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昀英见虞庆瑶忽然不说话,顿时冷着脸直视于她:“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没有啊。”虞庆瑶一脸茫然,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却冷笑一声,指节发紧:“还说没有?两眼无神,心不在焉,难道是高兴的样子?”
“……我那是有心事……”
“心事?你坐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心事?”南昀英面含寒霜,目光凌厉,“对着我,却想着另外一个人。棠瑶,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
虞庆瑶要被他弄疯了,捧着头哀求:“我真的没有不高兴,再说了,你都乱想什么呢?”
“我最不喜欢被人欺骗,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诫。”南昀英狠狠盯了她一眼,忽又提高声音叫道,“到底还有活人没有?!怎么连茶水都不准备?!”
“来了来了。”掌柜这才急忙提着铜水壶下来,连声道歉,“小店没伙计,就我一个人忙里忙外,刚才这不是先上去给那两位准备茶水了吗,刚烧好的热水,给您也泡一壶?”
“谁要喝茶?”南昀英满脸不屑,“有酒没?拿出来。”
“小店只有茶水点心,不过离这儿不远有卖酒的,您想要的话可以去买。”
虞庆瑶连忙道:“现在不忙着买酒,等会儿可能就要走。楼上那两人,还在谈话?”
掌柜愣了愣,道:“对啊,那两位公子把门紧闭了,应该还在谈话。”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疾,刚才出去找郎中的定国府随从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背着药箱的男子。
掌柜忙领着他们进了那个小房间,虞庆瑶不由站起身来往那边看。
南昀英瞥了她一眼,幽幽道:“你又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虞庆瑶知道他大概又在自我乱想,只好坐了下来,闷闷不乐地倒了一杯茶。
南昀英哼了一声,百无聊赖把玩着空杯,忽而又将杯子一抛。“没意思。”
虞庆瑶眼疾手快才将快要跌到桌下的杯子接住,忍不住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没怎么,坐在这里无趣得很,我要出去走走。”说罢,也不管虞庆瑶到底怎么想,站起身便要往外去。
虞庆瑶叫他几声也没用,只得追在后面小声叮咛:“别走远,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启程,再说了那群锦衣卫说不定还在盯着我们。”
“少絮絮叨叨,我又不是孩子。”南昀英偏过脸睨了一眼,一抖长袍下摆,背着手便走出了茶寮。
*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至南昀英消失在街角,她才犹犹豫豫转回身。
整顿好行装的绥来从门外进来,也没多管她,径直走到了底楼的小房间门外,见自己的手下都坐在外面,不由道:“不是叫你们去照料那个受伤的人吗,怎么全在外面偷懒?”
其中一人呐呐道:“是他不让我们待在里面,说自己能包扎伤口……郎中也在旁边呢。”
绥来皱了皱眉,径直推门而入,见程薰吃力地侧躺着,郎中正为他受伤的肩部上药。
“不会危及性命吧?”绥来问了一声。
郎中忙回首道:“那几处刀伤若是愈合得好,还不至于危及性命。不过这位小哥还从高处摔下,幸好地面都是淤泥,才保住一命,但刚才还咳出血来,必须要静卧休养,不能随意走动。”
绥来一听,面色不悦。程薰朝里侧躺着,听郎中这样一说,心头不由发沉。
忽又听得有人轻轻敲门,绥来过去打开门,虞庆瑶站在门外,略显局促地问:“怎么样?”
绥来不知道她的身份,只随意道:“你自己问他。”
程薰并未转回身,朝着墙壁,淡漠道:“没事,止血了就行。”
那郎中听他如此轻描淡写,以为年轻不经事,忙强调道:“且不可大意,内脏受损最是危险,我看小哥至少要休养十天,待等无碍之后才可起身。”
程薰却双眉一蹙:“我们还有要事,我怎能躺那么多天?明日若是不再咳血就出发,坐在马车内总也不会死。”
“你这是不要命啊!”郎中连连摆手劝解,虞庆瑶不禁向程薰道:“等他们从楼上下来,你问一下小主人。伤势不轻,着急也没用,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第二天就坐车颠簸?”
他抿唇不言,眼神低落。
郎中给他开好了药方,却不知交给谁。绥来指着虞庆瑶道:“给她吧,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虞庆瑶便上前取过药方。“哪里有抓药的?”
郎中为她指明了方位,虞庆瑶踌躇一下,还是朝着门外而去。
行了不久之后拐过街角,却听斜侧街上又传来群马奔腾之声,间杂马嘶人呼,阵势极大。
她心中一惊,唯恐是锦衣卫再次追来,忙躲到了街边。
但见湿漉漉的青石板小路尽头,果然又有一列马队飒沓而来,皆华服美鞍,窄袖戎装。
为首的少年郎未及弱冠,乌发束玉帛,艳容若桃花。一身大红束袖长袍,周身锦绣团簇,背负金缕银花箭囊,内有满满一把利箭,雪白箭羽在风中微微簌动。
“娘子留步!”红袍少年一眼望到正在躲避的虞庆瑶,扬声招呼。
虞庆瑶脚步一顿,只得停下。“有什么事吗?”
少年郎先前还只是望到她背影,如今见她转过身来,姿容姣好不可方物,便笑得更为温暖可亲。
“向你打听一声,这一路上可有看到一群人骑马经过?和我们这差不多阵仗的。”
虞庆瑶打量他一眼,朝自己来的方向指了指。“是有一列人马,正在那边茶寮休息。”
“娘子真是好人善心!”少年郎言笑晏晏,拱手作谢,“要不是你给指明方向,我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虞庆瑶只平静地点点头,不等他再说下去,便急匆匆往前而去。
“若有缘再遇,请你饮茶听曲啊!”少年郎却还在后面笑盈盈喊,全然不顾旁人眼光。
*
虞庆瑶对这种纨绔子弟本来就不愿多接触,因此甚至没有再回头一下,加快脚步寻到了药铺,按照药方抓了草药之后,又往回赶。
才出药铺,却见街角拐弯处晃来一人。一身墨绿飞云窄袖袍,足踏纯红镶边靴,手中提着一坛酒,远远望到了她,便扬起下颌喊:“你怎么也出来了?”
虞庆瑶愣怔在原处。“一会儿时间你怎么又换了行头?!”
南昀英得意地笑着上前:“浑身湿透脏透,可不得找身干净的换上。”
正说话间,路边有数人走过,皆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南昀英却浑不在意。
这一身深绿绛红,颜色奇艳,刺人眼目,即便是虞庆瑶看了,也顿感荒诞。
怎奈他天生昳丽,原本古板严苛时只觉其端方倨傲,凛如寒冰。如今从内到外放纵不羁,望人时眼波流转,忽而乖张暴戾,忽而烂漫痴妄,竟能压得住这对撞激烈的颜色。
俗艳到了他身上,反倒成了惊艳。
虞庆瑶此时却不解风情,板着脸质问:“怎么还提着酒坛子?原来是故意找借口溜出来买酒。”
“买酒怎么了,坐在那里面发呆不成?等回到店里,给你也尝尝。”南昀英瞥着她,忽又看到她手中的药包,“干什么,你病了?”
“不是,程薰伤得厉害,我为他买药回去。”虞庆瑶说出口,顿觉不妙,果然南昀英双眉一立,满面欢乐顿作乌云压顶,目光寒彻:“那么多人,为什么非是你要来为他跑腿买药?”
“那些人又跟我们不熟,哪里愿意出来?”
“那他跟你就熟了?!”南昀英言辞凌厉,“我肩头也受了伤,怎不见你给我包扎上药?!”
虞庆瑶这才一省,想到之前在果园时,褚云羲发病晕眩,被一箭射到肩头。那会儿她也着急担心,然而后来南昀英出现,又一路追踪到荒地与锦衣卫厮杀。
这一遭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竟让她忘记了他肩头的伤。
“我……真的忘记了。”虞庆瑶不无内疚地说着,往他后肩望,“你自己包扎了吗?茶寮里正好有郎中,叫他给你也上点金疮药。”
“不必了。”南昀英冷着脸,再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转身便走。
他倒是难得流露这样的神情,一路步履匆促,薄唇紧抿。
虞庆瑶加紧脚步无言跟随,窥伺他冷厉容颜,恍惚间竟有一种仍旧留在陛下身旁的错觉。
“你现在还痛不痛?”她打破尴尬,小声问。
南昀英行走带风,睥睨于她,凛然不语。
这眼神一寒,虞庆瑶更觉他是被褚云羲附身一般,见周围无人,便有意小声叫道:“陛下!”
他脚步一顿,变了脸色:“你叫谁?!”
虞庆瑶见他总算开口,才笑道:“我还以为陛下又回来了呢。”
他愤愤然迫近,将她逼到旁边的小巷内,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意要惹怒我?说过多少次,我不想听你说到他!”
“为什么?”虞庆瑶并不畏惧,望着他的眼睛,“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如此憎恨?”
南昀英眼中浮泛深深恨意,冷笑着反问:“你不如问一下,又有几人不厌恶憎恨于他?”
虞庆瑶眉间一蹙,忽又想到那个在深夜树下满怀恨意的少年,亦想到了他对褚云羲同样的憎恶怨恨,不由问道:“你是不是也知道殷九离?”
南昀英冷哂一声:“当然知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和他接近吗?”
“他也厌恶陛下。”虞庆瑶审视着南昀英,“他憎恶陛下的原因,和你一样吗?”
南昀英冷硬地别过脸去。“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沉睡的时候也能听到周围声音?”虞庆瑶故意道,“那应该了解许多事情。现在说不知道,是故意不说,还是原先就在骗我?”
南昀英愤然作色:“我最讨厌只会骗人的人!”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和殷九离,为什么这样讨厌褚云羲?”
南昀英指节发紧,幽黑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升腾,然而那火焰却无热意,只如冰雪覆压,寒意沉沉。
“他杀人了。”南昀英宛如死灵一般,眼神阴冷,声音低哑。
虞庆瑶背后一阵发凉,迅疾扫视四周,只有对面走过一两个行人,并未朝这边看来。
“他……他平定乱局,征战多年,杀人不是很正常吗?”她有些慌张地强行解释。
南昀英深深望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内心的脆弱恐惧了然一清。
“你以为,我说的是这个?”他凑近几分,几乎抵住虞庆瑶的脸,呼吸清晰可闻,“还是说,你自己也害怕,故意用这话来引诱我说出真相?”
“你们如此恨他,总该说出理由。”虞庆瑶竭力镇定自己,“不然我会以为你们都是小题大做,说不定他本来就没什么罪过。”
南昀英注视着她,仿佛在看着拙劣的表演。
“既然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他呢?”南昀英似乎觉得这是个极其可笑的问题,又似乎想到虞庆瑶带着这个问题真的去询问褚云羲时的情形,抑制不住地低低嗤笑,倚靠在冰冷破败的围墙上,“不过,他这个怯弱之人,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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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孤鸾影
虞庆瑶攥紧了手指:“我觉得,他不是怯弱,只是应该经历过许多痛苦折磨,而那些事情令他不愿直面不愿回忆,所以才……始终避免去谈。”
南昀英眼神骤冷:“他痛苦?自己种下的恶果,就该自己尝尽滋味,你为什么总是为他开脱辩解?!”
“……这不是开脱。”虞庆瑶低声道,“因为我最清楚,曾经经历的黑暗,不会有人愿意与人分享。痛苦的事情,自己不想再提,也不想让人知晓。”
她停顿了一下,又抬起眼望着他执拗的样子,缓缓道:“但我还是想问他的过去,因为他已经因此生病了,病了很久,无人理解,无人医治。”
南昀英死死地盯着她,脸色很不好。
“你怜悯他?”他似是强忍着心头的恨意,甚至连惯常的哂笑亦成了凛冽的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朝你发火,他只会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病,他连自己到底做过什么都不愿承认,你去怜悯这样一个卑劣无能的人,难道是因为心地太善找不到施救的方向?”
“我不是滥施同情。”虞庆瑶几乎不忍看他,也不忍听他如此尖锐刻薄地讥讽褚云羲。
一个人的内心,到底是经历多少自我谴责与自我否定,竭尽全力也无法直面过去,无法直面自己,才会变成这样。
他分裂出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物,跪伏着,哀求着,让他们为自己承受一点点痛苦,好让自己被打断脊骨后重新艰难站起。
然而从那以后,他活在幻梦,活在虚无。枉披一袭真龙天子衣袍,向外人展现的只是破碎中坚冷完美的裂片。
“经历过才会明白,很多时候,一个人走不出过去,就会始终沉沦于黑暗。”虞庆瑶轻声道,“只是想给他一点光,带他离开那个漫长的黑夜。”
南昀英紧抿了双唇,脸色微微发白。
小巷外行人渐多,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如果你还想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跟我说。”说罢,她转身想要离开。
“你以为他会让你接近吗?”背倚着冰凉墙壁的南昀英看着她的身影,忽然道。
虞庆瑶背对着他,淡淡道:“慢慢的,总会有那一天。”
“痴心妄想。”南昀英一低眸,眼睫掩住阴冷眸光,唇边却还含着嘲笑,“棠瑶,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在位三年,为什么连后代都没有?”
虞庆瑶怔立在那里,回过头来。
“谁会去问这个。”她顿了顿,试图自我解释,“难道不是他宵衣旰食,忙于政务与作战?我好像从未听他说起后宫。”
“真会这样吗?”南昀英满是嘲讽之色,语声寒凉,“他害怕,一直都害怕,甚至不敢让女人近身。在位三年,后宫空空荡荡,犹如死城。”
虞庆瑶依旧站在冷清的巷口,街上远远传来铃鼓声、吆喝声,不久前才刚刚冒出云层的阳光一瞬间又黯淡下去。
自从她遇到褚云羲之后,他确实从未提到过在位时后宫的事情,虞庆瑶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能就此提出疑问。
偶尔想及,她便为自己解释,大概是陛下当时刚刚平定乱局,既要励精图治又要驱除外患,宵衣旰食之下,根本无暇顾及选妃立后之事。但也仅仅想到这些,并没有刻意思索。
如今听得南昀英忽然这样说了,虞庆瑶心情复杂,不知为何,感觉心头沉沉,思绪纷乱。
“……他怕什么?”她怔然发问。
他倚在石墙上,微微扬起脸,望着阴霾横抹的天际,轻描淡写地道:“怕活人,怕呼吸,怕与人亲昵接近。这样的人,又怎能忍受女子近身?因此自从他登基之后,群臣进言无数,希望他尽早充纳后宫,也无济于事。”
虞庆瑶愣怔片刻,才低声问:“怎么会这样?”
南昀英缓缓侧目注视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所有反应。
“众臣眼中的天凤帝是太过勤于政务而无心男女之事。”南昀英嘲讽一笑,眼神毫无情感,“不过,你信吗?”
虞庆瑶心绪沉浮不已,南昀英却好似等待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见她神色不宁,反而带着惯有的讥讽笑意,飒飒沓沓转身便走。
*
虞庆瑶站在巷口,眼见南昀英从身边走过,径直往前去。她没再向以往那样追上去,也无心再问什么,只望着南昀英的背影,慢慢地跟在他后方,始终没有上前并肩的意愿。
他反倒步履生风,衣袍轻扬,手中提着那坛酒,悠悠晃晃,坛口那鲜红的提绳在阴沉沉的天气里尤为刺目。
“跟上啊。”南昀英意气洋洋,甚至还回过头来,朝她喊了一声。
眉间眼梢尽是轻松得意,似乎完全将刚才所谈之事忘得干干净净。
虞庆瑶却提不起精神,脚步亦慢了许多。
南昀英站定在街角拐弯处,皱着眉回过身,等她慢吞吞靠近,才鄙夷一笑:“怎么,这就被吓到了?”
虞庆瑶看看他,难得没有接话。
“垮着脸干嘛?”南昀英见她不说话也不笑,更加愠恼,“不是你想听吗,如你所愿告诉了你,却还朝我使脸色?”
“你看不出我这不是使脸色吗?”虞庆瑶只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浮起不舒服的感觉,低下了眼睫。
南昀英冷冷哂笑。“我早就告诫过你,他的过去一无是处,你却非要打听。这不是自找麻烦?”
虞庆瑶默不作声从他身边走过,不想再多解释。
南昀英盯着她的身影,忽而道:“断了对他的念想。”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停在了路边。
“你在说什么?”她蹙着眉回过头。
“我说错了吗?”南昀英背负双手散漫上前,挑起眉梢,“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总是想问他的过去,还不是心存非分?但你现在可知道了,他的来处满是黑暗污浊,自我沉沦不可抽离,你却又为什么非要接近?”
南昀英说着,将足边一块小小土石飞起踢出,眼看着那土石“啪”的一声,坠在坚硬潮湿的石板上,彻底碎裂成几半。
“你看,就像这样子,对他那样令人厌烦的,就该一脚踢开,不要心慈手软。”
虞庆瑶怔然,南昀英看着她怅惘的样子,却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继而双肩微颤,抑制不住嗤笑出声。
街旁行人看着他那古怪的笑容,皆怀着诧异神情转而注视,然而南昀英却越发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穿行而过。
那悬垂于他手中的酒坛,在虞庆瑶眼中犹如巨大的讽刺。
她走在满是积水的小街,走过那被他踢飞碎裂的土石边的时候,望了一眼。
破碎的泥块已经慢慢融于雨水中,消失殆尽。
*
转过街角走了不远,还未到茶寮门口,却听到那边人声喧哗,间杂马鸣连连。
虞庆瑶一惊,抬头望去,但见原先就已拥挤的茶寮内外更是热闹,台阶两侧皆停满了骏马,里里外外人员进出不停。
走在前方的南昀英也发觉了异样,倒也未曾止步,而是自顾自地踏进了茶寮。
底楼内已坐满了人,南昀英拧着眉一看,方才自己与虞庆瑶的位置已经被好几个人占据,环顾四周,竟无一张空余的桌子。
他面无表情走上前,将酒坛往那张桌上一放,也不顾那几人的惊诧,抬臂便推向近侧一人。
那人原本也没把他放在眼中,惊诧间只觉一阵猛力冲撞而来,自己竟还未做出反应,便已被推得跌了出去。
“你做什么?!”周围几人放下茶杯,惊呼起身。
“我要坐在这里。”南昀英冷冷道。
“你小子是不是吃了豹子胆?!咱们好心救下你们,你居然这样恩将仇报!”跌在地上的人自感丢脸至极,爬起来大骂,一时间门内门外歇息的随从们皆议论纷纷,有好事者甚至起身吆喝:“快将他教训一顿!”
虞庆瑶连忙上前拽着南昀英,又向众人赔礼。
南昀英却冷着脸道:“我有什么错?原本这位置就是我的,谁准你们坐在这里高谈阔论了?”
“这桌椅上刻着你名字?简直不讲道理!”那几人不知他到底什么身份,怒气冲冲便将他围拢。
虞庆瑶眼见大事不好,急忙想要上楼求救,才奔到楼梯口,但听得上边有人斥责一声:“吵什么?再乱哄哄的全出去坐路边!”
说话间脚步声起,数人从二楼匆匆而下,当先者一身大红箭袖长袍,飞云彩绣绫罗缎,正是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马队中的少年。
只不过先前还言笑晏晏,此刻却面如寒霜,眼光如剑。
这一声清叱之下,满堂肃静,无人再敢发出一丝声音,就连靠在门口看热闹的随行人员亦偷偷缩回脚去,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在其身后的绥来急忙奔到原先吵嚷的桌边,向那几人低声叱骂:“怎么回事?才进来一会儿就闹事?”
“这小子要抢我们的位子,还出手伤人……”有人忿忿不平地盯着南昀英,又随即低下头去。
南昀英哼笑一声,见众人皆已起身,他反而顺势坐在了桌边,不顾旁人仇恨的目光,顾自打开酒坛,咚咚咚的倒了一大杯美酒。
绥来目光转到南昀英身上,还未及开口,便听楼梯上又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又没什么大事,不必节外生枝。”
虞庆瑶循声望去,但见从拐弯处缓缓走下一名身穿石青梅花窄袖衫的年轻人,看那身形,应该正是之前率领部下救下褚廷秀与程薰的那一位。
在其身旁,正是刚刚上楼的褚廷秀。
虽只隔了没多久,而今的褚廷秀已经洗去脸上污血,甚至还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青衫,与方才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见他双眉一蹙,向宿放春低声说了一句。宿放春看了一眼浑不在意的南昀英,又环视气恼不已的众手下,淡淡道:“行了,刚刚同仇敌忾,怎又起了争端?彼此谦让一些。你们先出去散散心,稍后再进来。”
绥来等人目露惊诧,不明白宿放春为何会对这陌生人如此忍耐。但主人既已发话,属下们并无反驳机会,只好忍气吞声收拾起刀剑,三三两两出了大门,各自寻找休息处去了。
店堂内很快就只剩下他们几人,虞庆瑶站在一旁,神色尴尬。唯有南昀英也不管其他人的眼神,顾自端起酒杯倨傲饮酒。
“哎,原来你在这里!”红衫少年从楼上走下,目光一转,落在了虞庆瑶脸上。方才还凛然的眼神很快如寒冰消融,尽如春波荡漾。
“你看我刚才说什么了,早就知道还会重遇,还正好在这茶寮。”少年负着手一笑,“这下可真是要应了方才的许诺,请这位姐姐喝茶听曲了。”
虞庆瑶局促道:“只是正好遇到而已。你是?”
“金陵宿宗钰。”少年言笑间自有风流神韵,“既然又有缘相见,不知姐姐该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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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性难驯
虞庆瑶没有立即回答,眼光不由向斜侧的南昀英扫去。
坐在桌边饮酒的南昀英忽然抬起眼帘,盯着虞庆瑶道:“怎么,你们又认识?”
“刚才他向我问路,就是一面之缘。”虞庆瑶忙解释着,又悄悄望向楼上的褚廷秀,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该如何向褚廷秀解释南昀英这样的言行举止。
褚廷秀似乎留意到了她的目光,没等宿宗钰与宿放春再次发问,便率先道:“霁风伤情不知如何了,我先去看一下。”
说罢,向宿放春与宿宗钰两人拱手行礼,随即快步走下楼梯,经过虞庆瑶身边的时候,以眼色暗示。虞庆瑶心领神会,悄悄一拉南昀英衣袖,想让他一起随同而去。
谁料南昀英横眉冷对:“干什么?”
“……不是要去看望一下霁风吗?”虞庆瑶无奈道。他却不为所动,自斟自饮:“我又跟他不熟,有什么好看望的?刚才已经知道死不了,你还进去凑什么热闹?”
“你这个人,真是……”虞庆瑶见褚廷秀亦投来异样目光,只得匆匆敲开那扇小门,借这机会躲了进去。
褚廷秀深深望了南昀英一眼,也进了程薰所在的房间。
“矫情!”南昀英冷哼一声,提起酒坛直接又满上一杯,见宿放春双眉微蹙看着自己,不由道:“怎么呢?没见过人喝酒?”
“阁下与刚才那位,是一路同行而来的?”宿放春打量着南昀英,慢慢走了过去。
“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南昀英话还未说完,却见红影一晃,一身鲜衣的宿宗钰已坐到了他对面。
“味道不错啊。”宿宗钰似乎完全没有探求面前这乖张少年到底是何身份的念头,凑近闻了一闻,赞不绝口,“是这茶馆里的酒吗?我也要来一坛!”
*
里侧小房间内,躺在床上的程薰脸色依旧苍白,一见褚廷秀进来,忙吃力地想要撑坐起来。
褚廷秀一抬手,轻轻按住他。“何必还拘泥规矩?你我如今都流落在外,若不是你舍命相护,恐怕我已葬身在荒郊野岭。”
“多谢殿下……”程薰看了看站在门边的虞庆瑶,还是向褚廷秀探问:“殿下与定国府的人上楼去之后,是否已将实情告知于他?”
褚廷秀微微颔首:“说了。”
程薰眼神中流露急切之情:“他怎么说?”
褚廷秀微一踌躇,缓缓道:“那宿放春得知实情后,亦十分惊愕,但因其方才恰好亲眼目睹锦衣卫意欲将你我置于死地,便知我所说前事绝非虚妄。”
“宿放春?”程薰一愣,随即道,“殿下说的是方才那骑白马持长鞭的人吗?”
褚廷秀点了点头,眼中略有笑意。“正是,昔日开国元勋宿国公的孙女,宿放春。”
一旁的虞庆瑶不禁讶然:“那她原来是女扮男装?”
“是。”褚廷秀道,“昔年其兄长英年早逝,宿小姐以一己之力担起抚养侄儿之责,我先前也是没料到她穿着男装,才一时没有确认她身份。”
“原来是她……”程薰目光渺远,忽又问道,“那方才我又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似是又有一群人进来,不知是谁?”
褚廷秀微微一哂:“其后进来的,才是当今定国府小主人,宿宗钰。”
原来就在前不久,宿放春收到济南府保国公府来信,说是保国公余开抱病在身,常常牵挂昔日同僚后辈。当初四大国公府之中,如今只剩济南保国公府与金陵定国公府两家犹在。出于世家情谊,宿放春便专程带人出发,打算去一趟济南府探望保国公。
谁知还未走到一半路程,却恰好在驿站遇到从济南匆匆出来的保国公府仆人,说是保国公已在近日突然去世,其家人派出众多仆役往各处世家贵胄府上报丧。
宿放春大为遗憾,但事已至此,只能派手下返回金陵,通知宿宗钰速速启程,而自己则带着马队先行一步,准备前去济南府吊丧。
正是在此途中,恰好遇到了被锦衣卫追杀的褚廷秀与程薰,故此才得以救下两人。而宿宗钰紧赶慢赶,也终于找到了此地。
程薰听罢,略一思忖,试探问道:“殿下既然已见到宿小爷,他对殿下的遭遇是何态度?”
褚廷秀喟叹一声,将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与虞庆瑶一同向外张望一眼。
空荡荡的店堂内,宿宗钰正端着酒杯,向对面的南昀英大谈酿酒品酒之道,大有结交这位朋友的意思。
宿放春百无聊赖倚坐桌边,似乎度日如年。
褚廷秀又将房门关上,微哂叹息:“宿宗钰倒是义愤填膺,只不过你看他,在楼上的时候还喊着要前去京城拜见君王质问为何对我赶尽杀绝,一下楼闻到酒味,便又走不动路了。”
程薰怔了片刻,无奈道:“果然……四年前宿小公爷来京城的时候,就天天去找酒喝,如今年长几岁更是了不得。”
虞庆瑶自从进屋后,始终没有出声,方才透过门缝看到那宿宗钰竟然能与南昀英相视而笑侃侃而谈,心中自是意外。正纳闷之时,却又听程薰低声问道:“殿下,可曾将天凤帝的事情告诉宿家人?”
“还没有。”褚廷秀看了一眼虞庆瑶,缓缓道,“我只说了自己的遭遇,棠婕妤死而复生和高祖爷从过去来到现在之事,实在太过离奇,我恐怕一下子全部说出,他们根本不会相信。”
虞庆瑶问道:“那么殿下又怎样解释我和陛下的身份?”
“我只说你原本也是晋王一党,但因得罪了他而险些被灭口,因受伤而忘记了过去的事情。”褚廷秀顿了顿,道,“而高祖则是看到你被锦衣卫追杀,出于义愤将你救下,此后你们与我相遇,这才一同抵达了此地。”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褚廷秀随即又转目望向她,低声道:“婕妤,我有一事要问。”
虞庆瑶心里一荡,自觉大事不妙。
“什么事?”她脸上还是云淡风轻。
褚廷秀先是看了病榻上的程薰一眼,然后才缓缓道:“你与高祖爷,在那果园中,到底遭遇了何事?”
虞庆瑶掩在长袖中的手指不禁攥紧,却仍旧平静地道:“果园?杜纲带着一群锦衣卫想要将我们杀了,陛下负伤后将我关进小屋,自己浴血激战,将那群锦衣卫杀退,才带着我逃了出来。随后我们循着马蹄印记一路追寻,才在那荒丘附近找到了你们。”
程薰眉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未足为信之意。褚廷秀亦反问道:“仅仅如此?”
“就是这样,您还想知道什么呢?”虞庆瑶一脸无辜地反问。
褚廷秀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目光落在她脸上:“难道婕妤不觉得,高祖自从与你一同逃出果园之后,整个人都仿佛变了一样吗?”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有意笑道:“哪里不一样呢?”
她虽以笑容掩饰慌张,然而隔着木门,厅堂中宿宗钰的笑声依旧清晰可闻。虞庆瑶虽未听到南昀英的话音,但也猜得到他应该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即便不愿与人多交谈,也定然尽情饮酒,肆无忌惮。
躺在床上的程薰亦忍不住提醒:“你自己听听看外面这声音。实不相瞒,我虽对你们的说辞并不确信,但原先的他,根本不是如此性情。”
褚廷秀看着她,神情端肃:“先前明明不苟言笑,恪守正道,自从与你独处果园逃出之后,怎会变得乖张暴戾,喜怒无常?”
“我……”虞庆瑶一时顿滞,偏偏此时厅堂里又传来兴高采烈的划拳声行令声,简直要让她无地自容。
“是这样的,殿下。”她一咬牙,决然毅然迎上褚廷秀质问的目光,“其实是高祖爷在看到锦衣卫追杀你们的时候,有心出手相救,但又不想暴露身份,因此才故意夸大言行,好让你们也疑惑不解,以掩盖真相。”
褚廷秀愣怔片刻,不禁反问:“那也只要不说自己身份即可,何必大张旗鼓如同演戏一般?”
“……殿下不觉得原先的陛下一看就不像寻常随从吗?”虞庆瑶在紧张之下,脑子居然转得特别快,“当初在保国公府时,陛下见保国公之子不愿出手相助,忍不住谴责一番,引起对方留意。后来他便私下对我说过,殿下本来就已经遭到嫉恨,新皇对您势必要杀之而后快,如果他天凤帝的身份再暴露,那宫中肯定要派出更多人马斩尽杀绝,我们岂不是更加危险?所以他只能故意掩饰性情身份,好让人觉得只不过是个脾气急躁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年。”
她这一番说辞,竟让褚廷秀一时无言。他与程薰对望一眼,心中尽管还疑惑重重,却也实在无法解释褚云羲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另外的性情。
“这真是高祖爷告诉你的?”褚廷秀审视着虞庆瑶,似乎还想探寻蛛丝马迹。
她坚定点头:“殿下不也没敢把真相告诉宿家的人吗?”
褚廷秀双眉紧蹙,却也不知再能怎样逼问,虞庆瑶转而又看了看程薰,有意道:“殿下也没将我的事情说出去,那接下来怎么办?程秉笔伤得不轻,一时之间没法动身。”
褚廷秀道:“今夜必定是只能留在这小镇,先前那群锦衣卫未必善罢甘休,如果我们落单,恐怕还会遭遇袭击。”
“但是宿宗钰既然要赶去保国公府吊唁,可能也不会在此多加停留……”程薰不无担心地看着那紧闭的门扉。
“我会与他们商议周全。霁风,你先安心养伤,不要着急。”褚廷秀言语温和,然而眉间郁色却也未曾减灭。
*
“怎么搞得?!又输了!兄弟你这划拳手法是哪里学来的?”店堂内,宿宗钰一边大声懊悔哀叹,一边又已捧起满满一大杯酒,想都不想便直接灌了下去。
南昀英单膝踏在长凳上,斜身倚坐一侧,眼中犹带几分自负。“眼疾手快便行。你这种世家公子自幼娇生惯养,少见多怪,多走走江湖市井自然就能学会。”
“你别看我生在国公府,这金陵城内大大小小歌楼酒肆就没有我不熟的!”宿宗钰却不介意他这桀骜姿态,反而眉飞色舞说着,恨不能将熟悉的风月场所一一告知对方。
正说得兴起,却听旁边有人刻意咳嗽,转脸一看,见是宿放春满面不悦地盯着自己。
“小姑姑,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言语,你何必对我虎视眈眈?”宿宗钰凤目含着委屈,随即又给南昀英满上一杯,“兄弟如何称呼?”
南昀英毫无谦让之意,曼声道:“我姓南。”
宿宗钰满意点头,又问道:“南兄弟是哪里人,听口音怎么也像是金陵一带的?”
南昀英端起酒杯,意态慵懒:“是啊,我在金陵待过不少时候。”
“那真是巧了!”宿宗钰一拍腿,不胜感慨,“这就叫他乡遇故知啊!”
独自坐在旁边一桌的宿放春忍不住道:“你们两个素昧平生,怎能叫做故知?宗钰,你这说话不经心的毛病何时才能改好?”
“一见如故,胜过多年交情,怎么就不能叫做故知了?”宿宗钰一扭脸,又向南昀英笑道,“刚才听说兄弟你是救了那位棠婕妤,一路护送到此,还与锦衣卫交手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倒令我很是钦佩!实不相瞒,我自幼也好习武骑射,等有空的时候咱们能不能切磋一番?”
他这边热情似火,南昀英却始终骄矜拿劲儿,顾自拨弄着酒杯,慢慢道:“我又不是街头卖艺的,平白无故交手做什么?”
“都是好武之人嘛,点到为止不会伤及对方。”宿宗钰不仅不嫌恶南昀英倨傲不羁,反觉此人不像部属们对他毕恭毕敬,也不会因为他是定国府的小主人而曲意逢迎,真正是个特立独行之人,而且方才听宿放春说到这年轻人刀法凌厉,心中更是好奇得紧。
“你看看这个。”宿宗钰又取来自己之前背负在肩后的金银弓箭,放在桌上,“不知南兄弟可喜欢骑射?”
南昀英瞥了一眼,道:“我可不喜欢用这样招摇的弓箭。”
“试试看嘛,我这一路上无聊得紧,难得遇到能与我共饮又爱武的人,还请勿见怪。”宿宗钰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拿着弓箭便想往外走。
正在此时,门扉轻响,宿宗钰回头一看,原是褚廷秀与虞庆瑶从那房间走出。
宿放春见状,随即站起身来迎上前,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
褚廷秀微一颔首,向宿宗钰道:“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想和这小兄弟去切磋技艺。”宿宗钰在布帘前,笑盈盈回答,“要不您也一起来?”
褚廷秀对这飞扬恣肆的少年隐隐不满,但又不能有所表现,只能道:“宿宗钰,比试技艺无论何时都可以,眼下似乎不是时候。”
“射箭而已,又有什么要紧。”宿宗钰一脸散漫神情,宿放春不由敛容上前,低声叱道:“宗钰,在殿下面前怎可这样无礼?”
宿宗钰唉声叹气,将弓箭一挎,靠在门边道:“这也不准,那也不行,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样?”
“自然是要好好商议。”宿放春向褚廷秀望了一眼,低声道,“殿下意下如何?”
褚廷秀微微颔首,将那房间门扉推开一道。“请进来一叙。”
*
宿放春与宿宗钰先后跟进,虞庆瑶有心叫南昀英一同进去,他却始终坐在桌旁,就连方才褚廷秀与他们说话时,也只是冷眼旁观,面露不耐之色。
“一起进去听听,接下去到底怎样安排。”虞庆瑶催促他,南昀英却挑着眉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虞庆瑶看着那已关上的门扉,坐在他身边小声道,“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进去,不然他们在那商量,你却坐在外面,不是显得格格不入吗?”
“我又为什么要和他们坐在一起?”南昀英满目鄙夷,“出身富贵高高在上,本就和我不是一路人。”
虞庆瑶想到褚云羲的出身,颇为无奈地撑着脸:“还真是固执已见。”
“那么多人吵吵嚷嚷,我能耐着性子坐在这里耗费大半天时间,已经够给你面子。”南昀英淡漠以对,“按照我的性子,早就驾着马车远走高飞,还需要留在这里无所事事?”
虞庆瑶一怔:“你要去哪里?”
他不悦地瞥了虞庆瑶一眼:“你是完完全全不将我放在心上!上次就跟你说过,你怎么就忘记了?!”
她微微一怔,这才想到那次他从帝陵将自己带走后,在白沙滩那里说过的话。
“你是说,要自己去金陵?”
南昀英这才冷哼一声:“要不是后来那爱哭的小子横生枝节,我早已到了金陵,根本不会到现在还在这穷乡僻野待着!”
虞庆瑶略一踌躇,放低声音问道:“你一直说要去金陵,是为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是在那里有一件重要的东西……”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褚云羲此去金陵的目的,不由疑惑起来。
难道南昀英坚持要去金陵,也正是为了寻回那随身佩刀?
南昀英却只睨她一眼,随后回应:“你想知道?那就跟我走。”
虞庆瑶迟疑片刻:“是不是要找那柄龙纹刀?”
他蹙着眉,流露厌烦之色。“棠瑶,我讨厌别人追根究底问这问那。你如果想要知道,跟我走一趟金陵就可以,又何必追问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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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执念深
“我……我倒是可以去金陵,只不过……”虞庆瑶不禁回过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之前说过一起去金陵,你这样忽然提出要单独行动,又该怎样向人解释?”
“要什么解释?怪了,我又不是必须等着他们护送,想要离开还非要通报他们一声?”南昀英觉得虞庆瑶简直是庸人自扰,不由拿起筷子往她前额一敲,“我说你怎么这样古板迂腐,难不成是跟着那人,也变得与他一样?”
虞庆瑶微微一怔,南昀英没等她回话,便顾自起身,抛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想跟他们一起,那明天开始就见不到我了。”
“你……”虞庆瑶气极无奈,看着他顾自走出大门,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追上去。
正苦恼之际,柜台后方的小门再度打开,宿宗钰先行而出,见虞庆瑶独自站在那里,诧异道:“你刚才怎么也不进来?还有那位南兄弟呢?”
“你们商量大事,我们就不进去打搅了,人太多也会打搅伤者休息。”虞庆瑶只得笑了笑,“他闲不住,又出去散心了。”
宿宗钰惋惜地喟叹一声:“听闻他能将锦衣卫总旗打得手无招架之力,我正想要与他比试一番呢。”
话音才落,宿放春从门后出来,瞥了他一眼:“宗钰,你何时才能稳重一些?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今天还想着跟人比武,也不怕伤到自己耽误行程。”
宿宗钰当即抱屈不已:“姑姑这是小瞧我了!说得好像我与他交手就要受伤似的,侄儿我在姑姑心里就如此中看不中用?”
宿放春哂笑了一下,缓缓道:“谁说的?我觉着你连中看都算不上。”
宿宗钰气极,却又故作洒脱双手抱胸:“姑姑向来打击我惯了。往后这定国公府不还得靠我立下功勋,方能不辜负先祖英名?”
“……你也实在太自大了些,我听着这话都觉得脸红!”宿放春无奈说罢,正巧褚廷秀推门而出,虞庆瑶因问及今后打算,褚廷秀带着他们返回楼上雅室,才告知她明日起要兵分两路,宿宗钰继续赶去济南保国公府吊唁,而宿放春则留在此处,暗中保护,等程薰伤势稳定后,再赶回金陵。
虞庆瑶隐有担忧:“但之前那群锦衣卫会就此罢休吗……”
“有我们在,难道还怕锦衣卫?”宿宗钰对锦衣卫心存不满,鄙夷道,“那些人若只是奉命行事倒也罢了,明知殿下身份还不顾一切痛下狠手,岂不是罔顾伦常,只为私利而灭绝良心?要不是我晚到了一阵,早就亲自教训这群爪牙了!”
褚廷秀略一思忖,拱手道:“多谢宿小公子仗义执言,但锦衣卫讯息可直通皇廷,定国公府若行事太过张扬,只怕会引来麻烦,我也不希望宿家因出手相救而触怒新皇。”
宿放春看他一眼,道:“殿下说的有理。如今新皇登基不久,碍于朝野议论应该不敢明着动手。但殿下行踪已暴露在外,新皇得知之后必定寝食难安,若他有心斩草除根,或是暗中再加派人马围追堵截,或是罗织罪名妄加指责,势必要将殿下置于死地。我当时出手相助时,并不知殿下身份,但那锦衣卫总旗既已得知我是金陵宿家的人,必定会想方设法通传新皇,宗钰,我们还得想好应对之道才是。”
宿宗钰眉间含愠:“我宿家祖先为平定天下立下汗马功勋,他褚竟驰如今刚坐上龙椅,就敢对定国府下手?殿下身份又不存疑,就算先帝没有立下遗诏,殿下乃嫡传皇太孙,继承大统也顺理成章,褚竟驰还能罗织怎样的罪名陷害于他?”
他两人争论之时,褚廷秀始终沉静以对,此时才缓缓抬眸:“宗钰,定国公府能屹立多年,倚靠的是宿家先祖随高祖征战四方立下的功劳,高祖感念在心恩赐国公之位。你年少时便有侠义心肠,并非寻常纨绔子弟,昔日来京与我游猎之时,我便看得出来。但如今,我的存在对于皇叔而言即是心头尖刺,势必拔除毁灭而后快。”
他将到此,看了看神色渐渐端肃的宿宗钰,又道:“此一程返回金陵并不是结束,而是卧薪尝胆图谋大事之肇始,我不愿你与放春只因一时激愤而遭受牵连,更不忍见定国公府卷入纷争而触怒天威,今后行事安排,还望你们考量清楚。”
宿宗钰怔了怔,不由消减了先前飞扬肆意之气。“我宿宗钰虽然现在手上还没有兵权,不能即刻护佑殿下一路返京,但姑姑之前在荒丘出手相助,便是昭示了我宿家人的风范。只要皇太孙有所需求,只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听罢,向他与宿放春深深作揖。
虞庆瑶见他们似乎还有话要说,便说要去找一找南昀英,离开了房间。
待等回到门口,却仍不见南昀英回转,她不由有所担心,向门口休息的众人打听之后,出了茶寮往西寻去。
*
时已薄暮,天际落日绛红,云霞浅淡,青石板路上雨水痕迹犹存,灰黑潮湿,泛出微微余晖光亮。
虞庆瑶沿着小街穿行许久,正迷茫间,听闻前方水声潺潺,便循声而去。
走出狭长小街,斑驳石岸横贯南北,河流迤逦流淌,因下过大雨的缘故,水流湍急,哗哗作响。南昀英正坐在石岸边,黛绿衣衫在那灰白之间尤显醒目。
虞庆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站在街尾道:“天都晚了,你怎么还自己坐在这里?”
他并无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过脸。“不是觉得我留在那边格格不入吗?在这里坐着,不用顾忌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管束,我觉得很好。”
虞庆瑶怔了怔,水面有长尾鸟雀轻盈飞过,似乎亦浸润了寒意,只在水波间点啄数下,很快展翅划向半空。
枝头微微颤动,鸟雀停落其间,沐着淡淡斜阳,啾啾鸣叫,似是在呼唤同伴。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了南昀英身后:“我只是怕露馅,那样的话很难解释清楚。”
他似乎已经懒得去说什么,别过脸,望向相反的方向。
河面上既无景致又无船舶,他目光所及,是虚无灰渺的远方。
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在生气,怪责自己一定要他忍气吞声,扮成一个他极度憎恨的人。她踌躇片刻,问道:“要不要跟我回去?他们应该会找客栈住下,不能一直留在那个茶寮。”
“不要。”南昀英难得没有暴怒,也没有反驳,只是垂下乌黑眼睫,“我也不爱住什么客栈。”
她愣了愣:“那晚上在哪里待着?”
“随便什么地方,只要雨下不到,能容人就行。我四处流浪,一直都这样。”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从地上拾起石子,手腕一撇削飞出去。
数声轻响,石子在水面弹跃起伏,越来越远,最终沉没。
虞庆瑶叹了一声:“你在乱说吗?大冷的天有房间不住,有床不睡,非要寻那角落躲着挨冻?”
南昀英望着沉沉河水,冷哂道:“我不像你们,我讨厌睡在房间里,更讨厌睡在床上。”
虞庆瑶愣怔住了。“为什么?”
他紧抿着唇,浓黑眼睫下掩着眸光寒沉。虞庆瑶蹙着眉,拢起长裙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颜,放缓语声:“南昀英,为什么情愿餐风露宿,忍受寒冷,也不愿睡在房间里呢?”
他的眼神逐渐发定,发直,却不是出神,而似是记起了极令人愤恨不甘的往事。
“你经历过吗?每次入睡前,都要被灌下酸苦难闻的汤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那个时候,我身体还不够强壮,力气也不够大,就那样被好几个人死死按住、压住,有人用力撬开我的嘴,将那乌黑的汤药灌进去,这样就能让我陷入昏睡。而后每次醒来,我的头都痛得像被针刺,非但无法吃下一点东西,就连喝水也会全部吐干净。整天昏昏沉沉躺在那里,眼睛都看不清。”他眼中满是讥诮嘲讽,像含着硬碎的冰晶,“而那个人,就坐在隔壁房间里,敲着木鱼,嗡嗡嗡嗡念着佛经。我恨得要死,憎得要死,可我那时候还小,杀不了人。”
虞庆瑶心头发凉,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为什么?”他转过脸,用那双不含温度的眼睛盯着她,唇边依旧带着笑,“因为他们觉得我不该来,不该活,我是妖邪是鬼祟。再后来,我渐渐长大,他们压不住我,打不过我了,便加派更多的人暗中偷袭。在我饮食里下药,等我头晕目眩躺在床上后,用那么长那么粗的铁链,将我捆住,锁在床栏。我发疯一样叫,挣扎得手腕脚腕都破了,可是他们只是用那样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关上门,将我反锁在里面。”
南昀英迫近几分,望到她眼底。“棠瑶,你觉得这样的我,还会喜欢像你们一样,睡在房间里,躺在床铺上吗?”
她攥紧了手指,感觉呼吸进去的空气格外冰寒。
“是因为,你时不时到来,让旁人害怕了吗?”虞庆瑶无力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是不是觉得,你是附身于褚云羲身上的妖邪和鬼魂?”
听到这样的问话,他那双原本如同冰潭的眼里,好似被坚硬石子投起波澜,浮泛银波。
“怎么不是呢?”南昀英忽而痴笑,“他们设坛作法,扶乩请神,又遍寻祖传名医,游方郎中,为的就是让我消失不见。我是什么?我是自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冤魂,驱之不散赶之不尽。而褚云羲只会哭着跪在地上,向众人拼命叩首说他没有病没有疯,他不愿意见我,也不愿意承认有我的存在。但我偏偏就不走,我会一直看着他,盯着他。我要看他如何真正发疯,我要看他如何生不如死,我更要看他,如何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
嗯,这里是以南昀英的视角讲述一部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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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情切痴
一声声轻描淡写,一句句冷峭讥讽,从那张熟悉不过的脸上流露出完全陌生的神情。
虞庆瑶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呼吸艰难,好似被千万种重力压得喘不过气。
“……他到底做错什么了?”虞庆瑶声音喑哑,“你之前说他,杀了人。他杀了谁,才会让你如此憎恨?”
南昀英长久注视着她那双惶惑不安的眼眸,笑意中含着自嘲:“你还看不出吗?如果一切与我无关,我又为何憎恨到如此地步?”
“你是说……”虞庆瑶心头悚然,南昀英忽而又一展双袖,坐在石岸上,长出一口气。
“棠瑶,我现在其实很高兴。”
虞庆瑶几乎跟不上他思绪的转变,只能顺势问道:“为什么?”
他歪了歪头,方才还寒意凛凛的眼神很快消融冰晶,转为餍足的喜悦。“因为我,看到他真的尝到了苦果。”
虞庆瑶眉间蹙起,低压着声音问:“是说他失去了原先的权力与地位?”
“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南昀英嗤笑一声,倚靠着河边枯树,“他不是想合家融融吗?他不是想登上帝位吗?然而他十八岁丧兄,十九岁丧父,二十岁登基得掌天下,一年后母亲死去,自此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直至两年后出征漠北从此消亡不见。他褚云羲得到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棠瑶,这难道还不令人欣慰吗?”
虞庆瑶眼中浮起雾霭,浓郁深沉,掩蔽光亮。
“如果这一切是令你高兴的事,那么他失去的已经足够多,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她缓慢说出这一句,南昀英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
虞庆瑶紧接着道:“你是因为深深的憎恨和责备,才来到这世上的,对吗?可是你已经达成所愿,看到褚云羲在短短数年间空有君王皇权在手,实际却一败涂地,那你的仇恨,为什么还没有化解?”
他的呼吸忽然沉重起来,双目深处隐含更深的恶意与恨意。“谁说已经足够?你以为只是这样就结束了吗?他最不愿想起和提起的,还始终都沉积在地底。你看他可有一丝一毫的自省之心?”
虞庆瑶愕然,但还是尽力劝解。“虽然我对陛下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隐约间总觉得,他并不快乐……而且他现在俨然流离失所一般,故交至亲全都死去,江山也被他人掌控,这已经很令人伤悲了啊。你这样一直记恨着愤怒着,自己难道就会开心吗?”
南昀英冷哂一声,抓起手边石子,重重抛入水中,溅起水花纷扬。
“我告诉你,这还没有结束。”南昀英站起身来,“他最最珍视的,还并未遭到破坏。只要他一天不认罪,我便一天不放过他。”
“这又何必呢?”虞庆瑶不由为之揪心,“你这样一直记恨着愤怒着,自己难道就会开心吗?”
晚风寒冷,南昀英顾自走在寂静小道,衣袂飘飘。
“看到他过得不好,我就很开心。”
*
小镇幽静,行人寥落,即便如此,当夕阳渐渐下沉,天际由橙黄绛红转为灰蓝暗沉时,沿街的人家门口还是渐渐亮起灯笼。
暗蓝天幕下,一盏又一盏粉白灯笼晕染出绵延光影,就连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亦映出零碎的银亮。
虞庆瑶不声不响跟在南昀英身后,看着他独行于狭长小街,黛绿长袍在暗夜里浸染成深青,金簪间红缨垂落,为夜风吹起,纷飞如雨丝。
她正想着要催促他归去,却见南昀英一转身,直接钻进了路边一个油布搭成的棚子里。
“哎?”虞庆瑶一愣,只得也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油布棚子正搭建在一株大树下,三面遮挡得严严实实,正面垂着棉布帘子。外面虽是夜风寒冷,冻得人手脚发麻,里面却暖意融融。
两张木桌,四条长凳,一口大锅下面火烧得正旺,锅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南昀英极为自然地坐在了桌边,虞庆瑶不知这里到底是卖什么的,四顾着坐在了旁边。
背脊已经伛偻的老妇人本来正在给大锅底下添柴,抬头望到两人,吃力地站起身迎上来。南昀英问:“这里是吃东西的吗?”
“啊,是啊……”老妇人躬身带笑,似乎生怕客人离开,“我这里是面摊,小哥要吃的话,马上就能下锅。”
“好。”南昀英想都没多想,随即道,“要两碗。”
老妇人连忙去拿面条下锅了,虞庆瑶微一蹙眉,小声道:“我们这样在外面吃晚饭,茶寮那边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着急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关?”他一如既然不通人情世故,“再说了,我并没觉得他们将我放在眼中。”
虞庆瑶一时顿滞,又不好告诉他皇太孙对于褚云羲倒很是在意,只得道:“那赶紧吃完就回去。”
“吃面还要管这管那,棠瑶,你年纪轻轻就这样啰嗦,老了怎么办!”南昀英气哼哼瞥她一眼,斜着身子撑着脸,满面鄙夷之态。
虞庆瑶不悦道:“谁说我会老?说不定我永远年轻呢!”
他不禁失笑:“怎么可能永远年轻?你是神仙还是鬼怪?”
虞庆瑶睨他一眼,慢慢道:“我可以回去啊。”
南昀英愣了愣:“回哪里去?”
她看着南昀英难得不咄咄逼人的样子,心里有几分小小的愉悦,有意反问:“你不是说自己知道所有的事吗?我和褚云羲在船上交谈的时候,你难道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我当然知道。”南昀英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她,沉着脸道,“不就是说,你是很久很久以后来的吗?”
虞庆瑶点点头:“对啊。那如果我在这里过得不快乐了,想家了,只要找到来时的通道,不就可以再回去吗?那样的话,说不定即便在这里过了好几年,回到那边的我还是以前的自己。”
她一本正经随便乱说,南昀英的神色却渐渐沉肃。他冷冷看着虞庆瑶,道:“胡说八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来到此地,又怎么找得到什么来回的通道?”
“只要我想找,一定能找到,没有无缘无故的事。”虞庆瑶托着腮,“南昀英,你现在尽可以对我冷嘲热讽,到那时之后,就再也没人听你宣泄愤怒了。”
“……你敢?!”他攥紧了指节,清寒眼眸中隐藏恨意,呼吸亦不觉发沉,“我有说过让你回去吗?”
虞庆瑶故意避开他的视线,望着那正在煮面的大锅,“我又不是你的囚徒,只要想走了,自然能走掉。”
话音未落,却觉手腕一紧,低头看时,已被他死死扣住。
“我不让走,谁能走,谁敢走?”南昀英脸色发白,眼厉如刀,“棠瑶,你再说这样的昏话,小心我将你绑起来。”
他手劲极大,虞庆瑶手腕生疼,挣扎着想要抽回却动弹不得。这时恰好那老妇人颤巍巍端着刚出锅的面条走过来,看到虞庆瑶那痛苦的表情,忙向南昀英道:“年轻人吵几句就好,不要动手打坏了媳妇儿!”
南昀英古怪地看了老妇人一眼,愠怒之余将虞庆瑶手腕一松。他故作洒脱地夺过瓷碗却又不慎烫了手,强忍着疼痛闷哼一声,低着头愤愤然道:“我才没有这样的媳妇。”
“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呢,消消气就好啊……”耳背的老妇人念叨着,顾自转身又去收拾大锅。虞庆瑶揉着发红的手腕,含着怒意盯了南昀英一眼,一声不响地吃着面条。
他吃了几口,借着弥漫的热气又悄悄抬眼窥伺虞庆瑶的神情,见她一脸不悦,便有意将筷子与碗撞得声声作响。
然而虞庆瑶看都没看他一眼。
南昀英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高声道:“怎么那么淡,老婆婆有没有放盐?”
“太淡了?不该啊……”老妇人疑惑间,端着装盐的罐子走过来,要给他碗里再加进去。虞庆瑶忍不住抬眼道:“已经够了,还要加盐,咸不死你!”
南昀英见她终于开口,不免冷哼一声,又道:“不加盐也行,我要吃辣。”
老妇人只得道:“那边有花椒,还有其他配料,小哥要什么自己可以去添。”
南昀英在虞庆瑶满是不屑的眼神下,顾自去砧板边抓了花椒碎沫,直接往碗里洒了一半,又要将剩下的一半丢到虞庆瑶碗里。
“干什么呢!”虞庆瑶连忙将碗端起,“我才不要!”
“真没劲。”南昀英嗤笑一声,她生怕他又强行洒花椒,端着碗逃到另一张桌上。
才吃几口,南昀英却又端着碗起身,大大方方坐到了她的旁边。
虞庆瑶嫌弃地看看他,下意识将碗往后挪移几分。
“干什么?”南昀英沉着脸,“我不再抓你了。”
虞庆瑶冷冷道:“动手打女人的人往往都这样说。”
他盯着虞庆瑶,眸光寒沉,如覆透霜。
“我不会对女人动手。”
她冷哂地抬起手腕:“如果不是那位老婆婆过来,我的手腕要被你扭断了。”
“那只是因为你乱说要走。”南昀英紧紧抓住碗边,“我若是真的要动手,就不是那样。”
“那还要怎么样?一拳将我打翻在地,还是一巴掌扇得我口鼻出血?”虞庆瑶冷冷地看着他,“南昀英,先前你只是说话气人,我当你年少无知也就忍耐了下去。但刚才那个举动,让我不舒服,不高兴了。”
“我只是将你手腕抓住了,这就算打人吗?”南昀英愠恼万分,“你觉得不舒服,那是因为我力气大了点。”
他很少会这样不甘又委屈,虞庆瑶也觉出他神情的异样,却还是狠下心来没有搭理。
她很快地吃完了面,从怀中掏出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出去。
南昀英怔在原处。
老妇人走过来收拾瓷碗,见烛火下的少年目光发空,直直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不由催促道:“小哥,媳妇儿跑了,赶紧去追啊!”
南昀英紧抿着唇,站起身来。
*
原本就幽静冷清的小镇入夜后更是行人寥寥,虞庆瑶裹紧了衣衫快步行走,借着路边人家门口的灯笼余光,走在湿滑的小街上,前后都无人影,未免有几分寒意侵染心头。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出来找南昀英,他行事散漫,喜怒无常,自己跟在他身边,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到快乐。
如果要深究原因,或许只是因为……他和褚云羲,住在同一个身子里。
可是为什么,又非要跟着褚云羲呢?
心头忽然涌起这样的问题,令虞庆瑶的脚步骤然一顿。
从帝陵相遇开始,直到如今,似乎总在匆忙奔波逃亡,她很少也很难去静下心来想这些问题。
而今被南昀英激怒之后,竟让虞庆瑶一时恍惚,一时低落。
手腕处还隐隐作痛,她攥紧了手指。
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狂风暴雨一般的无端震怒,那个人或是酒醉后跳起来骂天骂地骂祖宗,就是冲进厨房挥舞着菜刀扬言要杀光全家。年幼时候,她总是提心吊胆,在家中不敢说话不敢走动,生怕自己触犯到什么,随即就会招来雷霆大怒。
母亲同样如此,炎炎夏日冒着酷暑在厨房忙碌半天,做好了一桌饭菜却被猛然掀翻,那些瓷碗瓷盆摔在地上破碎的声响,至今还深深印刻在虞庆瑶脑海里。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大声哭泣,然而换来的却是更歇斯底里的殴打。
男人的拳头沉重大力,一击一准,打得她脑袋发昏,几乎要晕倒过去。
他骑在她身上,用力掐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扇过来,似乎这猛烈的击打会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兴奋。鼻青脸肿的母亲徒劳无力地拖着他的衣服,在地上哭着求着,承认着莫须有的罪过,只希望能换得暂时的平息。
她不记得每一次都是如何结束,大概是他真的累了,或者是那哭喊声让他感到取得了胜利,才会骂骂咧咧地将小小的虞庆瑶抛到一边,然后气愤难当地叱骂着,诅咒着,似乎她们所有的伤痕都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后来她学会了隐忍,学会在遭受毒打时不再哭泣,也学会了如何抱着头蜷缩不动,好让那一记又一记的殴打稍稍降低威胁。
贯穿于虞庆瑶童年与少女时期的记忆,大约就是那黑暗闭塞的房间,紧关的房门,门外一声声的殴打声与哭求声,以及,那不知何时会被一脚踹开的门,不知何时会带着满身酒气冲进来的身影。
她在抱着双膝缩在角落的时候,经常双眼发呆地胡思乱想。
甚至想到过死,可是她不能丢下母亲。
也曾想到过如果有一天,能忽然一下子到了另外的世界,那里风轻云淡,草长莺飞,有青山有绿水,有飞鸟有骏马,也有珍爱自己,怜惜自己,不舍得骂她打她的人。
就像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围坐在草原上,朝着正在采摘幽蓝野花的她笑着招呼。
“瑶瑶,过来啊。”
然而远风卷乱黄沙,弥漫了视线,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扭曲,逐渐化为虚无,消失于风沙间。
凄冷的风再度拂过枝头,高墙下幽寂一盏灯,映照着阴冷的前路。
虞庆瑶站在陌生的小巷口,望着自己孤寂的影子,眼泪流了下来。
后方有脚步声渐渐迫近。
她没有回头,想要强行将眼泪忍住,然而久久压制的委屈与不平,刻意遗忘的仇恨与温情,却在这一刻如江潮海浪,扑涌而上,再也无法克制。
南昀英默默无声地站在距离她不远的高墙下,那一盏粉白灯笼晃晃荡荡,洒下光怪陆离的幻影。
满地碎光,满地寒凉。
他一反常态地沉默片刻,才道:“棠瑶。”
背对着他的虞庆瑶没有回应,南昀英看着她的背影,听得她呼吸声重,犹带抽泣轻音,不由愣了愣。
“你在干什么?”他执拗着煎熬着,想上前却又没动,站在那里负气问。
虞庆瑶低着头,将眼泪抹去,顾自裹紧衣衫继续往前走。
南昀英一愣,禁不住追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你停下来。”
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只顾一个劲往前。
“棠瑶,你停下来。”南昀英加快脚步,抬手便去抓她的手臂。
怎料才一触碰,她便受到极大的惊吓与冒犯似的,一下子将他的手甩开。
脚步匆促纷乱,南昀英想要抓住她却又怕她挣扎,眼看虞庆瑶越走越远,一时间又气愤又不甘,站在蒙蒙阴影里,朝着她喊:“棠瑶,你不想与我一同走了吗?”
她脚步一顿,背朝着他低声道:“我不是棠瑶。”
南昀英愣了一下:“我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虞庆瑶回过头,在沉沉夜色里看着他,“你知道我不是棠瑶,却还依着自己的习惯和喜好只叫我棠瑶。是不是一直以来我从没有介意过生气过,你才觉得可以肆意妄为,只求自己快乐,不顾别人感受?”
他怔然:“你为什么说这些?”
“我包容你,是觉得你不该像现在这样,是觉得褚云羲不该被那样憎恨。”虞庆瑶脸上还有泪痕,寒风吹过,隐隐作痛,“可是如果我觉得很累很不值得了,我也会离开。”
她顿了顿,看着他幽黑的眼睛,用力道:“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昏暗光影间,枝叶簌动,南昀英僵硬地站在那里。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感到过他人的认真对待,甚至从来没有承受过他人的认真责备。
他张扬肆意,为所欲为,一切与褚云羲有关的人或事都是他愤怒憎恨的源泉,一切令褚云羲恪守并奉为圭臬的道德准则都是他穷尽心力破坏摧毁的目标。
他曾经挣断铁链爬上高墙,站在树上高声哭放声笑,为的是让所有院落的人全都听到看到,换来的则是更猛烈的下药与更粗鲁的捆绑。
他也曾经在浩瀚宫廷里披衣狂奔,踏着月色跳入莲池,为的是让那些惊慌失措的内侍和宫娥面如土色,直呼万岁,然而换来的却是次日众人跪拜匍匐,没人胆敢质疑君王疯癫,只一个个避之不及,躲之远远。
“就因为我抓着你的手,你就要走吗?”南昀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我以后不会那样用力了。”
虞庆瑶看着他的模样,分明已经是青年,此时的言语神情,却依旧还停留在懵懂莽撞的少年时期。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每个暴力成性的人,都会这样保证,然后下一次,会变本加厉。”
“我没有!”南昀英忽然暴怒起来,神情可怖,“只有他才这样,只有他才会这样……他关上了门,关上了窗,在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用力撕扯阿娘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在床板撞在墙壁……”
黯淡月光下,他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孤影幽寂,语声带着哭腔。
“阿娘哭着求他,他却也疯了一样喊着,说都是阿娘的错,说他被欺骗被羞辱。他还将阿娘所有的刺绣都撕碎烧掉,他说,那些锦缎也都是用他的钱买的,她不配用。如果阿娘要寻死,他就会转过来逼着我,他叫我跪下来,求阿娘不要死,求她不要抛下我们……他会说,下一次,不要再触怒他,就不会挨打。”南昀英脚步沉滞地缓缓向她走去,眼神空洞,形如灵魂出窍,“可是后来,他却一次比一次,疯得更厉害。”
虞庆瑶震愕地看着他,手不住发抖。
“他是谁?”
南昀英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似乎想要一笑了之,只是那笑意挂在毫无生机的脸上,更显得枯败无神。
“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虞庆瑶艰难地道:“是……是你父亲吗?”
他眼神收缩,好似受到极大的惊吓与威慑,双唇紧抿,呼吸急促。
“不是。”隔了好久,南昀英才哑声回应,“我没有父亲。我只有阿娘。”
“可是那为什么……”虞庆瑶惊诧发问,几乎忘记了之前自己的震怒惶恐,然而话未及问完,南昀英却已上前一步,抬起手,冰凉的掌心覆在她脸颊上。
“虞庆瑶,现在只有你陪我。”
云移月现,灯火阑珊,花墙间透下斑驳淡影,摇曳晃荡,映在他清绝脸上。
虞庆瑶心头颤动,他又抬起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庞两侧,带着祈求似的呓语。“虞庆瑶,你留下来陪我,不准走。”
她孤冷地站在暗夜里,身上一点温热都没有,而他覆在她脸上的双手亦是冷得像冰。
可是他的呼吸近在方寸,带着少年特有的气息,以天凤帝的眼睛,含着极度执拗望进她心底。
虞庆瑶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脑海中想要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拂开,可是触及他手腕的那一刻,却鬼使神差地将其握住。
他捧着她的脸庞,用力了几分,呼吸一促意欲再近。虞庆瑶却骤然回过神来,惊恐着从他掌控下挣脱出来,心慌意乱地奔逃。
然而没逃出几步,却被他自后方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虞庆瑶慌乱间还想挣扎,却觉腰间一软,是南昀英将她环抱在前。
他伏在她肩头,以从未有过的轻柔动作从背后圈住了她的腰肢,低缓道:“我再也不会对你很用力,也不会把你弄痛。你不要害怕我,跟我去金陵,去看看我建造的伟业,好不好?”
虞庆瑶浑身紧张,不由错愕。“这就是你一心要重返金陵的原因?你建造的……伟业,是什么?”
南昀英低低一笑,在她耳畔道:“一座高塔,九层琉璃,宝相庄严。”
————————
褚云羲: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小子占尽先机???我连手都没仔细拉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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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共徜徉
漫漫长街了无行人,只有虞庆瑶与南昀英一前一后走。
深蓝夜幕间行云浮缓,寥落灿星如凝结的泪珠,点点滴滴若隐若现。
桥头有店铺门前还悬着灯笼,微光自前方铺洒而来,在她身后投下淡淡身影。
南昀英背负双手,原本走在那影子上,忽而又退让到一侧,伴着虞庆瑶的影子轻轻走。
虞庆瑶却不知情,只蹙着眉顾自向前。直至走过那店铺门口,灯光斜斜照来,她的影子便也换了方向。南昀英这才随之换到另一边,依旧落后一步,不声不响地跟着她的影子走。
她诧异地看看他:“你换来换去干什么?”
南昀英笑盈盈道:“陪你一起走啊。”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虞庆瑶不明所以,只觉得他神神叨叨,但在她眼中,南昀英向来都言行异常,因此也并未再深究细看。
他似乎也没有介意,凡是途经有光亮的地方,凡是有虞庆瑶影子的地方,他都那般悄无声息地追随而行。
执迷不悟,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暗藏欣喜。
“虞庆瑶,要是可以一直这样走,走到金陵也很好。”他踏在石板上,看着她的影子。
“你在说胡话吗?”她不在意地望着前方夜幕渺茫,“现在不急着赶去了?”
“我从来没有着急过啊。”南昀英道,“到处游玩,经过山川经过河流,看许多风景许多人,没有哪一处是我一定要去的地方,也没有哪一天是我必须赶到的期限。”
他展开双手,衣袍生风。“就这样,无拘无束,很好。”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他恣意畅情的眉目,心头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不苟言笑,每一步都必须达到目标的端肃样子。
这让她心里有点低落难过。
“那你每次都想往外跑?”虞庆瑶略带着落寞地问,“他们会将你抓回来吗?”
南昀英横眉冷哂:“最早的时候会,但是后来他们严加防范,我能跑出去的机会就越来越少……而且,每次坏事的,都是他。”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每次陛下苏醒过来的时候,就会打断你的计划,甚至把已经逃离在外的你再带回去。”
他脸上又流露憎恶神情。“如果没有他,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我就彻底是自由身。那些牢笼根本关不住我,可是我每次正欢畅喜悦地尽享自在时,他总是强行压制住我,将我驱逐出去。”
南昀英忿忿不平地看着她:“如果是你,次次欢天喜地时却被人强拽出去,你难道不会恨这个破坏好事的人?”
“可是……”虞庆瑶踌躇一下,试探着提醒他,“陛下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啊。”
“什么主人?”南昀英满是少年负气,桀骜不驯,“我不讲求先来后到,谁过得恣意纵横,谁过得卑微怯弱,两相较量之下,自有胜负。”
虞庆瑶一时语塞,南昀英却拽着她的手指,偏过脸望她的眼眸。
“我一直是自己往来,而现在,却觉得如果有个人陪着一同走,说不定也很有趣。”
*
踏着湿冷石板走到原先经过的那条长街时,远远望去,茶寮门口唯有幌子还在风中摇晃,就连灯火都已熄灭,一片黑漆漆。
“糟了,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虞庆瑶一时错愕,可是又觉得褚廷秀不可能就此离去。
南昀英却哼笑:“那不正好么,就剩我们两个自由自在。”
正说话间,却听茶寮门口阴影处有人叫起来:“你们两个到现在才回来?!”
虞庆瑶一看,那人从台阶边的树下奔过来,看那装束,正是定国公府的随从。
“其他人呢?”虞庆瑶讶异问。
那人气恼道:“早走了,天黑之前得找住所啊,总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小主人临走前派了好些人出去找你们,你们倒好,跑出去也不说一声去哪里,拖到现在才回来?!”
虞庆瑶只好道歉一番,又问及众人去向,那人才说是这镇上并无客栈,宿放春带人去找了镇上宗族主人,告知自身来历,那老者久闻定国公府盛名,当即邀请众人住进宅院。而褚廷秀苦等虞庆瑶与南昀英不回,担心忧虑,请宿宗钰手下四处寻找,又特意留下此人在此守候。
那人说罢,随即牵来马匹:“赶紧过去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亏得你们还想着回来!”
虞庆瑶自知理亏不敢议论,南昀英却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那人翻身上马在前带路,南昀英见虞庆瑶站在马边不敢动,只说了一句:“我来。”
虞庆瑶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一把抱住,托着送上了马背。她惊慌之余,又因天黑,就连缰绳都摸不到了。南昀英随即上马,紧挨着她坐在了后面。
“平时不是挺胆大吗?”他在后方轻笑,“这就害怕了?”
“没有骑过马啊,这有什么好笑?”她闷闷不乐地反驳,他却也不再嘲笑,双腿一夹马腹,紧随着已经出发的那人扬鞭而去。
*
疾驰的马背上,虞庆瑶被南昀英拥在身前,心绪随身颠簸起伏。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紧张还是畏惧,以为应该会抗拒,却又在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隐含着微小隐蔽的期待。
寒冷夜风扑面卷来,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拂,似乎撩到了他的脸上。
他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发髻,不悦道:“头发都乱了。”
虞庆瑶微微侧过脸,却看不到他的容颜。她低声道:“谁叫你挨得那么近?”
“嗯?马背就那么点地方,还叫我坐哪里去?”南昀英有意将手抵着她的后背,将身往后仰去,“难道要这样?”
她又着急起来,拽着他的袍袖。“南昀英,你干什么,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他笑了起来。
笑声清朗无忧,是发自肺腑毫不掩饰的欢乐。
虞庆瑶怔了怔,与他相识至今,还是第一次听他笑得这样开心。
可惜看不到他笑起来的模样。
“你怕我摔下去吗?”他明知故问,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浓意。
虞庆瑶却朝着前方,道:“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南昀英又笑。“也好,我做事从来不计后果,现在快乐了,就已足够。”
湿冷长街绵延无尽,引路人一骑遥遥在前,南昀英就这样带着虞庆瑶追随而行。暗蓝天幕垂曳如画,弯月寒星隐现云间,她遥望渺茫前路,后方则是他清晰可感的呼吸。
*
“马上就要到了。”前方传来引路人的声音,他们已经抵达了小镇最东面,远远望去,前方是大片的宅邸,与先前那低矮成群的房屋相比,显得沉静古朴而自有典范之气。
马匹放慢了速度,斜前方岔路上忽又有两人策马而至,引路人与他们打着招呼,应该都是先前被派出去寻找虞庆瑶和南昀英的定国府下属。
然而那两人见到他们并未流露安定神色,而是急促地道:“有锦衣卫在暗中盯梢,你们可曾看到?”
已到近前的虞庆瑶一惊:“在哪里?”
其中一人指着西北方向,低声道:“我们刚才路过那边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大概有两三人,其余的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暗处。”
“去禀告小主人。”他们商议一下之后,随即迅速转过街角,来到一户宅邸前。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过来开了门,简单询问过后,带着他们进了这户人家。正如先前那人所说,此是本镇宗族族长家业,宅子虽不富丽堂皇,却也宽敞通透。
一行人进入暂住的别院,宿放春等人还未休息,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褚廷秀听闻消息,率先步出厅门相迎,难掩满面惊喜:“之前遍找不到你们两人,我正担忧不安,幸好平安无事了!”
“让大家担心了。”虞庆瑶见南昀英还一句话都不说,只好代替他道歉,“他本来也没想在外逗留那么久,只是走错了方向,才耽搁到现在。”
“没出事就好。”褚廷秀似乎并不介意,只是向南昀英看去。
南昀英寂静站在门旁,目光沉定,不言不语。褚廷秀这乍一观察之下,竟觉他与先前的高祖又没多少区别了,心中在诧异之余,又稍稍安定下来。
“这么大的镇子还会走错方向?”宿宗钰反倒是露出疑惑神色,虞庆瑶正有所尴尬,门外的随从忍不住说起回来途中发现有锦衣卫跟踪的事情。这一打岔,众人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果然他们不甘心就此双手空空。”宿放春一哂,随即又向褚廷秀道,“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如今两路人马汇合在一起,人手实力皆超过他们,就算锦衣卫再放胆出击,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那群人之前尝到苦果,应该也知晓不能硬拼,但又不肯就此罢休,因此暗中盯梢至此。但是……”褚廷秀顿了顿,看着宿放春与宿宗钰,“先前我们在郊外遇到的那一队人马,应该仅仅是新皇派出京城的一部分而已。”
“怎么,还有其他人马?”宿宗钰诧异道。
褚廷秀点头:“我在逃亡途中多次遭遇搜捕,那支锦衣卫队伍应该是由北镇抚司同知蒋奕与司礼监掌印杜纲同时率领的,然而这一次我们仅仅遇到了杜纲,蒋奕却不在其中。”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我们之前一路被追捕,好像也确实遇到过不同的马队,他们应该是分开行动……”
“殿下的意思是担心蒋奕也得到讯息前来此地?”宿放春从容道,“就算再多一队人马,料想他们也不敢直接向我定国公府的人动手。依我看,他们只是暗中盯梢,最多派人迅速将消息传到京城,这一来一去之间,也有不少时间,殿下尽管放宽心。”
“就是,锦衣卫确实倚仗皇权,但总也不会毫不考虑后果。”宿宗钰双手抱胸,扬眉道,“不过听说那蒋奕,好像有点本事?”
南昀英进入正厅后始终保持沉默,听到此,不由睨了他一眼,问道:“如何说?”
“这蒋奕父亲便是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现在他子承父业,听说他也是自幼苦练,论起身手在锦衣卫几位统领中,算得上佼佼者了。”宿宗钰说罢,又向褚廷秀道,“殿下,我说的可对?”
“是。”褚廷秀脸色凝重,“蒋奕此人身手不凡,自视甚高,对现任的指挥使也颇为不屑,早有取而代之的心念。若是他得知我身在此处,恐怕会以此作为邀功晋升之捷径,极有可能等不到将讯息传回京城,就会直接动手。”
“那又怎样……”南昀英忍不住开口,却不料话才出口忽觉手背一痛,原是站在身后的虞庆瑶偷偷掐了他一下。
他倒抽一口冷气,皱眉回头盯她一眼,然而褚廷秀已很快捕捉到他的异样,侧过脸望过来,审度道:“怎么了?”
南昀英攥着手,隐忍心头不甘,强行装出老成的样子,沉下声音道:“我是说,不必在此做些无谓的猜测。我们既然有如此多的人手,只要做好防备便可。”
褚廷秀见高祖总算恢复了正常,忐忑心情平静不少,宿放春与宿宗钰亦劝慰几句,其后见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启程,众人分别告辞离开。
虞庆瑶正要带着南昀英去厢房休息,却听褚廷秀在后低声唤道:“曾叔祖,请留步。”
虞庆瑶脚步一顿,只能背对着褚廷秀,朝着南昀英使了个眼色。南昀英一脸不耐烦,却还是停在了门口,缓缓回首:“还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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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独行夜
褚廷秀快步上前,关闭了房门,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欣慰的神色。
“曾叔祖,先前真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故意装出与往日不同的性情?要不是现在恢复了原状,我看着您那狷狂年少的模样,真是心神不定。”
南昀英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褚廷秀又道:“我看宿家姑侄心有正气,并不像保国公府后人那样计较得失,曾叔祖是否可以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们?彼此多些了解,也好全盘计议。”
虞庆瑶不由又向南昀英看去,他脸色不佳,微微扬起下颔反问:“为什么要将身份告知于他们?”
“宿放春出手相助并将我带走,哪怕她当时并不知晓我身份,但锦衣卫那边只要将此事禀告朝廷,皇叔只会将定国府视为东宫一党。”褚廷秀不急不缓地道,“无论怎样,宿家与我们的牵扯,在目前来看是难以割裂了。既然如此,若是将曾叔祖身份如实相告,或许更能令他们愿意全力相助。”
“才认识不到一天的时间,有必要把什么事都说出去吗?我现在空有天凤帝身份,手中又无实权,并无什么值得宣扬之处。”南昀英眼神中透出厌弃之意,虽然他已竭力压制,却还是令褚廷秀为之一凛。
“……曾叔祖说的是。”褚廷秀忙拱手致歉,“是我太过心急,未能考虑周全。”
南昀英背着双手冷哼一声,意态骄矜:“我看你这个人,有时候心思过多,思前想后,未免庸人自扰。”
褚廷秀脸色一阵发红,低眸道:“曾叔祖对我有何指教,还请直言。”
“指教?我没什么指教,只是想到了就说出来而已。”南昀英意兴阑珊,“我不爱长篇大论讲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天太晚了,各自休息去吧!”
褚廷秀难得被他直白教训,神色虽有几分不安,却还是恭恭敬敬将他送出门。
“曾叔祖,请早些安歇。”他站在门侧,朝南昀英拱手,俨然孝顺后辈。
南昀英倒也并不谦让,背着双手大步向前,虞庆瑶向褚廷秀略显歉意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跟随而去。
*
才一转出月洞门,身姿端正的南昀英顿时长出一口气,低声骂道:“果然做作累人!虞庆瑶,下次我再也不这样演戏了!”
虞庆瑶忙想捂住他的嘴:“你能不能轻点说话?”
“这样还不算小声?”他故意一下子偏过脸,让她的手摸到自己脸颊,看她尴尬的模样,便得意自负地笑,“我学得像吗?”
虞庆瑶收回手,悻悻然道:“还好,至少刚才他没有看出来。”她转而又笑了笑:“你不是还说讨厌陛下吗,学得不错,那是不是说明你对他其实很是了解?”
南昀英哼了一声:“那么多年总是看他一本正经装模作样,我还能不知道他如何说话如何行动?”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园圃尽头,虞庆瑶望到前方小屋,低声道:“那边应该就是我的住所。”
南昀英看看那边,不悦道:“怎么就一间,那我呢?”
她讶然:“刚才这家的仆人不是说了吗,你自己没认真听。”她朝前走了几步,指着围墙道,“你住的地方应该就在墙那边。”
“为什么还非要分开?”南昀英冷哂一声,快步上前推开那小屋,借着淡淡月光扫视一眼,回过头,“里面明明很宽敞。”
虞庆瑶脸颊发热,叱责道:“你想什么呢?人家怎么可能将你我安置在一间屋子?赶紧回去!”
“你这屋子不错,整洁干净,谁知道他们给我安排了怎样的住处!”南昀英倚靠在门旁,语带讥诮。
她却上前将他拽出门外:“之前谁说不想在房内在床上睡觉的?怎么现在还挑剔起来?难不成人家还给你留个猪圈羊圈住?”
“你!”南昀英愠恼生气,被她拽得跌跌撞撞了几步,忽而又低着头笑起来。
虞庆瑶一头雾水,道:“你笑什么?被我骂了还高兴吗?”
他却也不回答,只是看她一眼,顾自像先前一样背负双手,闲庭信步似的走到隔墙下。
墙边有不知名的苍青树枝横斜伸出,掩映着灰白的高墙,在月下投下斑驳淡影。
他仰起脸,不知在望着什么。
虞庆瑶站在草丛后面,看着他在月色下的背影,心神一瞬恍惚。
他那样静默无言背向而立,身姿端正,仰首凝望出神之际,让她恍似见到了另一人。
“你在看什么?”她低声问。
夜风袭来,墙头枝叶微微簌动,声息低切,犹如私语。
南昀英好似真的出了神,又好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才低微哂笑一声。
“看些过去。”
虞庆瑶一怔,还未及再追问下去,南昀英却已攀着墙边那株虬曲粗壮的树身到了上方,身形一动,坐到了墙头。
横斜交错的枝叶将他身影遮掩,从虞庆瑶所在处望去,他就好似坐在了树梢。
灰蓝夜幕行云微散,弯月白晕洒向人间,青青衣衫低垂于枝间。
南昀英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墙头,带着少年不染尘烟的天真与不畏世事的无羁。
“虞庆瑶,你来吗?”
她心头一跳,似乎被某种东西碰撞出声。
但还是坚持住,站在原处。
“那么晚了,折腾什么?”虞庆瑶有意肃着脸说,“你没听到吗,锦衣卫还在暗中跟踪,说不定寻得机会后,还要再度袭击我们。”
墙头上的南昀英笑了一下,好像早就预知了她的回答,也预知了相邀的结果。
“真的是,和他一模一样啊。”他嗤笑慨叹,手一撑,随即身形落下,消失于墙头。
虞庆瑶怔然出神。
唯余月光清浅,白墙寂静,苍青枝叶摇动碎影,犹未止息。
南昀英自墙头跃下,并未直接离去。
他站在隔墙之下,回望墙头高树,有风自枝叶间穿梭而过,拨弄沉绿深碧。
南昀英凝视片刻,眸色暗沉,却又难抑怨恨。
他最终垂下鸦黑羽睫,唇边浮现讥讽之意,转身离去。
*
暗夜沉寂,空荡荡的长街上两骑疾驰,很快离开了小镇,隐没于道旁林间。
寂静林间唯有草木簌动,风过之时偶然传来数声马匹低鸣。那两人策马踏入林深处,立即有人低声道:“怎么样?”
荒草丛后,有十几名锦衣卫在此等候。
两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人道:“总旗,定国公府那群人住进了本地乡贤家中,其中那个受伤最重的还躺着不能起身,看样子明天应该不能出发。”
身材高大的男子从树下站起,紧蹙眉头:“只是一个部下,他们肯定不会因为他一个人拖慢行程。还有那个使长刀的,现在还跟他们在一起?”
另一人道:“是,之前他曾经自己出了茶楼,坐在偏僻河边,我们刚想叫其他兄弟一起上去暗算他,那个女的又来了。”
裘总旗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咽喉,想到荒野间那年轻人凌厉疯狂的攻势,心里还有几分寒意。“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其他锦衣卫听了,虽有不甘之色,也无可奈何。
又有一人问:“那咱们是要等蒋同知带人过来?”
裘总旗紧握佩刀,望向远方,冷冷道:“派出去的人差不多能找到他们了,不到天亮应该就能会和,弟兄们先好生休息会儿,等同知大人到了,肯定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果园里九个弟兄们的性命,不能白白丢了!”
“可是总旗,定国公府的人是不是不能招惹啊,这万一上面怪罪下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
裘总旗冷哼一声:“要是平时自然不能轻易招惹,可你难道没看到是他们动手阻截,还将人强行带走。这事情就算传到万岁那边,也是要严加查办。万岁如果知晓我们办事果断,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下来?”
“总旗说得对,咱们死了九个兄弟,还伤了好几人,这笔账不能就此算了。敢对锦衣卫动手,这不是死罪又是什么呢?!”
众人交头接耳,虽有人还提心吊胆,但多数人想到如果能将褚廷秀等人擒获,便可得以晋升受赏,早已跃跃欲试,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这群人正摩拳擦掌,只等蒋奕的马队赶到汇合,忽有人听到临近道路那边似乎有脚步声传来。
那人是离路边最近的一个,听到声响以为是蒋奕带人赶来,便回头去望。
浮云蹁跹移掠,残月时而掩蔽,荒草间人影晃动,却似乎并不是一群。
“蒋同知?”那人试探地问了一声。身边的同伴也循声望去。
枯黄野草轻簌披拂,有人不急不缓而来,拨开身前迷离,散漫不屑地站在了昏暗月色下。
离他最近的几人先是一怔,随即惊愕万分,面色发白。
数声惊呼之后,众锦衣卫亦震惊着惊恐着,纷纷站起。
“是你?!”裘总旗借着朦胧的月色,盯住来人,不禁背后一寒。
白日里,在那荒丘之下,玄黑衣衫的年轻人手持长刀,疾如电闪雷鸣般的疯狂攻势,至今还让人胆战心惊。
而如今,他又一次提着长刀,踏惨淡月光而来,站在那里,唇边含着讥笑。
“不是说,锦衣卫是皇家亲卫吗?”南昀英环顾眼前这一群神色紧张,动作各异的人,他们或僵直站立,或作势防御,或偷偷后退,让他着实感到可笑荒诞。
“这就是当今皇家所倚仗的人?”他嗤笑着,缓缓朝前踏上一步,手中长刀藏于鞘中,却使得对方心生寒意,“躲在这林子里鬼鬼祟祟,是想要做什么呢?”
裘总旗紧握刀柄,语声发厉:“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定国府派来的,还是褚廷秀派来的?!”
南昀英眸光烁动。“你看我,像是会听命他人的样子?”
“那你究竟意欲何为?!”裘总旗一边紧盯着对方,一边暗中朝后做了手势,示意手下从三面偷偷包抄。
南昀英随意地看了看他们:“我讨厌被人盯着。”
裘总旗一怔:“什么?”
“我说,我讨厌,被人盯着。”南昀英又踏上一步,挑着眉梢,“原本可以自由自在的,就因为你们阴魂不散,让我很是恼火。”
话音刚落,人已如疾箭直掠,“锵”然一声,长刀出鞘,寒光夺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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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乘兴去
“围住他!”裘总旗目眦欲裂,急速上前迎向刀光,两侧数名锦衣卫左右包夹,意图将南昀英围困其间。
朔风卷拂,荒草曼飞。
那一柄长刀挟霜含雪,呼啸如狂浪疾电,颠倒天地黑白。
锦衣卫们虽然早有准备,亦抱着拼死之决心,然而对方这刀势猛烈到了常人无法抵御的地步。
他们竭力全力围堵抵御,甚至一个接一个疯狂进攻,想要合力将这疯子逼退。怎奈那雪亮刀锋凌厉急旋,上挑下劈,左突右捺,刀锋过处枯草四飞,间杂鲜血飚射,厮杀声起。
一刀又一刀,白刃砍进血肉,刺进骨节。南昀英脸上很快溅满血迹,温热的猩热的血液,从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流淌而下,滴落衣襟。
对方嘶哑的声音嘈杂不灭,乱晃的身影犹如可笑的鬼魅。
他眼看着他们带着恐慌却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一个又一个嘶吼冲来,试图用尽全力将他这团来自地狱的鬼火扑灭。
南昀英放声大笑,一刀搠入当先之人心脏,手腕旋转间,血淋淋刀刃拔出,又横削过另一人胸口。
血箭飚射。
漫天而落。
他跨过犹在颤动的躯体,碾过浸透血泊的断草,最后一步,来到了已经满身是血的裘总旗身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裘总旗拄着刀柄,摇摇晃晃地倚靠在树身,满面血污,满眼惊恐。
“为什么一定要问呢?”同样一身是血的南昀英站定在他身前,直直地盯着裘总旗,嗤笑着反问,“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要杀你的人啊。”
“我是皇城亲卫!你不能……”他颤着声,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半句,半空中白光一现,长刀已横斜切过。
那颗之前还嚣张狂妄,又兼胆怯卑微的头颅,骨碌碌滚在了血污泥地里。
南昀英唇边露出一分鄙夷厌弃的哂笑,刀尖一刺又一挑,将那具尸身远远抛开。
“锦衣卫?”他挽刀入鞘,血痕流注于暗金龙纹间,“这就是锦衣卫?”
他哂笑着,好似孩童经过无数探寻,终于发现了某个秘密不过是极其寻常的骗人把戏一般,餍足轻松地转身离去。
野草曼零,月色凄迷,夜风中弥漫着血腥气味。
南昀英一步一印,慢慢穿过荒凉泥道,回到了那个小镇。
沉寂安谧的小镇已陷入睡梦。
唯有静水流深,潺潺绵绵。
河上那座白色石桥,也依旧横卧婉转。
冷风卷起沾满鲜血的衣衫,他站在桥边,眼前仿佛还是自己坐在那里的时候,虞庆瑶缓缓来到身边的画面。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找寻自己。
不为将他抓回捆绑,也不为将他抓回灌药,更不是哭天抢地追随奔跑。
他向往自由,不喜约束,想尽一切办法挣脱囚牢。他要奔逃,要放纵,可是当一个人静静坐在某个角落的时候,繁华街头人来车往,喧闹笑语与他无关,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想要来,找他回去。
那轻浅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也停在心深处。
不知何方传来鸟雀咕咕鸣叫,南昀英回首,桥畔树上似乎有鸟雀簌动。
它们大概也是安然地憩息于暖巢。
他悄无声息地笑了笑,随后脱下浸透血污的衣衫,抛进了那条河流。
*
暗夜寂静,园圃后的小屋里,虞庆瑶静静地躺在床上。
在看着南昀英翻越墙头消失在视线之后,她虽是回到了屋中,但脑海中各种杂念纷至沓来,时而沉重时而凌乱,让人心绪不宁。
她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会与他单独相处。在虞庆瑶心中,南昀英一直都是不该太过接近的人物。
他乖张暴戾,喜怒无常,有时候又任意妄为得好似不通情理的孩童,让人心神疲惫无所适从。
可是今夜那环抱在身前的柔软与力度,同乘马背上的颠簸与碰撞,近在耳畔的轻浅呼吸,像是沉浮水中的青荇,轻忽缥缈,却又缠绕不止。
忽而又想到他在月下情绪失控时,说到的阿娘,还有那个男人……
关于南昀英因何而生,虞庆瑶的心中渐渐浮现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在一时之间难以理清前因后果。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至精神困顿,才昏昏沉沉陷入了睡眠。
朔风掠过园圃,尚未枯败的草木轻簌摇动,小屋内仍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恍恍惚惚中好似又骑马驰骋,身后亦仍然有人护拥,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吸近在耳畔。她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望着烟霭纷纷的前方。
白茫茫一片,似有微雨又似有流雾,就连天色亦只是灰蓝濛濛,四下没有其余人影,在那永无尽头的路途上,只有这一匹马在不断往前奔跑。
在梦中的她,不知道为何始终没有回过头望一眼。
但是却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温度与气息。
“我们,要去哪里?”她迷惘地问着。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背后的人轻声回应,声音熟悉,却又似乎很久都没听到了。
“就我们两个吗?”她迷迷糊糊,只觉四方颠簸,道途无尽,“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吗?”
“现在已经没有了。”他低切说着,好像是抬起了手,以指尖轻轻触过她的脸庞。
那种微冷而又温柔的感觉,让虞庆瑶心间轻轻颤动,她不由自主地侧过脸,想离他更近一些。
而后,就感到了更温热的触碰。
于虚无之间,渐感真实。
指掌轻覆脸颊,就连呼吸亦在近前。
虞庆瑶忽而一惊,浑浑噩噩睁开了眼。
昏暗寂静中,竟真有个黑影蹲伏床前,距离她不过咫尺。
她下意识一颤,全身僵直,就在爆发惊呼的那一刹,那人迅疾出手,将她的嘴唇捂住。
“怕什么,是我。”他居然还带着笑意,好似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幼稚。
黯淡无光的屋子里,虞庆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那轻扬的声音却令她心头震动。
寒凉的空气中,弥散淡淡血腥气息。
是南昀英。
虞庆瑶惊骇异常,不知道他是如何进了自己的屋子。
然而还未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南昀英却将她连人带着被褥一下子抱起。
“南昀英,你要做什么?!”虞庆瑶急促呼吸,拼命挣扎。可是他力气极大,将她裹挟着抱住,使得她根本无法挣脱。
“带你走啊。”他全然不顾她的反应,轻松前行至门口,一脚将木门勾开。
凛冽夜风卷乱满庭草木,寥落星云浩瀚夜幕扑面而来。
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还在做梦:“你说什么?带我去哪里?!”
“那些讨厌的人,已经都解决了。”南昀英身心愉悦,抱着她轻快穿过幽长小径,左弯右折间便到了庭院后门处。
打开后门,外面已经停好了马车。
直到这时,虞庆瑶才醒悟过来,他好像真的不是在戏言。
“这是发什么疯?!”她又急又气,可是被他紧紧抱着动弹不得,“就算要带我走,也得跟别人说一声!”
“闭嘴。”他忽低声叱责,继而又以手指竖在她唇间,轻轻告诫,“我说过的,要带你去金陵。”
话音才落,他便将那马车帘子一挑,把虞庆瑶连人带被子一起塞了进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虞庆瑶在马车内欲哭无泪,“连衣服都不让我穿!有你这样做事的吗?!”
她挣开被子,不顾寒冷想要钻出去逃跑,然而只听一声马鸣,南昀英已经坐上车头,扬起长鞭。
“走!”他全然不顾她的抵触与责骂,长鞭一甩,驱驰着这一辆马车穿破昏暗,朝着未知的前方疾行而去。
*
青石板路高高低低,暗无人影的长街上,寂静空旷的小镇上,唯有这一辆马车奔向前方。
虞庆瑶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人从床上直接掳走丢进马车。
寒风吹得车帘不住扬起又落下,她裹着被子沮丧地坐在车中,昏昏沉沉又浑身发冷。
“为什么非要这样走?”虞庆瑶带着哭腔,“你半夜三更无端闯进我睡觉的地方,会把人吓死知道吗?!”
“不然呢?”南昀英坐在寒冷风中,似乎毫不在意,“难道还要等到天明敲门?”
“那现在好歹也告诉大家一声!”她简直无法理解这少年的言行举止。南昀英却道:“他们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全要告知?”
“先前擅自出去,已经让人担心了。你这样无缘无故强行把我带走,别人难道不会到处找寻?!人之常情都不懂吗?”
“那是他人的常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南昀英又一鞭甩下,车辆行速越来越快,“你若想走就走,我绝不会去找。我现在要走,也不需要别人来找。”
“你……”虞庆瑶气极无言,他忽而回过头,看着那不断摇曳的帘子,冷冷道:“我刚才说了,那些讨厌的人,已经被我全都解决。这难道还不算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
虞庆瑶一怔,忽然想到刚才在屋子里,与他相距甚近时闻到的血腥味。
她震惊之余,一下子撩起帘子,望向南昀英的身影。
“你做什么事了?!”
他微微扬起下颔,朝着前方笑了笑。“你觉得呢?”
她紧紧拽住被子,从车中钻到他背后,想要看看他身上有无血迹,却不料马车一个颠簸,令她险些栽倒下去。
惊慌之中,虞庆瑶心慌意乱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南昀英顺势将她一揽,这才稳住了虞庆瑶的身形。
她惴惴不安地坐在了疾驰的马车上,离得近了,依旧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道。
“南昀英。”虞庆瑶在暗夜里,望着他的侧影,惊愕道,“你又去杀人了?”
他淡漠地正视前方,“嗯”了一声。
虞庆瑶心间一沉,“是那些盯梢的?”
南昀英瞥了一眼,似乎含着不满。“就杀那几个人,有用吗?”
虞庆瑶震惊反问:“不会是将那些追兵都杀了吧?!”
他这才散漫一笑,眸光明亮。“那又怎样?虞庆瑶,你不是总顾及那群人吗?现在我把他们全杀了,你不用再提心吊胆。我们去往金陵的路,也可以更加自在!”
“你……”她一时之间震愕在那里,不知如何说才好。
南昀英侧过脸看看她,不由笑了起来。
“笑什么?”虞庆瑶没好气地道。
他笑着道:“看你有意思啊。”
“我又怎么了?”她怏怏不乐,看着自己裹着被子的模样,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
然而南昀英却偏着脸,笑意纯澈。“没怎么,觉得你有趣而已。”
她沮丧地裹了被子想要回到车厢里,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又干嘛?”虞庆瑶没好气地看着他。
南昀英睨来一眼,慢慢道:“陪我坐一会儿。”
“……不坐。”她不悦又不满,转身就往回钻,却不料拖曳着的被子被他一下子拽住。
虞庆瑶气恼回头:“快松开。”
“不放。”南昀英头也没回,顾自望着前方,一手执着缰绳,一手还拽着她的被子。
虞庆瑶愠恼之下,使劲一挣,索性将被子丢在了他手中,自己一下子钻回了车中。
马车还在快速前行,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蜷坐在车中冻得瑟瑟发抖。
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吓醒,又被强行带出住所丢上马车,虞庆瑶直至现在还有些浑浑噩噩。怎奈寒意袭人,又让她没法闭上眼休息,正痛苦煎熬时,却忽见车帘一挑,那被褥已被人重新扔了进来。
“裹上!”
南昀英同样愠恼地说了一句,竟离开驾车的位置,就此钻了进来。
她忙不迭将被褥裹在身上,只露出脑袋在外。
他就这样蹲在虞庆瑶面前,抱着双膝,微微扬起脸来,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在昏暗中的朦胧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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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情萦乱
虞庆瑶被他这样直视着,尽管处于昏暗亦心生尴尬,沉着脸道:“你又想干嘛?”
他也不说话,只是用审度的眼光盯着她,眼里还含着惯有的嘲讽笑意。
虞庆瑶将双腿也蜷缩起来,教训道:“还不赶紧回去,就这样任由马跑,不怕撞到什么?!”
“马会那么笨吗?”南昀英不以为意,“虞庆瑶,我带你出来,你为什么不高兴?”
“……换了谁被这样带出来都不会高兴!”虞庆瑶别过脸去不看他。
南昀英却还是那样蹲在座位前,任由马匹快速奔驰,虞庆瑶气得用足尖踢他,“南昀英,车子真的会翻!”
他抱着双膝,只轻轻地笑。“不好玩吗?”
“一点都不好玩。”虞庆瑶担心着急,实在没法子了,只好自己站起身回到了车头。
摇摇晃晃才一坐下持着缰绳,却见他也跟着出来,懒懒散散坐在了她身边。
虞庆瑶瞪他:“我看你是不是存心找事?进去出来闲得慌吗?”
南昀英双手撑着车头,哂笑出声:“刚才叫你陪我坐在这里,你却不愿意,现在可不是乖乖地出来了?”
虞庆瑶没料到他这样折腾原来是为了达到那小小的目的,一时气恼:“你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谁料话还未说罢,前方道边树上忽有飞鸟窜出,那疾驰的马儿乍一受惊,前蹄腾跃嘶鸣不已。虞庆瑶惊骇中紧攥着缰绳险些掌控不住,南昀英迅疾将缰绳一控,奋力驱驰着马匹偏向左侧。
马车颠簸着晃动着,总算稳住了前行的方向。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再转过脸去,淡淡月色下,隐约可见南昀英略显得意的笑。
“是谁不省心?”他有意问了一遍,将缰绳从她手中夺回。
虞庆瑶没心思反驳,裹着被子坐在他身边,心不在焉地望向混沌的前方。“南昀英,我衣服都没了。”
“哦。”
“……天亮之后怎么办?难道叫我一直裹着被子?”
“去买。”
“钱呢?!”虞庆瑶哭丧着脸,“我的所有财物衣服全在那里没带走!从帝陵出来精打细算存着的首饰,全都丢在那个房间了!”
“我有。”他气定神闲,俨然胸有成竹。
虞庆瑶投之以不信的眼神:“你哪来的钱,够去金陵这一路开销?”
“这还能难倒我?”南昀英哼了一声,加重语气,“搞钱来用,这不是最最简单的事情吗?!”
虞庆瑶看着他那信心十足的模样,心中却不胜怀疑。
只是再多语言也无法击溃他那强大的自信,她哀叹一声,只得裹紧自己,没精打采地坐在一边。
南昀英轻声嗤笑一下,看她无奈的样子,心中浮现几分隐约的愉悦。
*
暗夜绵长,车行颠簸,瑟瑟寒风呼啸而过。虞庆瑶起先还坚持着,硬撑着,然而不久之后困累交加,即便是坐在疾驰的马车之上,亦觉得眼皮发沉,不由自主地阵阵犯困。
南昀英却一无所知,他正如诡计得逞,终于挣脱束缚的少年,全身心沉浸于自我梦想即将实现的愉悦之中。寒风再冷,也吹不灭他满心烈焰,道途再长,也阻碍不了他远行憧憬。
直至自己肩头一沉,南昀英这才讶然侧过脸来。
虞庆瑶居然已经困得不行,倒在了他的肩头。
就连原先牢牢捏住的被褥,也眼看就要滑落。
他迅疾伸手,一下子拽回了被子。再次将虞庆瑶裹住的时候,南昀英才发现她的手和脸都冻得冰凉。
他怔了怔,这时候隐约意识到在这寒冷的冬夜,强迫虞庆瑶陪着自己坐在车外,似乎是她不能承受的事情。
“受不了了吗?”南昀英微微愕然,又带着些失望,抱着她唤道,“虞庆瑶。”
昏昏沉沉又冻得浑身冰凉的虞庆瑶这才微微睁开眼,只觉自己这一夜简直备受折磨,即便感觉到自己被他抱住了,也无力挣脱,只厌倦又嫌恶地别过脸。
“冻得昏过去了?”南昀英一手持着缰绳,一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虞庆瑶皱紧双眉,低切道:“别乱碰我。”
他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说话。”
虞庆瑶简直不想再吭声,南昀英倒是也没再迟缓,随即将马车靠边停下,将虞庆瑶抱回了车中。
“不走了好吧?”南昀英将被子往她身上一盖,自己撩起衣衫,盘膝坐在她身前。
她紧紧闭着双眼,蜷睡在座位上,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也不想搭理他一声。
薄薄的窗纸在寒风中簌簌发颤,尽管有帘子遮挡,狭小的车厢里还是寒意不减。
南昀英单手支颐,斜倚在座位一侧,看虞庆瑶不声不响躺在昏暗中,忽而又唤一声:“虞庆瑶。”
她没有做声,也没有动。
南昀英又靠近几分,虞庆瑶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忽忽跳动,黑暗中,她不禁紧紧抓住了座位边缘。
想要起身,想要回应,或许这样便能即刻打断这恍惚迷离的沉寂。然而不知为何,仿佛有一种隐形的力量,将虞庆瑶牵制控束,让她意志晃荡,让她心绪沉浮,竟在这霎时间好似定住,也忘记了发声。
轻浅呼吸声近,南昀英真的凑近看了看,好似孩童检视自己豢养的小兽小鸟有无性命之危。
随后,他轻轻地挪近至虞庆瑶身旁,慢慢伏在她脸侧。
“虞庆瑶,你有没有睡着?”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低低响起,好似情人耳语。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指,竭力克制自己,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南昀英伸出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庞。
“你不同我说说话吗?”他低声笑了一下,气息萦绕,令她几乎屏住呼吸。
“为什么这样容易就困了呢?坐在车上也会睡得着吗?”南昀英似乎并没有仔细观察她是否真的睡着,也并不介意她的始终沉默以对,自顾自地对着虞庆瑶说话,“为什么我每次就算很累很困的时候,也睡不着呢?行军的时候,我就喜欢夜里拼命赶路,在黑暗里骑着快马飞快地奔跑,前面是风声呼呼,后面是大军紧紧追随。”
他说到此,忽然又笑了,趴在她脸侧:“你有没有去过漠北?白天热得像坠入火海,到晚上,又冷得像是跌进冰窟。那里有茫茫无边的黄沙,有绵延千里的草原,还有冰封千丈的雪山……虞庆瑶,我们去了金陵之后,再去漠北好不好?”
虞庆瑶呼吸一滞,眼睫微微簌动,可是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南昀英左右看看她,好似进入了妙境的憧憬与幻梦的实景。他语声低切,满是幻想:“你不会骑马吗,我会啊,我骑马带着你,我们可以先穿过碧青的草原,看大群大群的白羊在远处飘浮,我觉得它们像天际的云。然后,如果你可以挨冻,我就带你去雪山,在那边,太阳升起的时候,万丈冰棱会耀出刺目的光,我保证,你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恢弘的景象。”
他的指尖尤其冰冷,再度拂过她的脸颊。
“虞庆瑶,雪山真冷啊。”
她紧紧咬着嘴唇,在黑暗里,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某些事,某些可能,然后,心更沉坠,更寒凉。
有许多话想要问出来,可是先前始终都在装着入睡,忽然间要想开口,又觉得很是不安。
南昀英低低哂笑一声,带了些许喟叹。
“你困了吗,那我不说了。”他轻轻撩起她的一缕长发,像最初那样,将发缕缠绕于自己指间,随后轻声道,“你睡觉吧,虞庆瑶。”
——那你,不睡吗?
瑟缩在那里的虞庆瑶在心中浮现出这样一句。
然而没等她鼓起勇气问出来,南昀英已然松开手,顾自在她座位下寻了地方,慢慢地枕着双臂躺在了那里。
她的脸侧骤然一空,又因黑暗看不到任何景象。
风声呼卷,马车外有枯枝不住摇晃,一下又一下划过窗棂,发出忽重忽低的声响。
而他此后真的没有再说话,仿佛真的进入了睡梦,也仿佛相信她真的早已进入了睡梦。
虞庆瑶却睁开双目,在黑暗中兀自躺着,脑海中满是绵延千里的黄沙,迤逦盛大的草原,还有那在金辉照拂下,冰晶刺亮皑皑巍巍的雪山。
……
这一夜,虞庆瑶蜷缩在狭窄的座位上,几乎未能成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渐渐放亮,她听到外面偶有牛马声音,知晓有农人起早走过,便拢着被子坐起来。
南昀英却还伏在座位下闭着双目。
自窗户透进的微白光亮轻如薄纱,覆在南昀英脸上,她不由望着他出神。
那件黛绿衣衫不知为何已不在身上,而今他只穿着素白夹袍,衣领袖口沾染了斑斑血迹,好似落梅点染。颈侧一道蜿蜒血痕,如朱砂画笔凌厉勾勒,一直蔓延至衣领没入处。
而在他左臂上方亦有一道刀伤,大约是他自己不甚在意的缘故,只胡乱地用衣带扎了两道,深红血迹洇染开来,染红了大片。
虞庆瑶有些愣怔。
忽然想到昨夜自己为了反抗还在他臂弯间拼命挣扎,他也没流露一点点疼痛受伤的感觉。
清晓寒意深深,他一整夜都只这样伏在座位下曲身而睡,本来心存不满的虞庆瑶看到这景象,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心情未免有些低坠。
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将被子的一小半搭到了他身上。
只是许是那光亮渐明,或是被褥触及了他臂上伤处,本是安安静静伏睡的南昀英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双目。
虞庆瑶蜷着双腿坐在那里,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醒了?”她有些不安地说了一句。
他却没有即刻说话,眼神有些涣散。
虞庆瑶愣了愣,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忽而弯下腰盯着他幽黑的眼睛,小声道:“你是谁?”
他眼中划过一抹不甘,又隐含淡淡失望。
“还能是谁?”南昀英冷冷剜了她一眼,“你希望我是谁?”
————————
啊……忽然有很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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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缠绕间
虞庆瑶隐藏了尴尬,怏怏不乐道:“你自己不吭声,好像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自然要问一下。”
南昀英哼了一声,翻身坐起身来,虞庆瑶忙又问:“还要赶路吗?”
“那当然。”南昀英似乎有些生气,虞庆瑶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头,“你这里受伤了。”
他看了一眼,淡漠道:“不知道被哪个家伙砍中一刀。”
虞庆瑶抿抿唇:“都没好好包扎,你这布条是哪里来的?”
南昀英斜着身子靠在她腿边,“衣服上撕了一条啊,黑灯瞎火的怎么看得清?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看看那血污斑斑的布条,道:“你如果再往前,去看看有没有医馆药铺,买包外伤药来。”
南昀英侧过脸抬眼望她,“然后呢?”
虞庆瑶怔了怔:“什么然后?叫你给自己买点外伤药,还有什么然后?”
他闷哼一声,撑着座位起身便钻出了车子。
外面扬鞭声起,马车又开始慢慢启程。虞庆瑶心事重重地靠在角落,望着渐渐透亮的窗子出神。
不知不觉行了一程,虞庆瑶始终对于自己被南昀英强行带走一事耿耿于怀,悄悄推开窗子往外一望,但见马车正行进于田边小路,远处村舍间已有人来往出入。她略一思忖,随即敲着车壁,向外道:“南昀英,停一停!”
“又做什么?”他冷淡地问。
“我饿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找点东西吃?”她有意放缓了声音向他请求。
他却似乎还生着莫名其妙的气,不含感情地道:“这穷乡僻野的去哪里找吃的?”
“那边不是有村舍吗?”虞庆瑶撩起车帘望向田地后方的村庄,哀告道,“我都快要饿晕了,万一再往前去连村庄都没了,不是更没指望吗?”
“真够麻烦!”南昀英将鞭子一抛,把马车停在路边,他才想跳下车,虞庆瑶又探出身来:“要不我自己去?你还受了伤呢。”
“这点小伤算什么?”南昀英依旧倨傲,然而唇边却微微浮现得意的笑容,只是他背对着车子,虞庆瑶并未看到那奇怪的笑意。
“你在这里等。”他很快跳下车头,朝着村舍方向走了几步,忽而又侧过脸来睨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怀疑与煞气,“虞庆瑶,你不会是想趁机跑掉吧?”
虞庆瑶心里一虚,嘴上却强硬:“怎么可能呢?我就算想要逃跑,怎么跑得掉呢?”
他冷哂一声,盯着她道:“你知道就好。若是被我发现,一定不会放过你。”说罢,顾自快步朝着田间小径而去。
虞庆瑶不禁心生寒意,眼见他已走远,忍不住撩起车帘再度往四周探寻。
此时对面路上有铃铛声声,虞庆瑶定晴一看,一辆牛车正缓缓驶来,持着鞭子的是一名十三四岁的黝黑少年,车上堆着不少干柴。
她连忙借着车帘的掩蔽,朝那少年招手呼唤。
赶车的少年一怔,驾着牛车行到近前:“什么事?”
“小哥要去哪里?”虞庆瑶急切问道,“能不能帮我传个口信?”
少年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见这女子衣衫不整,不禁纳闷道:“你谁呀,我又不认识你。”
“帮忙传个口信就好,你知道平安镇吗?只要你替我办成事,一定能得到报酬。”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直往田间小道那边望,好在南昀英的身影已经不见,似乎是进入了某个农户院中。
少年本不愿搭理,一听到报酬二字,不由问了一句:“平安镇我去过,要去那里找谁?”
虞庆瑶见对方有了兴趣,急忙道:“去找他们镇上最有威望的田老爷,有一群从金陵来的人暂住在他家中,你只要对他们说,在这里遇到了我,然后告诉金陵来的人,就说我因为出了事不得不提前离开。如果要找我,就往金陵去,那边有一座塔,我被带去那里了。”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我都快记不清了!”
“就是去平安镇找田老爷,他家里有金陵人……”虞庆瑶迅疾将内容重复一遍,这时已经望到南昀英从农户院子中走了出来,正快步穿过田间小路,朝着这边返回。
晨风扬起他素白衣裾,虞庆瑶心中直打鼓,忙向少年低声急切道:“记住了吗?对他们说,我被带去金陵,一座九层宝塔那里!”
“知道了。不过我去传信真的能有报酬?给多少?”少年丝毫体会不到她的紧张,还皱着眉思前想后,“你不会是寻我开心吧?”
不远处,南昀英微微扬起下颔,望向虞庆瑶,也望向牛车上的少年。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虞庆瑶还是感觉到那质疑狠厉的眼神,好似冷箭穿冰,破空而来。
“一定有!那些都是富家子弟!”她急得要命,慌不择言,“你就说我答应过的,传一个口信给十两银子!找宿小爷,或者宿小姐也行!赶紧去,晚了他们就要走!”
“真的?”少年听到十两银子,满脸惊喜又不敢相信。
小道上,南昀英已加快脚步,明显含着愠意。
“千真万确!你再磨蹭就来不及了,他们天亮后就打算出发的!”虞庆瑶被南昀英那双寒目紧盯着,心头猛烈跳动,恨不能让少年即刻消失,却又唯恐被南昀英看出破绽,便挤出笑容朝他示意。
那少年这才扬起鞭子,说一声“那我去找找看”,随即赶着牛车继续前行。
虞庆瑶扶着侧壁,悬在半空的心骤然掉坠下来,这才感觉背脊已冒出冷汗。
“虞庆瑶!”南昀英还未走到近前,已在小路那端盯着她,“你跟那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问他哪里有镇子有卖热粥的。”虞庆瑶一脸无谓的样子,“天寒地冻的,我想喝一碗热粥,或者热汤面也好。”
南昀英望向那已经远去的牛车,又看着自己手中攥着的两个馍馍,冷冷地道:“你倒是会挑三拣四。”
“你难道不想暖暖身子吗?”虞庆瑶生怕他再追上去逼问那少年,忙道,“风那么冷,上车来吧。”
走到近前的南昀英微微一怔,以怀疑的眼神审度着她:“怎么忽然对我那么好?”
“……没有啊。”她略微不安地笑了笑,“只是叫你上车来。”
说到此,虞庆瑶顿了顿,又指着他手中的馍馍:“你看这也会被吹得冰凉发硬。”
“我还比不上馍馍?”南昀英忿忿不平,往她手中一塞,顾自坐上车头,扬鞭想走。
虞庆瑶心中一块石头这才落地,不由咬了一口馍馍,笑盈盈地道:“你不要吃吗?怎么两个都给我?”
“不要吃,吃不下!”他回了一句,一抖缰绳,不等虞庆瑶再问话,径直赶着车驰向前方。
马车再度驰骋,虞庆瑶啃着干干的馍馍,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拢着被子,挪到车帘处。
“南昀英。”她小声喊。
“干什么?!”南昀英漠然回了一句。
“给。”她终于还是将剩下那个已经冷掉的馍馍递到他面前。
南昀英瞥了一眼,冷冰冰道:“说了不要吃。”
“先凑活吃点。”虞庆瑶蹙眉道,“你流了那么多血,一点东西都不吃,能受得住吗?”
他别过脸不说话。
“干什么忽然又生气?”她蹲在他后方,脸和手被冷风吹得生疼,却还拿着那个馍馍。
颠簸的车子上,南昀英只望着前方崎岖小路,眼神寒漠。
“虞庆瑶。”他依旧那样毫不掩饰地直呼其名,神色却一反常态地端肃沉落。
虞庆瑶愣了愣,还未回应,南昀英又道:“你为什么那样讨厌我?”
她愕然,看着他冷落侧脸,不禁局促道:“我?没有啊。”
他冷哂一声,没再说话。
虞庆瑶心中略感不宁,探身又看了看他,见南昀英还是一脸冷意,便将馍馍递到了他唇边。
“咬一口。”
他反问道:“为什么要强迫我吃?”
“受伤了又挨饿,我怕你忽然晕倒啊。”虞庆瑶紧挨着他,说话声息就在南昀英颈后,温热感觉让他不由回过脸来,“我从来不吃这些,干巴巴的没有滋味。”
“那你是专门找来给我吃的?”她见他终于回过头来,又靠近一分,“尝一下,其实也不难吃。”
“烦死。”南昀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满脸不悦地咬下一口,半晌才道,“果然不好吃。”
“还说我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虞庆瑶轻轻笑了一声,还想继续喂给他吃。
南昀英瞥了她一眼,一把夺过馍馍:“你把我当成小孩?”
“难道不是吗?”虞庆瑶有意叹一声,“我看你这难哄的样子,和小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十八了。”他正色告诫。
“那又怎样?”虞庆瑶抱着双膝想了想,加重语气告诉他,“南昀英,我不是棠瑶。”
他诧异地又回头:“莫名其妙说这个做什么?我早就知道。”
“我是说,我和棠瑶不一样年纪。”虞庆瑶有意撑着脸颊看他。南昀英怔了怔,故作洒脱地道:“哦,那你几岁了?不会只有八岁吧?”
虞庆瑶长长叹了一声,蹙着眉道:“我二十二岁了呢。”
原本散漫坐着的南昀英骤然回过身,紧抿着唇盯着她看了一眼,忽而道:“你骗我!”
“怎么了?”虞庆瑶讶然反问,“我以前跟陛下说过,难道那时候你睡熟了,没有听到?”
他好似被噎住了,神色难堪,愤然转回去,用力抖着缰绳。“没有!”
“那还惊讶?”虞庆瑶拢着被子坐在车板上,晃了晃身子,“南昀英,我可以把你当成小弟。”
他气得抬脚就踢向车辕,眉眼间满是戾气。
“谁说的?我从来不做别人弟弟!”
虞庆瑶笑盈盈道:“那你也该尊敬我一些,不能这样大呼小叫!”
他冷哼一声,忽而转眸盯住她,问道:“虞庆瑶,你在原来的那边,嫁人了吗?”
她竟是一愣。“没有,干什么这样问?”
“二十二还没有嫁人?”南昀英横眼相瞥,“我不信。”
虞庆瑶微微不悦:“本来就是,骗你做什么?陛下都二十三了还没有女人呢!”
他脸色一阵发红发白,气哼哼地拿鞭子敲车辕:“管他做什么?!他八十三没有女人也与我无关,更与你无关!”
虞庆瑶笑起来,见他颈侧那道蜿蜒血痕还在,忍不住抬起手来。
“别动。”她以衣袖轻拭,抹着他颈侧的血痕。
南昀英身子一僵,呼吸微微急促。
“干什么?”他抬手自己用力抹着残余的血痕。
“弄干净一些,不然等会儿往来的人多了,看到你这浑身血迹,多吓人啊!”虞庆瑶说罢,将被子一卷,笑盈盈回到车中去了。
南昀英愣怔片刻,又悻悻然连续咬了几口馍馍,将剩下的一半随手一抛,一鞭落下,驱驰着马车向前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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