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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祖孙会面,秦老夫人松开了秦珝的胳膊,转而去攥刘悯的手,连声问:“还好吧?没吓着吧?”


    刘悯摇摇头,笑说:“哪有这么胆小?”


    能说能笑,可见是真没有事,秦老夫人放了心,两手合在一起,念了声佛。


    这时候,一个管家婆子跑过来,报说:“已救下去了,只烧了厨房。”


    秦老夫人问:“可有人伤着?”


    婆子回道:“只宋五媳妇端水盆时崴了脚。”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可请了大夫?”


    婆子道:“当时就要请,被她推了,她说她男人会正骨,她回去找她男人捏就好了。”


    秦老夫人听了,皱起了眉,说:“怎么能不请大夫呢?便是她男人会正骨,后边不要吃药吗?请个大夫给她,吃药的事,也别叫她费心,你都给她办好,再


    送点好药材给她。”


    婆子忙应了。


    秦老夫人又道:“凡是救火的,每人给五百钱。”


    赏完了,便开始罚。


    当即脸一沉,冷声问:“你干女儿呢?怎么不过来见我?”


    这句一出,婆子带笑的脸霎时白了,半晌后才支支吾吾地说:“已、已叫人看住了,正等老太太发落呢……”


    这婆子的干女儿,便是管内厨房的李宏媳妇。


    秦老夫人回到福泽堂,才坐下,一个头发糟乱,穿青黛衫子、秋香比甲、玉色裙子的媳妇哭哭啼啼地走了进来,进门就跪,哭道:“老太太明察,厨房虽是我管,今儿这事却实在不能怪我呀!”


    秦老夫人厉声道:“你既说自己冤枉,那就好好说个清楚,你究竟哪里冤?”


    李宏媳妇一面抹泪,一面抽搭着说:“林三昨儿在外采买了一批海货,天快黑了才送过来,一帮子人忙到半夜,今儿中午忙完了,困劲上来了,我看没有事,就和韩嫂子商量,请她帮我看一阵儿,我回去睡一会儿,她答应了,我就回家去了,哪成想……我跑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烧到天上去了……”说着,又哭起来。


    秦老夫人听了,说:“是韩成家的?”


    李宏媳妇忙点头,“是她!”


    秦老夫人就问:“她可来了?”


    茹蕙闻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进来,对秦老夫人说:“韩成家的到了。”


    韩成媳妇也是进门就跪,连连磕头,磕得很实在,每一下都是嘭嘭响。


    秦老夫人看着不忍心,就说:“快停了吧!”


    韩成媳妇这才不磕了,抬起头,额上已经肿起来一片。


    “说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


    韩成媳妇这时候也哭起来,“究竟怎么起的火,我也不知道……我正料理鱼呢,管园子的王嫂子跑过来找我,说我家那个女孩儿掉水里了,我听了这话,唬得魂儿都快没了,赶紧跟着王嫂子过去,见着我女孩儿,半截衣裳都湿了,我赶紧带着她回家去,等我回去,火已经起来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但我能肯定,我走的时候,厨房里肯定是有人的……”


    她也说不知道,秦老夫人没了耐性。


    “都叫过来!叫她们当面对证。”


    花厅上乌泱泱跪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比塘里的**还吵。


    “都闭嘴!”茹蕙站了出去,对准人群大喝一声。


    吵闹声瞬间停了。


    茹蕙伸手指了一个穿绿的小丫头,“你先说!”


    那小丫头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讲自己本来正在择菜,忽然来了个相熟的小姐妹,说得了一捆好线,问她可要到一起去打络子,她听了很是意动,又想,晚饭还早,菜也不是一定要现在择出来,所以她就跟着走了,她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厨房里单一只吊炉底下生着火。


    茹蕙问:“你走的时候,厨房里都有谁?”


    小丫头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名字。


    茹蕙看向人群,问:“谁是兰香?”兰香正是那小丫头方才报出的第一个名字。


    一个小丫头颤着声应了。


    “你来讲,你又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依样说了,也是有人过来找她,她跟了去,走的时候也是好好的,那时候厨房里还有谁在。


    又依着她报出的名字问过去。


    最后问到了一个叫悦儿的丫头身上。


    茹蕙道:“就是你了,你是最后一个。”


    这悦儿哭着道:“我肚子疼,急着去茅房,但是屋里又没有人,我快急死了……这时候,春燕姐姐走了进来,我见着她,好似见着了救星,我托她帮忙看炉子,春燕姐姐答应了,我就赶紧去茅房了……我才从茅房出来,就听见人喊,着火了……我……”低头哭得泣不成声。


    到这里,事情似乎已经清楚了。


    但是茹蕙却没说话。


    秦老夫人不觉有异,问说:“春燕是哪一个?”


    没人应声。


    因为春燕并没有来福泽堂。


    春燕此刻是在仰圣轩。


    刘悯走后,仰圣轩只剩莲先生同善来。


    莲先生望着面前女孩子瘦弱的背影,纤纤弱质,楚楚可怜,不免又想到自己的心事。


    美玉陷于泥淖,于心何忍?


    莲先生下定了决心,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少见的天才,若是长久沦落此间,势必埋没,你应当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善来想,这话应当是对她说了,于是回了头。


    莲先生续道:“我这一生,做什么事都不成,唯书画一道,还算有些心得,若想在纸上绘出天地,就必须真正见过天地才行,向壁虚造,作不出好东西。你可愿拜我为师?我可为你赎身,带你出离此地。你有大才,只要潜精研思,将来必能大有作为,留名青史,百世流芳……”


    莲先生所描绘的前景是极美好的,百世流芳乃是古往今来多少人的终身所求,非人杰不能如愿,然而善来却并没有很受触动。


    她根本不是争名夺利的人,她是因为迷恋写字作画带给她的安稳感觉才提笔的。笔在手里的时候,脑中除了眼前的纸,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慌乱,只有安慰……是否青史留名,善来并不在乎。


    “我不能走。我的家在这里,我有父亲,他生了病,离不得我,我走了,他怎么办呢?我只他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和他分开。”


    莲先生想,她虽有惊绝之才,但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并不懂他方才那些话的份量。他并不愿意放弃她,于是又要再劝。


    就在这时候,春燕哭着来了,一声声喊着善来的名字,焦急,害怕……


    善来忙回头看过去。


    春燕是灶上烧火的丫头,实在干净不起来,因此整日灰眉乌眼,善来已是见熟了,但是烧再多的火,也不能成这个样子呀?


    脸上灰一块白一块,头发烧燎得不成样子,衣裳也烧得破破烂烂。


    春燕见着善来,第一句话就是,“善来你要救我呀!”哭着喊着,踉跄扑到善来跟前。


    善来吓了一跳,忙要拉她起来,拉不动,自己也扑下去,急声问:“姐姐你怎么了!”然而才问完,心猛然一跳,答案瞬间呼之欲出。


    果然,春燕哭道:“我也不想的,她给了我一杯酒,我喝了……真的只一杯!没想到就睡了过去,厨房烧起来……烧成了平地……”


    善来打了一个突,想,我怎么救你呢?


    秦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春燕又只去过两次福泽堂,一次是她过去张秦老夫人举荐善来,一次是善来到刘府那天,她陪着一起去见秦老夫人,只头一次她和秦老夫人说上了话,秦老夫人理所应当地没想起春燕是谁,她往人群里问春燕,不见有人回答,再问一遍,也还是没有人,只有一个媳妇小声说,春燕没来,不在这儿。秦老夫人生了气。


    “真是好大的威风,来也不来,我家使不起这样威风的丫头!她是谁领来的?快领走!”


    茹蕙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话。


    秦珝却开口了,笑着说:“撵走可不行,她可是善来的同乡,看在善来的面子上,老太太消消气吧。”


    茹蕙没忍住,掀起眼皮偷偷瞧了一眼这位素来不大安分的表小姐,心想,这句话不该说的,太心急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忍性。


    听了秦珝的话,秦老夫人愣了那么一瞬。


    善来的确在刘府有一个同乡,秦老夫人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也依稀记得,似乎的确是叫春燕这么个名儿,可就算是善来的同乡,又怎么样呢?闯出这么大的祸事,岂能轻饶?她是个仁慈人,再气,也不做打杀奴仆的事,所以撵出去也就是了,不管她以后去哪里,总归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秦珝把春燕同善来的关系拿到了明面上说,这就不一样了。


    没在明处说,这事同善来就没什么关系,影响不到她,撵一个犯错的丫头,天经地义,说了,还要撵,那“善来的面子”,就没有了。


    秦老夫人对善来是有些讨好的,可她也一向御下严谨,赏罚分明,若是徇私,规矩可就坏了,但是善来……她不愿意得罪她。


    这时候,刘悯说:“她犯了这样的大错,莫说只是一个小丫头,便是有脸面的妈妈们,也断容不下,放她回家,已是恩典,还要再求什么?”


    秦老夫人听了,略作沉吟,轻轻点了点头。


    春燕的命运就此落定。


    秦珝没再说什么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同乡被撵,善来也要丢面子,而且府里其他人都会知道,她根本就不算什么,老太太可不会为了她容情。


    这是云屏给秦珝想出的法子。


    第24章


    春燕不愿意回家去。


    “我回去能有什么好日子呢?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单卖我……没人把我当个人看,是到了这儿,我才有了个人样,回去……我还不如死了……我死了吧!”说着,就往墙上撞,没撞上——善来拼了全力,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春燕是真的存了死志,一击不成,就要再来一下。还是没成。


    善来早防着她,圈着她的腰,死死地抱住。


    “姐姐!何至于此!这是好事呀!身契已给了你,官府走一趟,此后就是良籍,万事由自己心意!做什么不好呢?”


    “这算什么好事!没有钱,回家去……哪还能算是个人?反正早晚要给他们折磨死,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少受许多罪……好妹子,你别拦我!”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泉水似的,在她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春燕在家的处境,善来多少是知道一些,她不是爱听阴私事的人,但还是知道了。逃不掉,人人都在讲,既是抱不平,也是看笑话。


    春燕是家里的二女儿,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是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是最中间的孩子,最被忽略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天生就是个吞委屈的人。衣裳穿破的,破的不能再破,动一下,就撕烂了,每一件都是这样。哪里是她的错呢?可是她娘为此骂她,骂她糟蹋东西,不但骂她,还打她,每一次都会打她。巴掌朝面门扇过去,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嘴角扇出血,打完了她,叫她跪着,不给饭吃,也不给她做新衣裳。但是妹妹有新衣裳,弟弟也会有。到刘府之前,春燕从来没穿过新衣裳,是兄弟姐妹里的唯一,她一直是披破布,打补丁,永远像个乞丐。春燕在家也烧火,她很会烧火。男人们是不能进厨房的,跌份,娘要去地里干活,也不能做饭,做饭的事就落到两姐妹头上,姐姐是指挥的那个,春燕只是烧火,姐姐每次都是往锅里加好东西就跑去玩,玩到饭差不多好的时候再回来,春燕也想出去玩,但是她要一直在灶前守着,天那么热,一直守着火,然而做饭的功劳都是姐姐的,姐姐聪明又能干,不像有些人,傻子一样,只会糟蹋东西。春燕最开始烧火时,不知道什么叫沸,姐姐没回来,没叫她停,她不知道好没好,所以就一直烧,柴烧尽了,水烧干了,锅通红。娘回了家,只骂春燕,骂她到底还要糟蹋多少东西才甘心!骂完当然是打。她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挨打。春燕十岁的时候,她的大哥十六,二哥十五,心里都有了人,都闹着要定亲,可是家里哪有这么多钱?愁死人。村里有见过世面的,给她家出主意,家里女孩那么多,往外头卖两个,不就有钱了吗?宋家爹妈觉得有理。于是春燕被卖掉了。只卖了她一个。


    春燕被领走后,村里人聚在一起,猜她最终会落到哪里去,有些下流人,为老不尊,呲着一口黄牙,诡笑着,也许是卖进楼里,那就过上好日子喽!一群人笑,有人接口,春燕长得那样丑,不像她家大丫头,楼里怕是不收,又是一群人笑,而且笑得比前头更大声。


    春燕一直不漂亮,她根本没机会漂亮得起来,那么瘦,又整日蓬头垢面,穿一身破烂,活像鬼,还是穷鬼,哪怕是要被卖了,她娘也还是没有给她一件好衣裳,离家的时候,脚上只有一只鞋还算好,结果是被她娘留下了。她就到新去处,还怕没有鞋穿?这只鞋还好着呢,穿走了,不上算!这只留下了,另一只也留下吧,到时候有了布头,再做一遍,就是一双了。春燕进城的时候,光着一双脚。一群小孩子,一样贫苦人家出来的,可是谁也没有春燕瞧着可怜。买人的老管家动了恻隐之心,春燕就这样进了刘府。


    三十两,牙人抽出一点,余下都送回她家去,给她两个哥哥娶了妻,也许还余下一点,将来成为她姐姐和妹妹嫁妆的一部分。然而春燕怎么样,宋家没有人管。


    春燕在刘府,也是烧火,因为她除了烧火,别的什么也不会,想提拔也没办法,何况又长得这样丑,胆子还小,天天见人就躲,老鼠似的,上不得台面。


    领到新衣裳的时候,春燕紧紧把衣裳抱进怀里,一遍遍地摸,也一遍遍地问,真的是给我穿的吗?真的吗?夜里抱着衣裳睡,眼泪止不住地流,衣裳打湿了,第二天穿在身上,潮湿阴冷,寒浸浸的。


    不可思议的,春燕飞快地漂亮了起来。不仅是因为她有了鲜艳的新衣裳,还因为她开始在厨房偷吃,吃得胖了,人也白了起来,她还跟着其他的小丫头们一起买胭脂香粉。


    第一次回家,春燕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她穿着刘府给她做的好衣裳,戴着一对金耳坠——表小姐的,掉了一个,被她拣着了,不敢偷藏,交给厨房的管事,管事又送呈老太太,最终知道了是表小姐的东西,表小姐说她一个小丫头,拾金不昧,很难得,于是把另一只也拿出来赏给了她,她就这样有了一对金耳环。春燕不知道的是,表小姐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一个低贱的丫头摸了,觉得膈应,所以才不要了,但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呢?那可是金子!


    那可是金子!那可是绸缎!


    “这就是绸缎吗?真滑溜呀……”“二姐,将来你这衣裳要是不穿了,能不能给我?真好看,我也想穿绸缎……”“凭什么给你?当然是给我!”“给你?你穿得了吗?”“我怎么穿不了?”


    姐妹两个打起来。


    她们两个经常打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这一次和春燕有关,她们是为春燕打的。


    春燕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很痛快。爹娘看到那些钱时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痛快。他们都看向她。这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


    后来只要有机会,春燕就回家里去,每次都带很多的钱,倘若能回家时她手边恰好没有钱,她就去借,就算是借,也要带钱回去。


    钱不重要,他们怎么看她才最重要。所以她一直没有钱。以后也没有钱了。他们还是会看她,可是含义大有不同。


    春燕没有办法接受,她觉得自己完了。没有钱,她就算完了,要她过先前那种生活,她宁愿死。太可怕了,只是想象,就禁不住发起抖来……她料定将来是悲凄的,眼里渐渐散了神,呢喃道:“好妹子,别拦我,让我死了吧,别拦我……”


    这时候,外头有人喊,“春燕,你娘来了,叫你快过去呢!她在角门呢!”


    “娘”这个字,使春燕受到了刺激,像是谁拿针狠扎了她一下,她猛地蹿起来,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娘来接我了!她来接我回去了!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好,不回去,不回去……你别怕,你娘不一定是……”善来企图安抚她,紧紧抓住她的两只手,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然而她发了疯,狂犬一样,大叫着:“她来接我了!来接我了!”善来被整个掀出去,才叫出半声,就狠摔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春燕还在发疯,眼神呆呆的,但是手足都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不停地挥舞着踢跺着。


    善来简直要急死了,踮脚抬手,一个巴掌扇过去,用足劲头,春燕的脸歪到一边,上头五道鲜红的指痕,她不动弹了。


    “清醒一点!怎么可能是来接你的!事发才多久?肯定是为别的事!不要再闹了!”


    又是两行眼泪,拖着两道雪白的印子,从春燕脸上爬过。


    春燕的娘的确不是为春燕来的,她不会为了春燕过来的,坐车要花钱,而且春燕自己就会花钱回家,她又何必花冤枉钱呢?是以春燕到刘府好几年,她一次也没来过。她这次过来,是为善来,坐车的钱是姚用给她出的,给了不少,善来上次回家的排场她也见了,眼见的有前途,现在不巴结,以后可就来不及了!大官的姨奶奶,是贵人呐!


    自己可是贵人的近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远亲不如近邻,那就是近亲了!作为贵人的近亲,春燕的娘觉得自己应该在刘府受到尊重,他们应该给她东西,就像上次善来带回家去的那些。一路上,她都这么想,气势汹汹,可是真到了刘府门前,那牌匾,那门,那朱红的柱子,都太高了,高得叫人担心它下一刻就会倒下来,砸死她,所以尽管是贵人的近亲,她还是在刘府的家丁跟前露了怯。


    “这位大爷,我找你们这里一个叫善来的,姓姚……”


    “什么人?没听说过,快走开,别站在这儿!”


    “她在这里做丫鬟!伺候里头的少爷!”


    “到那边角门去问!”家丁指了一个方向。


    春燕的娘连连躬身地谢了,弯着腰一溜儿跑到角门去。


    还是一样的话。


    那边守门的也说,“没听过这么个人呀。”


    春燕娘的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回事,不是很得脸面吗?怎么谁都不认识?想来也没有多么受看重。


    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春燕的娘轻蔑地想,说不定还不如她女儿呢!


    “那我找宋春燕,我是她娘,你叫她过来找我吧。”


    守门的听见春燕的名字,立马笑了起来,“原来是春燕的娘,怎么不早说?”说罢,就跟旁边一个人说了,那人立刻跑走了。


    春燕的娘得意极了,果然,都是装出来的,还不如春燕面子大呢!


    “大娘,那边热,你到树底下站着吧。”


    又是千恩万谢。


    树荫底下坐着等着,好久,终于听见了声儿,忙站起来。


    跑来的却是善来。


    “大娘,你来前可去了我家?我爹可还好吗?”


    姚用的确不好了,春燕的娘就是为此来的。


    第25章


    姚用是最性情温和宅心仁厚的一个人。


    天生的。


    也是天生的六亲缘浅。


    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害病死了,五岁,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也故去了,料理完母亲的丧事,舅舅把他接走了。因为一直没有孩子,舅母在他身上寄托了全部的母子感情,对他关怀备至,宛如亲生,然而舅母也害恶病死了。一夜之间,他的名声很不好听,人讲他命硬,克亲。他听说了,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急得哭,想舅舅赶快回来,又害怕自己真的克亲,舅舅是他仅剩的亲人了……


    舅舅很快回来了,埋葬了舅母后,舅舅带他离开了家乡。舅舅后来是死在了异乡,死前说,不要回去,他也不想回去,所以没有回去。以为不会再回去的。然而在舅舅亡故的许多年后,他还是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


    他跟人讲,这小女孩儿是他女儿,人们信了。


    然而这小女孩儿不是他亲生的,是他捡来的,他先是救了她,后来又收养她。


    他是有过一个女儿的,亲生的女儿,死在了火里。


    十岁之前,姚用的名字只是石头,叫这名字,是因为母亲想他坚硬,以后活得下去,听说玉也很坚硬,但玉是名贵的东西,名贵的东西,穷人留不住,所以他的名字是石头。后来舅舅带他出去,觉得石头这两个字太潦草,不成样子,毕竟是大人了,又在外头行走,于是请人给他取了个雅致的大名,此后人再问他,他就说自己叫姚用,而不是石头。


    做生意的技巧,舅舅是全教了,姚用也很认真地学了,然而舅舅死后,他一个人再到舅舅先前去过的地方收米,价钱比别人给的高,称尾也高高地扬着。他自己并没有过得多好,钱只顾得上温饱,堪堪够用而已,有忠心的伙计,劝过他许多回,但他始终不愿意从农户身上赚钱。母亲当年的苦,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想从大商人那里赚一点钱,尽管辛苦些。


    他没有钱,但有好名声,但凡卖过米给他的人,没有人不讲他仁义。有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考了一辈子,到头来,除了生员的名儿和一个女儿,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和姚用讲,想把女儿许给姚用,不知道姚用可愿意。


    姚用娶了这潦倒读书人的女儿,婚后把岳父接到了自己家中侍奉。


    妻子生下一个女孩儿,全家人都很欣喜,尤其姚用,抱着,怎么都不愿意松手。


    女儿的满月宴,欢天喜地,然而岳父死了,发现时,他脸上的笑已经僵硬了。喜绸扯下,白布挂上去。


    姚用三年没出门,只在家陪妻子。脱了孝,姚用决定带妻女一起出门。家中已无余财,必须要出去了。


    做行商,少有带家眷的,太麻烦,时局瞬息万变,然而妇人孩子吃不了苦,机会总是溜走。姚用从来没说过什么。妻子却很忐忑,她想带着孩子回家,免得再耽误他。姚用同她讲,于他而言,钱没有她们母女重要,那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讲。妻子受了感动,扑到他怀里大哭,她说她真是好命,能遇见他这么一个人。姚用笑着拍妻子的背,说了一些甜蜜动人的话。


    人不会一直走背运,尤其是一个好人。


    姚用得到了一个好机会。


    和他住一个客栈的同行,是个少爷,很年轻,太年轻了,被人两句话勾过去,然后就赌起来,赌场里豪掷千金,前头当然是赢了,后面却是越输越多,输到最后,他清醒了,在赌场大声嚷嚷起来,说赌场做局杀黑,被打了个半死。钱是必须要给的,然而身上的钱全加在一起也不够,求赌场宽裕一些时日,只要他写信回家,他家里一定会叫人送钱来的,然而赌场不愿意,因为看中了他手里的货。那些绸缎值钱得很。他恨得牙都要咬碎。这时候,姚用从外头回来,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因为先前同这少爷说过几句话,知道他本性很好,这会儿看他鼻青眼肿,当然要问他是怎么了,要不要帮忙。少爷受了感动,问姚用身上可有二十两。二十两还是有的。姚用拿了出来。赌场的人骂骂咧咧地拿了钱走。少爷告诉姚用,他没有二十两,只能拿那些绸缎相抵。姚用当然是拒绝,那些绸缎哪止二十两?他从来不赚不义之财。少爷更感动了,极力劝说他收下。少爷说自己并不差钱,那点绸缎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原也只是见它们好,想着带回去给家里人做衣裳,赌场骗他的钱,还要占他的便宜,连吃带拿,门都没有!这事绝对没完!他还说,姚用应当收下那些绸缎,然后拿到京城去卖,能赚很多钱,他说他见过姚用的女儿,还那么小,天天在外头跑,不是个事。姚用被说动了。他一定要再给少爷三十两,是他全部财产的一半,少爷推了几次,见实在推不掉,也就收下了。少爷还说,到京城东边的祥记,见了掌柜,报他的名,掌柜听了,会给好价的。


    姚用听了少爷的话,果然在京城赚到了一大笔。他马上带着妻儿回家,有了这


    笔钱,以后只种地,再不做生意。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但是妻子已经哄着女儿睡下了,他怕吵到女儿,于是披衣走了出去。


    就是他出去的这一会儿,客店起了火。


    钱没有了,妻子女儿也没有了。


    站在还飘着烟的废墟前,姚用想,他果然是克亲的命数,当年那些话不是错骂。


    他不该活着,他这样想。


    于是走到了水边。


    岸边趴着个小孩儿,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姚用毕竟是个好人,他忘了自己,只想着这小孩儿的命。


    按出小孩儿肚子里的水后,他抱起小孩儿去找大夫。


    他不知道哪儿大夫,问客店掌柜,掌柜说他知道的大夫都住城里。


    他当即就要往城里去。


    掌柜的却拦他。


    他急了,而且本就对这掌柜的有恨,便厉声问他想干什么,厌恶遮掩不住。


    掌柜说,去不得,好端端的,我这店怎么会起火?这店开了五十八年了,还是我爷爷置下的产业,五十八年,从来没起过火!城里乱起来了,我听说的是,晋王谋反不成,死在了齐王的手里……是晋王的几个残兵,逃跑时路过我这儿……城里现今不知道什么样呢,别乱跑了,否则你的命只怕也要没有。


    原来是这样。


    但是不重要了,人已经不在了。


    他已经不打算再活,只是实在不忍心看怀里这小孩子死。


    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他说,“好歹救救她。”


    掌柜的说,“我早想说,你别管她了,这孩子瞧着不像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有逃出来的人说,城里已经是血流成河,有的一家几百口,一个活口都不剩,这孩子也许是……别管她了,死了算清净,要是被查到,咱们担不起。”


    可是,可是……


    “她只是个小孩子啊!就算、就算……她只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错?怎么能见死不救!”


    掌柜的只是叹气。


    “咱们普通人也没有错啊,还不是要遭牵连,这都是命,你的命,我的命,她的命……”


    可是,可是……


    小孩子突然发起烧来,烧得全身滚烫,神志不清,嘶哑的喉咙,一声声地喊娘。


    掌柜的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来,“四处讨的,只有这个了,看她的造化吧!”


    老天保佑,小女孩儿活了下来。


    三天里,好几拨人,到客店来,凶巴巴地问,可见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交出来有赏,有些人甚至穿着甲佩着刀。


    掌柜的当然是说没有。


    小女孩醒了,问她叫什么,不知道,父母是谁,想不起来,家在哪里,还是想不起来,再要问,她抱着头惨烈地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问:“谁?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啊!”


    旁人哪里清楚。


    掌柜的见多识广,说,这是烧傻了,挺好,不记得也好,又对姚用说,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但是老天并没有抛弃你,你可以把她当成你的女儿,我看着,她两个似乎差不多大,这是天意,你去寻死,拣到一个她,是天不要你死,你积善行德,才得了这个女儿,我看,不如叫她善来,她本来应该死的,你既救了她,就得顾她后半辈子,我给你一些东西,你带着她走吧,别叫她想起来这些事,你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既种了下因,就得承受这个果。


    他当年种下因,今日结出果。


    他当年救下的女孩儿,如今反过来救了他。


    姚用心里并不好受。


    因为善来把自己当成亲父,他却没有真的把善来当女儿,他很自私的,只把她当客人来对待。因为他真的有一个女儿。


    当初为了亲女儿,他多少放弃了一些仁义,开始真正做起生意来,只为给女儿好的生活。对善来呢?他只给她过苦日子,他不求上进,没想为了她去赚钱。他待她始终隔了一层。她却不一样。


    他真是对不起她。


    他必须要对她好,对她比当年对亲女儿还好。


    他要为了她去赚钱。


    他想自己好起来,很迫不及待。能下床了,他就出了门。


    去买牛,再买地,他有钱,能买很多地,只需要五年,不!也许只需要三年,两年,一年,一季稻子!他就能有五百两。


    有五百两,就能接女儿回家。


    怎么能叫她给人做妾呢?那么好的一个女儿,长得美,心又善……


    他不停地在外奔波。


    还是夏天呢,都是没办法的事,天又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


    无情的水。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水?


    他淋了雨,很快发起烧来,和先前一样,浑身酸软无力。


    但他还是挣扎着起来,他要去赚钱,他要接女儿回家,他强撑着往地里去。


    路上见到村里的一个媳妇,抱着小孩子在外头玩儿,媳妇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又逗小孩子,叫小孩子也和他说话。


    那小孩子本来是笑着的,看见了他,却哭起来,一直哭,哭个不停。


    小孩子的母亲就有些窘,“真不知道哭什么,好好的,真是撞了邪……”


    他说了一句没事,就要往地里去。


    媳妇见了,就说,“日头这样高,往地里去什么呢?太热了,叔的病不是才好,该好好歇着才对……”


    话音才落,咣当一声。


    再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身子飘飘荡荡,要飞起来了……


    怎么回事,撞了邪吗?


    “真不知道哭什么,好好的,真是撞了邪……”


    才出生的小孩子,这种事很灵的。


    他知道是不好了,好不起来了。


    害怕……


    前一回没有这么怕。


    身边有人,见他醒了,忙问他怎么样。


    他真急了,怕来不及,他恨,真的恨,也后悔。


    真悔啊。


    明白的这样晚。


    来不及。


    凄惨的两行眼泪。


    泣不成声。


    “善来……回来,我……宋、春燕、去……”


    第26章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那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一路上都在问,抓着身边人的袖子,紧紧地抓着,不停地问,把人问烦了,冷着脸不理她,还是问。


    怎么会呢?


    或许是假的。


    是假的。


    一定是。


    她说服了自己,心里慢慢平定下来。


    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爹怎么会拿这种事哄她呢?


    车里静悄悄的,外头却热闹得很,马蹄声,车轮碾过的辚辚声,鸟雀不时的欢叫声,落日的一点余晖,照进车里来,落在她眼睛里,时间久了,便有些发烫。


    她瘫坐着,簌簌流下眼泪。


    下车的时候,善来已经好了很多。


    她业已将自己劝服,无论天塌还是地陷,只要发生了,落到人的头上,人就得受着,不想受,也可以去死。总归是有办法的。


    姚家到处是人,门外是,院子里也是,到处可见走动的人影。


    “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说了这么一句。


    都看过来,抱白布的,搓麻绳的,搭棚子的……都停了手里的事,朝善来看了过来。


    善来把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往屋里走。


    屋里倒没有几个人,只有王大娘和她的丈夫。


    王大娘一看见善来,眼泪就落了下来,可怜的孩子,命这样不好,她有心安慰两句,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所以就只是哭。王大娘的丈夫叹了口气,对善来道:“你爹等着你呢,快过去吧。”又招呼王大娘,“咱们出去吧。”


    夫妇两个人离开了,留下善来一个,拖着脚,慢慢往床边走去。


    床上躺着的姚用,面如金纸,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这样,善来不免又要想,怎么会这样呢?她虽早已将自己劝服  ,要自己刀枪不入,可是此情此景……她的心不由得泛起一阵绞痛。


    床边坐下,喊一声爹,没反应,再喊一声。


    “我回来了……别睡了,起来和我说说话吧。”


    还是没有回应。


    善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由自主落下,头一阵阵地发晕。


    她想起很多事来。回家,风尘仆仆,日头那样高,还是要赶路,她真的走不动了,告诉爹,爹听了赶紧弯下身,叫她趴到他背上,爹背着她,也背着行李,在无人的原野上,不停歇地走,一直走到能过夜的地方,放她下来,给她铺好毡垫,又生火给她烧水热点心。没几天他们就有了驴车,她坐在车上,爹牵着驴在前头走,她再也没有累过,但是爹也没有了钱,买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亲眼看见爹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不够,他又把脖子上挂着的玉取下来给了贩子,贩子才叫他牵走了驴。他们没有钱,但她仍然有点心吃,爹只是烧水煮野菜吃,摘回来的野菜,自己吃一些,喂给驴一些,甚至摘野菜的时候,还割了柳枝给她拧了柳皮哨,教她吹,因为怕她会无聊。有一回,路过一处庄子,正赶上有人娶亲,锣鼓笙箫,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还有好席面,香气是隔着很远也闻得见的,因为馋,她踮脚望着那热闹,不住地吞口水,爹看见了,就牵着她去找主家。爹在后厨劈了很久的柴,把她送到了席面上,嚼肉的时候她想,爹真是好厉害……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今天呢?


    忽然,她猛地惊醒,觉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几乎是立即就往床上看去。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她闭上了眼,泪水再次涌出,并且觉到浑身冰凉。


    就这样等着吗?这样坐着,毫无作为地,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流逝,直到他成为一具尸体…。


    尸体。


    一阵无法克服的深深的恐惧狠狠攫住了她,不要!不要……


    “爹!不要睡了!和我说话啊!求求你!”她大哭起来,而且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开始疯狂摇撼眼前的身体,“求求你了,醒过来啊!好起来吧!求求你!求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恐惧来自内心深处,是最真实的不可直面的痛苦,一段毫无印象的画面莫名浮现眼前……


    启明星高高挂着,天空是幽蓝色,然而脚下手边全是黑,浓重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枯叶碎掉了,枯枝断开了,厚重干燥的喘息,尖利的嚎叫,鬼哭一样……


    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喘息着,不住地打战,牙齿格格地响。


    她听到哭声。


    一个女人的痛哭,哭得她心如刀绞,哭得她害怕。


    她是谁?我为什么会听见她的哭声?


    神弛魂荡之间,又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这次是真的了,吃力的呻吟,断断续续,“善、善来……善来……\”


    “爹!”善来大叫一声,扑上去抓住姚用的手放到心口,哭着喊着:“爹!你看看我!”


    “善来……”姚用呼喊着,艰难地睁开了眼,待看清了眼前的人,眼中陡然一亮,吐气也更急速了些,嘶声道:“善来,我、我等到你了……”


    善来悲哭出声,眼泪不一会儿就淋满了姚用的手。


    然而姚用已经感受不到了,人之将死,五感尽失。


    垂死的人,睁大了眼睛,可是眼神空洞,一点光也不见。


    “不要到京城去……”


    声气也很虚,落到旁人耳朵里,只是一连串不清楚的“啊啊”。


    “什么?爹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你、不要到、京城、去,不要、去!”


    这一次声音大得多,善来听清楚了,但是没听懂。


    “不要到京城去?”


    善来有些懵,这是什么话?从何说起呢?


    “永远、不要去……”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一句话?


    “不要去,不要……”


    这时候讲的话,应当是很重要的吧,可为什么是那么一句?


    忽然,姚用浑身颤抖,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臂,手伸向虚空,


    “阿宝……”


    他喃喃地喊。


    而后呼出一口气。


    手臂猛然落了下去,砸在床上,砰一声。


    好一会儿,善来才反应过来,她喊:“爹?”


    没有回应。


    善来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坐着,一动不动,屏息敛声,姚用的一只手还被她捧在心口上。


    又是好一会儿过去。


    善来终于意识到,如今在她面前的,是一具尸体了。


    尸体。


    爹死了。


    善来整个的愣住。


    爹死了。


    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


    爹死了。


    她站了起来,但是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头脑一片混沌。


    咣当一声。


    人涌了进来。


    后面发生的事,善来记得不甚清楚,什么都是断断续续的,连不成片,因为她只是一只由人操纵的傀儡,没有太多自己的意识,她并没有死,但那种状态也实在算不上活着,她那大而空洞的眼,同死人的眼睛一样,凝滞,没有神。


    姚用是个好人,远近都知道的,村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他办事,人手是不缺的,而且多是争先恐后,唯恐不能出力,所以一切都很顺利。


    善来在坟前,眼见最后一抔土盖了上去,膝行转身,仍跪着,朝身后的父老乡亲行了一个大礼,而后又回转,眼睛盯着燃烧的纸钱看。


    有人长叹一声。


    王大娘抹了抹泪,几步上前,拉着善来的两只手臂要拖她起来:“好孩子,这儿不缺人,叫他们在这儿看着就行了,你跟我回去,洗把脸,睡上一觉……你两天没合眼了呀!”


    不仅两天没合眼,也两天不进水米了。


    但是善来不愿意回去,她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所以只是摇了下头,表明自己的态度。


    王大娘急了,斥道:“你这样不行的!你爹瞧见了,心里得痛成什么样!他才走,你就这样糟践自己,你这是存心不要他闭眼呀!”又哄:“跟我回去吧,这往后的事儿还多着呢,件件都离不开你,你得自己好,才能继续尽孝道给你爹出力呀!


    好话歹话都说了,善来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跪着,一副跪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王大娘看着,鼻子一阵酸涩,眼泪霎时冲了出来。


    这样一个孝女,越孝顺,越叫人觉得可怜,叫人不得不想着为她做些事。


    王大娘擦去眼泪,狠了心肠,把着善来的胳膊把人往外拖,竟是要硬生生把善来从坟头


    拉走。


    善来没料到会受到如此粗暴对待,她不知好歹地认为王大娘的关心是多管闲事,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她留在这里?她不想自己留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用,她只是想留下,碍着谁的事呢?为什么不要她留下?为什么!土里埋着的是她的父亲啊!她的父亲,她血脉的来源,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没有了……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非要带她走?她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足能刺破云霄的,而后便是竭力的挣扎反抗,面目狰狞肢体扭曲,而且伴随着长而尖利的啸叫,毫无风度可言。


    落在送殡的众人眼里,这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姚善来,她脱下了清高的皮,成为了一个俗人,与其他失去父母的悲痛儿女并没无任何分别。


    她一向端着,很有姿态,人前不说话也不大笑,更不会哭,她划出一个分明的界限,将自己与旁人隔开,多年来一直如此,甚至守灵谢孝时,她也没有哭,送殡,也没哭,没叫人瞧她丁点丑态,惹得人不由得想,果然是不一样。


    然而现在却是这副模样。


    可见真是痛得很了。


    刘悯看着她,心里很为她难过。


    第27章


    刘悯一早就在送殡的队伍里,正是因为知道姚用今日出殡,他才出城到会仙镇来。


    善来做婢


    女的人,没有主子的允许,刘府的后院尚且不能迈出一步,何况出府?是以再紧急,她也得先去讨秦老夫人的示下。


    善来到福泽堂时,秦老夫人正和几个管家婆子说着重建厨房的事,刘悯和秦珝也在一旁听。


    刘悯率先瞧见了善来,不自禁皱起了眉头。他以为善来是过来给春燕求情的。还当她是聪明人,怎么这样蠢?


    秦珝和刘悯一样想法,也以为善来是过来求情的,于是笑了起来。她之所以不走,留在这里听一群老太婆聒噪,等的就是这一刻。


    费了那么多心思,又担着险,干出烧厨房这种大事,可不仅仅是为了撵走一个下等丫头,眼前这个人才是她剑锋所指。


    笑眯眯正要开口,有人却先她一步发了话。


    “回去!谁要你过来的?”


    当然是刘悯。


    刘悯比秦珝更受不了聒噪,若换了平时,一刻也不待的,这次没走,只是因为秦珝也没有走。


    茹蕙都能瞧出来的事,当然也瞒不过他。


    这个表姐讨人厌的功力还真是多年如一日的深厚。


    不过他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有他祖母的面子在,老鼠算什么?玉瓶才重要,一点损伤也不能有的。


    但是他也绝不能眼瞧着善来吃亏。


    一个连他都佩服的人,凭什么要被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踩?


    他想,她最好是见好就收。却没想到,她还没出招,倒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是个蠢货!


    所以话里的怒气不是伪作,而是真心实意。


    更没想到的是,他都这样喊了,她却只是愣了一下,仍旧继续往里走。


    朽木不可雕也。


    狠狠地朝她瞪过去一眼,想,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死去吧!再不管她了,再管,他也是蠢货!


    刘悯那一声喊出来,没人听不见,因此都停了话,纷纷朝善来看过去。


    秦老夫人和刘悯一样,也是皱着眉。


    她当然也以为善来是过来求情的,心下当即当就有些不满,想着,那样的处置,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还想要怎么样呢?这般不知轻重,实在叫人失望。因此她头一次见着善来没有笑。


    善来可不管别人怎么样,行过礼,开门见山地讲:“家里来了人,说我爹不好了……我得回去,还望老太**准……”说到最后,已哽了起来。


    这倒是谁都没想到的,就连刘悯,也怔住了。


    善来是真的急,于是又用她发哽的声音讲:“很不好了,也许是最后一面……”她真是被逼急了,心一横,咚地一声,在地上跪下了,“求老太太开恩,我不能不回去呀!”


    还是赵二赶车,赵二媳妇陪送。


    一路上紧赶慢赶,没个停歇的时候,终于到了地方,夫妻两个能坐下来喝口水,才只喝了一口呢,屋里头大叫起来,姚用归了西,姚家到处忙碌起来,赵二夫妇也不好意思再坐,全都过去找了些力所能及的活来做。赵二赶车带人去邻村买香烛纸被,赵二媳妇则是坐在妇人堆里陪着撕白布。


    赵二买了香烛回来,托人把老婆从屋里叫了出来,夫妻商量了一阵儿后,找了个地方胡乱睡了两三个时辰,第二日天还不亮就驱车回了刘府,把姚家的事禀报给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听后,久久不言语,末了,拿帕子擦了擦眼泪,转过脸对茹蕙道:“叫他们买块板子送过去,要好的,再另拿三十两,多带几个人过去,有事多帮衬。”


    午间饭过,送板子的回来复命,秦老夫人便向他问起姚用的丧事以及善来的状况。


    “姚老爹德高望重,邻近的人听说他家有事,都过去帮忙,凡事都不缺人,半天就了了事,请的先生说,最近的吉日是明日,宜动土安葬,所以定后天殡送。”


    “至于姚姑娘,听说是还好,不见哭,只有一点不好,不吃不喝的,一味地在灵前守着……”


    秦老夫人听了,长叹一声,说:“有些人就是这样,大悲之下,哭是哭不出来的……”过了会儿,又叹一声,“这孩子这般重情重义,偏偏命这样苦……”


    秦老夫人和人说话时,刘悯就在一旁听着。


    秦老夫人待善来是真心的好,但是再好,她也不会想着要自己的孙子去给姚用送葬,太失身份,所以刘悯是自己想去的。


    去也没叫秦老夫人知道,因为是仓促间做出的决定,去得很匆忙。


    善来不在,刘悯依旧是做他自己的事,没什么更改。


    这一天也是一样,仰圣轩里读书,读得正入神,小厮却突然在门外喊起来,扰了他的思绪,他不耐烦地丢了书,站起来要到门外骂人。


    还没开口,小厮就兴冲冲地捧出一个匣子来,开了机括,打开了,献宝似的:“少爷快瞧,玉华堂把东西送过来了,少爷瞧瞧可满意?”


    玉华堂。


    刘悯记起来了,他把那幅牡丹送到了玉华堂,要他们尽快做一把折扇出来。


    玉华堂开了百年,手艺自是不必说,全然合乎他的要求,九寸十八方,燕尾,紫檀的扇骨,打磨得光滑细腻,不见雕饰,画和题字也框得好,简直没有能挑剔的地方。


    真是好。


    也是画好字好,才有这么一把好折扇。


    看到画,就想到作画的人。


    她真是少见的好天分,决不能辜负了,成全了这么一个人,也算他做出了功绩。


    “莲先生这会儿在做什么?”


    小厮不知道,就说这去打探,一会儿就跑了没影儿,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说:“听那边人讲,莲先生是去那位善来姐姐家里去了,昨儿就去了。”


    “去她家里了?去她家干什么?”


    因为莲先生是真心想收善来做学生的,对她十分关切,知道她家出了大事,哪能坐视不管呢?过去不管做什么,出一份力,尽一份心。


    刘悯这会儿也想到了。


    他想,自己也应当过去出一份力,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过去,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他还是想着她的。


    忽然又想到,她爹好像就是今日出殡,看看日头,竟然已经要巳时,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这样一想,他竟然有些慌了。


    “快叫他们套车,我也过去!快一些,晚了来不及,白跑一趟!”


    少爷出行的车,更大更气派,跑得也更快,烈日炎炎,风嗖嗖地刮。


    一点也不热,但他的额角上还是冒出了汗,而且头一次觉得马车原来跑这样慢。


    他真急了,扶着车窗,小半个身子探出去,远远地望,吓得两个小厮连声叫天,连拖带拉地把他又弄回车里来。


    遇见送殡的队伍,是在野外。还没见到人,先听到了声,唢呐呜呜啦啦,铜钹咔嚓咔嚓,掀了帘子去看,长长的一溜儿雪白。


    满天的纸钱,茂密的雪柳,数不尽的人,披着白。


    全是白,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她。


    一身雪白,从头到脚,走在队伍的前头,端着神主,没有哭,但是一脸麻木相。


    祖母说过的话蓦然浮现耳畔,他想,她真是伤心得很了。


    后来又看见她发疯,更笃定了。


    眼见她哭晕过去,他心里实在不好受,想,她真是很可怜,有才华的人都有傲气,她又这样的有才华,该更清傲才对,可是她爹得了病,她不得不把自己卖了去救她爹的命,卖得无怨无悔,简直是亲手折断了自己的傲骨,就此跌堕,她已然是跌下去了,想留的人却没留住,白忙一场……太可怜了……


    以后得对她更好一点才行。


    刘悯跟着王大娘一路到姚家去,刘府的几个家丁在姚家守着东西,见到刘悯,赶紧围上来行礼,刘悯摆了摆手,叫他们别出声,自己则慢慢跟到了屋里去。


    王大娘本把善来放到床上,但想起姚用才死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人扶到了


    凳子上,托住了上半截身子,然后便开始掐善来的人中,狠掐了一阵儿,不见效用,心里急得不行,正要另想个法子,却见善来猛然一抖,蓦地睁开了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


    刘悯看的清清楚楚,不免要想起她人好好的时候那一双清白透亮的眼,真是谁也比不过的灵秀动人。


    好好的一个人,成了这样。


    真可怜。


    善来醒了过来,仍旧是呆呆的,不过好在是不闹了。


    王大娘见状,也叹了一口气,擦过眼泪后,抬手为替善来拢了拢头发,苦声道:“善来,别怨我,我也是为你好,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他对你是没的说,你要是出了事,不好了,怎么对的起他呢?他不在了,你更得好好地活才是,别叫他死了也不安生。”


    也不知是不是王大娘这些劝慰的话真的起了作用,善来忽然扭头朝王大娘直愣愣地看了过去,那圆睁着的空洞的直白的眼,吓得王大娘猛地一哆嗦,心里霎时擂起鼓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一会儿过去,善来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人,看得人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要怎么办。


    刘悯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抬手盖住了善来的一双眼,并对王大娘说:“好了,她这样,说什么都没有用,别白费功夫了。”


    王大娘直到这时候才发觉屋里竟然还有旁人,不免又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问:“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刘悯低头看了一眼善来,说:“我过来找她的,我是她朋友。”


    第28章


    刘府出钱出人又出力,姚用的丧事办得气派又周到。等送殡的队伍从地里回来,席面早已摆上了桌,有酒有菜,刘府的人穿梭在人群里,殷勤请人落座,各种招呼。


    美酒和好菜的香气冲淡了丧礼的悲伤气氛,男女老幼,悉数坐下大吃大喝,有那些爱酒的,甚至行起酒令来,小孩子甚至因为抢肉吃打起来,而后又带起他们的母亲吵起来,总之是很热闹。


    本来嘛,人死了,埋进土里,就算了结,活人活着,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肉吃当然是一件高兴事,何况他们也都是出了力的,应该被好好招待。


    但是善来还是觉得他们的笑声过于刺耳,他们怎么能笑呢?一个人死了,他们不为他哭,却在他的亲人跟前笑,还笑这样开心,这一刻,善来恨他们,恨得全身发抖。


    刘悯懂她的想法,便想着开导她:“你爹只是你爹,又不是他们的爹,难不成还想他们都跟你一样?就算是亲爹,你这样的也少见,当然,我是在夸你,你是个孝女,懂感恩有良知……”


    善来当然是听不进去,因为他为他们开脱,她甚至也恨起他来,张得滚圆的一双眼,怒瞪过去。


    “你这样就过分了啊!”一面说,一面拿筷子在桌子上敲。


    善来还是瞪他。


    刘悯也是有脾气的,一筷子敲在她头顶,把她敲疼了,也敲清醒了。


    “差不多行了,把你那副脸色收起来,真以为是个人都欠你的啊!”


    说完,推了个碗过去,又在碗上放了双干净筷子。


    一碗清汤面,飘着细长肉丝和翠绿的葱花。


    “你吃这个,跟他们吃的不一样,不是席面上的。”


    善来却不动,不想吃,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吃。


    她的父亲死了,她竟然还有心思吃饭,与禽兽何异?她没打算饿死自己,但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吃,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做除为父亲悼念之外的任何事,做了,就是不够伤心难过,对不起父亲。


    刘悯是想着对她好的,但是她这样不配合,那就怨不得他了。


    噔噔噔。


    指节敲在桌面上。


    “你卖给我家了?还记得吗?你是我花钱买的,是我的,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想饿死你自己,叫我亏笔大的?告诉你,趁早死心!赶紧给我把这个吃了,还等着你伺候呢!我不能白花钱啊!还是那么多钱。”


    真可恶。


    善来恨恨地想,有钱人眼里,奴仆就是不算人的,她以前竟然还把他当好人,真是瞎了眼!


    “还瞪!”


    刘悯也瞪了眼,瞪得比她更大更用力。


    善来也不怕,她是为了她爹,理直气壮的,所以她有胆子的很,什么也不怕。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瞪着。


    刘悯率先败下阵来,撇过了头,一是眼睛瞪得疼,二是想到,这是干什么呢!傻不傻!给人知道了,得笑掉大牙,从此他英名不保。


    想到这儿,刘悯是真的有些累了,不再摆架子,而是和她推心置腹地说起话来。


    “我想你是知道的,我是为你好,你现在这样子,我不是不能理解,我只问你一句,你以后是不活了吗?不是吧?你既然还打算活,就别干这些同自己为难的事了,没有用,还不如过的好点,有力气,做什么都行,算你爹把你养成了一个人,对得起你。你别对不起他。还有,人的情分都有限,对你好也不是应当,别不把旁人的好意不当回事,太伤人了,我要是你,就把这碗面吃了,再出去,找到拖你回来的那个人,和她道谢……”


    这一番话,情意拳拳,使善来想起仰圣轩里他和她说过的那些话。


    他其实真的是个好人。


    是她不好。


    他说的很对。


    善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心里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惶恐来。


    赎罪似的,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缕面,慢慢挨近了嘴。


    香气扑进鼻子的一瞬间,她霎时觉到了饿,进食的渴望吞没了她,原始的本能瞬间控制了她,使她短暂地丧失了理智,脸几乎埋进了碗里,三两下就把一碗面吃了精光。


    “慢一点吧!别噎死了!又没人和你抢!”


    说的虽然是嫌弃责怪的话,但说话时是笑着的,显然是很高兴。


    善来吃了三碗面,再吃不下了,推了碗,她站起来,先是向刘悯道谢,随后又依着刘悯先前所讲,出去找王大娘。


    面对善来的谢,刘悯骄矜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而后目送善来出去,直到再看不见她了,他才拧身回来吃自己碗里的面。


    面泡了很久了,软趴趴,一点口感都没有,味同嚼蜡,若是往常,他绝对是吃一口就吐掉,绝不尝第二口的,但今日似乎是因为心情很好,这面竟然能吃得下去,且吃得十分顺口。


    刘悯心里其实知道原因,所以不免要想,我对她可真是太好了。


    王大娘虽在席上坐着,却没怎么吃东西,而是一边抹着泪的一边同身边人说起她所知道的姚用同善来之间的小事。


    “本来就只一对父女,没别的人,孤零零的,现在又只剩一个,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有人笑着说:“善来是有大造化的人,从今儿这阵势就瞧得出来,先前哪见过呀!她好得很,哪用得着你操心?”


    王大娘想了想,也说:“你说得对,我可不是白操心?”


    善来在刘府的情状,村子里早传开了,哪能不知道呢?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好的板子,帮底那么厚,纹理又那么好,还带香气,有人说是樟木的,也有说杉木的,说梓木的也有,众说纷纭,没个定论,差点吵起来,还是刘府的一个家丁,见闹起来,跑过来问,待了解了,就说,都不对,那板子是柏木的,要两百两呢!


    两百两!听都没听过的天价!石头怎么用得起!


    那家丁就说,我们老太太给出的钱!钱是多少都有的。


    刘府老太太怎么会花这么多钱给石头买板子。


    当然是为了姚姑娘,当初买姚姑娘,老太太可是给了更多,合府上下全知道,姚姑娘以后要给我们少爷当姨娘。


    当姨娘好呀,比到黄寡妇家里强,强太多了,简直是变凤凰了。


    王大娘叹了一口气,“善来


    有这造化,就是他姚叔没了,也不碍什么事,我早就说,善来这样品貌的孩子,要是随便嫁了,可就糟蹋了,还得是刘府这样的富贵人家,便是做小,也不算委屈。”


    众人听了都点头。


    真是这样吗?


    善来不觉得。


    诚然,秦老夫人同刘悯都是好人,但还是姚用当初说的才对,哪怕是嫁庄稼汉,也要给人当正头娘子,妾只是奴婢,是玩意儿,不算人,生死只是主子一句话,不是为了爹的命,她绝不应的。现在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善来本是过来同王大娘道谢的,但听见王大娘讲那样的话,她心里很不舒坦,于是歇了心思,还是回屋里去。


    屋里刘悯已经吃完了面,正无聊,看见善来进来,便问她:“事可好了?”


    善来默了默,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该道谢,就得去道谢,不能缺礼。


    刘悯见她摇头,暗暗皱起了眉,说:“不过两句话的事,怎么还拖着?”


    善来也不分辨什么,只是在凳子上坐下,头低着,一言不发。


    她这样,刘悯也不敢说什么了。


    但是总这样也不行。


    刘悯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很郑重地道:“待会儿把该办的事儿办了,然后跟我回去。”


    他都是为她好,这地方哪能待呢?伤心得那样,要是留在这儿,看这些旧物,不定勾起什么伤心事来,要是一时想不开了,干出了傻事,连个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善来却摇头,“这儿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她会这么说,也不是没想到,多的是法子对付她,只要他愿意当恶人。


    “你说的不算,我要你走,你就得跟我走,你卖给我了,是我的人,我说什么你都得听,你敢不听?”


    他真是仁至义尽了,管她的事管到这种地步。


    善来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她有她的道理。


    “我不能走啊,我要是走了,爹回来找不着我,怎么办?”


    对此,刘悯也有应对的话。


    “知道人鬼殊途吗?他死了,做了鬼,和你就不再是一条道上的人,便是再见,又能怎么着呢?他是鬼了,对活人妨碍得厉害,他待你那样好,怎么可能会回来?你不过白等!而且我劝你,放手吧,你这样纠缠他,他入不得轮回,不得往生……你真想他这样?”


    他讲得对,善来被说服了,而且刘悯还许诺她,每逢七还送她回来,绝不耽误她的事。


    是以把该办的事办了后,善来坐上马车,跟着刘悯回了刘府。


    善来因身上有孝,又才从葬礼出来,怕不好,便没进福泽堂里拜见秦老夫人,而是在福泽堂外头磕了头谢恩。


    姚用死了,她的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秦老夫人待她的恩义却是实实在在的,她既受了,便是没得到好结果,这个恩也是要报的,哪怕赴汤蹈火,千刀万剐。


    福泽堂拜过,善来问了人,直奔春燕而去。


    春燕还没有走。


    她不肯走,人来领她,她就哭,跟人说,先别带她走,她的好妹妹善来一定有法子留下她,只要放她一马,来日她一定会报答。


    老太太花几百两给姚用办葬礼的事儿刘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所以那些婆子也觉着,秦老夫人那般看重善来,一个小丫头的事,当然算不得什么,所以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春燕暂且留下了。


    善来当然是她的救命稻草,且是唯一一根,抓住了,死也不松手的。


    “好妹妹,你去求求老太太吧!有你的面子在,她老人家一定会叫我留下来的!”


    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而善来无动于衷。


    第29章


    “姐姐,这事我帮不了你。”


    春燕听见这话,耳边嗡地一声,人发起晕来,哭也顾不上了,只是恍然。她没想过善来会这样干脆直接地拒绝她。


    “姐姐,我爹不在了,除了这里,我已经没托身的地方,姐姐对我有恩,我应当还报,可姐姐多少也得为我想一想呀,你犯了这样的大错,我怎么能去求情?便是我真有几分脸面,求到了,开了这个头,以后再有人犯事,要怎么办?这不行的,所以老太太一定不会答应,我过去求情,不过自取其辱,只能落个没脸,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呢?”说着,善来从怀中的包袱里掏出两张银票来,递给春燕,“这是二百两,姐姐,先去官府脱籍,再拿着这个钱,找个营生,怎么都活得下去。”


    春燕看着钱,惊住了。


    二百两,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这笔钱是要给她。


    哪里敢接?


    吓得急忙摆手,“我不要!你快收回去!这是你的钱……”


    善来强硬地把银票塞进春燕手里,“姐姐,收下吧,这是我应当为你做的,我落难时你帮了我,如今你有难,我既有余力,不能不报答你。”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但是……


    银票烫手似的,才挨着,春燕就整个抖了一下,猛地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愣住不动了。


    善来把银票捡了回来,这一次先固住了春燕的手。


    “姐姐,拿着吧,不然你要怎么办呢?真去死吗?哪值得呢?我家当初那样子,我都没这样想过。”


    善来说的很对,春燕也这样觉得,但是二百两实在太多了。


    “我……我只要……给我五十、不!三十两,三十两足够了!”


    依旧是两百两。


    “都拿着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多些钱傍身,没有坏处。”


    这话也是真的,春燕心里虽有松动,但手上是推拒,只因二百两确实太多。


    “姐姐,收着吧,我累得很了,你收下,我好去睡,姐姐只当是心疼我。”


    还是塞到她手里,并顺势打了个哈欠。


    话讲到这份上,春燕没法,只得讪讪收下了。


    善来又道:“姐姐,待会儿便走吧,我不送你了,我不说多余的话,只一句,你拿了这钱,不管到哪里去,总之不要回家……回家做什么呢?他们从来没待你好过,那种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你只当自己是个没家没牵挂的人,哪里都一样,哪里都能去,你必须学着为自己活,你仔细想一想,先前做的那些事,可是傻到了一定地步?你究竟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你自己要是立不起来,不想着为自己活,谁又能救得了你?但你如果一定要回去,我也不会拦你,只有一点,将来要有什么不好,别过来找我,我只能帮你这一回。姐姐,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我真要睡了。”


    善来这话不是做伪,好些天了,她只方才在马车上睡了那么一会儿,是强撑着才能和春燕说这么久的话,她是一定得睡了。


    身后的门关上了。


    春燕抬起脚,浑浑噩噩地朝前走。走了四五步,她才从混沌里醒过来,心开始抽痛,甚至刺痛。


    善来方才讲的那些话,先前从没有人和她说过,她自己也没想过,所以她并不知道,原来她还能有别的活法。


    对呀,为什么呢?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他们把她卖了!卖了三十两,兄弟姊妹,单卖了她,卖她的时候,已经吃过了她一回,现在还想着喝她的血,哄着她,是为了叫她拿钱回去,没有,就不给好脸色,凭什么呢?


    善来说的对,真傻呀!亲生父母又怎样,还不及善来这样的乡邻待她好,他们卖了她,得到了三十两,善来却给了她二百两。


    二百两呀!


    有了这二百两,做什么活不下去呢?


    这样想着,天地陡然一宽。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挂出一个笑,大笑。


    她现在是想明白了,她家里不好,这里也不好。


    当丫鬟有什么前途呢?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真是吓死了,一开始还以为要被打死。


    以后她要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房子,全烧了,也不会有人要打死她,因为是她自己的房子,她也不是丫鬟,不是随便能打死的人。


    真好呀!


    想法子,买一些田地,从此安居乐业  ,也许以后还能报恩,只要她发达了,善来总有能用到她的一天。


    真好呀!


    两百两,她的安身立命之本,绝不能丢,要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鞋里?不好,要是鞋给踩掉了……袖子?也不好……


    思来想去,决定在小衣里缝一个内袋装银票,就在心口的位置,搁在那里,除非她死了,否则谁也拿不走。


    真是太好了……


    今天就走,现在就走!她只有一点东西,拿上就走!先去住客店,然后去官府,接着就去兑银子,先兑一点,余下的等用得着的时候再去兑……


    夜幕降临,天地昏暗,春燕背着她的包袱,一步步走出了刘府,每一步都迈得坚定有力。


    春燕离开了刘府,但厨房失火的事并没有因为春燕的离去而了结。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福泽堂的花厅里,正对着秦老夫人,呜呜哭个不停。


    “老太太开恩呐,看在我那早死的娘的面子上,饶了她吧,要打要骂,尽管发落,只别撵她,这样撵了她出去,别说她了,我们也没脸,以后可怎么办呢?老太太开开恩吧!”说着,砰砰磕起头来。


    正是云屏的娘。


    “这是干什么?快停下!有什么用呢?不过白白磕坏了你!”


    云屏的娘依旧磕个不停,嘴里也不住地求着。


    她这样不听劝,秦老夫人生了气,脸色陡然一沉,喝道:“你愿意磕,我也不拦你,只一点,到别处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云屏的娘这才不磕了,只是哭得更惨烈了些。


    到底是打小看着长大的,情份非比寻常,秦老夫人软了心肠,也软了语气:“好了,别哭了,摸着自己的良心,你能讲一句我待你们不好吗?你也知足些!你说你们以后没脸,我难道没想过?所以我才先找了你,她也大了,到了该配人了的时候了,周兴家小子不错,周兴也是实诚人,不会薄待她的。”


    周兴也是刘府的仆役,专在乡下收租子的。刘府名下有四五千亩地,分散各处,由七八个人分管,周兴管其中最大的一片田,一众人里最有体面的那个。


    可见秦老夫人是真的用了心的。


    但是再有体面,也还是乡下,哪比得上高宅大院?更何况早先还想,求了老太太,叫云屏开了脸伺候少爷,能生下一儿半女……现在全成了泡影。


    不甘心,这怎么能甘心?


    “老太太开恩呐!我只这么一个女儿,我娘也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啊!”哭着嚎着,眼泪哗哗流着。


    秦老夫人真要不耐烦了,“再哭,可就真要撵人了,那才真是半点体面都没有了!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她做下那等事!我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才没打杀了她,还要我怎么样?把她供起来当娘娘?”


    秦老夫人是历过事的人,云屏那点子手段在她眼里当然是不够看,弄清楚了,简直要背过气去。


    真是胆大包天,她还没死呢!一个奴婢,做出这样的事,打杀了也不为过。


    但秦老夫人毕竟是个心慈念旧情的人。


    所以她只是赶云屏走,甚至还给她找好了后路,后半辈子吃喝不愁的,还要怎么样呢?


    “你别哭了,这事就这样了,你领她回家去,过几天她出嫁,我自有一份嫁妆给她。”


    眼见的确是再无转圜,云屏的娘只得死了心,哭着谢了恩,随后便去找云屏。


    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云屏还一无所觉,仍旧气定神闲地坐着,要小丫头沏茶给她喝,还要茶点。


    她的日子是又过回以前了,人人惧怕她的威势,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因为都已经瞧清楚,新来的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半点靠不住,投奔过去能得什么好?还得是她,她说的才算!


    “这茶不好,谁泡的?”


    没人应声。


    好呀!


    一挥手,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一幕,云屏的娘瞧得清清楚楚,她亲眼看着,她的女儿究竟如何作威作福。


    小丫头瞧见她了,忙行礼问安,“冷大娘来了。”


    云屏听见了,忙看过来,起了身,笑问:“娘怎么来了?”


    丫头们都知趣,见此情状,一个个都退了出去,留下母女两个单独说话。


    “娘渴吗?”说着,转身去倒茶,鞋底从碎瓷上踩过去。


    那一地的瓷片,白花花的,晃人的眼。


    少爷用的,都是好东西,她就那么给砸了。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把女儿教好,惯得她这样轻狂,走也好,免得将来铸下大错。


    这一刻,云屏的娘真正认了命,从容地把从秦老夫人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屏。


    云屏整个呆住,似遭了雷。


    眼睛里充满恐惧,心里又慌又乱,人都发起抖来,扳着她娘的肩膀不住地摇晃,“娘没给我求情吗?娘为什么不给我求情!我怎么能嫁到乡下去!我、我不能去啊!真去了,我这辈子不就完了吗?这对娘有什么好处?娘快去找老太太求情啊!”


    云屏的娘无力地说道:“我当然要给你求情,但老太太打定了主意,你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去乡下也挺好……”


    “我才不去!”云屏抱着头大喊,眼泪一下子淌了满脸,她知道现在她是只有亲娘可以依靠了,只有她娘,“我不要去!她们一定笑我的!我不去!叫她们看我笑话,我不如死了!”忽然,她眼睛一亮,脸也兴奋得通红起来,抱住了她娘的胳膊,抖着声讲:“是表小姐!她逼我的!我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都是表小姐!是她!娘我们去找……”


    啪一声。


    云屏捂住脸,安静了。


    第30章


    厨房的事,虽和秦珝脱不了干系,她却并不是主谋,也完全没有什么逼迫的举动,她和云屏,是一拍即合,且是云屏找上了她。


    这两个人,有着一个共同的企愿,那就是要给善来一点好看。


    善来同时挡了这两个人的路,其实不止她两个,也有别的人,路一样被挡了,多多少少有些妨碍,但因为是聪明人,权衡利弊之后,便选择退避。


    秦珝和云屏不一样,她们都是不好惹的人,且利益受损严重,岂是好打发的?


    尤其云屏。


    她恨不得善来去死。


    但到底没失了理智,又实在没胆子做杀人的事,所以选择放火。


    刘悯那些话,早已经将云屏的脸面踩在了鞋底下,勾得一些人蠢蠢欲动,她虽明里暗里收拾了一两个不老实的,但终究不能动摇根本,且背地里更显出她的困窘来,有那心思活泛的,竟然明火执仗地踩她的脸,一个喽啰,也敢从她的嘴里抢食!这如何能忍?忍了,她就完了!


    好在还有个盟友。


    表小姐的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只是少爷那里一直不温不火,她怎么能不心急?偏偏又来一个明公正道的,少爷又喜欢得很,更挤得她没地待了,不着急才怪呢,随便几句话,就拉她入了彀。


    云屏是有面子的,使唤得动人,况且人被她使唤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打着点火的主意,所以很容易就让她如了愿,一个厨房,除了一个因为喝下了掺药的酒而晕过去的丫头,别的什么人都没有,但是表小姐要喝的梨汤还在火上吊着,所以火会烧起来,一点儿也不奇怪。


    火烧起来了,那么大的阵仗,怎么能只撵走一个喽啰?


    云屏对秦珝说,那烧火的丫头是新来的那个的同乡,两个人情义匪浅,这个犯了事,只要谋略得当,不怕那个扯不进来,这样大的事,老太太绝不轻饶的,她要是开口求情,不过是白讨个没脸,说不定还要招老太太的厌弃,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她要是不开口,即便动不了她,也能叫人知道,这是个不顶用的,自己的同乡,对她有恩的一个人,落了难,她都帮不上忙,以后谁还敢和她亲近?将来还怕没有折磨给她受?也许没几天,就磨死她了。


    秦


    珝听了,觉着很对,不禁暗暗赞叹起云屏的智慧来,也不好说是智慧,还是恶毒,但不管是智慧还是恶毒,事成了,对她没坏处,而且又不需要她做什么,不过一旁上个眼药而已,轻飘飘的,谁会怀疑到她呢?


    云屏也是这么想的。说起来,这也算是个万全之策,只要使得得当,一刀挥下去,绝不落空的。云屏的设想里,表小姐的作用,是在老太太身边,劝着老太太尽早把事揭过去,毕竟凡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火烧别人是好,要是烧到自己,可就不妙了。


    云屏一直觉得,表小姐是个有心计有本事的聪明人,她倒是没把人看错,但是秦珝那天,实在兴奋太过了。


    一个一向眼高于顶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一个灶上丫头的事?


    事情就坏在这上头。


    可以说,云屏是被秦珝拖累了。


    现在她完了,想自救,还得拉上秦珝。


    但是她娘给了她一个巴掌。


    “那是小姐!你敢攀扯小姐,你疯了?”


    是啊,秦珝是个小姐。


    丫鬟和小姐是不能比的。


    怎么能比?


    秦珝做的事,刘悯猜到了一些,秦老夫人则是通过查问全盘知道了,云屏做错事的代价是拉去乡下配人,秦珝呢?


    秦珝什么事也没有。


    她是表小姐,是座上宾,秦老夫人的心呀肉啊,她在亲戚家闹出放火的事,亲戚不仅不会对她说一句责怪的话,而且还得想方设法为她遮掩,女儿家的好名声多宝贝呀!


    所以云屏不能再说什么,说了,或许连最后的体面也要没有。


    云屏收拾了东西,黯然地跟着母亲回了家。


    云屏的下场,秦珝很快知道了,不由得发起慌来。


    事情业已败露,没道理她能独善其身,云屏难道肯为她守口如瓶?那么姑祖母必然是已经知道了,可是为什么还不找她过去?一日日地等,没个头绪,不免要想,难不成云屏真的没供出她来?想去问一问云屏,又怕露了行迹,不敢去,连打发人去问一句也不敢,就怕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事也要惹出事来,可是总这样,又实在不行,姑祖母每次对她笑,她都觉得那笑别有深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受不住了,找过去,磕磕绊绊地说要回家去。


    她的姑祖母,很惊讶地问她,才来了几天,怎么就要回去?可是什么不好?


    就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硬着头皮,说自己早前答应了一个朋友,要亲手绣一幅图给她当生辰礼,结果玩疯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过几天就到日子了,得赶紧回家去赶。


    姑祖母当然留她,就说,何必回去?这里是缺了针还是少了线?就在这儿绣,多陪陪我老人家。


    她当然是推拒,只说在家已经做了一半了,重新来过太不上算,还是回去接着做的好,怕姑祖母再留,又连忙说,也想过叫人把家里那个带过来做,但又怕乱了线,平添挫折,思来想去,还是回去最为妥当。


    她这样说,姑祖母没有再留。


    她简直是逃出了刘府。


    秦老夫人是无所谓的。


    旁人眼里,表小姐那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心思,秦老夫人就不知道。


    没防备是因为觉得不可能。


    她也没觉得自己这侄孙女好到海内无双,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爱屋及乌,娘家一个还算讨喜的小辈,宠一宠,算得了什么呢?讨喜是一回事,要她给孙儿做媳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娘家是个破落户,一家子没一个有出息的,她儿子却是探花,将来入阁拜相,前途不可限量,又只这一个孙儿,孙媳妇哪能是寻常身份?但到底是亲弟弟,有机会她当然是要提携一把,要是她的宝贝孙儿真的有意,她也乐见其成,可是没有,而且似乎还有点敬而远之,所以她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层上,她认真地想了,只觉得是这被惯坏了的侄孙女起了妒心,认为自己被一个丫头比了下去,她小姐的脸面有些挂不住,这才做出这样的事来。到底还是小孩子。要是真当件正经事和她说,怕吓到她,又损颜面,哪里舍得?她应当是能吃到一些教训,这也就够了,毕竟还小呢。


    至于善来,虽说是受了委屈,但以后有的是机会补偿,她当然会对她好,说到底,有这些事,全是因为这女孩子太好了,连她那个一向挑剔的孙儿也为什么话讲,喜欢得不得了,她是慧眼识英雄,只希望这英雄能“士为知己者死”,这样她死了才能闭眼呐!


    云屏回了家,她空出来的位置,由一个叫甘棠的碧梧堂丫鬟顶了。


    为此,茹蕙特地找到了善来,先是问候了姚用的事,宽慰了几句,而后便是,


    “我都和她讲了,她懂事得很,你大可以放心。”


    善来没听明白,先前什么事?而且这话讲的没头没尾的。


    事到如今,茹蕙觉得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笑了一笑,说:“云屏脾气不好,喜欢为难人,谁没在她手上吃过苦头呢?我听说,她曾经让你去抬水?”


    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不过被刘悯制止了,也就没成。


    所以善来也不算在云屏手上吃过苦。


    但是茹蕙又说,“她是一家独大惯了,眼见有人要分她的权,当然着急,所以才做出那种昏头事,害得你那个同乡出了府——说起来,她本意是冲着你去的,你那个同乡是受了你得牵连……”


    话讲到这里,善来更听不懂了,讶然道:“什么叫受了我的牵连?”


    茹蕙愣了一下,意识到善来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于是笑了一下,把厨房起火的事原原本本地和善来讲了,当然,这其中漏不掉秦珝。


    “你那同乡走了,云屏也回家待嫁去了,往后这里,可就换你一家独大了,有时候真羡慕你这种人,真正天地精华所化,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出现,就能掀起滔天巨浪,卷得多少人深陷其中……一个人,只有这样,才算真正活过呀!还好我有自知之明……”


    “我和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要告诉你,云屏走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没什么远大志向,所以肯定能做到和和美美平安无事,你说是不是?”


    茹蕙说这些,是为了同善来示好。


    云屏走了,最得意的莫过于茹蕙,她从此是扬眉吐气,再不受人压制了,但是还有一个善来,不过也不必担忧,善来和云屏可不一样,莫说她没有一定要压人一头的欲求,便是有,一个将来要做半个主子的人,被她压也是应该,没什么好争的。


    但是善来关注的并不是这些。


    听了茹蕙的话,她一直没作声,直到茹蕙坐不下去了要走,她才开了口,问茹蕙,“云屏回了家嫁人,那表小姐呢?”


    茹蕙听了,笑起来,反问:“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


    是呀,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


    善来恍然一笑。


    婢女和小姐怎么能一样?


    奴婢不过是个物件,喜欢就搁在手边,不喜欢了,随手一丢,哪比得上小姐?那是亲身的血肉,要丢掉就必须要受切肤之痛,轻描淡写不得。


    为奴的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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