南昀英双手环抱倚在车旁,不禁着急道:“还站着干什么?上来呀!”


    南昀英本来正在好整以暇地打量她,被她一声呵斥,不禁怒火上窜:“棠瑶,我看你真的变得不像话!对我竟然这样大呼小叫起来!”


    “以前也没好脸色。”虞庆瑶低声嘀咕一下,南昀英怒目以对:“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到底走不走?说我变了,我还觉得你变得拖拖拉拉呢。”虞庆瑶说着,扬起长鞭就要打下,南昀英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臂抢过鞭子,跃上了车头。


    “进里面去!”他不满意地一撇唇,“难道叫我坐在车里?我又不是小娘们!”


    “……那你自己淋雨算了。”虞庆瑶懒得与他计较,一转身回到了车内,还未等她坐稳,但听一声鞭响,马车已如箭疾驰而去。


    *


    荒野山丘上,人影憧憧,杂草乱舞。


    一声尖啸,白羽箭穿叶而至,程薰手持绣春刀当空斩下,生生将此利箭格挡斜飞出去,自己却也因此踉跄数步。


    斜坡边缘,湿滑的泥土不断松落,褚廷秀捂着不断渗出鲜血的肩头,跌坐在荒草堆里。


    “霁风小心!”他眼见斜侧又一支利箭飞来,猛然拉住程薰衣衫,将其拽向后方。


    “笃”的一声,那利箭重重刺入树干,羽尾不住颤抖。


    程薰一把搀扶起褚廷秀,跌跌撞撞地往荒草丛中奔逃。他的左腿已受了伤,若不是天雨路滑,双方马匹都难以全速行进,只怕早就要被围困半途。如今好不容易冲到荒丘之上,他只希望能竭尽全力保住褚廷秀性命,自己即便死于这泥泞污浊之地,也并无可惜。


    后方脚步声纷杂,程薰耳听声音越来越近,回首间但见黑影袭来,已被最先冲上的锦衣卫扑倒在地。


    “还往哪儿走?!”那人狠狠骂着,一拳击来。


    重重的一拳,令程薰眼前发黑。


    剧痛之中,他急促呼吸着,反手掐着对方咽喉,任凭那人捶打也丝毫不松手。


    跌倒在一旁的褚廷秀趁势扑来,白光一闪,断刃刺入那人背后。


    那锦衣卫惨叫着翻倒,然而很快的,又有一人持刀奔来,朝着挡在褚廷秀前方的程薰当头便砍。


    “皇太孙殿下在此,你们竟敢犯下忤逆死罪?!”寒锋凛凛,程薰咬牙以刀横拦,嘶声高喊。


    “皇太孙已死,你们又是哪来的刁民草芥,胆敢冒名招摇?!新皇有令,凡趁乱搅局者,就地正法!”此人高大魁梧,正是与杜纲同行的裘总旗,眼见程薰仍抵死相抗,不由得怒从心起,抡起绣春刀再度劈来。


    刚猛之力直贯而下,横卷斜落,寒风呼啸。


    风雨中荒草漫舞,刀光所过碎屑零落,裘总旗有心一举将两人就地斩杀以绝后患,而程薰纵然已精力耗尽,亦殊死不退。褚廷秀手中虽只有断刃,在这生死关头亦抛去平日温文,与程薰左右相向,攻向对方。


    然而此时斜坡下又奔来数名锦衣卫,个个手持长刀,目光凌厉。


    程薰见寡不敌众,迅疾回头:“殿下从后方走!”


    “那你……”褚廷秀一刀挡住攻势,反被震得连连退后。程薰急红了眼:“还管我做什么?!大局在手,何必顾及下僚?!”


    褚廷秀心头一震,眼见锦衣卫源源不断从斜坡上冲向这方,不禁后退数步。


    松散的土石倏然滑落。


    “走啊!”程薰双手握刀,忍着痛近似疯狂地朝着裘总旗连连出刀,悲声道,“只求殿下脱险,若能重返帝京得掌大权,替小人找一找真正的棠瑶,看她是否还在人间!”


    褚廷秀听了此言,不由心中悲痛,当即撩起衣袍,紧咬牙关,便纵下山丘。


    落地之时,只觉双足剧痛,整个人扑倒泥泞之中。


    他头晕目眩坐起,却见程薰已被迫到山丘边缘,而那裘总旗一刀斫下,正中其肩头。


    程薰身子一晃,直接从矮丘坠下。


    “霁风!”褚廷秀终不忍抛下他不管,拄着断刀跪爬至程薰近前,使劲将他扶起。


    “殿下为何不走……”程薰吃力地开口,唇角流出鲜血。


    褚廷秀眼含热泪,将他手臂环在自己背后,朝着前方道:“你护送我那么久,我也该加以回报。”


    山丘上的锦衣卫已迅疾自斜坡滑下,围追而来。


    褚廷秀扶着程薰艰难奔逃,却不敢回头,亦不忍回头。


    凄风苦雨扑打脸面,他觉得自己今日大概就会亡命在此。可是含恨死去的父亲,日渐寥落的东宫,凋敝隐忍的太子一脉,还有那原该空缺等他坐上的游龙宝座,一幕幕一念念,尽如漫天碎片侵袭冲来。


    千里迢迢风霜雨露严寒难忍,不知道目睹了多少亲信为自己而断头殒命,换来的最终结局,难道只是一刀毙命,死于荒野?


    两人皆急促地呼吸着,踉踉跄跄往前奔逃。


    褚廷秀耳听得后方嘶喊声迫近,不禁攥紧刀柄,目露狠色。


    忽然间,远处道路上蹄声迅疾,自远而近奔腾而来。


    褚廷秀霍然望去,但见茫茫细雨间,一列马队冒雨前行,虽隔着甚远,也可辨出骏马高大轩昂,众骑手衣衫整齐,一眼望去便知来势不凡。


    “殿下,去呼救……”程薰喘息着,将褚廷秀推向前方。


    褚廷秀只觉这恐怕就是最后的求生机会,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疾驰经过的马队奔去。


    而此时从斜坡方向重新追上的裘总旗亦望到了这一幕。他一声令下,带着锦衣卫疯狂急追,意图在褚廷秀呼救之前就将其砍杀灭口。


    脸色苍白的程薰眼见追兵已近,尽管双手颤抖,却还攥着绣春刀迎面抵挡。


    “当啷”一声,裘总旗一刀挥来,程薰手中利刃斜飞坠落。


    他却趁势扑上,死死抱着对方腰间,裘总旗怒喝一声,一把揪住他衣衫后领,发狠将其甩倒在地。


    这时候,褚廷秀已跌跌撞撞奔向前方,高呼求救。


    “他娘的别挡路!”裘总旗跨过程薰往前追去,却又被他拖住右腿,不由恼恨起来,重重踩向其手掌。


    素来冷静自持的程薰却像发了疯似的,拼劲一冲而上,再度将裘总旗按倒在地。


    就在两人搏打之际,其余锦衣卫已飞奔而上,追到褚廷秀身后。


    雪白刀刃高扬,个个目含狠厉。


    “杀了他!”裘总旗好不容易甩开程薰,爬起来冲着手下嘶喊。


    众人急于抢功,一时间刀光纷飞,尽朝着褚廷秀攻去。


    被逼到绝境中的褚廷秀发束散落,凭着一柄断刃左支右绌,饶是已经拼尽全力,却仍寡不敌众,才一刀迫退左边的攻势,右侧肋下又被划伤。


    鲜血斑斑,染红长衫。


    却听得数声马鸣,有两人从道路上策马冲来,当先的精壮男子断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岂料众锦衣卫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先一人目露凶光,长刀直刺向褚廷秀咽喉。


    褚廷秀仓促举刀格挡,而被踢翻在地的程薰眼见此景,拼尽全力向前扑去,意欲以身相护。


    却又听一声乍响,眼前黑影卷掠,油亮长鞭挟风雨呼啸而至。


    霎时间长刀斜飞,锦衣卫哀嚎倒地,捂着手腕惨叫连连。


    “问你们话呢,没长耳朵还是没长嘴巴?”清亮声音陡然响起,在那男子身后,另有一人手持长鞭冷冷发话。


    那鞭尾缠绕层层殷红缎带,坠下数寸悬垂金铃,在灰暗天色间夺人眼光。


    那裘总旗目光一厉,见此人身披蓑衣头戴雨笠,虽只露出半张脸来,却也看得出肤白唇红,貌似贵介公子。


    端坐于白马之上,看人时下颔微扬,无端流露几分倨傲。


    “锦衣卫办案,你们又是何人,胆敢出手阻扰?!”裘总旗上前一步,一震手中绣春刀,扫视那列停在道旁的马队。


    骑白马的年轻人却丝毫未被他报出的名号吓到,缓缓反问:“锦衣卫?不是应该在京城办案吗?为何长途跋涉来到这山东境内?”


    “朝廷机密,怎能随便说出?”裘总旗不耐烦地盯着这年轻人,“此事与你们无关,还不速速离去?”


    那年轻人还未说什么,身负重伤的程薰却挣扎着抓住了那白马的马蹄,低哑着声音悲切祈求:“我们……不是朝廷要犯……还望公子搭救……”


    瘫坐在泥泞中的褚廷秀亦喘息道:“若真是奉旨办案,请将我所犯何事……堂堂正正说出来!”


    裘总旗怒意上冲,握紧绣春刀再上前一步,已迫至那骑马的年轻人近前。“缉拿要犯,还需要向过路人通报案情?我再最后说一遍,锦衣卫奉旨拿人,闲杂人等一律无权过问!若再迟疑不去,休怪我们下手无情。”


    先前出声的精壮汉子看了看年轻人,那年轻人双目依然隐于雨笠阴影下,唯露出微笑的唇角。


    “这倒是怪了,缉拿犯人却连他到底犯了什么事都不能说。我又没逼问案情,只想知道个罪名也不成?难不成你们这些人,不是真正的锦衣卫?”年轻人手抚长鞭,一下又一下轻轻击打着掌心,语涵讥讽。


    裘总旗又惊又恨,情急之下出口狂骂。那精壮汉子双眉一皱,打了个唿哨,停在道旁的马队当即朝着这边奔来。


    “你们这是要存心找事?!”裘总旗没料到竟会遇到这样不知死活的人,恨恨打了个手势,身后众锦衣卫紧握长刀,迅疾围拢,刀尖生寒,齐齐朝前。


    细密雨幕纷乱如纱,一声声骏马嘶鸣,泥水四溅。


    那列马队亦冲至年轻人后方,马上众人皆身披蓑衣,腰佩刀剑。


    而那年轻人气定神闲,微微低下身,问紧抓着马蹄不放的程薰:“若真的没犯事,为什么会被追杀至此?”


    程薰欲言又止,回望一眼褚廷秀,低声道:“我们……身负冤情,绝无半点罪行……”


    “既然如此,不妨前去官府说个清楚。是非曲直,自有论断。”年轻人颔首说罢,也不看众锦衣卫一眼,只向身边人扬了扬手,洒脱道,“将这两人带走。”


    “是。”精壮汉子应了一声便欲下马。


    那裘总旗脸色顿变,想也未想便高呼一声:“竟和锦衣卫抢人?!给我上!”


    ————————


    新人物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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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连环斩


    “怎么还没踪影?”颠簸的马车中,虞庆瑶撩起车帘往前张望。


    滂沱雨势已渐渐转小,然而四野空旷,寒风疾卷,细密雨点如碎玉飞冰扑袭而至,饶是虞庆瑶坐在车中亦被冻得发抖。


    南昀英却浑不在意地持缰而坐,沿着泥泞中马蹄痕迹驱驰追逐。


    马车在他的驾驭下疯狂驰骋,好几次险些彻底翻倒倾覆,虞庆瑶惊得紧紧抓住车帘:“南昀英,你能不能小心点?!”


    “怕什么?有我在,还会出事?!”风雨交加中,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满是倨傲。


    ——有你在,才更容易出事!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慨叹,却没敢吱声。


    马车又忽然转弯,车厢急剧倾斜,虞庆瑶惊呼着差点摔倒。正在责备他莽撞,却忽听到风中传来飘渺的兵刃交接声。


    “是不是皇太孙他们?”虞庆瑶一把掀开帘子。


    南昀英仍是闲散而坐,扬起下颔,朝着斜前方荒草连天的野地示意。“在那边,看不到到底什么人。”


    “过去看看。”虞庆瑶催促了一句,南昀英却懒散散道,“你求我?用这样的语气?”


    “……请您过去看看?”虞庆瑶只得软了几分,目光直落在那不断在风雨中晃动的野草间。南昀英哼了一声,控着缰绳急转方向,马匹嘶鸣腾跃,好在虞庆瑶早已做好了准备,这才没被甩出车厢。


    马匹在南昀英的强行驱赶之下,飞快跃下道路,冲向崎岖的黄泥小路。


    “被追的人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急着去找?”南昀英不乐意地盯着前方。


    虞庆瑶怔了怔,知道若是说褚云羲答应了皇太孙要一起去金陵,定会惹得南昀英大怒,只好含糊其辞道:“先前我们说好一起上路,一起摆脱追兵……”


    “说好了又怎样?!玩得不高兴了,想走就走,谁管那么多?”南昀英嗤笑着,随即一震长鞭,却还是顺着小路往山丘疾驰,“幸好我今日想杀个痛快,不然的话,怎会听命于你?”


    虞庆瑶知道此时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便俯首帖耳道:“是是,只能依靠你出手……”


    忽而又一凛,小心翼翼提醒道:“南昀英,等会儿我能不能不喊你名字了?”


    “为什么?”南昀英一怔,迅疾回首,满目愠恼,“我不配有名字?!”


    虞庆瑶尴尬道:“暂时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你也知道,他们只认识陛下……”


    “我就是我,不是什么陛下!”南昀英更是恼火,蓦然急勒缰绳,横眉冷对,“你莫非是要我扮成那个人?!告诉你,不可能!”


    虞庆瑶耳听得风雨中厮杀声呼喊声更为明显,此刻马车却停在了荒野,情急之中不禁道:“你就答应我这一次,之后你想怎么样,只有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骗?”南昀英却挑眉负气,眼看虞庆瑶先行跳下马车,迅疾问,“棠瑶,你是不是对那个皇太孙有意思?!”


    虞庆瑶简直惊呆,回头就叱责:“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那不然为什么急着过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执拗阴冷,“才几天时间,你就看上别人了!”


    “……我哪有!”虞庆瑶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没办法,只得朝他央告,“南小爷,求您仗义出手教训那群锦衣卫,他们不止在追捕皇太孙,也一直盯着你我不放呀!”


    南昀英听罢,唇边展现得意微笑,整个人在细雨间似乎都在发光。


    “棠瑶,你总算也学会求我了。”他一下子将虞庆瑶拽到自己身前,贴近她脸容轻笑一声,眼波浮动,“待我去将那些杂碎全都扫净,再不让他们乱吼乱叫。”


    冷雨不住落下,温热呼吸却近可感觉,虞庆瑶心跳激烈,几乎不敢直视他那诡美双目。


    然而南昀英只这一笑之后,当即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径直朝着野地疾冲而去。


    *


    长鞭乍响,卷过长空,呼啸间横扫四方。


    白马背上的年轻人在乱战中出手迅疾狠准,长鞭扫过之际,数名锦衣卫当即被夺走兵刃,脸颊上顿添道道血痕,惊呼之下连连倒退。


    与此同时,马队众人驰骋奔腾,手中刀剑疾扫,占尽居高临下之势。


    裘总旗在最初的愤怒之后,已看出这群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家奴,当即发出叱令。手下众人脚步交错,穿梭于来回的马队之间,刀尖生风,尽砍向马身下方。


    双方就此进退变幻,利刃交接,如疾风扫骤雨,又若迷障显万端。


    褚廷秀趁势拽着脸色惨白的程薰躲藏在荒草间,暗中观察双方攻势。


    谁料那裘总旗趁着手下与马队众人交战之际,目光一扫,当即疾奔向这边,二话不说便扬刀砍向褚廷秀。


    程薰竭力将褚廷秀往旁边一推,褚廷秀翻倒之际趁势出刀,朝着裘总旗双腿直削而去。裘总旗闪身旋腕,绣春刀寒锋一挑,便将褚廷秀攻势化解。


    一时间三人拼死相战,湿漉漉的野草为刀锋削断,污浊泥水四溅飞扬。


    那身骑白马的年轻人在乱战中一眼望到这险情,双眉一蹙,当即策马腾跃,朝此处而来。


    然而还未等他出手,忽见蔓蔓野草急速向两侧伏倒,一线白光骤亮,若阴霾长空中疾闪电光,夹挟雨点碎珠激射,刹那间正中裘总旗举起的绣春刀。


    “当啷”一声,寒凛凛绣春刀竟就此折断,断刃急旋盘飞,恰又击中正朝着这边奔来的一名锦衣卫前心。那人还未明白过来,脸色一变,当即扑倒再无声息。


    裘总旗惊愕万分,此时那攒飞而来的长刀盘飞而回,漫天雨势间,南昀英自荒草间纵跃而起,人在半空轻接长刀,想都不想便又是一刀当空劈下。


    那裘总旗兵刃已断,匆促间无法招架,虚晃一招后急忙后退。


    然而南昀英一刀未中又接连出招,裘总旗但觉寒风挟雨席卷翻涌,一时间眼前白光道道交接,宛如漫天电光纵横无尽。


    他惊慌失措地以断刃连连格挡,对方眼光烁烁,唇含讽笑,攻势越发痴狂,俨然全然不将生死视在眼中。


    忽一刀横卷,裘总旗连忙侧身闪躲,怎料对方迅疾旋身,衣袂翻卷绽放之间,手中长刀顺势盘绞,须臾间便划向裘总旗咽喉。


    裘总旗但觉咽喉处寒意一深,心神俱裂只等送死,却又听风声疾劲,一道鞭影呼啸卷来,如灵蛇般缠上刀锋,这才令裘总旗保住一命。


    “不得擅自取人性命!”白马腾跃而来,马背上的年轻人倏然收回长鞭,朝着南昀英寒声道,“你又是何人?”


    南昀英正杀得兴起,却被此人阻拦,不由大怒。


    “杀人还需报上姓名?!你们刚才不也在厮杀?!”他冷笑一声直迫上前,见那裘总旗捂着受伤的咽喉瘫倒在地,当即便要再度砍下。


    “我只是不允许他们在此地胡乱杀人,并未想要取他性命。”年轻人手持长鞭,重重甩响。那边的马队首领听得此声,唿哨声起,众人当即策马赶来。


    而此时那些锦衣卫眼见首领受伤,亦纷纷奔向这边,一时间马鸣萧萧,纷乱不已。


    褚廷秀惊魂未定,望着这持刀而来攻势疯狂的“褚云羲”,一时间愣怔无言。忽又听得荒草间脚步声急,褚廷秀与程薰回首一看,见是虞庆瑶气喘不已赶到此处,褚廷秀这才松了一口气:“你们都逃了出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年轻人环顾四周,察觉气氛有异。


    “关你什么事?”南昀英狠狠盯着那雨笠下露出的唇颔,将长刀一转,直指着面色发白的裘总旗,“我想杀的人,还从未有杀不掉的。”


    “你……你又是谁?”裘总旗咽喉处还在不断渗出血珠,倚仗着周围都是手下,仍旧硬声道,“我乃北镇抚司总旗,你敢杀我,就是与朝廷作对!”


    “朝廷?朝廷是什么东西?”南昀英好像听到了最为可笑的威胁,对旁边虞庆瑶焦虑的眼神亦视而不见。


    他歪着头朝前踏出一步,用长刀拍了拍裘总旗的脸庞,切切笑道:“我连身边人都说杀就杀,还怕那看不到摸不着的朝廷?”


    “你!”裘总旗被他这近似癫妄的模样吓得不轻,其余锦衣卫急忙以刀相护。


    那马背上的年轻人才欲开口,虞庆瑶抢先踏上,一拽南昀英手腕,低声急切道:“你忘记刚才的话了?”


    “什么话?”南昀英冷哂反问。


    虞庆瑶顶着众人投来的奇怪眼神,贴近他身旁,按捺担忧尽力安抚:“就当帮我一次,少说话,别再动手。”


    南昀英依旧斜睨着她,目光似探寻似洞察。她为避免众人怀疑,再没躲闪,而是迎着那目光,正视于他。


    “这次听我的,下次听你的。”她语声极低,却又斩钉截铁。


    南昀英哼笑一声,凑到她面前,同样低切切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盯,无端心头发憷。然而还未及回应,南昀英竟真的手腕一转收回长刀,向那群锦衣卫懒散道:“突然没了兴致,杀人也没意思。滚吧!”


    众人错愕不已,那裘总旗更是如梦初醒,在周围人的搀扶下才摇摇晃晃站起身。但仍恶狠狠盯了南昀英一眼,随即又望向还坐在荒草前的褚廷秀与程薰,目光阴沉:“这两人,我们必须要带走。”


    “什么?!”南昀英怒意上冲,“我说你是不是真的想死?放你一马还这样嘴硬?!”


    “此是皇命!”裘总旗亦不甘就此失败,眼见双方又要起冲突,虞庆瑶直将南昀英抓住不放,白马上的年轻人忽然道:“既是皇命,为何连此两人所犯何罪都不能告知?方才我说要去官府,你却也不肯,莫不是冒充锦衣卫滥用私权?”


    裘总旗早就对这人心怀恨意,若非他率先阻拦,褚廷秀早就被斩杀灭口,故此冷哂道:“锦衣卫也敢冒充的话,那可才是自寻死路!你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不经世事胡乱插手,告诉你,再敢横生枝节,少不得要惹上麻烦!”


    年轻人将长鞭缓缓卷起,白皙的双手修长有致。“我本无意插手此事,只不过看着蹊跷,而那两人又声声喊冤,既然你也拿不出皇命诰令,我怎知是不是真的奉旨行事?”


    说罢,顾自一扬手,唤来那精壮汉子。“绥来,把人带走问清楚。”


    “你敢!”裘总旗涨红了脸庞,不顾咽喉有伤,劈手夺过身边人的长刀,恨不得登时冲上前去。


    绥来目光一厉,紧握佩剑道:“任凭你锦衣卫再飞扬跋扈,出了京城也该收敛着点!”


    年轻人淡淡道:“若他们果真身犯重罪,我岂会轻易放走?诸位如果是真正的锦衣卫,便去前面镇上等待,我问清楚之后,自会将这两人再送归于你们。”他顿了顿,又道,“但若他们真正身负冤情,并无罪状,诸位刚才那杀气腾腾的模样,倒令我不敢将他们交还了。”


    裘总旗只觉对方可恨又可笑,咬牙切齿质问:“好狂妄的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年轻人哂笑未答,绥来冷哼一声:“此是金陵定国公府主事人,怎么,还不能过问一下这官道附近的械斗厮杀?”


    除了南昀英顾自散漫抱着双臂之外,其余众人皆大惊,褚廷秀更是以错愕的目光望向那年轻人侧影,怎奈他身穿蓑衣头戴雨笠,令人根本无法看清样貌。


    北镇抚司的这群锦衣卫意志有所松动,那裘总旗面色难堪,眼看绥来命人将褚廷秀与程薰搀扶站起,不禁攥紧拳头:“莫要仗着自己是定国公后代就任意妄为,到时候万岁发怒,怪罪下来,倒霉的就是你!”


    “万岁圣明,难道连钦犯所犯何罪都不准人询问一声?少拿万岁来做挡箭牌。”年轻人率性说罢,一扬手间,马队随之而行。


    虞庆瑶上前一步,让受伤的褚廷秀与程薰坐上马车,自己则与南昀英同坐车头。


    那裘总旗还待追去,却忽见道路上有人跌跌撞撞奔来,看那打扮正是自己部下。


    他一惊之下,急忙带着手下迎上前去,却不见其他人员,也不见杜纲身影。“怎么就剩你一个人了?杜公公呢?”


    那人胸前一道深深血痕,脸上也是血迹斑斑,一见他便哭号下跪:“总旗……我们留在果园的弟兄,就剩我逃了出来……”


    “什么?!”裘总旗震惊不已,他当时带人追出大门,并未看到后园情景。方才即便是遇到了虞庆瑶与南昀英,也并不曾想到自己的手下以及杜纲已几乎全部遇难。


    此时再回首望去,定国公府的马队已飒沓上路,前后护拥着南昀英那辆马车,俨然不容任何人再次接近。


    裘总旗虽不甘就此眼睁睁看着要犯被带走,但如今自己手下实力不如对方,且又目睹南昀英那疯狂进攻的架势,若是硬拼恐怕只会送命在此。


    “你们三个暗中跟着他们,有动静的话立即来报。”他迅疾安排了手下盯梢,又带着其他人朝着果园奔去。


    *


    道途湿滑难行,所幸雨势渐渐减小,直至于止息,唯有寒风凛凛,吹得人浑身冰凉。


    虞庆瑶坐在车头,一路上见马队整肃无声,前方雪白骏马上的年轻人一眼都未回头,心中不禁忐忑。


    然而看看旁边持着马鞭的南昀英,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又回头望一眼低垂的车帘,偷偷爬过去,隔着帘子小声问道:“皇太孙,你以前见过宿家的小主人吗?”


    褚廷秀听得她的问话,不由蹙了眉。“见过一两次……但也是几年前了。”


    “那他怎么好像不认识你?”


    “我也不知道。或许当时印象不深,他进京时才十四五岁,只进宫见了一会儿便离去。”褚廷秀话虽这样讲,心中还是有些犹疑。


    靠在车壁角落的程薰忍痛睁开眼,低声道:“殿下,这群人,真是定国府的?照理说,宿小爷当时进京贺寿,还与您一同去景山游猎,不应该对您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说到此,却又忍不住低声咳嗽,脸色惨白。


    “先不管这了。宿宗钰这人自小就古怪精灵,说不定故意装作没认出我,”褚廷秀道,“你伤得如何?撑不住的话,我这就让他们停下,先找地方让你躺下。”


    “……还不至于。”程薰艰难地呼吸几下,听外面没有动静,知道虞庆瑶已回到车头,又迟疑道,“殿下,觉不觉得,您那位曾叔祖好像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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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第五十章  宿放春


    褚廷秀薄唇一抿,看了程薰一眼,缓缓道:“霁风,你什么意思?”


    “他刚才,那出手极为狠辣。”


    “高祖本是武将,刀光剑影噬血生涯闯荡出来的,不狠辣怎能踏平乱局?”


    程薰焦急道:“殿下,您真的没看出来,他从那个果园出来后,整个人言行神态,与先前判若两人了?”


    褚廷秀低下眼睫,清瘦脸庞上看不出疑惑与焦急,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们与他本就不太相熟,人有千面,霁风,少些猜测。”


    “可是……”


    褚廷秀抬手轻轻一按他的肩头:“你伤得不轻,快些休息片刻,不要耗费心神了。就算他忽然变了性情,现在对我们也并无影响。”


    程薰只得默默叹息,合拢双目后,身上各处伤痛越发难耐,只是他不曾流露半分,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将脸转了过去。


    *


    寒风中,虞庆瑶哆哆嗦嗦抱着双膝坐在车头。南昀英依旧斜斜坐着,虞庆瑶睨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将他身子扳正过来。


    “干什么?”南昀英不悦地瞪她。


    “坐得太随意。”她压低声音,朝他使眼色。


    南昀英愠恼万分,看着自己被扳正的姿势。“这样不舒服!”


    “忍耐,再忍耐。”她不敢高声,只得窃窃私语般告诫,“从现在开始,你得端着架子,不能随便开口。”


    “……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南昀英越想越气,甚至后悔之前答应过的话,“不行,我忍不了!”


    “……这才没一会儿,你就出尔反尔?”虞庆瑶肃着脸道,“那你听着,以后也休想强迫我做什么事,我也有自己的脾气,不能任由你摆布。”


    “呵,你这手无缚鸡之力,还能犟得过我?”南昀英扣住她的手腕,又一下将她拽到近前,“信不信我能将你一把拎起来就走?”


    “那又怎么样?”虞庆瑶沉下脸,故意不去看他。


    “怎么样?你说怎么样啊?”南昀英忽然抬手,掐住她的下颔,盯着那双晃亮震惊的双目,“寻个没人的河流丢进去,再或是挖个坑将你就地埋掉……”


    他本正沉醉遐思,却不料起先还惊骇的虞庆瑶转而冷哂一声,垂着眼睫低声道:“要是那样的话,你和殷九离好像没差别了。”


    “……你说什么?”他忽而一震,变了脸色。


    虞庆瑶扣住他的手,淡淡道:“我说,那样的话,你和殷九离不就一样了吗?我都快分不清你们了呢。”


    南昀英俊脸一红,气愤骂道:“谁和那个阴气森森的鬼魅一样?!我这样活色生香,意气飞扬,你居然会分不清?!”


    虞庆瑶朝他笑道:“那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学他呢?”


    “我怎会学他?!”南昀英愤愤然收回手,一震缰绳,驱驰马车向前疾驰而去。


    *


    这一列马队在官道驰骋,虞庆瑶察觉他们似乎正是朝着济南方向而去,不禁隐隐担心。果然南昀英跟着他们行了一程,便皱眉道:“怎么又是在朝回走?”


    “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虞庆瑶才说了一句,但见前方白马青年抬了手示意,部属皆紧随其后,朝着道路右侧的分岔路驰去。


    行不多时,两侧农田渐少,出现的房屋越来越多,道旁也开始有行人往来。再往前行了一程,青石砖路蜿蜒绵长,两侧有零散店铺,他们已进入小小村镇。


    马队放缓了行速,最终在沿街的一家茶寮前停了下来。数声马嘶间,年轻人翻身下马,又回头说了几句,绥来很快带着人到了马车前,道:“里面那两个人先出来,我们主人有话要问。”


    南昀英横目看他一眼,忍着没说话。虞庆瑶道:“但是他们都受了伤……”


    “就一个伤得重吧?另一个呢?”绥来话音刚落,车内的褚廷秀已挑帘探身:“我还可以走动,但我的随从伤势很重,烦请先给他止血上药,否则恐有后患……”


    “我自会安排。”绥来见这年轻人衣衫尽是泥水,却还不露卑微,未免有些不满,提高声音唤来两名部属,粗手粗脚地将程薰抬了出来。


    程薰身受重伤,被这两人连拉带拽,硬是咬牙忍耐,但呼吸已是急促不稳。


    “你们小心点……”虞庆瑶见状,亦忍不住提醒。


    “瞎讲究什么呢?”绥来打量她一眼,台阶上的年轻人看着程薰满身血迹,这才发话道:“把他抬进来,找个郎中过来瞧瞧。”


    绥来见主人发话,这才应了一声,吩咐手下又找郎中。褚廷秀站在马车前,朝着年轻人拱手,沉声道:“多谢。”


    年轻人并未回应,只是将蓑衣脱下,露出石青梅花如意窄袖衫,外罩湖蓝挂肩,上绣仙姿飞鹤,流云万般。


    腰间环绕金黄绒辫鞓带,左右各斜插镶金云纹短剑。


    周身华贵,风姿不凡。


    只是那雨笠仍未摘下,他朝着褚廷秀微微扬起下颌,露出流丽下颌。“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进了茶寮。褚廷秀略一犹豫,随即跟了进去。


    *


    虞庆瑶钻进车子迅速换了身干净衣衫,出来后却见南昀英只是脱掉了蓑衣,依然屈膝倚坐,毫无跟随之意,不禁低声提醒:“你难道自己留在外面?”


    “不然呢?”南昀英懒洋洋抬起眼帘,“不是让我少说话少惹事吗?”


    “……可你自己坐在这里也不像话啊。”虞庆瑶见马队众人有的在打理鞍辔,有的则在脱去蓑衣,压低声音凑近他,“我去哪里,你就跟在旁边,这样才不容易露馅。”


    “怎么这样麻烦?!”南昀英愠恼不已,无奈虞庆瑶已跟着走进了茶寮,他见旁边众人各自寻找地方休息,完全没人搭理自己,也只得悻悻然跟了进去。


    茶寮共有两层,底下摆着几张方木桌,大雨初停根本无人光顾,掌柜见这一大群人过来,忙不迭上前招呼。


    年轻人抬眼望了望木梯:“楼上也是喝茶的地方?”


    “是是。”掌柜赔笑道,“上面有雅座,公子可以上去休息。”


    年轻人微微颔首,向站在门口抬着程薰的人道:“你们不用上去,留在这里等郎中过来。”又向掌柜道,“我这部属受了伤,要找个地方躺下止血。你这里可有床榻?弄脏了,我们给钱。”


    掌柜虽见程薰身受重伤很是忌讳,但看年轻人衣着不凡,又带着大群部属,料想应是大户人家出身,便赶紧推开柜台后方的一扇小门:“这里面是我休息的地方,尽管用,不碍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将程薰送入房间。程薰吃力地侧过脸,看看站在楼梯下的褚廷秀,似乎有话想说,然而最终还是闭口不言。


    “霁风,你安心在这里休息,我稍后便下来。”褚廷秀劝慰一声,看着他们将程薰送进房间,正打算上楼,又见虞庆瑶踏进门口,“褚云羲”则背负着双手紧随其后,虽不言不语,眼神尽显桀骜。


    褚廷秀不声不响打量他几眼,也察觉到这位曾叔祖与先前那沉稳冷峻的形象似乎确实不同了。


    他有心想要交谈,但见那年轻人已登上楼梯,只得按捺心中疑惑,匆匆跟随其后。


    掌柜殷勤带路,将他们领到楼上一间雅室,忙前忙后端送点心。年轻人背着手站在窗口,望着门前道路,似乎有所等待。


    褚廷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沉默站在一旁,片刻之后年轻人才微微侧过脸,向掌柜道:“我们有事要谈,你先下去吧。”


    “这热水之前用完了,还没烧好……”掌柜弯着腰道。


    “不要紧,等会儿我们会下来。”年轻人说话时候并不严厉,语音清亮,但听来却自让人感到不容违抗。


    掌柜拱手退出了房间,褚廷秀忖度之下,上前一步,向年轻人道:“方才听贵府中人说,阁下是定国公府的,不知……”


    年轻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你刚才大声呼救,说自己被恶人追杀,我才命人过来。然而追杀你的那群人虽行事蛮横,但确实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这其中到底是何道理?”


    褚廷秀微微一怔,望着他的下颌,道:“如阁下所见,他们声称奉旨行事,却不能说出真正缘由。那是因为,我并未犯下任何罪过,却为在位者忌恨,故此被人一路追杀。”


    “哦?”年轻人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一眼。见这少年一身狼狈,发束散落,然而目朗神清,自有一番韵致,倒不似平常子弟,不由问道:“你又因何被在位者忌恨?”


    “……阁下果真要知道真相?”褚廷秀微一忖度,平静道,“事关重大,我想知道你的身份,否则不能如实相告。”


    年轻人淡淡道:“金陵定国公后代,刚才你自己不是听到了吗?”


    “但你……应该不是现今定国公府的宿小爷。”褚廷秀言辞轻缓,语气却肯定。


    年轻人微微扬起下颌,似乎有些意外,也似乎在重新观察他。“你怎么知道?”


    褚廷秀从容道:“八年前与四年前,我分别与宿小爷见过一面。那时彼此虽年少,但他的行事言谈,我还是有印象的。”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如果你真是宿宗钰,见到我之后,也不会如此陌生。”


    年轻人的面容隐于雨笠之下,褚廷秀却能察觉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


    “你是京城来的?”年轻人忽道。


    褚廷秀颔首:“若你不能明确身份,恕我无法再说下去。”


    年轻人笑叹一声,抬手解开乌黑系带,缓缓将雨笠摘下。


    雨过天初晴,淡淡阳光自菱格窗外透入金线,映得他面容更为白皙透亮,眸黑眉秀,自含丰韵雅致。


    “定国公府,宿放春。”他向褚廷秀微微一笑。


    “你……”褚廷秀惊讶地看着他。


    *


    楼下的虞庆瑶坐在了角落,望着门外出神。南昀英独自背着手,在底楼转了一圈,见桌上空空荡荡全无饮食,不由一皱眉,大咧咧坐在虞庆瑶对面,提高声音嚷道:“这里还做不做生意?!怎么连招呼客人的都没有?!”


    “你倒是收敛点!”虞庆瑶吓得差点要捂住他嘴,南昀英却满含郁色,“我又怎么了,想喝水都不行?!”


    虞庆瑶见门口休息的人里已有几个朝这边看来,苦着脸低声道:“求您了,说话稳重些,不要这样一惊一乍。”


    “你现在各种嫌弃我是不是?”南昀英强压怒气,迫近几分,隔着桌面狠狠盯着她,“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再挑三拣四,要不然的话,我大可以一走了之!”


    “……那你不是已经跟着来了吗?”虞庆瑶趴在桌上,小心翼翼道,“好事做到底,不然你一个人跑了,路上多无趣寂寞。”


    他却斜斜撑着脸冷哂:“我向来独来独往,无拘无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会觉得无趣寂寞?”


    “那你为什么当初要叫我一起去金陵?”虞庆瑶不给他机会,反唇相讥。


    南昀英没料到她竟会反驳,略一顿滞后随即叱骂:“谁让你先前总跟着那个人,我偏偏就不让他随心如意!”


    虞庆瑶一怔,与南昀英相见至今,只知他对褚云羲十分厌恶,却不知真正原因。她又想到那日在寺菜园看到的殷九离,那阴郁少年憎恶一切生灵,也对褚云羲充满怨恨,甚至咒骂其不该活在世上,应该永远留在墓穴……


    虞庆瑶撑着下颔,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深的恨意。


    ————————


    虞庆瑶:这就是“我恨我自己”的直接体现?


    南昀英:谁说是我自己了?我明明就是独立人格!


    虞庆瑶:那为什么长得和某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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