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奴婢的苦,善来已深有体会,不由得她不怕,不但怕,而且还怕得厉害。
但真有了能叫她不做奴婢的机会,她却没有选择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
莲先生,找到了善来,旧事重提,说要为她赎身。
同善来说起这事时,莲先生身上正带着他从好友处借来的五百两,当初落魄成那等样子,他也没有开口求过人,对善来,他实已做到毫无保留。
关于他的牺牲,善来一无所知,可
即使知道了,她也还是只有一句话能说。
“我不能。”
莲先生当然要问为什么。
先前她不肯走,是因为还有她的父亲在,如今人已经亡故,还有什么能绊住她的脚?
是情。
钱不重要,至少对秦老夫人来说是这样,在善来最需要钱的时候,她毫不吝惜地给了善来很多钱,非常多的钱。善来收下了这非常多的钱。
秦老夫人愿意给这许多钱的原因,善来是清楚的。
秦老夫人看中的是她这个人。
她既然清楚,还拿了那些钱,就不能装糊涂。
否则便是背信弃义。
她做不来这种事。
她的心是很平定了,为偿报恩情,虽死不悔。
如要她走,只能是秦老夫人或刘悯主动放离,不然她就是要为刘悯肝脑涂地。
这正是她心中所想,对别人,她未必肯宣之于口,但莲先生对她不薄,她感受得到他对她的真意,所以她选择不隐瞒。
莲先生听罢,许久没有作声。
舍利取义,君子之道,完全正当,无可指摘。
只是很可惜。
太可惜了。
她这样有才华,又难得的有高德,此生却要困居内宅,而且还只是做妾。
可惜到叫人不忍。
他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他想起来,这家的少爷似乎很明事理,不是说,是为了她才请他过来的吗?
莲先生又去找刘悯。
单刀直入。
“姚姑娘那般资质,只做一个后宅妇人,太屈才了,刘公子以为呢?我想为姚姑娘赎身,从此尽我所能,助她成为当世一流大家,还望刘公子能够成全。”
这太好了!刘悯哪有不愿意的?
“我也觉着她做奴婢过于可惜,世上并不短她这一个伺候的人,却很缺她手上的那枝笔。”
但是刘府现今还不是刘悯当家做主,这事须得秦老夫人点头。
刘悯以为不会有问题的,因为莲先生手里有钱。
钱就是底气。
才拜见过,莲先生便从身上掏出了银票,交由刘悯转呈秦老夫人。
“这是五百两,老夫人,我欲为府上姚姑娘赎身,她身有大才,不应当埋没后宅,还请老夫人怜惜,叫她随我去吧。”
刘悯把银票放到秦老夫人手边,笑着给莲先生帮腔:“先生既开了口,老太太便成全了他吧,老太太也见识过的,她的确是有大才的人,不该被拘束了手脚,还是任她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吧,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大德呢?老太太又一向最心善……”
秦老夫人冷着脸,不说话。
莲先生见此,想起善来同他讲的那些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是早参透了。
越不放她走,越不能走。
至此,莲先生算死了心。
但是刘悯没有。
他依旧笑着,和秦老夫人说:“咱们家难道还缺她一个使唤的人?就叫她去吧,书房里头的事,我从此自己打理便可,这事老太太就应下吧。”
老太太偏头看他,眸色沉沉,他见了,心头一跳,忽然就跳脱不起来,蓦地沉静了下来。
他安静了,秦老夫人却开了口,问他:“这样想她走,是她哪里不好,你很厌恶她?”
怎么会?
“她很好。”
刘悯赶忙道。
他将善来视为一个值得敬重的人,怎么会觉得她不好?他敬重她,敬重到连一句随机应变的不好也说不出来。
“就是她太好了,才要放她走呢,太糟践人了,还是那句话,咱们家并不缺这一个使唤的人。”
可是我怕你缺一个如意的人。
秦老夫人悄然叹了一口气,心中酸涩非常。
“你觉得她好,很喜欢她,是不是?”
刘悯飞快地点了下头,笑说:“她这样的,谁能不喜欢呢?”
那就好。
看着他的眼睛,秦老夫人缓缓道:“当初她来,签的是断卖契,签了断卖契……她死也是刘家鬼……”
听了这话,刘悯皱紧了眉。
到底是为什么呀?这样坚定,仿佛绝没商量似的,先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忽然觉得浑身虚飘飘的没力气。应当是累了。他这样想。
秦老夫人这时又问:“善来呢?她是什么想法?她和你说她想走吗?”
善来被叫到福泽堂。
大悲之下,她是做什么都没心思,只是回想过往同父亲的细碎琐事,满心的悲痛,是以人叫她时,她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麻木地跟上去。所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她过去,整个人全无防备。
但是进了门,看见莲先生刘悯都在,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依次行礼,秦老夫人,莲先生,刘悯,话却只是对秦老夫人一个人讲。
“老太太叫我来是为什么事呢?”
秦老夫人道:“善来,先生想为你赎身,你要跟他走吗?”
善来闻言跪到地上,摇头,对秦老夫人道:“我已卖给了老太太,生死全由老太太做主,去留当然也是由太太决定,若老太太要赶我走,我绝不敢在老太太跟前多待一刻……只要老太太不赶我,我势必要留在府中,回报老太太的恩德,老太太待我的好,我今生今世也难以偿报干净……”
话里的意思,当然是说她不走。
秦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悯也没再说什么。
莲先生当然也没什么话好讲。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善来在刘府的生活平静没有波澜。
诚如茹蕙所言,那替了云屏的甘棠,懂事得很。善来睡着而被喊去干活的事是绝不会再有了,甘棠简直要把她供起来,和她相关的事,件件都办得妥帖,润物无声,且还不会倒她跟前邀功,一点不扰人清静。仰圣轩善来也没有再去,刘悯对她当然是万般的体谅,而且本来也就没叫她做什么事,何况他后来还想明白了,是他的祖母拴着人不叫走,她是早知如此,所以才讲出那些话,他没办法为了她真和祖母闹一场,只能留她继续做奴婢,为此,他心里很觉得对不起她,更不会说什么了。
刘悯先前许诺过,每逢七便叫人送善来回家去,他是言而有信的人,善来是每到日子便清晨从刘府出发,黄昏时再归来,相安无事。
姚用入土后不过四五天,善来就已经平定得了。说来她自己也很觉得不可思议,本来以为天总要塌一阵子,没想到竟是这么一种情状,她因此觉得自己失了为人儿女的本分,是不孝,所以她常会强迫自己陷入回想当中,那些父女相处的欢乐时刻,蓄意使自己悲痛,来作为姚用辞世的注脚。一遍遍地想,忽然就觉察到了一些先前不曾留意到的细则,都是很有问题的。
她遭逢大难,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日日哭闹,爹却不是时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而是她一个人在那里哭,爹即使出现,也是几步外站着……怎么会这样呢?还有……其实她一直觉得,爹对她的好,同爹对旁人的好,是没差别的,温和,客气……爹都她很好,对旁人也都很好,似乎除了要供给她吃穿,他待她和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不是没为此生出过怨,最怨的便是他为了别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搭上,一点没为她考虑,还有阿宝。
阿宝……
爹有时会叫她阿宝,她先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每次喊阿宝时他都是很高兴,她以为那不过是一种亲昵的表达,说她是他的宝贝,可是他临去时,抬着手对虚空喊出的那一声阿宝,似乎表明阿宝另有其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弥留之际意识不清,糊涂了,可是,前一句怎么解?
为什么不要她到京城去?
临死前交代的话,应当都是很重要的吧?所以怎么会是那么一句呢?
京城……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京城里发生的事,她是全忘了,她连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
母亲……
她为此病了,病倒了,到了该回家祭拜的日子,竟起不来。
刘悯知道了,只当她还是没有走出丧父之痛,心神恍惚,以致风邪入体。
人要是一直想着伤心事,怎么会好呢?
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
这
一天,善来才起来,正要吃早饭,刘悯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拽着她两只手把她从凳子上拖了起来,而后突然回头,喊:“快来个人给她梳头!”喊完了,又立刻转回来,弯着一双眼睛问她:“老太太给你做的衣裳呢?你挑件好的穿!咱们今天出去!到碧清溪去!”
“别说有好事我不想着你!我跟你讲,前些天咱们这儿来了个叫白敛的,好大的名声!说是什么河东才子,曾经在文英殿供奉过,还不到二十岁呢,一手丹青出神入化,能排当世前十,他作的山水,今上曾不止一次盛赞过!据说就因为这个,他愈发傲了,辞了文英殿的差事,四处游赏,放言要做当今山水第一人,如今正逛到咱们这儿,要在碧清溪以画会友,如此盛事,怎么能不去呢?我带你出去见世面,好不好?”
第32章
碧清溪上有碧清书院,刘悯有两个好友在里头读书,此次白才子以画会友的盛事正是这他两个联名写信告知刘悯的,还说到时给他留好位置,要他一定过来。
刘悯的两个朋友,张怿和陈余,一对表兄弟,俱是出身本地望族。刘悯和张怿曾在同一处庵堂寄名,两人因此结识,后来张怿又为刘悯引荐了陈余,三个人便这样认识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三个人几乎日日玩在一处,算得上形影不离。
碧清书院的山长是陈余的姨丈,同张怿也算有亲戚,因此两人都被送到碧清书院进学。刘悯不想和好朋友分开,而且老山羊又实在讨厌,于是他也想着到书院去,只是秦老夫人哪里肯?百般的劝,仍是闹,闹得实在没办法了,秦老夫人终于点了头,刘悯欢天喜地的去上学了。
书院只待了半个月,再待不住,收拾了东西要回家。倒不是书院条件艰苦他熬不住,而是秦老夫人虽同意他离家到书院去,但终究放心不下,遂打发了一堆人跟过去,吃用全是家里带出去的,在一众同窗中过于的富贵逼人,而节俭力行是书院历来的传统,首任山长正是为了践行圣人有教无类之言才开办书院,故而书院中多是一些家世平凡的学生,于是刘府的豪奢行径在书院中很是招致了一番议论,但又因为人人都知道刘悯有个做高官的爹,不敢得罪,有什么话全不敢在明面上讲,只是背后指点,由此更添了不忿,议论得更激烈了些。刘悯知道了,觉得很没意思,便拜别了师长,回家继续学业。
张怿陈余约刘悯山前过春亭见面,待会合,再由他两个领着刘悯到他们给留下的好位置。
于是刘悯拉着善来的手拖着她直奔过春亭而去。
张怿陈余早在等着,远远见着刘悯,两个人赶忙迎上去。
“怜思,你可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先开口的是张怿,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刘悯身后的善来瞧。
“这位公子是谁?怎么先前从来没见过?”
陈余性子急,等不住,于是先一步问了出来。
公子正是善来。
依着刘悯的要求,善来穿上了一件好衣裳,又由甘棠给她梳了个双鬟髻,插两排珍珠簪,玲珑可爱,衬得人光艳亮丽温柔款款。
甘棠是真觉着美得不得了,心里满意得很,正想着同主子邀功,不料主子却说:“拆了,梳成我这样的。”
甘棠只好打散了重梳,束起来缠发带。
但衣裳还是女式,绿罗裙和鹅黄短衫,瞧着不伦不类的。
刘悯于是又要甘棠去找他先前的衣裳。
穿上了,就不觉得奇怪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太漂亮了些。
虽然是很漂亮,但远没有先前女装时扎眼。
那样子,谁都会看见她,要是惹来了什么不好的事,可怎么办呢?后悔也没有用。
所以善来被打扮成了男孩子。
这次出来,刘悯认为自己一定得对善来负责,所以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人家问善来是谁,他答:“我新近认识的一位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把善来推到前面去做正式的介绍,而且只说了这一句,再没什么后续了。
有头无尾的,真是莫名其妙。
张怿难免疑惑:“为什么不给我们引荐呢?刘怜思你也不是糊涂人呐,今天是怎么回事?既然是你的朋友,又带到了我们面前,好歹也该跟我们说清楚,公子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又不是转脸就再不见了,总要有个称呼才行呀!”
这话倒很对。
陈余在一旁附和道:“是呀是呀,总得告诉我们公子叫什么呀!”
“叫……姚善!姚墟之姚,羊言之善,比我小一岁。”
“比你小一岁,那就是比我小两岁喽!”张怿笑嘻嘻的,“原来是姚贤弟!”煞有介事地朝善来拱了拱手,又说:“称贤弟怪生份的,贤弟可有小字?”
善来摇了摇头。
“没有啊……那就唤你阿善吧!阿善,你可以叫我桐君,这是我的小字,他们都这样叫的。”
陈余也争着说:“我的小字是灵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都要和善来说话。
善来哪是多话的人?何况又是头一次见面,她还是女扮男装,整的是一个假,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可他们一个个又这样,她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向刘悯求助,蹙了眉,轻轻看过去一眼。
刘悯也是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两个朋友上不得台面,孔雀开屏似的,真叫人瞧不上眼,他的朋友,怎么能是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也是给他逼急了,“走开走开!什么阿善!和你们很熟吗?”一手搡开一个,推远了,又赶忙抓起善来的手,回过头和她说:“别理会他两个!真正人来疯!”
善来也觉得他两个很使自己苦恼,心里很赞同刘悯的话,但因为性子内敛,也就没什么表示,只是也用力地握住了刘悯的手。
刘悯不再理会两个好友,只是扯着善来往书院去,反正早已经知道是在何处集会,用不着他们了,他在这地方做过半个月的学生,各处都摸得很熟了。
“哎?怎么就走了?”见他两个走了,张怿陈余两个忙追上去,依旧一边一个地缠着,“还不到时候呢!你不知道,那位才子恃才傲物,派头十足,仿佛不叫人等就跌了他的份!所以还可以再等等,你也歇一歇,这一路过来,想必累得很了……”
刘悯当然不愿意停下听他们聒噪,所以只是咬着牙拉着善来往山上去。
说到底,他们还都只是小孩子,爬山不是易事,虽说只是很缓的一段坡,要上去也颇费体力,尤其刘悯,不单是他自己,还要加一个善来,因此喘得尤其剧烈,一张脸红得简直烫手。
善来只是微微的有些喘,不见有什么吃力,个中缘由,她是很清楚的,刘悯那样子,她瞧着,心中不只是感激,还有愧疚。
忍不住想对他好。
从身上掏出帕子,轻柔而且细心地去擦他脸上的汗,又折了片独脚莲的叶子给他扇风。
张怿也喘得不轻,见状,问善来:“阿善,怎么只给他扇?我们也热得厉害,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此话一出,他和陈余两个人的小厮得了提醒,也忙去摘叶子给他两个扇。
陈余倒很高兴地吹风,张怿却一把把自己的小厮推选了,嫌弃地道:“谁要你扇?一身的汗味!扇出来的风也是臭的!”说完就换了一副脸色,笑眯眯地对善来讲:“阿善不但长得好看,身上也是香的,我一早就闻见了,若有若无,沁人心脾,说起来,阿善好看成这
样,也是少见得很,比我家几个姊妹还美呢!”
一副登徒子的不值钱模样,俗得透顶,简直叫人羞于承认同他认识。
刘悯是真的有些无奈了,“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多话?”
张怿丝毫不以为耻,腆颜一笑,对着善来说:“我见了阿善心里喜欢,这样的人物,我想多和他说话,难道有错?”又说,“阿善不是本地人吧?若是,我怎么会今天才知道?想必不是,是来此地客居吗?那一定得到我家里去住几天,我家的园子很好的,但凡人去了,都是赞不绝口,近来又新修葺过,颇费了一番心血,阿善既来了萍城,不可不去呀。”
这话不假,刘悯也很赞同,点了点头,对善来道:“他家的园子的确很好,到时领你过去瞧一瞧,不过……”话锋一转,眼睛也瞟过去,“住是不行的。”
“怎么不行?”张怿不乐意了,“我家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窟吗?吃人不吐骨头?”
刘悯懒得搭理他。
忽然,箫鼓大作,又有钟磬声,惊起鸟雀无数。
张怿和陈余对视一眼,又看刘悯,白着脸说:“开始了。”
一行人连忙往咏归台赶。
刘悯还是紧紧拉着善来的手。
到了,人群如堵,密密麻麻都是人头,毕竟河东才子名声卓著,又是以画会友的雅事,但凡是风雅人,如何能错过?是以只要是萍城有点名声的人物,今日全在碧清溪了,笑话,今日若是不在,日后还能有脸面称自己为萍城名流吗?什么叫躬逢胜饯呐!
张怿陈余两个在碧清书院也算有脸面的人,尤其陈余,毕竟是山长的外甥,只要是书院的人,无论哪个,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所以他和张怿才敢同刘悯讲,他们给他留了好位置。
现今好位置早已给人占了。
陈余过去理论,“学兄,不是答应了我?那几个位子给我,现下怎么有人?快赶他们走呀!”
那被陈余唤学兄的青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默了片刻后,手一摊,说:“我也没办法呀!赶谁走?真去赶,不就成笑话了吗?”说完便逃了,不愿意管这摊子的事。
他走了,留下几个小孩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会他被挤,一会儿她被挤,没个站住的时候。
鼓吹喧阗,人声鼎沸,像是有几百个和尚一齐念经,偏又念得杂,惹得人烦。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刘悯很大声地问,耳朵往张怿嘴边靠近。
张怿捂住了双耳,大喊:“我说!我看这什么河东才子不过是徒有虚名,我昨儿见过他了,一副刻薄相,不像是有真材实料的,咱们还是到别处玩儿去吧,别在这儿耗了!”
一口气喊完,他惊恐地发现,周边所有人,全在看他,而且表情出奇的一致,全是震惊和错愕。
因为片刻前碧清书院的山长走到了咏归台中央,出声请来客安静。
人群才静下来,张怿就发出了他的声音。
穿云裂石。
第33章
听了张怿的话,有人偷偷去瞧河东才子。
尖脸长眉细眼薄唇,果然刻薄相。
不过好在体格瘦削,长身玉立,又有潇然风度,并不失才子体面。
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心胸宽阔些的,这般劝自己两句,也就过去了,谁会和小孩子计较呢?显得没有容人之量
罗筠便是这样想的,玩笑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是白敛却不打算如此。
有才的人,多有怪脾气。
白敛的脾性算很好的,因为总有自己的心事,对外物便不怎么在意,只要过得去就行,颇见疏放,但若是牵扯上他的画,情状可就大有不同了。他怪就怪在这里。
事情只要同他的画有关,他就会表现得相当固执,不知变通,任何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也不放过。
“我没有真材实料?那倒要讨教,什么叫真材实料?”
竟然真的和小孩子计较起来了!
“我……这……”
张怿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像一块猪油,淋了水——是他的冷汗。
“我胡说八道而已……”
众人注视之下,他嗫嚅着道,几乎要哭出来了,看着很可怜。
但是面前的人并没有就此打算放过他。
“谁准你胡说八道?”
“我、我……”
忽然捧住脸小声啜泣起来。
还是小孩子呢。
这有些过分了。
果然刻薄,一点没冤枉他。
不少人都这样想,心中隐隐有鄙薄意。
“我们来得晚了,位置叫人占了,他怕我们难过,便讲了那么一句,是想劝我们离开,免得人多受伤,实无冒犯之意。”
陈余是指望不上的,旁的人也不敢开罪贵客,所以只能是刘悯出头。
“如此便能胡说八道了吗?”
步步紧逼。
以及他那轻蔑不屑的眼神。
都很叫刘悯不舒服。
刘悯并不是好捏的柿子。
“是否胡说八道,比过即知,不是以画会友吗?”
说着,手上用力,把身后一早就藏起来的人推到了前面去。
“这是姚公子,今年九岁,学画许多年了,技法精湛匠心独具,人尽称赞的,公子同她比一场,若是比她好,便是我们说错,任凭公子处置,绝无二话,如何?”
善来只要出手,必然技惊四座,任你河东才子再是神乎其技,也绝对比不过一个神童新鲜,就是要你的才子声名来做垫脚石!
但刘悯赌他不比。
聪明人都不会比,因为一点不上算。
同一个小孩比,输赢都不会光彩。
不过白敛岂能以常理推断?
“好,来比,倒要领教是何等的技法精湛匠心独具,请!”
善来成为了目光的中心,人们都看她,新奇有之,轻视亦有之。
善来一点也不愿意把自己变成热闹给别人瞧,这感觉她很不喜欢。
她慢慢皱起了眉。
刘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怕。”
善来看他一眼,眼神分明是说“怕什么?”
噎得刘悯一时什么话都不想再讲,连她的手也气得丢开了。
以画会友,今日想乘河东才子东风扬名的人不少,咏归台上,十几张案摆了出来。
十几个人,善来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甚至书案对她来说都太高了,不得不叫人给她找了个凳子垫在脚下。
张怿早顾不上哭了,看着善来小小的一个人,落在人堆里几乎找不见,不由得低了头,很自责地道:“都怪我,信口开河,害得他这样……”
刘悯冷笑一声,问:“长记性没?以后还口无遮拦吗?”
张怿的确是知道错了,但说出那句话,本意是想叫自己好受一些,不是给借口叫人指责他,刘悯竟然蹬鼻子上脸,一点面子不给他!越想越气,转过脸,赌气不理他了。
刘悯也没功夫理他,这会儿他只关心咏归台上的善来。
“能画山水吗?”
善来正铺纸,心神甚是关注,冷不防听得这么一句,唬得心跳都停滞了。
“吓死人了!”她小声责怪了一声,又问:“你上来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关心她才过来。
偏偏她不知好歹。
他生了气,不搭理她。
“怎么不说话?”
刘悯想,算了,和她计较什么?
“要是能,你就画山水。”
“为什么?”
“不是和你说过,他的山水最好,圣上都夸过。”
“既然他的最好,那为什么还要画山水?不该避其锋芒吗?”
她这样问,刘悯得了意。
“他的最好,你不如他是应当,他胜了你,不见得有什么光荣,这样浅显的道理,你竟不懂?”
他说了,善
来便懂了。
“你觉得我会输,所以要我画山水,为的是待会儿输得好看些。”
闻言,刘悯瞪了眼,“不然呢?你难道还觉得你能胜过他?”
善来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比得过?”
刘悯也笑了,“比不过没关系,听我的就是了,输了不怕,就算他要打人,你那份也是我来挨。”
他挨打吗?
善来想象了一番,不禁莞尔而笑。
只三柱香,三柱香烧尽,不管画有没有成,都要停笔。
底下的人,等了三柱香,早等得心焦了,最后一支香点起来时,有那离得近的,没耐心的,竟嘬了嘴偷偷去吹,只想那香尽快烧完,一双双眼,都睁着,盯着那火星瞧,一阵风吹过去,火星倏然熄了,分明是风吹熄的,一群人表现得倒像是在他们身上按熄的,火烫伤了他们,烫得他们猛地哆嗦了一下,陡然站起来,直冲冲往台上去。
白敛的画自然是留至最后展示,此之前,由他评画,并给出指点。
台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为此来的,萍城只是小地方,哪里会有比大名鼎鼎的河东才子更会画的人物呢?
白敛是真正爱画的人,同画有关的一切他都很尊重。
他的评价一针见血,却不失温和,轻言软语,指点时亦是,和声细语,丝毫不见倨傲。
这般举动,便是长了那样一张脸,谁又会觉得他刻薄呢?
个个都是如沐春风,受益匪浅。
善来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跃跃欲试。
果然是才子,不白来这一趟。
她也希望得到提点从而画得更好。
评议这种事只能旁人来,孤芳自赏,当然是左看左也好,右看又也好,总之是一个好,能有什么长进?
过来了。
善来不由得站得更直了些,脸上也有了一些礼节性的浅笑,眼睛是亮晶晶的,很显得乖巧。
还是小孩子呢,和他计较什么?再不好,也得说点好听的,免得他伤心。
画纸抬起来了。
不出刘悯所料,果然艳惊四座,赞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预备说好话的白敛也怔住了。
写意山水图,鸣禽晚归。
近峰浓墨涂抹,嶙峋曲折,远山淡笔晕染,宁静苍茫,远近迂回,云雾清新湿润,禽鸟翻翮其间,顾俦相鸣,倦归于峰下疏林,一派安宁舒逸气象。
整幅图,水墨浓淡相宜,线条力道与灵动并重,笔意连贯,虚实流动。
单以技法来论,造诣不在白敛之下。
所以白敛说出了一句和莲先生当初差不多的话。
“我并没有什么能多说的,只是好,如此而已。”
善来有些失落,问:“就没有什么不好吗?”
白敛思索片刻,道:“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这山是傅康臣的,树是吕元林,鸟是辜静斋,我没看到你的东西,不过你到底年纪还小,现在想有自己的东西,过于求全责备了。”
傅康臣吕元林辜静斋。
这三个人,善来一个都不晓得,但不知为何,初听到“辜静斋”三个字时,心头竟猛然一跳。
同莲先生一样,白敛也忍不住要问善来师承何人。
这话要如何应对,善来可谓熟极而流。
但因此刻是姚善姚公子,而非姚善来,所以总该有些不一样才行。
于是善来告诉白敛:“家师乃隐士高人,不欲为外人知,还请见谅。”
白敛离家去乡四地周游,为的正是这个!
简直欣喜若狂。
猛攥住一个小孩子的一双手,双目如炬,“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是真心求见,只要如愿,万死不辞!还请为我引见!”
善来不怀疑他的诚意,可是,见谁呢?
善来比他更渴望见到这个人。
见到了,也许就能忆起前尘,那些过往的日子……
可是连爹也不知道。
爹……
爹临终前那些话,究竟有何深意?
白敛还在恳请,喋喋不休地给出他的保证。
但是善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头疼,疼得嘴唇颤抖,脸色雪白。
刘悯瞧见了,扒开一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问东问西的张怿,大步往咏归台中央冲去。
是他把她带出来的,他得对她负责。
冲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掩住她,对她面前的人怒目而视。
“离她远些!你要干什么?”
白敛哪管他,怪脾气发作起来,一把把人挥开,“别碍事!”
刘悯惊叫着跌到地上。
周围人认识他的,也惊叫起来。
“这是刘侍郎的独子,乐阁老的外孙!”
白敛管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这会儿他只想见教出神童的老师。
仍然还是抓着善来问,一面问,一面大力摇晃善来的肩膀上,善来被他晃得站也站不稳。
刘悯从地上起来,又羞又怒,见白敛还在纠缠善来,气血上涌,一把挣开那些扶着他的手臂要冲上去和白敛厮打。
张怿和陈余也来帮忙——看见刘悯倒地,他两个就也往咏归台中央冲,到的时候正赶上出力。
少爷们打起来了,随行的小厮们当然不能闲着。
咏归台上是真乱了套了。
罗筠喊破了喉咙,半点用都没有,人都差点被挤倒。
这时候,咏归台下,不知谁家的仆从,大喊:
“少爷!老太太要你快回家去!老爷回来了!”
第34章
喊人的是刘家奴仆,他的少爷是刘悯,老爷是吏部侍郎刘慎。
刘慎已许多年不回萍城了。
吏部侍郎,三品大员,任重事繁。
上一次归乡,是四年前,他父亲二十年的死忌,再上一次,更久远了,是十年前,他点探花,得封翰林院编修,蒙恩给假还乡省亲。
这一次回来倒不知道是为着什么。
明明没什么大事。
马车上,刘悯绷着脸一言不发,善来鉴貌辨色,也低头不做声,只有张怿,没眼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他咏归台上的英勇,刘悯不理会他,他就转头和善来讲,夸善来的画好,要请善来到他家做客,说着说着,动起手来,猛一下攫住善来的手,瞠目赞叹:“此等纤纤玉手!便是我家里头的几个姐妹……”
善来给他吓得一缩,反应过来后急忙要抽手,但是力气上比不过,也就没有抽得回来。
正是为难之际,刘悯忽然自一旁暴起,直扑张怿而去。
一迭声的惨叫,张怿被扔下了马车。
善来吓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早瞧出刘悯不对劲,却没想到不对劲得这样——简直是变了个人。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悯一进福泽堂,秦老夫人就看见他脸上的伤,猛地站起,直愣愣朝他走过去,她旁边坐着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天爷呀!这是怎么了!”
刘悯不作声。
“怎么不说话?要急死我呀!”秦老夫人又急又怒,朝外头喊,“今儿谁跟着出去的!还不快滚进来!”
婆子领了命便要出去,刘悯这时候说话了,话音不高,“别叫他们了,同他们不相干。”言罢,向秦老夫人身后之人敛衽而拜,“请老爷安。”
刘慎拧着眉,没动弹也没说话。
刘慎今年三十又一,毕竟是能做探花的人,又正当年,风姿卓越如覆雪之山,孤冷出尘,肃肃烨烨。
亲生父子,虽只见过寥寥几面,却是忘也忘不掉的。
刘慎先叫起来,又问:“你怎么回事?”
默了片刻,刘悯方回:“一时失了忍性,在外头同人动了手,现已知
错,往后再不会了,还乞老太太和老爷宽恕,饶我这一回。”
秦老夫人听了,叫起来,“不是去书院?怎么同人动了手?是同谁动手?”
“是到书院去了,动手也是在书院,他做了叫人不平的事,我便没忍住。”又说,“只是磕绊而已,连皮都不曾破,不妨事,老太太不必担忧。”
秦老夫人怎么能不担忧?捧着他的脸,上下左右地看,越看越揪心,口中不住地喊心肝,后来疼得心都木了,喘不过气,急声叫人拿逍遥丸给她吃。
茹蕙一边叫着去请医,一边同两个人把秦老夫人扶回圈椅里,才坐下,丫鬟便已拿了药来,又有婆子捧过来温水,一帮人服侍着把丸药喂了下去。
刘慎弓腰侍立一旁,他是沉稳人,又多年身居高位,早习惯了不动声色,此刻也还是一副淡然模样,至多是凝眉。
刘悯却不一样,他急得简直站不住,抓着秦老夫人的袖子,迭声喊老太太,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满头的虚汗。
看得刘慎皱紧了眉。
“叫喊什么?成何体统?不肖子孙,累得祖母如此,还不快跪下!”
刘悯闭上了嘴,圈椅前跪下了。
秦老夫人缓了过来,忙拉了刘悯起来,把人抱进怀里,蹙着眉对刘慎讲:“你不要吓他!”又问丫头要药油,要给刘悯擦伤口发散。
药油早备好了,听着令,赶忙送上去。
两个丫头小心地给刘悯抹药油,刘悯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老夫人叮嘱了几句,转过脸对自己儿子道:“怜思是好孩子,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知道我有不足,这才叫你回来,你接了他走,有什么不满,教他改正就是了,只要手段温和些,我是没有话讲的。”
刘慎忙说不敢。
刘悯听得懵了,两耳嗡嗡作响,心乱得没主意,好半晌才恢复,恢复了,望着自己祖母,愣愣地问:“老太太方才说什么?”可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的确如他所想,刘慎这次回来,正是依了秦老夫人的意,要接他进京去。
刘慎如今的夫人,乐源乐相公家的独女,因为难产,身子遭了损害,膝下至今只有一女。但凡女人,只要心里对丈夫存着爱,就没有不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乐夫人又是好不容易才如了愿做了刘慎的夫人,哪里容得下人?好在前人给她留了一个儿子。本来给人做继母,千般不愿万种委屈,心里恨不得那小孩子赶紧得病死掉,直到自己不好了,又庆幸还好有这么一个小孩子,香火有继,不必捏着鼻子给丈夫纳妾。
肉中刺从此成了香饽饽。
早年说想把孩子接到身边教养,是真心不是作伪。
乐夫人想的清楚,左右她自己是不能生了,也不许别人再生她丈夫的孩子,所以命里注定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指着他,还能指着谁呢?接过来,真心地待他好,不怕养不熟,不接过来,没感情,一直生分着,那才难办呢!
刘慎自己也想把刘悯带到身边亲自教养,同继妻那桩事无关,他自己就是自小没有父亲的孩子,深知其苦,又怎么愿意叫自己的孩子也吃这份苦呢?何况他当初还有母亲。
但是没能成行。
秦老夫人不愿意。
因为恨,也因为愧疚。
乐夫人同刘慎闹出传闻时,刘慎可是有妇之夫,秦老夫人因此认为乐夫人德行有缺,不是好人,对其很不信任,如何愿意把孙儿交到这样的人的手上?那可是她的好儿媳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可怜的孤雏,她要对他千般万般的好,绝不叫他受半点委屈,她谁也不信,只信自己,所以当然是亲自养育。她不愿意随儿子到京城去,因为不想和新妇住同一个屋檐下,她不能拦着儿子再娶,儿子才二十一岁,不能叫他后半辈子做和尚,但是娶那么一个品行不端的女人,即使进了门,生了孩子,她也还是不认,不给她脸面。李照华,她一眼相中的儿媳妇,一个可怜的女人,为了她的孙儿,死了,她和她的儿子,不能说对她的死没有责任,她要是不为她撑腰做脸,可怎么对得起她呢?夜里还能睡得着吗?
所以刘悯留在了萍城。
现在留不住了,不能再留了。
孩子大了,性子一旦养成,很难改了,他终究还是得靠他的老子,她一个老婆子,能给他什么呢?她得把他送到他老子身边去,叫他们父子相亲,从此父慈子孝。
她老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是没几年活头了,既不能再护着他,便不能耽误他。
买善来,也是为着这个原因。她真的活不了太久了,怕自己不在了,他们给他委屈受。
对了。
“善来呢?快叫她过来,给老爷磕头。”
善来很快来了。
喊她的人到时,她才梳好了头。
还是先前的装扮,鹅黄短衫绿罗裙,双环髻珍珠簪。
进了福泽堂,见着刘慎,便知是老爷,因为丫头告诉她的就是“给老爷磕头”,当即便跪下,依次行礼请安,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沉静安稳得厉害。
她有一张好脸,又有这样的好性儿,还是秦老夫人特意叫过来的,刘慎不得不多加留意。
秦老夫人赶紧叫起来,而后笑着对刘慎道:“这是我给怜思选的人,你看好不好?我是觉得好,好得不得了,不但长得好,还能写会画,说是才女也不为过,怜思手里收着她画的牡丹,还题了字,是怜思做的诗,也是好得不得了,待会找出来给你瞧瞧,你们这次进京,她也跟着一道过去。”又叮嘱,“她是个好人儿,千万别委屈了她。”
刘慎又一次拧起了眉。
他觉着,老太太是真糊涂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他身边这般光明正大地放一个人,未免太不成样子,哪里是他们的家风呢?
他心里怎么想,秦老夫人是知道的,因此又道:“这事儿说定了,再更改不得,你要有什么不中听的话,趁早咽回去,我不要听。”
那还有什么好讲?
刘慎到底是个孝子,于是没有开口,算认下了这桩事。
秦老夫人又去看刘悯,仔细地瞧他,眼神既温柔又慈爱,因为无怨无悔,所以并不带一点哀伤。
“你老爷事忙,待不住,明儿就得走,你的东西,先不急着收拾,带一些必须的上路就好,不过你别担心,我一定仔细替你收拾了,打发人送给你,保管连颗钉都不会少,你就放心吧,到了那边,你老爷会对你好的,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当然要对你好……”
刘悯整个人都在颤,呜咽也止不住。
“……可是我哪里不好?老太太竟要撵我走……不好,我改了就是,我一定改……老太太……”抱着秦老夫人的腿,哭得止不住。
勾得秦老夫人也哭起来,捞他到怀里,抱紧了,“你怎么会不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谁都没有你好!”
刘悯哭得更大声了,“那为什么要撵我走呢?我的根在老太太这里,怎么离得开?叫我走,就是铲了我的根,分明是要我死呀!”
他这样子,秦老夫人早有预料,也当然早想了法子应对。
既已下定决心,便不能改了,再心痛,也要忍。
当下冷了脸,说:“在我老人家面前说死,这就是你的孝道吗?”
第35章
秦老夫人是一定要送刘悯走的。
前头讲错话,刘悯不敢再开口了,只是哭,伏在地上,不住地呜咽。
心里其实知道结果,不然不会哭得这样。
他哭得秦老夫人心都要碎了,鼻子一酸,眼里就有了泪。
天底下,她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儿了。
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偏过头对儿子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单独同怜思说。”
刘慎没说什么,行礼出去了,侍奉的人也都依次行礼出去。
刘慎站在檐下,善来低头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他出了声。
“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善来躬身行礼,应了一声是。
刘慎提步往院中蔷薇架底下去了,善来垂首跟了过去。
“是叫善来?”
善来应是。
“是哪两个字?”
善来答了。
刘慎点了点头,“倒是好名字。”又问:“今年几岁?哪里人?”
“八月里满十岁,城外会仙镇人。”
“老太太说你能写会画。”
“只是略识得几个字,稍会涂那么两笔,实在有限得很,老太太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几句话说下来,刘慎心中已十分满意。
论容貌,很是个齐整人,论品性,似乎也不是个妖邪的,而且很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样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人前一点不露怯。
不由得人高看她两眼。
他觉得她是有资格了,于是轻轻地点了下头,这时候他又想起来,她的名字,方才倒不是头一回听,他往福泽堂里望了一眼,轻声问:“怜思为什么和人打架?”
福泽堂里,刘悯还在哭。
秦老夫人哄他,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他的头发,无限的爱怜,“好了,别哭了,再这么哭下去,我的心可要疼死了。”
她这样讲,刘悯却还是哭,除了哭,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无限的伤心,无限的彷徨,只能哭,哭着叫人可怜他一点儿。
“我不能和老太太分开……”
秦老夫人再忍不住,也哀哀哭起来,“我的儿,你不能和我分开,我难道就能和你分开了吗?这是没法子的事,我得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你要是立不起来,将来我到了地底下,有什么脸面见她呢?我发了誓,一定要你佩金带紫,赫赫扬扬……你要有出息,将来给你娘讨封诰……”
刘悯是为了善来才和人打架的。
这是事实,赖不掉,她不能说不知道,含糊也不行,既能问她,也能问别人,她并没有撺掇刘悯同人打架,所以不是她的错,好好说也许还不会有什么,要是扯谎,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应当是为了我,今儿少爷带我到碧清溪去,说是有盛事,有个才子在碧清书院以画会友,少爷叫我扮成小厮跟着过去,一道瞻仰才子的风采,好容易到了,却闹出事来,少爷的一个朋友,得罪了那位才子,那才子生了气,同那位少爷为难,少爷为了回护朋友,推我到台上去,要我同那位才子比拼画技,后来那才子发起狂来,抓着我的肩膀制住了我,少爷便上去为我解围,几句话说下来,就失了和气,动起了手。”
善来没扯谎,是依实说,但落在刘慎耳朵里,这事很说不通。
“他发起狂来?为着什么?”
“他究竟为什么发狂,我也不很清楚,他先是问我师从何人,我答了,他又要我为他引见,这有些强人所难,我没有答应,他就抓我肩膀,抓得我很疼……”
刘慎默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善来自然也是不说话。
刘慎之所以问善来刘悯同人打架的原因,一是的确关心这个儿子,二也是怕儿子闯出祸,问清楚了,赔礼道歉,免得落人口舌,没想到问到最后,最牵动他心肠的,竟是这丫头的画究竟好到何种地步。
“你的画,可带回来了?”
善来摇了摇头,“当时乱得厉害,后来又听说老爷回来,便急忙往家里赶,哪里还顾得上?”
“那要是再叫你画,可能画出来?”
这倒是没问题。
几下画出来。
善来要给刘悯当妾的事,在刘慎那里,也没了问题。
第二日一早,一行三十几个人,六辆马车,浩浩荡荡离开了刘府大门。
秦老夫人没有出门送,怕受不住。
临行前,刘悯到福泽堂给秦老夫人磕头。
庄严肃穆的三个响头,一声声撞进人耳朵里。
“请老太太放心,孙儿此去必当笃志好学,绝不辜负老太太厚望。”
秦老夫人听了,心痛如绞,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刘悯见状,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刘悯磕过,善来又上去磕。
“我早说过,老太太的恩情,我到死也还不完,请老太太放心,我为少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秦老夫人也还是没有说话。
他两个磕完,刘慎上前去,俯身在秦老夫人跟前说了一些贴心的话。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以示听进了耳朵里。
刘慎也说完了话,再没什么好说的了,真的到了分离的时刻。
“你们去吧,常来信就好。”
只这一句,别的不敢说,怕说多了,心软下来,舍不得。
刘悯也这样想,所以也是忍着,只是脚将要迈出福泽堂时,耳朵里忽然嗡的一声,震麻了他,腿肚子也猛地一软,脚崴了一下,他茫茫然地回头,直愣愣地看圈椅里坐着的人,直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整个人又转回去,回到椅子前,再一次磕了三个响头。
真是最后一次了。
福泽堂里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茹蕙觑着秦老夫人脸色,轻声劝道:“老太太还是送一送吧……”
秦老夫人只是摇头。
茹蕙也不知要再讲些什么,闭了嘴不再言语。
好一会儿后,车队将要出城门了,秦老夫人忽然一声嚎啕,捧着帕子哭得止不住。
茹蕙吓到了,又是安慰,又是喊人去追马车。
秦老夫人按住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别去……千万别去……要是回来了,就是前功尽弃,前头吃的那些苦,全白费了……再叫我受一回,不如死了……”
茹蕙只能含泪宽解。
秦老夫人这一哭,刘悯是不知道的,要是能知道,就是打断他的腿,他也要一路爬回祖母身边去。
若无祖母,无有今日。
他知道祖母是为他好,他不愿意叫祖母为他担心,所以后面没有再哭。
他最应该做的,是如祖母的意,立起来,出人头地,只有这样,才不算辜负祖母,为了祖母,到别人家去,吃苦受委屈,全不算什么,只要能如祖母的意。
善来在马车上,想的是,后日就是姚用的三七,按理,她该去祭祀,这一走,是去不成了,秦老夫人和她说,一定派人去,绝不会叫姚用坟前寥落,叫她放心,秦老夫人肯定不会说假话骗她,但她是亲女儿,既活着,却不亲自到坟前祭拜,太说不过去。
但她已经卖身做了别人的奴仆。
主子不可怜她,她连上坟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些。
但是又想到,姚用去前,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千万不要到京城去。
而眼下她正在往京城的路上。
姚用一定不会害她,不叫她到京城去,一定有其道理所在,她要是清醒,就应该听话,此生绝不再踏进京城一步。
但她现在是不清醒的人了。
她总是忍不住想,其实自己并不是姚用的亲女儿,姚用的孩子,是那个叫阿宝的……她身上应当很有些故事,只是不太好。
可是再不好,也比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好。
我究竟是谁?又是从哪里来?有怎样身世?
只要能弄清楚这些,便是死,也不要紧。
左右她如今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只有秦老夫人的恩情要还。
要酬情,就要到京城去。
所以京城,她是一定得去,她的命,推着她往京城去。
同车的吴青玉看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抓起她的手,温声宽慰起来。
吴青玉身子不好,只剩半条命在身上,她这半条命是她奶儿子的,所以她也跟着来了。
她当然得来。
刘悯不这样想,他怕吴青玉死在半路上,好好的不行吗,何必折腾这一场?他怕别的话不够效力,所以对吴青玉直言不讳。
吴青玉也直
言不讳,要真是为刘悯死了,那算她死得值,要不是,她这条命就是白扔。
话说到这份上,再说别的,也没意思,所以吴青玉带着她的包袱,出现在了车队里,同善来一辆马车。
六辆马车,三辆坐人,三辆装东西,刘慎刘悯一人一辆车,善来与吴青玉同乘。
登车前,刘悯嘱咐善来,要她警醒些,千万看顾好吴青玉。
这是应当的,善来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但是上了车,却要吴青玉来安慰善来的情绪,这使善来感到惶恐,再不敢将忧思摆到脸上。
好在自南向北,一路风景迥异,又是初秋时节,天高云淡,景色丰丽,足以牵引人的心神,叫人无暇忆及伤心事。
萍城至京城,三千里,路上走二十五天。
八月初三,大晴,善来自车窗望见了城墙上硕大的“宣成门”三个字,她握着手中的地理志,知道京城到了。
从宣成门到丰盛街礼部侍郎府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善来一直趴在车窗前,动也不动地朝外看着。
一切都是新奇的陌生的。
难免使人心中惴惴。
这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然而下车时,脚踩到青石板上,是很实的一脚,踩在沙砾上,也踩在人的心上,几十年后再回想,也还是带着声响。
第36章
才进宣成门,就有快马飞奔向丰盛街。
消息一层层递进去,乐夫人得了信,乐得坐不住,站着拍掌笑道:“我正想着呢!果然是要到了!”又催丫头,“还不快把小姐揪起来,睡到这时候,成什么样子?”
丫头笑着领命去了。
乐夫人又要丫头给她重新梳头上妆,“这太素净了,瞧着病怏怏的,一点不吉利!”说着,连衣裳也一道嫌弃上了,白的不衬气色,要换红的。
才换好,奶妈就抱着小姐过来了。
巧了!真是好利市!
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一口在额头上,笑着问:“爹爹就回来了,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一个多月不见爹,天天地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
终于是回来了。
刘绮不用换衣裳,因为这会儿身上穿的就是红,吉利又喜庆。
刘绮只穿红。
刘绮,吏部侍郎的千金,小字唤做绯罗,因为她出生那天,刘慎升了翰林院学士,并得了赏赐——各色布料五十匹,厚厚的一摞,几乎堆不住,叠在最上头的,也是最光彩夺目的一匹,是红地百蝶穿花纹的软烟罗。
升官是陛下兴之所至,赏赐也是,因为宫人递话进来,刘学士的夫人将要生产,家里来人催着回去,陛下听了大笑,说是双喜临门,然后便叫人去拣布料,要刘慎拿回家给孩儿裹襁褓。
孩子生下来,一个珍贵的女孩儿,刘慎给她取名为绮,又定下绯罗的小字,以答报上恩。
有来历的名儿,有来历的小字,但凡讲出来,无论什么时候,同谁讲,都是一种荣耀。
她的母亲又真的爱她,不遗余力地捧着她,一定要她得意,所以惯爱用红装扮她,以此提醒所有人,她是高贵华美的。
她当然是。
她的父亲是探花郎,前途无限,母亲出身清贵,且是家中独女,宠爱非常,而她又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如花似玉,聪慧可人。
还要怎样得意呢?
乐夫人带着女儿亲自到刘府门前迎接丈夫。
门前拦住不许人过,又支起锦帐以防窥伺,即使秋暑剧烈,蒸得人发晕,做妻子的也没半点退缩的意思,摆着冰打着扇,踮脚张望,翘首以盼。
远远地看见了马车,片刻儿也不能等,牵着女儿的手,欢快地迎了上去。
车夫赶忙跳下车,垂首问夫人安。
夫人不理会,只是仰着一张笑脸,浓情蜜意地望着车帘。
车帘悠悠动了,天光溶溶,泄露了仙人的清致高洁的容颜。
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她实在是爱他。
为了和他在一起,她吃了很多苦。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儿,父母以及几个哥哥,无一不对她百依百顺,她真是蜜罐里泡大的,一点苦没吃过。
然而她爱上他,一个有妇之夫,爱得发狂,到处打听他,见天守在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只为见他一面。
渐渐的就有了风言风语。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她,她没隐瞒,将她痴心的爱恋和甜蜜的苦恼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这当然是件大事,天大的事。
但是母亲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她也没觉出不对,竟还天真地问母亲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如愿,就仿佛自己要的只是一件衣裳或一件首饰,母亲仍旧是一句话也没有讲,悄悄走了,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点没发觉。
再要出去,就不能了。
闹起来,闹得天翻地覆,不吃不喝,摔打叫骂。
都来劝她,劝不动。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心里并不怪他们,可是她就是爱他呀,爱得不得了,没有他,就没法活。
四五天不见他,简直要死了,什么也顾不得了,扮成小丫头出去,找到他,告诉他,她恋慕他,无名无份给他做妾也愿意。
她是个美人,人人都夸的,然而他拒绝了她,因为他有妻子,知道有人和她一起,她一定能安然无恙到家后,他转身走了。
他真是个好人。
所以心里更痛了。
哥哥们找过来,把她绑上车带回了家里。
一家人忙人,很少有聚齐的时候,但为了她的事,一个不落地出现在她闺房里。
有耐心劝的,也有指着她怒骂的,很热闹。
她把心里话说出来,就是做妾,她也要嫁他,家里要是嫌她丢人,就只当从来没有过她这个人,说完,趴在桌子上哭得起不来。
都是真心疼她的人。
闹过这一场后,家里开始出现“和解”的氛围。
她还是最娇贵的小妹,一个个清声细语地和她说话,仿佛是商量好了,决定“不知道”,只当没有那么一个人,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依旧限制她的行动。
她急得病了,只一个月,就形销骨立,起不来床。
母亲在她面前日日地哭,她也没心思管。
最后是她赢了,他们终究是心软了。
母亲同她讲,要是他同意,他们就送她到他身边去。
她得了保证,飞快地好起来,两颊重新贴上了肉。
正要找他去,他成了鳏夫的消息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难题迎刃而解。
她简直不敢相信。
后来的事,理所当然的很顺利,没什么曲折,也许有,但因为实在高兴,也就不觉得艰难。
只要能和他做夫妻,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一路上可还好?”
言笑晏晏,又带些羞涩意,一双盈盈妙目,百转千回,万语千言。
刘慎微微一笑,道:“尚可。”
她俛首也是一笑。
刘绮,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不懂这些缠绵情致,只是伸手叫爹,要父亲抱她。
刘慎依她的愿,抱起她,抓起她的小胳膊,轻轻地晃,含笑问她:“在家乖不乖?”
她不乖,所以不答,只是笑着贴过去,搂父亲的脖颈。
乐夫人一旁看着,心里是满足的。
她真是太爱他了,爱得简直有些兢兢业业。
看着她的女儿,就要想起他的儿子。
“怜思呢?”她往马车里望,有些着急地问:“怎么不见?”
刘悯早下车了,一直在马车边站着,听见问,低着头上前去,弯身行礼,“问太太安。”声调淡淡的,规矩得很。
乐夫人却喜得合不拢嘴,“可算是见着了!路上一定累坏了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抚刘悯的脸。
刘悯佯作去看刘绮,稍偏了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将要挨到他脸的手。
因为太爱刘慎,所以对刘悯也是极尽宽容,不愿意怀疑他一丝一毫。
“那个就是妹
妹!“乐夫人笑弯了眼睛,又转过头去看刘绮,“快下来给哥哥行礼!”
刘慎将刘绮放了下来,弯着腰笑着问手底下的小人儿:“见着哥哥,你要怎么办?”
刘绮歪着头,冷脸把哥哥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这小女孩儿被宠坏了,脾气有些不好,上天入地她最大,常常这个不高兴那个不如意的,乐夫人先前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心里却有些发紧,后悔没早安排女儿两句,万一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不料刘绮忽地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那声口,扔地上简直摔得碎。
乐夫人一颗心咽回了肚子里,快慰地去看刘悯,满眼的期待。
“妹妹。”
还是先前的语气,但“妹妹”两个字实在是太亲近了,再淡然的声音,也能听出几分婉转来。
乐夫人是心满意足了。
刘慎也觉得快心,脸上不自觉就带了些笑意。
“进去说话吧。”
乐夫人连忙应声,“是呀!天还热着呢!咱们快进去!”说着,就亲热地去牵刘悯的手。
刘悯下意识要躲,硬生生止住了,任由乐夫人扯住了他,再拉着他往大门走。
刘绮则是要父亲抱她进去。
当然是没问题。
刘慎在怡和堂大椅上坐下。
乐夫人却不坐,不住地指使丫头们:“先前吩咐你们准备的茶点呢?怎么还不端上来?”话音才落,就有成群结队的丫鬟,井然有序地端着托盘走进来。
茶水点心果子蜜饯,各色各类,不一而足,几乎摆不下。
乐夫人亲自去端茶盏,问刘悯:“怜思是吃茶还是要饮子?”
刘悯道:“才在车上饮了水,现下并不渴,太太不必费心,还请太太坐下,此刻给太太磕头才是正经事。”
乐夫人听了,忙摆手笑道:“咱们是亲母子,磕什么头呢?”
刘悯轻轻瞟过去一眼,有些拿不准这个后母的意思,这究竟是个什么路数?是真心待他好,还是存心敲打?
但无论如何。
“礼不可废。”
乐夫人想,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怎么能不成全他?
于是快步到大椅上坐了。坐也坐不好,身子紧绷,椅面只挨一点。
刘悯头才磕下去,乐夫人就立刻站了起来,上前去扶。
她待他的确是真心。起码此刻是。
“真是个好孩子!”
左看右看,就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绯罗你还没给哥哥行礼呢!快过来!”乐夫人朝刘绮招手,而后便转过头对刘悯说,“妹妹的名字,老太太可和你说了?”
当然没有,秦老夫人从来不在刘悯跟前提乐夫人母女,只当她们是不存在。
但是这种事怎么好说呢?
所以刘悯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他这副样子。
乐夫人顿了一顿,连绵多时的欢乐霎时截断了,真是得意忘形了,好在乐夫人想的开,很快又给续上了。
“妹妹单名一个‘绮’,小字叫做绯罗,随怜思你怎么叫,单看你喜欢。”说罢,板了脸,佯作发怒,对刘绮道:“怎么还不动弹?”又笑,抱住了女儿,哄她:“快点!这个可是亲哥哥,比舅舅家表哥还亲呢!”
第37章
说到舅舅家,乐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些,抬头对刘慎道:“北边老太太好几回打发人过来,问老爷什么时候带着怜思回来,礼早备下了,就等见呢,依老爷看,咱们什么时候过去?明日可好?”
乐家人也都是真心,乐夫人不能再生,以后还得指着刘悯,当然要亲近些。
“老太太费心了。”刘慎微笑着道:“这事不急,路上辛苦,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好见人?要是一时撑不住,人前失了仪,叫人以为是他心里存了不尊重的意思,如何是好?先叫他歇两天吧!过几日休沐,都得了闲,再带过去,好好认一认亲戚,认识了,以后就有伴了。”
乐夫人笑着嗔道:“这话真不好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失仪?”
刘慎但笑不语。
乐夫人闺名雅心,其父是当今首辅大臣乐源。乐源乐相公,可谓是天下读书人的懿范,无数人的心之所向。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乐源出身不算高,家中不过农户,往上数几代,拣不出一个聪明人,尽是庸碌之辈,乐源却是少年天才,十七岁时考中进士,名次不算好,因此只是到地方任下层官员,但他毕竟是有大才之人,地方上多年稳扎稳打,步步擢升,更难得是有清明官声,后来奉命入京,累任要职,四十岁登台入阁,功勋卓著。这是个一等一的能人,当时情形,诸王争位,人人奔走以求从龙之功,他却正色立朝,不党不群,且权力递变之后仍屹立不倒,甚至荣宠更甚,一跃成为首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心术城府绝非凡人可比。
只是能人的子女也不是个个都能成才。乐源几十年一心扑在官场上,夫人是小门户出身,不怎么有见识,因此几个子女里,乐夫人已经算好的,不过天真憨直些,是太娇惯的缘故,至于乐夫人的三个哥哥,除了最上头的那位还得看些,余下两个全是半瓶子水,凭着有位好父亲,四处作威作福,浅薄张致,虽不至大奸大恶,口舌是非却时刻少不了,颇讨人厌烦,这两位面前,刘慎自己尚且要吃冷脸,刘悯还能得着好?刘慎当然是不愿意刘悯受委屈,只是不见,情理上说不过去,因此只能先事虑事,求一个有备无患,不给人挑错的机会。
这些乐夫人是不知道的。乐夫人的两个哥哥始终觉得妹妹是受了委屈,即使刘慎怀珠韫玉风流慰藉——毕竟成了亲,再好,也是有妇之夫,一旦牵扯上,名声就坏了,何况乐夫人可不仅仅是坏了名声,她是连骨肉至亲都不要了,没名没分跟着的话也说得出口,好好的一个妹妹,读了那么些书,通文知礼,怎会做出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定是有人教唆!都是疼妹妹的好哥哥,如何不怀恨在心?但妹妹满心想着嫁,怎么忍心瞧她不如意呢?只是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但是当着妹妹的面,从来不说什么,因为半点不肯叫她难过。他们不说,刘慎当然也不会说。
因此,刘慎微笑里的微妙意味,乐夫人全然体会不到,她只当丈夫是讲俏皮话,是夫妻间的亲密,只有满心的欢喜。
要说一时意会到些什么,也只有——
“我是太高兴了!忘了形,竟把赶路的辛苦也忘了!拉着人说这么久的话……”
手里绞着帕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绿筠堂早收拾好了……怜思你是到那里歇,还是先在我这里睡下?呦!一时没想起来,绿筠堂改了名儿,现今叫广益堂了!”
叫绿筠堂,是因为四周遍植青竹,都是贵种,也不止青竹,梧桐松柏,芭蕉绿梅,四时青翠,窗纱都浸成碧色,也不止是翠,各色花木,红黄粉白不断,争奇斗艳,香满庭院,连鸟鸣也比别处清脆些。
当初修这院子,乐夫人是费了心的,想着给刘慎做书房用。刘慎当然是有书房的,只是离怡和堂太远。
书房是刘慎办大事的地方,办他的事,难免要见个把人,还都是男人,来来往往的,这就需要一个妥当的地方。这是没法子的事,乐夫人没什么好说,但心里终究有几分幽怨。说起来,她丈夫的日常是很简单的,不是在书房见人议事,就是在书房看书写字,总之是离不得书房,一个宅子,虽说全都归她管,但前头终归是男人的地方,她踏不进脚,也就见不着她的丈夫。所以她就想,在后宅,她的地方,也弄出一个书房来,能叫她红袖添香。
这么一个好地方,凝结了乐夫人的心血,现今给刘悯做卧房,乐夫人没一点不舍。
“广益堂,听着就像哥儿住的地方,是不是?”
笑语盈盈。
刘慎却迟疑,乐夫人为绿筠堂下的苦功,他是知道的。
“怎么给他绿筠堂 ?我走前,不是定了语风轩?”
“当然是因为绿筠堂好啊!”乐夫人理所当然地道,“语风轩也好,只是风一年四季地吹,一时半会儿没什么,长久的住,怎么受得了?”
哪有这么严重?
但她已这样说了,也实在不必再说什么来扫她的面子。
“那就绿筠堂吧,是比语风轩好。”
乐夫人听了就笑,笑完了说,“现今可不是绿筠堂了!”
“好,是广益堂。”刘慎笑着说。
他笑了,乐夫人就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甜腻,望着他,眼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义。
刘慎对刘悯道:“绿、广益堂,你母亲当初是下了苦功夫的,一草一木都计量过,如今叫你得了,不可不爱惜,可听见了?”
刘悯低头应是。
从回来,他就这样一板一眼的,她知道是因为什么,虽说是为她好,她却不很喜欢。继子和后母,当中的确是隔了一层,她想要的,是没有隔阂。她愿意当刘悯的亲母,也想别人都把她当刘悯的亲母,一是为了父母子女间的和美,毕竟以后有几十年要过,至于二,有些不好说出来,是她心里非常隐秘的想法,那就是,如果人人都当刘悯是她生的,那前头的那个人,便不存在了。
刘悯是一件遗物,光明正大众所周知的,她不喜欢这个光明正大众所周知,好比一根刺,深且牢地插在她心上,动一下,就疼一回,她早不能恨刘悯了,能恨的只有前人,巴不得她消失,所有人都忘了她,就像从没存在过,和刘慎没半点关系,丈夫一直是她一个人的。
她有她成事的办法,眉毛下垂眼睛上扬,做出一种可怜的哀怨神色,缓缓地对刘慎道:“老爷,别说这样的话……我待怜思的心,你至今也不知道吗?怜思是我的儿子,绯罗是我的女儿,两个孩子,都是我至亲至爱……老爷莫要再说一些叫人难过的话了,简直是时刻提醒我,怎么?是我不配吗?我真不配吗?”
这还能有什么话说呢?
这个夫人,刘慎是知道的,很和善的一个人,一直没什么坏心,但毕竟是大家小姐,从小娇养,难免有些骄矜性子,现今却肯这样委屈自己,委实叫人想不到。
不过这样也好,他是更放心了。
再笑,就带上了真心,声口也柔和,“是我的不好,给夫人赔罪了。”说着,起身给乐夫人行礼,一揖到底。
乐夫人赶忙侧身避了,抬起袖子遮住大半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闪闪,情致缠绵。
刘悯猛地把头偏到一边,脸绷得紧紧的。
刘慎站直了,又是临风玉树风度翩翩,乐夫人凝神看着,很是醉心,在她看来,别的不论,单是有这般风姿,她的丈夫便不能算亏待了她。
刘慎不单是好丈夫,也是好父亲。
“你可累了?要先过去歇着吗?”
刘悯精神尚好,并不如何累,但他不想在这里待着,于是道:“谢老爷体恤,我的确是有些累了。”
乐夫人忙说:“咱们这就过去。”说着,就去牵刘悯的手。
这一着出其不意,至少刘悯就没想到,想躲,已然来不及,只能老老实实地由乐夫人握住,低着头,唇抿成一条线。
刘慎拦了人,“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什么话?”
刘慎略想了想,才开口,问:“那边使几个人?”
“丫头是四个大的,十个小的,婆子也有四个,老爷觉得可要添些?”
“你是周到人,这些怎么都够了,还添什么?”
说得乐夫人又是一笑,惬意又满足。
“大丫头的月银是多少?还有婆子,是怎么个章法?”
这真奇了,问起这样的小事来。
“大丫头是二两,婆子也是二两……是有什么事吗?”
“这次回去,带来了两个人,一个婆子,一个丫头,需要你安置,婆子是怜思的奶妈,劳苦功高,身子不怎么好,不必安排她事,就叫她她过清闲日子吧,至于丫头……是老太太发了话的,只是年纪都还小,所以依旧做丫头使,多给些月钱也就是了,就给四两吧,有事不叫她受委屈,也就可以了。”
小事罢了。
乐夫人笑道:“老爷既发了话,谁敢不从呢?”又问:“人这会儿在哪儿呢?跟我们一道过去不是正好?”
夫人发了话,丫头便到外头去传话,不一会儿,吴青玉和善来就进来给乐夫人磕头。
吴青玉只是个普通妇人,瞟一眼也就过去了,善来却不一样。
亲自扶起来,前后左右瞧个遍。
“呦!这么个标致人,怪不得呢!要是带出去,就说是大家小姐,哪个不信呢!”
第38章
一个好天气,蓝的天白的云,鲜焕亮眼,大风吹刮着,澎湃汹涌,树叶哗啦啦地响,掀腾翻覆,甩溅出无数耀眼的明亮银光。
明明是这样好的景色……
刘悯浑身都不自在,像有蚂蚁在来来回回的爬。是因为那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五指纤细修长,白得水葱一样,血管是青绿色,每一根都看得清,柔嫩,细腻,像膏,中指戴翡翠戒指,浅碧色,无名指上有金指环,腕子上圈两只绿玻璃手镯,都是绿,指甲却涂红蔻丹。
不喜欢,因为是继母的手,却不舍得甩开。
年轻的贵妇人大抵都有这样的手,他的母亲也应该有,所以也应当会有这样的时候——年轻的母亲,牵着她年幼的儿子,一步三低首,温柔地说着话,在这样和煦的天光下徐徐行走……
是第一次。
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他想这个人是他的母亲,可是他的母亲早已死了,如今只是枯骨一具,地底下孤零零地埋着……他没牵过她的手,甚至没见过她的脸,没机会,他一出生,她就死了……
他忽地清醒了,眼睛定住,耳边嗡地一声,止不住地回响,侵袭着摇撼着他。
猛地抽回手,愣愣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年轻的妇人回头询问,脸庞低垂,半是疑惑半是担忧。
刘悯收起脸上的戒备,瞟了她一眼,随即低下了头,一句话不说。
乐夫人一向不是多心的人,他不说有事,那就是没有事,于是她的手再次热切地伸了过去。
刘悯没有躲,他的手又一次陷在年轻妇人柔嫩的掌心里,却不再觉得不自在。
因为心已经变得冷硬坚定。
绿筠堂,不,广益堂,离怡和堂并不远,略微几步路,也就到了。乐夫人却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一路上都在说话,不停地说,从手边的花说到广益堂里摆设,都是好东西,天南地北来的,当然,怜思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换掉,你喜欢什么,就换什么。
刘悯仍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讲。
乐夫人便想,这是累着了,所以才不愿意开口,于是她也贴心地闭上了嘴,同时加快了脚步。
丫头婆子们得了消息,一早就聚在院子里等着,如今见着了主子,个个跪下去,异口同声地问安。
乐夫人瞟一眼,随意挥了挥手,一句话也不曾说,径自牵着刘悯往屋中去。
丫头婆子们起了身,因差事早已分配下去,这会儿便各自忙碌起来。
小丫头们檐下站桩,大丫头和婆子都到屋里听令。
茶是早就备下的,因不知道人究竟什么时候来,茶是隔一阵儿就泡一壶新的,今儿是好日子,万事顺利,一壶茶,才泡上,人就过来,现今正是顺口的时候。
紫榆捧着托盘到主子跟前奉茶。
四个大丫头,紫榆、绿杨、橙枫、碧桃,一般的十四岁,家生奴有,外头采买来的也有。
紫榆是四个人里唯一的家生奴,早前在乐夫人跟前做丫头。
紫榆的爹妈是乐夫人的陪房,一家四口人,父母并一对儿女,全跟着乐夫人从乐府到了刘府来。
刘家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刘慎当年到京城考试,房子是现买的,不大,胜在精致风雅,两进的一个旧院子,叠石理水,牵藤引蔓,很有一些江南意韵,只住一个他和两个小厮,还算宽绰,但若是拿来成亲,就很不足了。
房子要另买,人也得添,但是秦老夫人心里有气,故意要给人
难看,因此打定了主意不管,只打发人送了钱过去,但这种事,哪里是有钱就足够的?
好在刘慎娶的大户人家的娇女儿,本来就疼女儿,又有那么一件事,娇女儿的父母自然是一点不客气的大包大揽,万事都打点得妥当,刘慎乐得轻省,从头到尾没有置喙过一句。
眼下刘府里走动的人,除了当年陪着刘慎进京的几个老人,几乎全是乐夫人的陪嫁。
紫榆的父母都是温吞人,都有一副好性儿,也就没能出头,自己到处受挤兑不说,还连累儿女。
紫榆在乐夫人那里时,人都叫她的本名,团儿,听着就像个没福气的小丫头的名儿。团儿七岁时到府里伺候,干的是扫地的活儿,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她受不了,回家闹了几场,闹得她爹拿钱给她走动,把她弄到了夫人院里,虽然还是干杂活,却体面得多了,但是依旧不够。
团儿在怡和院干到十四岁,依旧是一个干杂活的,那些人严防死守,沆瀣一气,她根本没有飞高枝儿的机会。
真是不甘心!
一样是奴才,谁比谁高贵了?凭什么她们就能踩在她头上?
她一直瞅着机会,想一飞冲天,奈何天不遂人愿。
她几乎要认命了,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出不了头,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但是少爷要来了。
少爷是老爷的儿子,却和夫人没什么血缘。夫人不能容人。
古往今来,贤妻多会给丈夫纳妾,夫人却不,她牢牢地霸占着老爷,不许人觊觎分毫。当年有人在宴席上给老爷送女人,老爷并没有收,但事情还是被夫人知道了,后来那人拉车的马当街发起狂来,车翻在闹市里,那人摔得头破血流,好不狼狈,都当是意外,没什么大事,瞧了热闹也就过了,刘府的下人却知道,那是舅爷下的手,夫人叫人传话给舅爷,要舅爷给她出气。
夫人也是个狠心人,三个舅爷,大舅爷二舅爷是读书人,性子文雅,三舅爷却是武人,为人狠戾,整日喊打喊杀,也真的打死过人,还不止一个,但因为打死的是自家家仆,是以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谁敢呢?但是瞒不过府里人,偷偷地和家里人讲,告诫他们,三爷跟前一定小心谨慎,千万别得罪了,不然绝没有好果子吃。
夫人有三个哥哥,偏找这个三哥给她出气,可见是恨得深。
女人如此,女人的孩子,又如何呢?
京城刘府下人不多,前院后宅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来口人,但主子也就三个,所以用起来还是很富余,但是突然要添一个,就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刘府里年轻媳妇多,但是少爷嘛,手边自然是使丫头和婆子,婆子不缺,丫头也不缺,就是缺了,也好买,但十几岁能顶事的丫头,就拿不出来了,买也不好买。
当然挑好的买,不拘价钱,但因为要得太急了,且要求也高,所以一时也找不到,想要,就必须等。等,一两个月也等吗?哪等得起?
乐夫人又气又急,想着回娘家要人,娘家人口多,总能挑着几个可心的吧!
好人儿肯定是有的,但是谁肯去呢?谁知道那少爷将来是什么前途?去了别是填火坑!好好的孩子,十几岁,算长成了,真有什么想头,自家就有年轻爷们,何必送到别人家去?去了,折在里头,未免太不合算。
所以都这的那的推辞,不愿涉险。
这样不如意,乐夫人在几个嫂子面前发了好一通脾气,怨她们给她办事不用心,嫂子们哪敢得罪她?就说,谁谁家的丫头好,都知道的,妹妹你带回去使吧,管她是不是许了人,一个丫头,别说是叫她悔婚,就是叫她死,她难道敢不听?
乐夫人听了想,我家就这么上不得台面!过去又不是发配,找个丫头还得威逼利诱!要人命的话都说出来了!当面就冷笑,睨过去,三个嫂子一个没落下,一句话没说,甩袖走了,闹得三个嫂子坐立不安。
乐夫人心里记上了帐,后来乐府送人过来,都送到她院子里了,愣是一眼没看,全赶回去了。
赶走了,又发脾气,对着心腹骂她三个嫂子,顺带连自己三个哥哥都骂上,无外乎娶了媳妇忘了娘,娘都忘了,自己这个妹子当然就不算什么了!平日里的诸多不满,一时全有了发泄了口子。
团儿就是这时候到乐夫人跟前磕头的。
她十四岁了,脸盘儿生的美,也很有些聪明,但平时只是扫地浇花,显不出她来,这会儿却不一样了。
她说,夫人这样好性的人,现今气得这样,她看着真是心疼,她虽是不成器的人,却也想着为夫人分忧,绝无违背。
她这是赌,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她真不想再扫地了。但是也不愿意主子以为她不忠,所以她说绝无违背,就是说,她愿意过去做个耳报神,听从各种差遣。
乐夫人高兴得不行,满脸的赞许。
她倒也没有想那么长远,只是被一连串的不顺搞烦了,这会儿终于有了件舒心事儿,当然高兴。
仔细瞧了这丫头两眼,看她面熟,便问她名姓,又问是谁家的,知道了,更觉得好了。自己人,不是外头买来的,就是得有这么一个人才行,否则别人还以为她不尽心,随便从外头买人打发继子,欺负人,外头来的没根基,不如家生奴混得开,有了这个,就没这种说头了。她也不是担心外头人说她,只是怕她丈夫这样想。
如今可好了!乐夫人一高兴,当即就给团儿改了名字,依着刘绮身边大丫头白栀的名,改叫紫榆。
这就算一飞冲天了。
开了这么一个口,好事纷至沓来,人牙子带了人过来,一水的灵秀姑娘,个个合着乐夫人的要求,身家清白,神态清正,端庄秀美,都是为了乐夫人满意,连夜到附近州府选上来的。
乐夫人当然满意,赏钱给了许多,留下了三个,依着紫榆的例儿,依次赐了名。
紫榆当然也就顺势成了这一群人的首领,没人敢触她的锋芒,眼下主子跟前表现的事,没人敢和她争,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乐夫人笑呵呵地接了茶,抿了一口,算给了紫榆面子,放下了,笑着对刘悯说:“这是紫榆,咱们府里长大的,什么都知道,平日要到哪里,带着她就行。”
紫榆就更得意了,脸上差点掩不住,到刘悯跟前,笑语嫣然地行了一个大礼。她想要刘悯记清楚她,她必须是这院子里的第一人。
然而下一刻乐夫人就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对她说:“这是善来,少爷跟前近身伺候的,最懂少爷的心,她要有什么指派,你们务必得听,跟着好好地学。”
乐夫人讲出来的每一个字,紫榆都听清楚了,但是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听不懂话,一遍遍艰难地回想,吃力地辨认,但是终究也没能理解话里的意思。
第39章
紫榆倏忽间的神色变化,善来都看在眼里,哪能瞧不见呢?处处踊跃争先,不看她还看谁呢?其他人只是低头站着,连眉眼官司都没有,可见是真心顺服。
又一个云屏。
到一个地方,就做那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不是善来做人的初衷。
但是没有办法,她做不了主,做不了自己的主,也做不了旁人的主。
她很觉得腻味,也有些丧气,低着头,静静站着,不愿意再看再管。
松了善来的手,乐夫人继续和刘悯说起话来,问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刘悯不能不敷衍她,便随意讲了两道惯常爱吃的菜。
乐夫人听了,笑说:“原来喜欢吃辣的,看来得找个西南厨子才行!”
刘悯稍弯了下嘴角,算作一笑。
乐夫人受了鼓励,又问喜欢看什么书,说这边家里和自己娘家都有藏书阁,尤其娘家,父亲和大哥都是爱书如命的人,两个人的藏书浩如烟海,要什么书都找得到。她睁着一双温柔明亮的眼,期待着眼前人的回答,跃跃欲试,大有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架势,做足了慈母的样子。
只是还没等到,女儿却突然闹起来。
刘绮毫无预兆地哭出了声,拽着母亲的袖口,说要回去。
乐夫人呦了声,赶忙拿帕子给女儿擦眼泪,边擦边问:“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呀?”
刘绮不说为什么哭,只是闹着要回去,还不时地转头往刘悯那里看。
这……
乐夫人心惊肉跳地朝刘悯瞟过去一眼,看他脸上并无异色,这才安了心,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攥紧了女儿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闹困呢,总是这样,一天到晚的磨折人……”
乐夫人找了个适当的理由,来解释刘绮的异状,刘绮究竟是因为什么哭,答案其实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叫刘悯觉得,这妹子是跟他过不去才这样。
“平日都是巳初起,今儿高兴,辰初就把她架起来了,小孩子,没忍性……也是我太惯她,纵得她这样,怜思千万别笑她,也不怪她,是我心太软,她只要一哭,我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好在你来了,我早听说了,都夸你是个好的,严于律己博文约礼,有你给妹妹做榜样,我将来是不用愁了……”
“我先带她回去睡,怜思你也躺下歇一会吧,歇好了,咱们到晴雪榭吃饭,多好呀,咱们一家人……”
乐夫人牵着抽抽搭搭的刘绮走了,走前再三叮嘱不要刘悯送,刘悯本来就没打算送,门边弯腰站了一会儿就算全了礼。
一出广益堂,刘绮就停了哭声,看来是真的和这她才见了面的哥哥过不去。
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干什么,乐夫人都不忍心责怪,但乐夫人也是想把刘悯当亲儿子的,亲儿子那副冷淡模样,女儿又这德行,乐夫人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干什么呀!我容易吗?你也不知道心疼我一点,这样闹,要是惹恼了他,怎么办?我是护着你,还是偏袒他?”
大人的心思,刘绮不懂,她只是不乐意看自己母亲对旁人殷勤而忽视她,她可不会委屈自己,不高兴了,就要闹,闹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才肯罢休。
女儿的性子,乐夫人做母亲的,哪能不清楚?母女俩是一样的人,区别在于乐夫人已经长大,是个大人了。做大人,难免身不由己。
“那是你亲哥哥,好女儿,心疼我一点吧!以后千万别闹这一出了,要是给你父亲知道了,我怎么交代?”
乐夫人一走,刘悯就转过了身,还是回椅子上坐着。坐下前,他左右看了一眼,好些人,几乎填满了屋子,但还是觉得空。
是他的心空。
一家人……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们才是一家人,他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根本没必要出现在这里。
他一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别人敬他一尺,他就要回敬一丈,可是在这里,他做不到这样,他觉得他是变了一个人,这改变使他很觉得难受。
他的继母,取代了他母亲位置的那个女人,似乎是真心待他好,按理,他应当还报,而且按他的理,还应当加倍还报,可就是做不到……
她是真的好,人人都该说她好,他却不能,因为他是母亲的骨血。那个悲惨的可怜女人,要是连他也不为她恨,还有谁能为她鸣不平呢?
他绝不接受她的好,绝不。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刻他的眼神,任谁看了,都要心惊。
善来想,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费心思想了几句话,正要抬头说,却被人轻轻一扒,拨到了后面。她抬了头,只看见衣料,几乎贴着她的脸。
紫榆十四岁了,因为一直都过着安稳日子,吃喝上不曾短过,所以人生得很高,而且健壮,很轻易就把善来整个人掩住了。她故意如此,得逞后也有些慌张,心里发紧,不过事已做下了,后悔也晚了,多想无益,还是抓紧办自己的事。
她笑起来,笑得温顺和煦,问刘悯:“少爷可要歇?”
刘悯没搭理。
紫榆着起急来,一时没忍住,回过头偷偷瞥了身后人一眼。
善来和屋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一副温驯样子。原先还打算开口,这会儿是一定要闭嘴了,她本来就没准备争什么抢什么,何必出头得罪人?
见她这个样子,紫榆松了一口气,人不似先前紧绷,肩膀塌下来,脸上挂了些舒缓笑意。
这人倒知趣,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只是自己虽是地头蛇,也不过是一时,再过段日子,她也许就能收服几个人,也混成地头蛇,同她分庭抗礼,到时候还能是这副乖顺样子吗?不可不防呀!
人人都念着自己的心事,低头一言不发,安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
罗青玉进来了,瞧见这架势,以为是出了事,急忙赶到她奶儿子跟前,问怎么了。
因为肚子突然疼起来,捱不住,出了怡和堂,只来得及和善来打了一个招呼,罗青玉就跟着小丫头去了就近的茅厕,好一些,便慌忙赶过来,不料进门就瞧见这么一副情景,忧虑成了真,不由得她不慌。
她是静里的一个动,其他人也跟着她活了过来,都抬头看。
刘悯心里虽然依旧惘惘的,但是不想吴青玉为他悬心,便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累了。
紫榆听刘悯说累,忙道:“奴等这就服侍少爷歇下!”说着,一个眼风扫出去,大小丫头们端水的端水,找衣裳的找衣裳。
吴青玉摸了摸刘悯的脸,摸到满手的凉,心里疼坏了,恨自己什么也不能为他做,人前甚至连宽慰的话都不能讲,一时难受得眼泪都落下来。
温水和衣裳都齐了,紫榆拿着梳子上前来,笑说:“奴婢给少爷拆头发。”
刘悯没打算睡,所以摆了摆手,说:“不用伏侍,都走。”
善来自觉在这个“都”里,于是躬身行礼,转身同其他丫头一道出去了。
紫榆被这么不轻不重地扫了脸,心下难堪,拿着梳子不能动弹,但是人最怕比,看见善来也被赶出去,她好受了些,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了,施礼后转身翩然而去。
终于没有外人了,吴青玉扶住刘悯双肩,低声问他:“是不是她给你气受?”
这个“她”当然是乐夫人。
刘悯摇头,“并没有,她很好,便是生身母亲,也不过如此……”
那为什么还这样难过?
吴青玉心里明白,他这是为自己的母亲难过,可怜的孩子。她又一次摸了摸他的脸,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这是你的福气,要知道惜福……你还有六七十年的日子要过,别死心眼儿,困着出不来,白受罪……”
这是要他识时务,他已然算命好,乐夫人这样的继母,打着灯笼也难找,虽然也是因为她没法再生儿子,但不论为着什么,她到底是待他好。
刘悯也哭了,“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
他宁愿继母待他不好,恨也恨得有底气。
院子里,大家都扎堆站着,只有善来,一个人站在木芙蓉花底下,瘦长的一条儿,瞧着怪可怜的。
有心善的小丫头,一是生了恻隐,二也是被善来的好皮相蛊惑,迈着步子就要过去,被身边另一个小丫头猛地拉住了,她不明所以,看过去一眼,那小丫头看了远处的紫榆一眼,杀鸡儿抹脖的提醒。
小丫头去看紫榆,冷不防紫榆也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冰冷,骇得她打了个战,低下头再不敢动了。
有这一遭,其他人也都没心思了。
紫榆满意了,嘴角噙了笑,意
气扬扬地朝善来看过去。
周边发生的一切,善来全不管,只是仰头看花。
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只要能保全自身,委屈些也没什么,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争荣夸耀的人。
只是她愿意放过别人,别人却不愿意放过她。
外头忽然好些声响,引着人看过去。
七八个人,都捧着包袱抬着箱笼,只为首的那个两手空空,是乐夫人跟前的大丫头玉琼。
话先和紫榆说,笑吟吟的,“这是少爷的行李,你们看着归置。”
紫榆笑着应了,喊人去接东西。
东西送到了,玉琼却不急着走,左看右看,终于在花底下看见了善来,笑着走了过去,问:“怎么不见那位吴妈妈?”
毕竟才见过,知道是乐夫人跟前的人,善来便打起了精神小心应对:“少爷赶路累了,要歇觉,睡前大概有指派给吴妈妈,吴妈妈正在听,过会儿就该出来了,姐姐等一等。”
玉琼听了笑道:“我还有事呢,就不等了,你代我转告也一样。”
“姐姐讲就是,我听着。”
“夫人先前走得急,有些话忘说了,要我过来同你和吴妈妈讲,吴妈妈安置在西边耳房,那边清净,适合修养,少爷卧房旁边有个暗间儿,你就住那儿,好就近伺候少爷。”
玉琼声音好听,声气也和缓,语速慢,咬字准,引得人不由自主听她说话,而且听得很清楚。
于是除了玉琼和善来,人人都去看紫榆,或偷瞄,或直愣愣地看到她脸上。
因为大家原先都认为,那暗间儿一定是给紫榆住的,甚至紫榆现今就住在里头。
已经住进去了,现在要搬出来,给别人腾地方。
这可比同主子说话主子不搭理扫脸多了。
第40章
再委屈也不能在人前哭。
必须忍住,死忍,哪怕是把牙咬碎,也要忍住。
甚至还要笑。
眼睛大睁着,亮得惊人,简直骇怖,嘴虽抿着,抿得紧,但的确弯着,的确是笑。
就这么笑着,指挥人开箱子,拿东西。
太了不起了,真叫人敬佩。
没有人偷懒,都不敢,但凡安排,全完成的利落又漂亮,然后老实等着下一个指令。
结束了,各样东西分门别类地摆着,都摆在院子里,因为少爷在屋里睡觉,暂时还不能拿进去。
一群人在院子里等。
风声,竹声,鸟鸣……
不知道什么鸟,呖呖——呖呖——一声声婉转清亮,却忽然凄厉地“咯”了一声,而后再没声响了。
完了。
都完了……
耳朵里嗡的一声,头一下有了一千斤的重量,直直地往下坠,带得整个人左右摇晃起来。
不行了,撑不住了。
得走,得回家去。
这种时候,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呢?只有家是坚固的,安全的……
不管了,管不了了……
一句话没说,什么也没交代,只是跌撞着往外走,不住地走……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口气撑着,竟叫她一气走到了自己家门口,摸到门板的瞬间,一切的委屈怨恨都有了归处,眼泪汹涌地流出来,就在大门前,她蹲下了身子,捧着脸嚎啕大哭。
小丫头正扫地,听到这动静,伸了脖子去瞧,瞧清楚了,唬了一跳,扔下扫把就往屋里跑。
“姑娘回来了,正在大门口哭呢。”
这可了不得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手里的活全丢下,一齐往门口跑去。
这是一对疼女儿的父母,看见好好的孩子蹲在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疼得简直喘不过气,跑过去,一人拉一边,把孩子从地上拖了起来。
“姑娘,别哭了,有我呢,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和我说,我拼了命也给你办到。”
这话不是第一回说了。
当初为了去怡和堂,团儿不吃也不喝,急坏了她的父母,问她,她不说话,请大夫过来瞧,她不肯见,还扔东西,闹得两边都很下不来台,她爹低声下气地给大夫赔罪,又恭敬地送了大夫回去。送完人回来,就到女儿跟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团儿不说话,只是望着父母哭,两只眼核桃似的。她爹又急又疼,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团儿得了这句保证,立马擦了眼泪,和父母说起了心里话。
父母却没应下,一是实在不愿意,贵人跟前的地,哪是好下脚的?他们并不指望子女有什么大出息,能无病无灾的过一辈子就算大幸,二是事情也的确难办,主子跟前使的人都是有定数的,哪有多余的差使?
父母是真心为女儿好,嘴皮子磨破了,可是女儿铁了心,父母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所以只能到处求人,礼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终于活动开,把人塞了进去。
那时候真是好高兴,以为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可真去了,也没什么不一样,还是一般受气,出不了头,好不容易盼来了转机,她可谓是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想着这次总应当可以如愿了,哪成想突然冒出来那么一号人!叫人怎么甘心呐!
哭得止不住,哭成一滩泥,掳都掳不起来。
做娘的最了解这个女儿,在她耳边轻声说:“好些人看着呢,哭也进去哭……”
果然,哭声骤然停了,胳膊腿脚也像重新长出了骨头,受得住力拖得动。
小丫头有眼色,关了门就去打热水,紫榆的爹娘则扶着人在明间坐下。
“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和我们说呀,你不说,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
紫榆趴在桌子上,不说话,只是啜泣。
她这样子,再好性的人,也耐不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姑娘未免太难为人了!姑娘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便是要我为姑娘死,也是该当的,姑娘有了事,讲出来,只要能办,千辛万苦也要办,可姑娘这副样子,算什么?姑娘说不说?要是不说,别怨我们心狠,姑娘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
“啊呀!姑娘遭了事,你不说宽慰,倒讲这些话!”又说:“姑娘,有事和我们说呀!不说,我们怎么帮你呢?”
紫榆仍然只是哭。
是真的拿她没办法,一直都这样,十几年了。
紫榆的娘拧着眉,张嘴要说话。
做丈夫的了解妻子,连忙拦住了,“她难过得这样,就别说她了!”
“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眉一横,责骂连珠似的出了口:“骂舍不得打也舍不得,纵得她越发逞了性!把自己当天王老子,这里不好那里不如意,见天的闹出事来!”
“她是我女儿,我当老子的,当然要疼她!”这个也梗起脖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她娇娇女孩儿,谈什么打骂?我活着,就是为了她能高兴!她不高兴了,叫我去死都成!”
这还要人说什么?手指着,牙都咬碎,“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眼见吵起来了,紫榆害怕了。
这是一对怨偶,尽管两个人都是好脾气,年轻的时候也尽是漂亮人物,媒人正是觉着这两个孩子老实惹人疼,这才给他们搭了线,想他们两个一起过兴旺日子。媒人是完全的好心,两个好人,聚头过生活,能有什么差错?可就是错了。都是好人,大事体上是没分歧的,济人利物为善最乐,可是过日子最主要还是吃喝拉撒。两个人,一个饭爱嚼硬的,一个却偏爱吃软的,一个口味清淡,一个无辣不欢嗜甜重咸,一个喜洁,一个偏偏不拘小节……总之是不合适,非常不合适。几方人设想里应当兴旺和美的日子,实际却是鸡飞狗跳,说出去,都当是奇事。
可是再不对盘,两个人也没分开,还一起生了孩子。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每一个他们都爱得深沉,却也没有为了孩子向对方低头,仍是日日斗得乌眼鸡似的。
紫榆最怕父母吵嘴,自小就怕,怕在骨子里。本来慈爱温和的一个人,突然凶相毕露满脸狰狞,就像妖怪显了形,张嘴要吃人,怎么不害怕呢?大了,知道不是妖怪,可还是怕。
“别吵,别吵……”站起来,看这个,看那个,手足无措,“我说,我这就说,我什么都说……”
本来就着急,舌头底下像有火在燎,不住地搅,呜哩哇啦,声儿倒听得见,意思则不甚明了,后来说到委屈处,又添了哭声,更叫人听不懂了。
好在讲第一句时,口齿尚清楚,“少爷打南边带了人来……”
李氏夫妇当了几十年的奴才,是见过世面的,见了女儿的异状和眼泪,再有这么一句话,对于已发生的事,心里已差不多有了数。倒是松了一口气。
紫榆当初到乐夫人跟前说那些话前,并没有知会过父母,否则李修夫妇两个一定会拦她,哪怕关她,也要把人拦下来。一个小女孩儿,无知偏又大胆,事情哪就像她想的那么好呢?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夫妇两个心多少有一笔账,所以宁愿日子难过些,也绝不往跟人前凑,求的就是一个平稳,夫人前头人生的孩子,唯一的少爷,在这夫妻两个眼里,当然是不能沾的,夫人自幼心高气傲小肚鸡肠,哪是能容人的?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按兵不动,偏自家女儿,心气高主意大,昏了头,一个人不言声跑去自荐,如了愿,一时沾沾自喜,却愁坏了两个老实人。
如今可好了,算解了困。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王氏先开了口,是劝解的语气,“少爷在南边也是少爷,身边怎么会没有人呢?他既使惯了的,当然要带过来……”小丫头恰好这时候端了温水过来,王氏接了过来,打了热手巾给女儿擦脸,一面擦一面又说,“早就和你说过了,要你别高兴太早,是你听不进去,现在又哭什么?要是听了我们的,何至于今天这样?”话音才落,就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忙闭了嘴往看过去。
一时都防备地盯着门口看。
来人笑着进来了,一抬头,见一帮人都不错眼地瞧着她,冷不防给吓了一跳,呦了一声,一手捂胸口一手撑门,“这是干什么?怎么一个个都这个脸色?看着怪吓人的。”
王氏赶忙换上一副笑脸,迎过去,拉着来人的胳膊把人往里头引,笑着问:“姐姐怎么这会儿来了?”李耀也赶忙让出椅子,站起来时还轻轻推了一下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紫榆,提醒她赶快起来,别叫人瞧出不对来。
紫榆也怕别人看她笑话,于是立刻站了起来,还把头高高地扬了起来。
但是张仁家的过来就是为了瞧笑话,所以紫榆怎么装都没有用。
“我听说紫榆姑娘回来了,蹲在门口哭……”紫榆的脸一下涨红了,张仁媳妇见了,眼珠子转了一圈,续道:“我听见人这么说,吓了一跳,心想,今儿少爷过来了,姑娘有了主心骨,以后都是富贵日子,这会儿忙都忙不过来,怎么会蹲在自家门口哭呢?一定是那帮子怪东西瞧错了,但是我又想,要真是姑娘呢?我这么想着,就急忙赶了过来……”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紫榆,缓缓笑了起来,“原来姑娘真回来了……”
紫榆给气得喘急气,脸红得像生了重病,李修夫妇两个脸色也很不好看,也是什么也没有说。
能说什么呢?说的是事实,还被人瞧见了,否认不了,真否了,更难看,说到底,还不是自己女儿不争气,非自己跳出去给人当笑话瞧!但是这人也未免太过分,又没得罪过她,跳什么?
这个张仁媳妇,李修夫妇两个从来没得罪过的,平日见面都是笑脸,但是这并不妨碍张仁媳妇看他们家的笑话,谁让他家女儿先前跳那么高呢?真差点就叫他们家攀上高枝了!
张仁家没有女孩儿,只有两个人嫌狗憎的儿子,自小偷头摸西,大了当然没有什么出息,日日闲着,偷家里的钱出去玩了,张仁夫妻愁白了头发,到处求人,也没给两个儿子求到差使,等到刘悯来了,夫妻两个便动起了心思,想着俩儿子去给少爷当长随,但因为两个儿子实在不成器,事情便没有成,可是李修家的女儿却是当上了大丫头,还被夫人改了名儿,多大的荣耀啊!更显出她家的没脸来,现在李家也没脸了,张仁家的当然要过来瞧。
“其实我过来,也是有话想问姑娘……我听说,咱们少爷,从南边带过来一位姨娘,才十来岁,很得看重……你们说,是不是不得了!我听说这位小奶奶,虽然年纪轻,却已经有了倾国倾城的颜色……我心里真是好奇,想着姑娘一定见过这位小奶奶,所以就过来问一问姑娘,姑娘就告诉我吧!是不是真是人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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