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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初二一早,甚至不是一早,是半夜,启程上路。


    这是辜放的意思,早一会儿出发,就能早一会儿到,反正路上多的是空闲睡觉。


    他已经兴奋到差不多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下的青黑看着十分瘆人。


    善来说不想在路上过年只是借口,其实是不想父亲立刻带她回去,形势变化得太快太剧烈,她怕自己匆忙走了,话说不清楚,刘悯要胡思乱想。眼下是君心即我心,再没顾忌了。


    所以走就走了,没有什么舍不得。


    负责路上护送的,是辜训的亲兵,带队的是辜训的一个副将,靖国公府家奴出身,曾做过辜训的侍卫,所以他见了人是喊三老爷还有四小姐。


    十辆马车,两辆给辜放和善来做起居之用,余下都是装东西,多是辜训叫人带来的毛皮药材之类,叫辜放顺路带回家里,算他们兄弟的孝心。


    先和军户一家道别,这一家都是好人,善来是真心感恩,虽说这一去只怕再没机会回来,但因为刘悯还在,也不好送东西,所以只是握住军户家女人的手,不住地说一些道谢的话,并再一次说,但凡有事,只管到衙门去,衙门不管用,或处理不得当,尽可以写信给她。之所以只是这样,是因为这一家人深觉故土难离,而且自认只是帮了些许小忙,不敢居功,坚决不肯接受善来的其他提议,善来没有办法,只得如此。


    接着便是和刘慎辞行,行礼,恭敬地喊老爷,因为笃定会再见,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叙情的话要说,只是道保重。


    至于刘悯,更没有什么话说了,早说尽了,所以只是执起他两只手,仰头温柔地注视。


    启明星高高地亮着。


    “我这就走了,你和老爷多保重。”


    他点头,嗯了一声。


    还是有一点不舍得的,但是终究要走。


    善来是拎得清的人,不作耽误,两只手在刘悯手上轻轻一握,旋即松开,转身登上马车。


    车上炭火烧得很足,一上去,脸就被扑得发红,到处起汗,善来把毛皮大氅解了,抬手去掀边窗的帘子。


    刘悯果然就在边窗处站着,很乖巧。


    善来不由得在心里想,我免不掉一分开就念他。


    她把一个香囊捏在手里,晃着给他看,笑着问:“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只笑着轻轻摇了下头。


    “是你昨天给我的压岁钱,我要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再见到你。”


    好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可惜人实在太多。


    “我发誓,一定来接你。”


    说了这句话,胆子不


    知为何竟突然大了起来,再多人也不管了,伸手去抚他面庞。


    大庭广众,成什么样子?


    “都上车!赶紧走!”


    岳父大人冷不丁大声发话。


    “帘子放下去!风冷,吹久了头要疼!”


    父亲说的对,但是善来不管。


    马车动了起来,善来还是趴在边窗边,后来更是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看雪地上孤零零站着的那个人。


    刘悯本来是决定不往前送的,不愿意使自己显得太脆弱,然而亲眼看着马车一点点远去,脚不自觉就抬了起来……


    到处是雪,到处是白茫茫,只有雪,只有白茫茫。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舍不得他,一直在看他,她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起誓……


    可他还是害怕,怕这一松手,以后再找不着她。


    天地是如此广阔,人渺小得过于可怜。


    他在雪地里站着,心里空落落的。


    也不知多久过去,总之是很久,他身上没一点暖和气了,他的父亲走到他身边,以一种劝慰的语气同他说话,“回去吧。”


    他一直是恨这个人的,这会儿更恨了。


    “我要还是尚书公子就好了,你说你没事辞什么官呢?果然是克我……”


    刘慎实在无话可说。


    回兴都的路很好走,年前就春分了,越往南气候越好,虽然依旧冷着,却冷得有限,土地已然解冻,十分松软,新草还不成片,淡绿色稀稀落落,深浅不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香粉,洒开在地上。


    马车一开始跑得很快,奔命似的,虽然车上铺了非常厚的褥子和毡毯,也还是颠簸,善来忍了两天,实在受不住,和辜放说了,这才慢下来,叫她有闲心赏景。


    不赏景的时候,就拿香囊出来看,看好了,搁在胸口暖一暖。


    马车走得慢悠悠,两千五百里路,走了快三个月,到兴都,已是花朝节后,花全在开,到处鲜妍明媚,柳条舞风,燕雀低回。


    辜放没有近乡情怯,只有兴高采烈。


    他早不坐马车了,骑马,每天挨着边窗和善来说话,说这十一年里人和事的变化,都是些高兴事,哥哥们娶了亲,大姐姐也嫁了,二伯父家多了个小妹妹,侄女儿出生,他因为嫉恨,没有送东西,装不知道,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失礼,回去要补一份大礼才行,不但侄女的礼要补,几个侄孙的礼也缺着,都要补,还有理国公,他不养鱼,改种花养鸟了,听说弄了好大一个庄子,现在又正是看花的好时候,到时候咱们过去,还跟以前一样,看中什么就拿什么……


    女儿一路都不怎么有精神,只有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才不会过于萎靡,所以说得越发起劲,简直是绞尽脑汁地找事情来说。


    这一天善来睡得正迷糊,忽然被惊醒,辜放在外头敲边窗,喊她的名字,她以为又是要和她说那些事,爬起来,跪移过去,掀开了帘子,辜放本就面上带笑,这会儿瞧见了她的脸,笑意更盛,“快下来了,咱们到家了。”


    到家了。


    善来心里一突,拧身看过去,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大门,都开着,中间门上挂一块匾,上写“靖国公府”四个金字……眼前忽然就蒙了雾,是的,她的家……


    外头有搬东西的声音,车上服侍她起居的丫头也挨过来给她戴幕篱,搀她起来,才掀了帘子,就有手递上来,喊小姐。


    是从中门走进去的。


    两个婆子扶着,一步步往里走,真是好远,没有尽头似的,走得人身上发软,站都要站不住……


    又迈过一道门槛,婆子低声说:“进来了,小姐把帘子摘了吧,老夫人就在前头了。”


    善来听了,抬手去解系带,然而抬不起来,手不住地颤着,使不上力。


    “鹤仙,我的儿啊!”


    一声哀叫。


    善来整个人突然一颤,而后觉到了一阵晕眩。


    幕篱还没摘下,人已经奔到了眼前,掀起了她眼前的纱。


    没有了纱,也还是看不清,只瞧见一片银白,因为眼泪从眶子里脱出来了。


    两边胳膊都是一重。


    “我的儿啊!你明明都回家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呢!只要叫我见一眼!一眼!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我的孙女!叫你多受那么些苦!那么些苦啊!我的儿!祖母的心要疼死了啊!你好狠的心呐!”


    好些人,好多声音,震天撼地的哭声,苦口婆心的劝说声,还有鸟的拍翅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声说:“鹤仙,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快说话,别叫祖母哭了……”说完,自己却高声哭起来。


    善来想要开口,胃部却突然一阵痉挛,逼着她捂着胸口呕起来,吐出好些酸水,边吐边流眼泪,身子歪下去。


    更乱了。


    善来的两只胳膊被人架住,一团秋香色朝她逼过来,不顾她还在吐酸水,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把她搂结实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抚她的头发。


    “别怕,祖母在这儿,别怕,回家了,只要回了家,咱们就什么也不怕……”


    一只帕子,先擦她的眼泪,接着又擦她嘴边的污渍。


    善来几次张口,大张,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生了大病,不记得、不记得……”她嚎啕起来,“我不记得过去找祖母的路了……”


    容老夫人听了,先是静了一瞬,而后也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一声声地喊我的心肝……


    忽然,容老夫人不哭了,搂着善来起来,说:“乖乖,别哭了,你不能再哭了,你的身子禁不住,哭坏了可不得了,咱们先进去。”


    善来听了这话,抽噎停了一下,竟真的再不哭了,跟着容老夫人往前走,边走边擦眼泪。


    过了厅房,就是正院,容老夫人住的寿安堂。


    才进去,就有成群的丫鬟送水盆来,但凡做主子的,身前都有一盆。


    善来是容老夫人亲自拧帕子给她擦脸。


    “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总算叫我等着了,我比你祖父有福……”说起过世的丈夫,容老夫人禁不住又哭起来,“你祖父是生生疼死的啊!死前不住地叫你的名字……”


    善来鼻子一酸,大颗的泪珠又不住地从眼角流下来。


    这时候有个人哽咽着说,“好不容易才不哭了,老太太快别说这些事了!再说,又要哭得死去活来了!说些别的吧!”


    “对!咱们说高兴的事!”容老夫人想了想,“我的孙女婿呢?怎么不见?”


    辜放这会儿也已经不哭了,听见母亲这样问,恼道:“母亲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孙女婿?我女儿清清白白的人!”


    才出了乌云卫,辜放就想清楚了,他还是看刘悯不顺眼,不能接受他当自己女婿,而且他也想到了解决的法子,女儿是因为从小到大只见过那窝囊废,不知道别人的好,所以才会执迷不误,眼下回了家,不愁没有青年才俊给她挑,等她挑迷了眼,不信她还能记得那窝囊废是谁!


    辜训早往家里来过信,所以辜放在乌云卫干的那些事,容老夫人早就知道了,这是没顾得上他才没开口骂。


    脑子里盛的难道是水吗?那么搅和!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女儿都显怀了!你还在那胡吣什么!存的什么心?就这么看不得她好!”


    第112章


    容老夫人不理一旁目瞪口呆的儿子,只和颜悦色地同孙女说话:“几个月了?看着不浅了”


    说到肚子里的这块肉,善来的心真是软得要溶了,两只手不自觉就覆上去,静静地感知着,好一会儿后才又抬起头,笑着朝祖母摇了下头,小声说:“我不太清楚,也许是四个月……”笑里很有些腼腆的意味,脸有些红,眼睛相当的亮,很见鲜活气,欣喜,爱怜……


    容老夫人眼里却只有爱怜。


    想来也是,路上都走了三个月。


    四个月的胎。


    容老夫人蹙起了两条眉,语气也带了指责:“你怎么不和你爹说呢?女人怀胎,前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你却在路上颠簸,这要是有什么不好,不是要我的命吗?”


    也愧疚。


    孙女要是没出事,好好的娇养在家里,怎么会受这种苦?也没人在身边提点她,当然是不知道。


    不愿意怪孙女,就怨儿子。


    “你是怎么回事?眼睛是做什么用的?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就那么带着她在路上跑,这是没事,要有事,只怕你要死在我前头!”


    “不是爹不好。”看祖母似乎是真的动了气,善来赶忙为辜放辩解,“爹怎么会叫我受委屈呢?天冷,一路都穿着厚衣服,瞧是瞧不出来的,我又没和他说,他当然不知道,我故意不告诉他的,怕他知道了,不准我再动弹,我想早些回来见祖母,我又不是个傻的,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肯定会和爹说的,而且,他真的很乖……”声气更软了,还带了笑,手指不住地在肚子上轻轻抚弄,“一直都没给我什么罪受,不然爹怎么会一点不知道?”


    月份浅,本来就不太看得出什么,再穿了宽松衣裳,当然更不见影儿,何况她有意憋着不说,别人当然是不知道。


    但是容老夫人偏不这么想。


    三十好几岁,要做外公的人了,亲生的女儿,眼珠子似的爱护,丢了十多年,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眼珠子都不够拿来比了,说一句重逾性命不为过,就是这么宝贝的一个人,又是天天瞧得见的,


    就是那么一星半点的变化,你也该觉出来的,眼下却这样,未免太不成器了,以后还能指望什么!


    不说是真不成了!


    嘴已经张开了,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的小儿子,从他生下来,一直偏疼到现在,家里的霸王,每天发不完的脾气,只在媳妇女儿跟前千好万好,余下的,就是亲爹娘,也是说翻脸就翻脸,没一点儿顾忌,只要稍有不如意,就要闹得个满天星斗,一丝亏也不愿意吃,这样坏性的一个人,眼下却独自站在窗子底下,默不作声地流眼泪。


    善来也瞧见了,赶紧从绣凳上起来,快步走过去,到了,轻声喊爹。


    她爹泪眼朦胧,先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又低头看她的肚子。


    这骂挨得真是一点儿也不冤枉。


    脸是有些浮肿的,腰身是就算穿着宽衣服,也能瞧见鼓起的弧度。


    善来知道自己爹是为什么哭,于是笑着和他说:“我真的没有事,爹不要再哭了,爹待我最好,没人比得过,我心里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自己拿主意?不告诉我……”


    细究起来,的确是些过分的。


    但是善来不怕他怪罪,只和先前一样,耍赖,混过去,“咱们亲父女,爹就不要和我算这些小帐了。”


    女儿都开口求他了。


    但辜放还是消不了气,多大的胆子呀,怀着孩子,在路上颠簸了三个月,要是真有了什么不好,他哪还能活得下去?他活不活的不重要,就怕她伤到身子,以后要受罪……


    胆子实在太大了。


    而且心里还有别的猜测。


    很没好气,“这样瞒着我,是不是怕我不叫你要他?知道我不喜欢他父亲,所以就想着怎么也要把他生下来,好拿来要挟我,逼我同意你们的事。”


    还是为了那个祸害,连自己的身子也不顾了,怀孩子是什么小事吗?


    这就是胡扯了。


    “爹未免太瞧不起人了,我怎么会和你耍这种心眼?你那么疼我,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的,我何必费多余心思?”


    听听讲的什么话啊!太气人了!为了个男人这么和亲爹对着干!


    父女两个一笑一恼,看得几位少夫人战战兢兢。


    三叔恼了。


    这么个魔王,要是闹了起来,可怎么办?


    不怪她们害怕,实在是辜放这三叔做的太没样子,叫她们不敢信他会是个疼女儿的人。


    大奶奶,长孙媳妇,将来做宗妇的人,硬着头皮,强笑着,缓缓朝父女两个走过去。


    “三叔别生妹妹的气,今儿妹妹回来……”


    三叔还是那是三叔,混世魔王一个。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生气了?我会生我女儿的气?你安的什么心!”


    就这么骂出来,一点脸面都不给,大奶奶立时就白了脸,心里委屈极了,真当她想凑这个热闹呢?


    善来知道这是连累别人做了池鱼,心中含愧,当即揽了这位好心过来替他们母女调停的……应该是嫂子,嫂子的胳膊,抱歉地朝她笑了笑,然后皱着眉质问自己的父亲:“爹这是做什么?”


    对辜放,有这么一句也就够了,但是嫂子不一样,连累人家受了委屈,不能不好好安抚一番。


    抽手出来,行礼,笑着说:“是嫂嫂吗?嫂嫂,我代我爹给嫂嫂赔礼。”


    大夫人,这会儿赶紧走上来,笑说:“赔什么礼?本来就是她说错话,惹恼了长辈,长辈教训她是应该,她可不是说胡话吗?三弟怎么可能会生鹤仙你的气?该她给三弟赔罪才是。”


    婆母发了话,大奶奶不能不照做,立即屈膝给辜放行礼,嘴里道:“给三叔赔罪,侄媳愚笨,说错了话,惹恼了三叔,是侄媳的不对,还请三叔宽恕。”到底是能被选来做宗妇的人物,为人处事很过得去,给辜放赔过罪后,又给善来赔罪,“话里也冒犯了妹妹,我给妹妹赔个不是。”


    善来忙说不敢,又要回礼,被大夫人托住了身子,不叫她往下蹲。


    “说开了也就好了,亲生的姊妹,不讲究那么些,鹤仙还记得我吗?我是大伯母。”


    聪明人就是这样,会说话,不会叫人为难。


    “怎么会不记得大伯母?”说着,就要行礼。


    按理,这一礼大夫人是该受的,但善来毕竟怀着胎,大夫人哪敢再摆大伯母的威仪,赶紧扶住了,喊乖乖,“你身子沉,我哪舍得?以后见了,也是喊一声就行了,等我这外甥生下来了,你不带着他来找我,给我补这个礼,我还不依呢!”


    善来倒想说一句礼不可废,但是不能不成全大伯母的一片好意,还有贤明,所以也就不坚持,只说多谢大伯母体恤。


    大夫人这时又执起儿媳的手,对善来道:“前头没喊错,这就是嫂嫂,大哥哥家的,你们今早到城郊我们才得着信,都不知道你要回来,所以你几个哥哥都上值去了,没在家,本来是打算叫人去喊他们回来的,但是老太太说等下了值再见也一样,怕告诉了,他们高兴得疯了,在同僚跟前闹出笑话来……你的事,家里都是有成算的——”真是什么坏情形都想过,怕到时候人找回来,外头有风言风语,孩子受不住,所以一直对外说的是四小姐为了给生母亡弟祈福,在山上清修不肯下来“——所以就先见见你几个嫂子。”


    牵着人过去,那边的人也往这边过来两步。


    “这是二哥哥家的,三哥哥家的……”


    连大夫人都不受善来的礼,几个嫂子就更不敢受了,个个赶忙握手喊妹妹,不给行礼的机会。


    嫂子后头,就是辜椿龄和辜松年两个。


    姐妹三人再聚首,除了善来脸上有轻松的笑,另两个人都是神色复杂,百感在心。


    善来先开的口,话是和辜松年说,“姐姐,多谢你当时救命之恩,那日要没有你,咱们姐妹今日哪见得成?”


    救命之恩?这从何说起?


    一时都惊了。


    容老夫人关切得很,赶忙问姐妹两个。


    事情不太容易讲清,善来必须得好好斟酌词句,但要是由辜松年来说,就简单得多。


    “祖母可记得?我曾经为一个婢女出头,闹得满城风雨,祖母生了气,要罚我,后来我说我之所把自己搅进去,就是因为那个婢女也在西山逃命,叫我想起鹤仙,祖母知道了,抱着我哭……我那时真想不到,她竟然就是鹤仙……还是二姐姐眼睛毒,说


    像,我是再三看,都瞧不出来……“说到这里,忍不住就要去看辜椿龄,“二姐姐,咱们那一架打得值当,不闹那一回,我还真不会那天到西山去,要是咱们没打起来,我没去……真不敢想……”


    辜椿龄听了点头,也是心有余悸,“是值当,就是再叫你多抓掉我两把头发,我也愿意呀……”


    辜松年拿靖国公府的名号给一个婢女出头这事,在座除了辜放,没人不清楚。


    那是很难堪的一件事。


    所以人人脸色都很难看,尤其容老夫人。


    于是辜放更着急了,叠声地问,容老夫人不说,他就去逼他为人老实的大嫂。


    她是大嫂,家里事都是她管,不找她找谁。


    大夫人斟酌着词句,期期艾艾地把当时的事说了。


    辜放听得双目充血,不但牙咬得咯咯直响,两只手也攥出了声音。


    “我杀了他们!”


    说着就往外狂奔。


    吓得大夫人赶紧喊人,要把他拦下来。


    “三弟别冲动!那人早已死了呀!”


    “别拦他!叫他去!”容老夫人发了话,“喊几个人跟上他,多喊些,在一旁给他递刀,杀个把人而已,不信摆不平,这要不是我不能动,我也要过去呢!去叫老二,还有他们兄弟三个,都过去!”


    第113章


    这样事情可就闹大了。


    善来觉得不妥,两走到容老夫人跟前,抓着容老夫人的胳膊急声道:“祖母快叫人把爹带回来呀!他那种性子,真闹起来,怎么收场?”


    容老夫人心里的怒火并不比儿子少,一想到自己金枝玉叶的孙女竟然差点被人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毁掉,她就恨不得把那些人碎尸万段!


    “怕什么?”容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的乖乖,要是事到如今,咱们连几个欺辱你的人都解决不了,不说你这些年的苦是白受了,你娘跟你弟弟更是白死了。”


    “但是这样直接闹起来总归是不好看,到时候人问起来,怎么说呢?难不成要跟人说,‘我家的女孩差点叫这家人设计奸污,我咽不下这口气,必须叫他们好看’,说了,人家虽然能理解,但我难免要被人议论——我既回来了,又是我爹去闹,人家总能猜到,我真不愿意把自己变成热闹给别人瞧,就是要出气,法子多的是,何必选这一种呢?还请祖母多为我想一想……”


    说的是呀,老鼠怎么打都行,只是绝不能损坏了宝贝,得不偿失。


    容老夫人是气过头了,经孙女这么一说,当即冷静下来,连忙喊人:“快叫回来!”


    事关重大,大夫人不敢怠慢,亲自出去安排。


    见祖母终于收回成命,善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想再提这事,因为在她看来,事情早已经结束了。


    邱小姐害她,她也使手段害了邱小姐,两个人一来一回,算扯平了,而且邱小姐已经死了。


    人死万事成空,何必再追究?


    当初邱小姐用那种法子毁人,不可谓不高傲,只是稍叫她折损了脸面,就要取人的命,她眼里,奴婢不算人,只是蝼蚁,说踩死,就踩死了……如今形势颠倒,轮到善来做人,别人当蝼蚁,她岂会随意抬脚?真抬了,她与邱小姐何异?她不愿做小人。


    “其实这事,我先前就已料理清楚,气是出过了的,实在不必再掀波澜。”


    容老夫人听了好奇,“你是怎么料理的?”


    手段不光明,善来不大愿意说,低头沉默,想着还是含混过去算了。


    又是辜松年,突然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样。


    “她的脸!是不是?就说呢!楚大夫也算声名赫赫,怎么就会把人小姐的脸治坏,被人灰溜溜地赶出兴都,她要是真那么不小心,怎么能在兴都站住脚?她是为了给你出气,故意那样做的,是不是?”


    楚青黛可是兴都贵家闺阁里的常客,夫人小姐们,就是没见过人,也都听说过名号的,去年闹出那事,也是人人都议论,有庆幸的,在这糊涂人手里过了几遍没出事,也有为其可惜的,难得有个这么有本事的女医,就这么被赶走了,以后再有什么病,只能找男人来看,不能不怨邱家手太狠,断了她们往后的路。


    说起来,这件事里,善来最对不起的,就是楚青黛。


    眼下听辜松年如此说,善来心里着实是不自在。


    “……楚姐姐是好大夫,三姐姐千万别那么讲……这事说起来是我没脸,我利用了楚姐姐的信任,欺瞒她,用她的手给我自己报仇,害她被人误解,在兴都没有立足之地……”


    这种时候就可以尽情使权势了。


    “我本来是打算找她的,想着怎么都得求取她的原谅,如今回了家,这事就好办多了,还请祖母多为我费心,替我找到我这位好姐姐,好叫我们再见一面……说起来,我先前生重病,病得快死了,那些大夫守着男女大防,只开药给我吃,要不是有楚姐姐,我只怕没有命在,此后楚姐姐又对我多有照顾……她待我是真心实意,我却做那样的事,实在良心难安……”


    容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也不是难事,有名有姓的人,又有那样好医术,寻起来不难。”


    算了了一桩心事,善来笑起来,要和容老夫人道谢,才张嘴,就瞧见两颗泪珠自容老夫人夫人眼角滚落,于是话出口就变成了:“祖母怎么哭了?”


    人群一番耸动,容老夫人接过帕子,掖了掖眼角,又握住善来的两只手,轻轻在手背上拍了拍,哽咽道:“我是可怜你,你要是在家……沦落到做奴婢,遭人陷害,几次生死存亡……”


    委屈吗?当然委屈。


    于是善来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容老夫人不忍心见孙女哭,赶忙挤出笑来,说别的话:“不过你倒是真争气,都到了那种地步,竟然还能给自己报仇,不愧是咱们家的孩子,没给祖宗丢脸。”


    能想到这上头,怪叫人哭笑不得的。


    不过也叫善来想起别的来。


    脸上堆了笑,反握住容老夫人的手,说:“其实我一直过得不算坏,也不知祖母知道多少,我那时是跳到了水里,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料还能得活,我爹,就是我萍城的养父,救了我,但是我生了大病,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他就把我当了女儿,带回了他萍城的家,他真是好人,一直都待我好,不止是待我好,待所有人都好,后来更是为了帮人……”提到姚用的死,流泪是下意识的反应,抽了好几下鼻子,才把辛酸气压下去,继续说:“他生了病,我是他女儿,不能不报答他,只是那会儿实在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好在有位好邻居,给我指了条生路,叫我到贵人府上做奴婢……就是这样,我才认识了怜思……”


    说到刘悯,爱意遮掩不住,笑也是不自觉的。


    “怜思就是我的丈夫,祖母你的孙女婿……”


    “认识怜思前,先认识了秦老夫人,就是怜思的祖母,怜思身世可怜,秦老夫人见了我,便未雨绸缪,出高价买下我,想我以后给怜思做妾……这不是折辱,祖母切莫为此生气……我到了刘家后,事经了不少,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桩桩牵着我的命,好在有怜思……他真的对我很好,要没有他,我真不知是什么样,或许今日不能再见祖母也不一定……”


    “祖母,我是真是爱他,离了他万万不行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竟不喜欢他,处处叫我为难……还请祖母心疼我,多替我劝劝他……祖母先前不是问怜思为什么没跟我一起回来拜见吗?这自然是有原由的,怜思遭人构陷,身上牵扯了人命,判了流刑,正在大伯父治下,大伯父那日去,见着了我,才有今日我们骨肉团圆的一天……”


    “虽说要没到那边去,没见着大伯父,咱们今生未必还能团聚,但我一想到他们欺负怜思,我心里就恨……不瞒祖母,我那时为了怜思的前途,连逃奴也做了,可他们却把怜思害得那样……祖母,我真咽不下这口气,家里可一定要帮我把这口出了才行。”


    “怎么能不给你出气呢?你放心。”


    容老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脸,语气松快。


    然而心里却不似表面看起来的这般轻松。


    乐家可不是邱家,不是他们说怎样就怎样的。


    孙女在人家内宅里做奴婢,位卑身低,外头的事知道的少,小儿子又是常年在外头跑,除了自己女儿的事,万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也是不知道。


    大儿子不一样,他是什么都清楚的,所以才写那么长一封信回来。


    信中除了报喜之外,更多的是嘱咐。


    一是请老母多规劝幼弟,骨肉重逢实属不易,且侄女侄女婿两人同心合意,何必做那打鸳鸯的大棒?二则是安排杂事,要母亲管束家人,切勿将侄女已经寻到之事提前告知中宫并齐国公府,以免娘娘震怒,意气用事,危害大局。


    容老夫人深以为然,所以直到今早,知道人到了京郊,容老夫人才把家里人召集到一处,将四孙女已经寻回的消息告知,等人进了府,才叫人到宫禁并齐国公府报信。


    为的就是能和孙女说这么一段话。


    “鹤仙你的姨母,如今已是中宫皇后,你娘是她唯一的妹妹,那时候她就很疼你,现在你成了你娘仅有的孩子,她对你的疼爱自然是水涨船高……她疼你  ,所以你不能不为她想……你离开家多年,许多事,你不清楚……所以接下来我和你说的话,你千万记住。”


    “乐家是你的仇人,自然也是咱们全家的仇人,咱们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娘娘也会为你主持公道,只一点,报仇这事不能一蹴而就,待会儿你见了娘娘,要多劝她,请她不要怒发冲冠,气急败坏……”


    “怜思肯定是能回来的,也一定能还他清白……只是别的事,怕是要从长计议……”


    “不过你也不必担忧,只要娘娘还是皇后,殿下还是储君,将来总有能为你做主的一天……”


    容老夫人说第一句话时,善来心里就在计较了。


    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说这些话,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果然后头再说,就说到了这上头。


    她的确离家太久了。


    容老夫人一说完,她当即乖巧笑道:“祖母不会不为我好,我自然是听祖母的。”


    这孙女是真的出色,不枉人疼她一场。


    容老夫人放下心来,脸上复带了笑,正想打发几个孙媳妇孙女先走,单独叮嘱几句话,才扭头,余光瞥见一个丫头匆匆从檐下跑了进来,面有急色,容老夫人心里有了猜想,话也就没有再说。


    话过了几个丫头,才最终传到了容老夫人耳中。


    不出所料,皇后娘娘登门了。


    第114章


    丫头话音才落,容老夫人便见到了人。


    没有华贵威严的仪仗。


    只是急匆匆大步而来的一个人。


    锦衣翻飞,金玉鸣击。


    容老夫人连忙起身,快步往门口去。


    按理,接驾要叩首,但眼下似乎没有给她下跪的余地,不过才走出两步,人就已经到了跟前,下一刻就越过她径直往她身后去了,所以容老夫人也就没有跪,而是转身回转。


    孙女的脸已经被来人整个捧住,黄金掐丝的戒子,血红的蔻丹,按在玉白的皮肉上,轻轻地颤着……


    时隔多年,姨母的样子,善来当然是不记得了,但是能猜到。


    看她,却又不是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颤巍巍地张口,喊,“姨母……”


    魏睦,生下来是侯府小姐,后来做王妃,如今是中宫皇后,从来雍容尔雅,华贵端庄,人前说话做事,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在家做小姐时就很有名,是闺阁里的典范,夫人们提起来,都说,永定侯家的大小姐瞧着真是贵不可言,该是娘娘的命数。都这样说。她也真的被指给王爷,做起了王妃娘娘,后来更是做了皇后娘娘。


    这么一个典范,眼下却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张着嘴,眼泪爬了满脸。


    “爹啊!我的爹……我求了你那么多回!你总算显灵,保佑了我一回……鹤仙,我的鹤仙啊……妹妹,我的妹妹……我可怜的妹妹……”


    哭的人过于真心实意,以至于旁边听到见到的人,心中全都不免受了触动,眼圈红着,泪水不住往下落,一副悲惨情状。


    眼见姨甥二人抱头痛哭,椎心泣血,孙女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容老夫人不得不收了声,上前劝慰。


    “娘娘,好不容易相见,合该欢欢喜喜才是,若是损伤了贵体,可就是你这外甥的不是了,还请娘娘多怜惜她。”


    皇后本就是端庄的人,一生少有失礼,现时却在亲戚家里,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又是流泪,又是哭嚎,要不说明,也就罢了,说了,实在不好意思,只得抬手擦了擦眼泪,笑道:“是我的不是,多谢老夫人的提点。”


    容老夫人忙说不敢,又请娘娘上座。


    皇后自然是不客气,自己坐下,又叫容老夫人坐。


    容老夫人又是连声的不敢。


    皇后便道:“虽是君臣,却也是亲戚,老夫人又是我敬重的长辈,如何坐不得?快请坐吧!”


    容老夫人只得谢恩落座,却不敢再到椅子上坐,而是坐到了丫头搬来的绣凳上。


    容老夫人都只能坐绣凳,其余人自然只能站着。


    皇后偏头和容老夫人说话时,握着外甥女的手也没有一刻放开,见容老夫人坐了,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只是看外甥女,看着看着,眼睛又红起来,饮泣吞声……


    “……这么多年,到底是去了哪里?到处地找,哪里也找不到……”


    善来哽咽着,再次把这十多年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生病,不记得事,赶路回家,乡下种田,卖身……


    她过得这样不好,每一个爱她的人都会因此痛苦,甚至痛得比她自身更深。


    所以皇后也哭着说出那句话。


    “对不起呀,真的……姨母对不起你啊……”


    都是真心爱着她的人,善来实在不愿意看她们难过。


    “姨母待我好,怎么忍心叫我吃苦?我都知道的,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姨母不必自责。”


    她这样说,皇后更要哭了。


    善来劝,容老夫人也劝,还有皇后宫中的女官,一齐劝了半晌,总算叫皇后止住了哭声。


    侍女送来热水,女官服侍皇后梳洗,众人纷纷移目避让,不敢窥视。


    皇后重新上了妆,除却眼睛通红,眼周浮肿,再看不出任何不端庄来,又是从前的皇后娘娘了。


    皇后哭好了,千头万绪也收拾清楚了,就要算账。


    “鹤仙找着了,老夫人怎么不早和我说?难道把我当外人吗?”


    容老夫人听了,赶忙要站起来,回皇后娘娘的话。


    还没开口,善来先一步出了声。


    “是我叫祖母先别送消息过去的,我知道姨母念着我,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摆大阵仗迎我,我不愿意大张旗鼓,所以祖母也就没有和姨母说。”


    几句话说得容老夫人暗暗不住叹气,这个孙女,真是可惜了,要是没遭那样的事,眼下真不知是什么气候。


    “姨母有话和我说就是了,祖母年事已高,就叫她老人家安生坐着吧。”


    皇后听闻,转头笑着对容老夫人道:“老夫人快坐下吧!咱们坐着也能说话,你老人家又何必站起来?实在太见外。”


    容老夫人喏喏连声,


    谢恩后又坐了回去。


    这边解决了,皇后便再次转过头和善来说话,只是几次欲言又止,说不出来,眼泪再次成股流下。


    “……那时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那奶娘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两死一离散。


    当年的事。


    当年高宗懿皇帝还在,昭文太子业已薨逝两年,亲兄弟也已到了拔刀见血你死我活的地步,楚王酒后乱性,说了许多不敬君父不敬先兄的狂言,被有心人传到懿皇帝耳中,懿皇帝大怒,把人传到宫中大骂,骂完了,又赏板子,还除了职,楚王最后是被抬回王府的。闹了这么一通,懿皇帝立时就病了,还是大病,齐王妃到宫里看望,回来便启程到大崇恩寺为君父祈福,怕声势不够,还拉上了靖国公府的女眷。


    魏真,靖国公府的三夫人,齐王妃的亲妹,那会儿有六个月的身孕,本该好好在府休养的,但是她的女儿,辜四小姐辜浸,大病初愈,辜四小姐生下来就有不足,自小多灾多难,三夫人觉得自己把女儿生得这般模样,着实对不起女儿,所以即使身子沉得厉害,她也要去祈福,既替这个已经生下来的祈福,也为肚子里还没生下来的那个祈福,怕他生下来也是姐姐这样。


    虔诚的祈福,烧香,念经,很没趣味,香烛气又重,辜四小姐病才好,闻多了香火味,胸口不舒服,于是三夫人便带着女儿到山林里发散。


    一不留神走得远了,便撞见了不得了的事。


    楚王在宫里的眼线给他递消息,道陛下已是风中残烛,形势危急,殿下须尽快决断。


    其实是假消息,是底下人眼见投靠的主子即将失势,不愿前功尽弃,所以拿假消息逼主子一把。楚王也是急昏了头,所以轻易就信了。


    皇宫里有皇帝,齐王府有齐王并世子,大崇恩寺有东南总督的两个姐妹,还有龙骧将军的母亲和夫人。


    “苏妈妈走后,那些人便察觉了,怕他们去追苏妈妈,娘和嬷嬷便扯着我带我往林中避,有意弄出声响,引他们去追我们三个……娘肚子疼,走不了路,嘱咐了我两句话后,就叫嬷嬷快带我走,我害怕,就哭,娘也哭,但是哭了两声,就不哭了,也不叫我哭,只叫我快走,嬷嬷拖着我走了……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可是他们就在身后不远处,能听到声音,嬷嬷给我找个地方,叫我好好藏着……他们去追嬷嬷了,我不敢动弹,可是又来人……有一个人走到了我藏身的草边,很快就要发现我,他低头查看的时候,我用树枝捅了他一只眼睛,然后继续跑……他们追我,我跑到一条大河边上,没有路,我想起母亲叮嘱我的话,于是跳到了水里……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养父就带我回了萍城……”


    “……你娘……那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声音放得又缓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娘和我说,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们会拿我威胁姨母。”


    “你傻呀……你真的是傻呀……就叫他们拿你来威胁我好了,你怎么能真的听她的往水里跳?多傻啊……你傻,她也傻……”


    最后一个字,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不成调。


    “娘说姨母不好选我们,我们不能叫姨母为难,姨母一直很辛苦。”


    帮不了她就算了,怎么还能扯她的后腿?


    真的辛苦,十一岁,爹死在任上,娘是个不顶用的,哭哭啼啼了两年,也跟着去了,留给她一个八岁的弟弟,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姊妹三个人守着个空落落的府邸过日子,除了一些稀薄的产业,就只剩个贤良之后的名声,都是靠她……要养家糊口,还要照顾弟弟和妹妹,给弟弟请先生,想他将来有出息,能撑起门庭,妹妹最可怜,爹没见上几面,娘没有的时候,还不记事,所以也不记得娘的模样,心疼她,说是姐妹,和母亲有什么分别呢?她做了王妃,情况不算太坏,一站住脚,她就给弟弟挑好亲事,弟弟是做了牺牲的,是他该做的,妹妹不一样,不要她做牺牲,只要一个她喜欢的人,所以再瞧不上那小子,最后也还是同意了,因为妹妹喜欢。妹妹喜欢就好。


    弟弟妹妹都是她的责任,母亲临去之前,她对母亲发过誓的,说她一定待他们好。


    待他们好,是她愿意的,因为是该做的,所以不求回报,只要他们能过得好,她这个长姐将来到了底下能有脸面去见他们的父母。


    真的……不求他们的回报啊!


    婉婉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啊!


    这要她以后怎么活?


    皇后泪如雨下,又一次哭得,不像一个皇后了。


    第115章


    辜放从外头回来,满脸的不情不愿,以及不耐烦,看到皇后,他愣了一下,赶忙收了脸色,低头恭声喊了一声姐姐。


    他从不喊娘娘,只喊姐姐。婉婉的姐姐。


    十二年里,他没有再娶,只是到处找女儿,早已不是街上那讨人厌的登徒子了,所以皇后愿意给他好脸色。


    “你打哪儿回来?怎么这副样子?可是谁得罪你了?”


    辜放从来没跟这个姐姐客气过。


    “都转运盐使,那姓邱的,他女儿买凶害鹤仙,手段见不得人,差点得手,我本要去找他算账,但又怕明目张胆闹起来对鹤仙的名声不好,于是走到半路又回来,姐姐,我不信你咽得下这口气,我一定要他全家不能安生!”


    皇后当然咽不下去,眼中寒光如闪,哑声问:“他家怎么害的鹤仙?”


    辜放只听过一遍,记不清其中各种细节,于是便叫辜松年,“你来说!”


    辜松年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中间去,结巴着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皇后目眦欲裂,连声冷笑。


    善来见状赶紧道:“姨母,这事我已自行解决了,实在不必再生枝节。”接着把自己先前做的事完整地说了出来,一点没遗漏。


    “我先是毁了她的脸,怜思又到她家里大闹……说起来,算我两个合力逼死了她……她既已身死,我又何必再去打落水狗?打了,不就和她成了同一种人?我实在不愿意……”


    皇后不赞同,眉头紧锁着,“她算什么东西?能比得上你一根头发丝吗?她一人死了,就算赎清她犯下的罪吗?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你看不得,不管就是,我反正是一定要给你出气,而且有的是办法。”


    善来想起前头容老夫人的话,于是出声试探:“只是些许小事,怎么好大动干戈地去劳烦姨父?”


    果然皇后听了道:“一些小事,哪用得找他?吩咐下去,不过一两句话的事。”


    善来这下知道祖母为什么会那样嘱咐自己了。


    都转运盐使是个从三品的官。


    后宫不许干政,皇后也不行,除非皇帝真愿意给出一半天下。


    可是善来迄今没有听过这种风声。


    所以她姨母口中的自己就能办,只怕是那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办。


    那这就真没必要了。


    善来正要再次出言劝解,辜放这时又开口,打断了她:“还有乐家,姐姐,你外甥女婿现今还在乌云卫受苦呢!全是乐家害的!胆大包天,天下还没换姓呢,他们倒什么事都敢做!我好好一个女婿,给他们祸害成那样!连累我女儿也到那冰天雪地去吃苦!姐姐,你根本想不到那边有多冷!雪是成块落的,人在外头,一会儿就能给埋得不见踪影,风像刀子,往人身上割,疼得人打颤……我尚且受不住,鹤仙却在那儿待了好几个月……”说着,啜泣起来。


    因为不知道深浅,善来前头说话时有所保留,并没有提到乐家,当然刘家也没有提,只说了自己的丈夫叫怜思,遭人构陷被判了流放。


    现在前后一照应,皇后也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原来是去年乐家闹出的那桩事。


    当谁瞧不出来呢,女儿给人做继室,家里有个前人留下来的儿子,自己生不出来,用得上人家,就千好万好地捧着人家,能生了,就嫌人碍眼,捅刀子,又唱大戏,闹到明面上,以退为进,弄得一点活动的余地也没有,终于把眼中钉挤兑出家门,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


    那时候和自己没关系,不过嗤之以鼻,眼下成了自家事,哪里能忍?


    辜放那堆话里有一句说得十分对,这天下还没换姓呢!


    这天下姓李,姓魏,不姓乐。


    姓乐的怎么敢那般毫无顾忌


    地行事?狂妄!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又是一阵刺骨的冷笑,“他们也是时候知道天高地厚了!”


    天家威严岂容侵犯?自古只要君要臣死,臣就不能不死,做皇帝就是如此,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只要想,就能。


    但魏睦只是皇后。


    皇后也是臣的一种,妻子成了皇后,做妻子时立下的汗马功劳,等做了皇后,也许就成了大过,这也是帝王的一念之间。


    而魏皇后的大功,沾着至亲的血,尤为惨烈。


    那是当女儿养大的亲妹妹。


    妹妹为了她的前途,死了,而她待妹妹那般好……所以自己越是显赫,就会越发觉得对不起妹妹,很容易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善来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所以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劝。


    要一个贪恋权势且隐见跋扈的皇后退避忍让?


    只怕适得其反。


    正着急,忽然听见连串的惊呼声,外头传来的,由远及近,并伴随着纷杂的脚步声。


    不止她听见了,别人也都听见了,于是都往门口看过去。


    人眨眼就到了。


    一个年轻男子,穿甲带刀,大剌剌闯进来,引得厅上年轻女眷接连惊呼,慌忙躲避。


    善来没动,她看着来人,先是愣了片刻,而后整张脸一齐活起来,尽是喜色,“哥哥!”


    辜四小姐哥哥不少,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表哥,还有哥哥。


    三个堂哥就按次序叫,表哥专喊姨母的儿子,哥哥则是舅舅家的表哥。只是舅舅家的表哥,因为长在一起,比旁人更亲近。


    哥哥就是魏瑛,琪光,小公爷。


    消息送到齐国公府,齐国公府赶紧往宫里送,因为少主人正在宫里当值,少了到齐国公府的这一段路,皇后自然要比侄子早一些得到喜讯,喜得太厉害,于是就没想起侄子来。


    所以魏瑛这会儿才到,身上还穿着值上的装扮。


    “哥哥!”


    善来又喊了一声,朝哥哥跑过去,用两只手,抓住哥哥的一只手,仰着头,无限欣喜地看他,摇他的手,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魏瑛脸通红,喘着大气,脸上原来是狂喜,但在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后,喜意竟慢慢散了,神色渐渐变得疑惑,甚至愤怒。


    如此变化,实在叫人看不明白。


    尤其是辜放。


    “你什么意思?竟然还摆脸色!你妹妹回来难道还得罪了你不成?”


    可不是得罪了吗?


    “怎么是你!”


    是质问的语气,很冲。


    这辜放如何能忍?


    “你鬼上身了?竟敢这么和你妹妹说话!来挑事吗?信不信我打你出去!”


    这帽子可太高了,太冤枉人。


    魏瑛赶紧解释:“不是,我、我是……我……”急得很了,语无伦次的,脸更红了。


    敢对他女儿甩脸色,辜放哪能放过他?当即不耐烦道:“磨磨叽叽说什么呢?说不出来就滚出去!”


    还是善来给自己哥哥求情:“爹不要逗弄哥哥了!哥哥是累着了,还没缓过来。”


    什么累着了!他这样分明是被气的!


    “你不是萍城人吗?一直待在萍城没离开过!”


    他还敢大喊大叫,辜放怒了:“你吼什么?”敢当着他的面吼他女儿,疯了吧?


    到现在还揪着他不放,魏瑛也怒了:“小姑父你不要裹乱了!我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后一句是对着善来喊的。


    为什么不答,当然是心虚。


    “……我生病了,病好后什么都不记得,我养父临去前嘱咐我不要来兴都,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嘛……后来到了兴都,向人问,都和我说那年有大事发生,死了好些人……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怕惹出事,只好说自己是萍城人,没来过兴都,不是什么余孽……”


    原来是这样。


    魏瑛不生气了,重新高兴起来,捧起妹妹的脸,看着,两只拇指不住地在妹妹脸上搓,搓着搓着,眼泪掉下来。


    他也说出了那句话。


    “哥哥当时不该赌气,哥哥对不起你……要是我去了,你肯定就不会丢了,姑姑也不会……对不起,对不起……”


    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善来当然也要哭。


    “哥哥不要这么说,当时那种情形……不需要换,哥哥不忍心我遭难,我难道就愿意叫哥哥受苦吗?”


    辜放回过味,按捺着等了一会儿,见兄妹两个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就开始发难。


    “你前头见过你妹妹?没认出来?你两只眼睛是摆设吗!你是瞎的吧!”


    这也就是没记起来,不然他连两个侄女也要骂,一个赛一个的没用!但凡有一个顶用的,女儿不知要少吃多少苦!真恨呐!


    “她长得不一样了……”魏瑛是真觉得冤枉,“就是这样,我也认出来了……可是我问她——小姑父你也听见了,她说她一直在萍城,先前没到过兴都,她既然一直在萍城,又怎么会是鹤仙?”他忍不住嘟囔,“我难道不想找到鹤仙吗?是我不想吗?”


    善来也说:“真的不怪哥哥……”


    皇后和容老夫人一直在旁边听着,因为想知道前因后果,所以就没出声打扰,眼下见说明白了,皇后便站起来,朝两个孩子走过去,一只手握一个后颈,不住地摩挲。


    两个孩子,每个都是她的责任。


    “这事谁也不怪,你们都好,都是好孩子……”


    叹息的语气,引得魏瑛又落下泪来。


    他不好,他害了妹妹,叫妹妹吃那么多苦,不记得先前的事,过得胆战心惊,像惊弓的鸟……


    ……不对。


    魏瑛抬起一张泪脸,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只是泪痕和狐疑。


    “你明明知道我是小公爷,就算我没说我是找妹妹,但我是小公爷,我费心找的人,怎么会是余孽?就算是余孽,我都大庭广众地问了,能有什么事?你既知自己身世有疑,而我又问了你,你为什么不问我?你要问了,我会不带你回来吗?你那时是个孤女,身边没一个亲人,怎么克制住不问的?就没想过自己还有亲人在世?不想知道自己是谁?斩钉截铁地扯谎,没一点犹豫,你但凡有那么一点,我哪至于当场就死了心?”


    是没有亲人,可是有怜思啊……


    不是好话,不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所以不说。


    可就算她不说,别人又不是傻的。


    “是不是为了刘怜思?”


    魏瑛想起当时情景,她和刘怜思可不是浓情蜜意吗?


    “觉得有他就够了,只想和他厮守,不愿意扯进别的事,怕自己真是余孽,坏了你俩的姻缘!是不是!”


    “不是的!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害怕!”


    也是斩钉截铁地否认。


    魏瑛已经不敢相信她了。


    而辜放已经信了。


    信了自己这内侄。


    “我就说他是祸害!害我女儿!”


    第116章


    一下得罪两个人。


    先哄哥哥。


    追出去,一声声喊哥哥。


    哥哥停下来,转过身,撇嘴瞪眼,看她,一副我就看你要怎么办的样子。


    善来走了过去,靠近了,红着脸小声问他:“哥哥要摸一摸我的孩子吗?爹和怜思都还没有摸过呢……”


    妹妹竟然已经有了孩子。


    魏瑛低头看妹妹的肚子,的确是一条曲线,虽然还不十分明显……此刻心里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抬头,语气里带着些迟疑,问:“真的可以摸吗?”


    “怎么不可以?”


    说着,就拿起他的手,放到她肚子上。


    突出来的,不是平的,尽管没有动静,但确实是存在着,一个孩子。


    魏瑛心里的气,一下子全散掉了  。


    生气是因为心疼她。


    那样用力地去爱一个人,只顾着爱他,旁的人,甚至自己,全都不管了。


    要是她爱得没那么深,他早就能带她回家了,哪还会有后头那些事?


    魏瑛和刘悯,两个人不算十分熟悉,但是善来和刘悯的事,他全是知道的,因为李想找他喝过好几次闷酒。


    想想真是后怕,差一点就是天人永隔,再见不到……


    不免又生出气来。


    小姑父说的对,刘怜思就是祸害。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小白脸儿,性子那么软,被人坑害了,半点反抗也不做,躺着任人宰割,连累你跑几千里,到那种地方去吃苦……”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朋友?他要是不好,你怎么会愿意同他做朋友?”


    不好当然做不成他朋友,但谁叫他不止是朋友呢?


    “我朋友多了!小白还是我的朋友呢!小白是一条狗。”


    “你拿狗同他比!哥哥,你再胡说,我要生气了。”


    “你以为我没有在生气吗?”


    好吧,的确是她理亏在先,她是出来哄人的。


    “哥哥,你对我没有以前好了,以前你不会和我唱反调的,一向是我说什么是什么……”


    那些都是小事,眼下是大事,能一样吗?


    但是妹妹嘴唇抿成一线,睫毛沾湿。


    真应了那句话,女孩儿大了留不住,跟她较什么劲?


    “好!他好!他好得很!他天底下最好!行了吧?满意了没?”


    善来点头,又说:“你以后不许说他坏话。”


    腻死了。


    但是他除了答应也实在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善来立马吸了下鼻子,揽住他胳膊,拉他往回走,“咱们回去。”


    魏瑛任她施为,才走出两步,就听她问:“姨母……近来好吗?她似乎变了很多,姨父对此是什么态度?”


    魏瑛停下了脚,偏头看下去。


    他妹妹同时停住了脚,仰首看他,神色平淡。


    鹤仙就是很聪慧啊!


    “大姑姑……”他斟酌着,“这些年的确是变了很多……我有心劝她,只是她对我实在没什么耐心……我想,她是愿意听你说话的,你一定要多劝她……”


    “很严重吗?”


    魏瑛不响。


    善来也不催。


    好一会儿过去,魏瑛才又开口,“他们到底是一家人,细论起来,不过是家事,但大姑姑毕竟是女人,要吃亏些,而大姑父又是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看来的确是很严重了。


    正想着,听见说话声,“你两个在日头底下说什么?”


    原来是皇后看他两个久不回去,心里担忧,于是也追了出来。


    “你再有气,也不许朝妹妹发,她是有身子的人,你要是害她有什么不好,你看我怎么教训你。”


    “姑姑你实在多虑,我哪里敢叫她不高兴?我们已经说好了。”


    说好了就行。


    妹妹确已身死,皇后亲眼见着了尸身,人死不能复生,毫无办法,只有外甥女一个念想,如今外甥女找回来了,人生已不能再好,皇后心中,快慰非常。


    “老夫人,虽然你也是才见着孙女,但我毕竟只这么一个外甥女,所以你就让让我,叫我接她走,到我那里住上几天,我们娘俩好好说会儿话。”


    她是皇后,说的话是谕旨,谁敢不给她面子?


    善来自然是和姨母同乘。


    皇后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开,不住地问她一些话,好在她的确过得还算不错,没什么太大的不堪,她是心平气和地说,听的人也是心平气和地听。


    但要说完全无动于衷,当然是不可能。


    “我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清……”


    如果当初真被围在了大崇恩寺里,那真是,万事转头空,枉费心机。


    就算没被围,可妹妹落在敌人手里……


    妹妹是好妹妹,真心为她好,知道她的苦处,宁愿死,也不叫她为难。


    那种情形,她的确没法选妹妹,别人也不许她选。


    “姨母不要这么说,咱们是亲人,一家子,休戚相关,荣辱一体,为你,就是为自己,没人有怨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谁都想得通,但她还是得从外甥女这里听到这一句,只能外甥女说,别人都不配,只有外甥女说了,她的脚才能真正踩到地上。


    “我要补偿你,回去我就叫人拟旨,封你做公主,享万户食邑。”


    善来听了,心里一突。


    异姓公主自古有之,万户食邑也不是史无前例,但是……


    她不配呀!没有和亲的需要,她,还有她的父母,都没有立下什么不世之功,如何能服众?当然,皇帝是天子,凌驾众生之上,天下他说了算,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他愿意,谁都拦不住。


    可要是他不愿意呢?


    他不给这个面子,要怎么办?


    所以当然是拒绝。


    “姨母无需如此!我可不要做什么公主!我就不是公主,还能少了我的富贵不成?不过多拿一点好处,就要被人议论,成了人家眼里的大热闹,我可不愿意!”


    孩子还小,不懂事。


    皇后笑着拿起善来的一只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热闹还不好?而且那可不是多一点好处,不然为什么全都拼了命的往上爬?弄得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也不是兄弟,别说傻话,姨母难道还能害你?”


    善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夫妻有时比父子兄弟还不牢靠呢。


    “我当然知道姨母对我好,可是我真不愿意啊!姨母没同其他人说过这想法吧?千万不要同其他人说,我真的不要做什么公主!人人盯着瞧,说你这个,讲你那个,一点不自由,我最不愿意这样了,姨母就答应我吧,别想这事了,求求你了。”


    抱着皇后的胳膊,边撒娇边说。


    皇后却依旧不为所动,“没权没势的公主才怕这个,你有什么好怕呢?不高兴了,就割他们的舌头剜他们的眼,看谁还敢惹你!”


    权势果然移性,而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是实在没办法了。


    “我做了公主,怜思要怎么办?我是公主,他就是驸马,以后哪还有前途可言?一辈子做些无关紧要的事吗?本来就不容易,要落一顶靠岳家的帽子,再做了驸马,一辈子直不起腰,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日日三更灯火,难道要他白读吗?我不忍心。”


    皇后真有点生气了。


    “管他做什么?他能娶到你,已经是十辈子修不来的福气,还想要怎样?读书考试,不就是为了求富贵吗?富贵已经送到眼前,做什么舍近求远?再者说,谁说做了驸马就没有前途?规矩是皇帝定的,皇帝当然也能改,谁在位谁说了算!你是怎么回事?先前在你家,怕你为难,我就没跟着一起说你,你到底要为男人做到什么地步?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讨苦吃!”


    话有些重,但实在恨铁不成钢,不要别人舍身为自己,倒把自己抽筋剥骨,不留余地地奉献,又不是菩萨。


    话要说尽了,非但没能达成所愿,还把怜思拉下了水,蒙受不白之冤。


    但是不阻止真不行。


    善来也不客气了,直接道:“我是为姨母好,姨母这些年过得如何?姨父是否一如当年,对姨母言听计从?”靠过去,几乎是贴着,把声音压到极低:“姨母并不是皇帝,姨父才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怕在姨父眼中,姨母是忘了形,患难夫妻,何至于到这种地步?”


    这是十多年来,头一回有人,这么和皇后说话。


    皇帝在瑶光阁,群芳环抱中的一处休憩之所。


    善来跪地行大礼,“参见吾皇万岁。”


    皇帝已经知道她是谁。


    “鹤仙……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快起来,怎么不唤姨父?不是一直唤姨父吗?”


    李凝,当今的圣上,长身树立,眉目明秀,此时笑得十分慈爱,丝毫不见平日的沉默自持。


    善来微笑着回道:“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如今是陛下了,岂容冒犯?”


    皇帝听了,也是微微一笑。


    “说起来,已经听过无数人喊陛下,听你喊,还是头一回……”


    难免要想起当年事。


    鹤仙,婉婉,婷婷……


    皇帝转头去看发妻。


    婷婷正低眸沉思,看着倒有几分旧时模样。


    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能回来就好,这些年都在哪里?既好好的,为何不回家?多少人为你日夜悬心。”


    “当日遭难,虽蒙人所救,但不幸伤到了头,忘掉了前尘,所以只好去做另一个人,另有一番际遇……说到我的事,不能不向陛下求一桩恩典。”


    “哦?什么恩典?”


    “我夫……陛下,我去年嫁了人,公爹是前工部尚书,我的丈夫,名唤刘悯,去年他遭人陷害,在国子监闹出了一些事,陛下判他流放两千五百里……陛下,我以命做担保,他当真没有杀人,是为人所害,还请陛下重审此案,还他一个清白……”


    皇帝还记得这件事,他的首辅,还有工部尚书,一对翁婿,闹出来那么多的不如意。


    究竟怎么样,他也知道。


    就是没想到还能同他家里人扯上关系。


    “我这就下诏,叫他回来。”


    善来问:“不需要再审吗?”她笑起来,“只有审明了,才能真正还他清白,回来倒是不急……”


    “不必审,吩咐下去,叫他们写份折子递上来就好,省时省力。”


    善来只是微笑。


    皇帝见她如此,知道她许是心有不满,但皇帝有自己的考量。


    “这事,你们确实受了委屈,等回来了,他们不能不给你们摆赔罪酒,到时两家人坐到一起,把话说开了,也就是了。”


    这样处置,皇帝的偏向,是很明显了。


    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于是善来赶忙跪地谢恩:“多谢陛下。”


    皇帝先看了一眼皇后,然后才笑着对善来道:“不要觉得我是不愿意给你主持公道,实在是我于心不忍,乐源毕竟是国之肱骨,劳苦功高,他生平只三子一女,不久前刚折了一个女儿,要是再动他儿子,只怕他受不住……他会感念你们这份恩情的。”


    第117章


    一进丽光殿,善来便侧过身子同那一路跟随的女官道:“叫她们都出去,别打扰我和娘娘说话。”


    女官低头应是,起身摆了摆手,宫女们便个个弯腰低首,鱼贯而出。


    皇后站在大殿中央,面皮铁青,神色狰狞,很见扭曲,身体僵直,蔻丹深嵌入掌心。


    善来走过去,强硬地掰开了自己姨母的两只手。


    果然是烂了,血涌出来。


    想必疼得厉害。


    善来掏出帕子,按到伤口上。


    “姨母别生气了,太伤身。”


    怎么能不生气呢?她的外甥女,母亲不在了,弟弟也没有了,自己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的苦,是为了谁?如今人好不容易找回来,不说补偿她,倒要她吞委屈,是要干什么?


    皇后羞愤到了极点。


    要是外甥女先前头没和她说那些话,她还不至于恼恨到此等地步。


    原来她竟一直是自以为是。


    她是立了大功的,她有资格,她把他扶了上去,为他,她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失掉了她最珍视的宝物,全是为了他!他怎么敢不感恩戴德?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她……


    当时她就要发作,面如锅底,双目赤红,怨毒得仿佛厉鬼。


    好在善来早有预备,见状立马俯下身子,攒眉蹙额,捂着肚腹,连连呻、吟,用哭腔喊姨母,说好痛。


    如此皇后哪还顾得上自己的愤怒和委屈,急忙扶住外甥女的身子,朝外迭声唤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


    当然是诊不出什么,但是善来的确一脸苦痛,太医只能斟酌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皇后把外甥女看得很重,哪能容人不尽心?当即就是一番厉骂恐吓,骇得太医慌乱跪地求饶,抖如筛糠。


    善来看了,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当即转过头要和姨母说话。


    所以也就没有错过皇帝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嫌恶。


    瞬间没有心思再做别的事。


    只柔声和姨母说:“许是我累了,姨母带我去歇息吧。”


    当然,走时要告退,而且要行礼,好在皇恩浩荡,手一挥就免了她的大礼。


    皇后本来十分紧张,但见外甥女一出瑶光阁便再不见那副难受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脸当即不好看起来,青一阵白一阵,人也前仰后合地晃起来。


    善来赶紧扶住了,低声说:“姨母千万撑住。”


    有这一句,皇后也就没有倒下去,只是心中的郁气实在难以驱散,且越积越多,待回了寝殿,人也就成了那副样子。


    “人多薄情,皇帝更是寡恩无义,姨母不是蠢人,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


    这话实在不客气,毕竟是长辈,又是皇后之尊,怎么都算得上以下犯上,皇后一向是天底下最有威势的人,最不容的,就是旁人的冒犯,然而眼下听了这一句,却没有怒,只是无尽的心酸。


    人心变了,她却不知道。


    怎么可以变呢?


    “……我是什么都给他了呀!为了给他争东西,我把亲弟弟送到战场上!搭上亲爹的人情,还要我弟弟豁命,为他壮声势……水匪,倭寇,这头按住,那头又起来,年年死那么多的人……我就一个弟弟啊!他要是出事,我对不住父母!可我还是叫他去了……亲妹妹,盼她高枕无忧,逍遥自在……结果呢?”


    嗓子一哽,两行眼泪滚落。


    “我哪里对不起他?”


    会说这句话,是因为真的觉得委屈。


    她对他是有爱情的。


    只是权势,还不足以使她拿弟弟冒险。


    是啊,怎么就会变这样呢?


    “姨父对姨母应该是怜惜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可是舅舅,或是,我两个伯父……叫姨母受了连累。”


    虽然这样问,但心里其实知道,两家人都没什么滔天气焰,应该还是和姨母如今的性子有关。


    姨母先前不是这样,人很沉稳,而且宽和,一点不心浮气躁。


    皇后缓缓摇头,神色带了些苦恼,说不知道。


    更悲哀了。


    皇后嘴上说的厉害,其实并不怎么管外头的事,不必管,因为一直很顺遂,除了外甥女的事,并没有什么不满足,每个人都把她敷衍得很好。


    所以她很有自信,会对外甥女说那样的话。


    悲哀,善来只想到这两个字。


    明明那时候,姨父姨母,是和爹娘一样恩爱的两个人,娘死了,爹没有再娶,姨母还活着,却和姨父离心,甚至姨母不知道两人已经离心,疏离到这种地步。


    不过没关系,情况还不算太坏,好歹也还在敷衍着。


    “表哥呢?还好吗?”


    没有真情,还有皇位,亏不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问安声,善来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


    来的不止太子殿下,也有太子妃殿下。


    太子李颢,仪貌雅丽,神情秀彻,颀然如玉树修竹,太子妃孟瑷,高髻浓鬓,杏眼桃腮,艳丽惊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双璧人。


    “表哥?是表哥吗?”善来心中雀跃,眸光潋滟带喜,“我是鹤仙!”


    “鹤仙。”李颢眉眼弯着,“我当然知道是你,我正是为你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表哥一向端稳,这会儿即使高兴,也是克制的高兴,表嫂不一样,十分有热忱。


    “妹妹,可算见着了!”


    抓着善来的两只手,声气举止都十分亲密


    皇后在一旁提点:“这是表嫂。”


    善来当即屈膝要行礼。


    太子妃赶忙拦住了,语气嗔怪:“妹妹怎么和我多礼?”又说,“竟没人和我说,不然我一定亲自去迎你,咱们不至于这会儿才见,妹妹生得真标致,说是神仙也不为过!”


    “表嫂谬赞了。”


    “哪里谬赞?到底是娘娘的亲外甥女,当然是一等一的人物……”


    太子妃人生得美,声音好听,话也说得好听,很难叫人对她生出厌烦来。


    然而这样一个人物,她的丈夫,站在她旁边,却丝毫不关注她的语笑嫣然,就是她的婆母,也还会看着她微笑呢。


    太子侧着头,微笑地看一只插着红梅的白瓷胆瓶,甚是超然物外。


    太子妃这会儿已经将手神到了善来肚子上,“四个月就有这么鼓吗?好像扣着一只瓜,很辛苦吧?”


    善来答不辛苦。


    太子妃忽地笑得有些怅然,”


    妹妹真是好福气。“说着,微微转过头,去看她的丈夫。


    然而她的丈夫只是看花。


    她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善来倒是依旧在笑,挑着两边唇角,微微地笑,半晌后,忽然打了一个文雅秀气的哈欠。


    皇后忙问:“累了?”


    善来没说话,笑得腼腆。


    太子妃道:“有身子的人最容易乏了,妹妹快去歇吧!正好我也要回去挑东西呢,第一次见妹妹,哪能没有礼?可是知道得匆忙,来得更匆忙,所以也就么没有带,等我回去了,一定给妹妹好好挑。”


    善来笑着道谢。


    太子开口同皇后告辞,又同善来讲,等有空闲了,一定再过来瞧妹妹。


    善来还是微笑。


    不过太子和太子妃一走,她就不笑了。


    “表嫂真是个可人。”


    皇后听了这话,突然把嘴一撇,很有些怨气地道:“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五年了,还是一无所出,要她有什么用!”


    “东宫没有妾侍吗?表哥今年是……二十三岁?”


    皇后发出一声冷笑,“要是塞得进去人,也还不算她尸位素餐。”


    善来再一次笑起来了。


    “表哥表嫂还真是恩爱。”


    皇后不愿意对外甥女说重话,因此只是说:“你还是不要说些不中听的叫我难受了。”


    那善来只能叹气了。


    “那好,我和姨母说些别的,夫人……就是乐首辅的女儿,我先前的主母,她是怎么了?”


    送走了魏瑛后,善来便开始写信。


    她常给刘悯写信,想起来,就写一封,他不怎么回,就是回,也只是简略几个字,完全比不了她的甜腻,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给他写。


    离得近的时候,信送得快,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后来离远了,信就疏落起来,有点山长水阔的意思。


    早先写信,是一只手写,一只手握荷包,钱是坚硬的,握在手心里很有实感,后来再写,就是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两只手搁到肚子上,轻轻地抚摸一会儿,然后再提笔写。


    她不打算在信中将有孕这件事告知,一是怕他耐不住,二是真的很想亲眼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他嘴里那只很傻的鹿,就见过那么一回,好不过瘾。


    这一回写信也是,写自己的事,写一会儿就停下来,隔着肚皮爱怜地抚弄她的孩子。


    孩子,一个她和怜思的孩子,一个证据,证明她和怜思的密不可分。


    不写自己事情的时候,就不摸,只是写。


    她仔细想了,觉得还是要叫刘慎知道,不管他做如何选择,她既知道了,就不能不把事情告诉他。


    乐雅心疯了。


    拿到和离书后,她一直不太好,或者说,很差,每日精神恍惚,严重到事事必须由人摆布,熬到肚子里孩子八个月,她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


    一个女儿。


    不是儿子。


    她喜欢女儿的,她有女儿,她很爱她的女儿。


    就是女儿,也是她盼了很多年的,能生女儿,就能生儿子,她总会有儿子的。


    可是她的丈夫同她和离了。


    她不会再有儿子了,她的丈夫不会再回来了。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儿。


    要是没有她,她不会失去自己的丈夫。


    都怪她。


    所以她在一个夜里,扼死了自己的女儿。


    孩子身体很弱,弱到有人扼她脖子,扼到她死,她都没有哭一声。


    但是乐雅心会哭,还会哭着哭着突然笑,是小孩子那种纯真的笑,一直笑个不停,然后再哭。


    第118章


    善来既走,刘悯再没有帕子可洗,技艺不得施展,所以不过十来天而已,不仅手上的功力倒退了,人也跟着变得十分懒怠。


    衣裳是请人来洗,也顺便洗碗,打扫屋子。


    餐食当然也是不做的,城里的饭馆每日都送菜来。


    这些事他都会做,而且能做得好。


    要是他爱的人还在身边,他一定不遗余力地叫她舒适,她不在,一切都没意思,情绪无聊,人渐渐变得松散,最严重的时候,除非必要,否则连手指都懒得动。


    只是躺着。


    所谓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吃尽相思苦。


    恨自己不会神仙术,一不能分身,二不能化形,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管他是麻雀飞虫,还是不能动的死物,都可以。


    最好是变蝴蝶,轻飘流连,不讨人厌。


    她喜欢蝴蝶。


    仲夏时候常常出去,溪头林间徘徊,他陪过好几次,看她抬手引蝶,风缓缓吹动她帷帽的白纱,还有绿罗裙。


    那时真后悔过没有好好学画。


    知道她喜欢蝴蝶,就送蝴蝶给她,蚕丝染色,缠成各色花,栩栩如生,花是假的,蝴蝶却是真的,蝴蝶是死了也不腐,风干了,做出各种姿态,缠在花上,丝毫不见死气,花再插进瓷瓶里。


    弄出这么一件东西,心里很得意,抱去找她,叫她瞧,问她喜不喜欢。


    她笑着说喜欢,然后又说心里过意不去,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损天德。


    说得他讪讪。


    后来又送宝石攒的蝴蝶给她。


    还是说喜欢,但是从来不见她戴头上。


    心里知道原因,所以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想,以后就好了,不会再这样。


    以后是怎么样呢?


    她回到那个到处飞舞着蝴蝶的地方了,乱花迷人眼……


    她还会记起这冰雪之地吗?


    应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常给他写信,讨好他,哄他,安他的心。


    安定不了。


    因为总觉得自己不配。


    消沉了很久。


    最后是被人薅起来的。


    他瞧不顺眼的亲爹,拖他下床,任凭他发怒,不发一言,只是最后拿给他几本书。


    一些句解。


    书是旧的,上头的墨迹却是新的。


    知道是什么意思,怒气再发不出来。


    见他不再张牙舞爪,他的亲爹,终于开了口,好声好气,没一句重话,全是劝慰之语。


    他是知好歹的人,于是老老实实拿着书到一边去看。


    但是心里忍不住想,以前还真不知道他这爹竟是这么好脾气的人。


    书肯定是要好好看的,不能丢她的脸。


    有了事做,也就没那么多闲工夫东想西想,人果然就好起来,不似先前颓废,算是从分离的动荡中全身而退。


    但他还是不喜欢给她回信。


    不知道说些什么,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摇尾乞怜,不如不说,只说自己好,再问她好。


    即使如此,信还是雪花一般飞来。


    他不知道说什么,她却总有许多话说,到了哪里,吃了什么东西,路上看到什么风景,通通告诉他,一点不吝惜笔墨,还收到过干花,小小的一片,没有指甲大,紫色的,没有味道,她说春天到了,所以寄春色给他,邀他共赏。


    这个人。


    这时候就不说有损天德了。


    他想,也许是因为真的很在意他,把他看很重。


    很小的一片花,


    却使他一连愉悦了好多天,似乎置身于绵,失掉了全部力气,头脑是昏的。


    后来清醒了,就骂自己傻,她是什么都给了他,毫无保留,他却在这里庸人自扰。


    真是莫名其妙。


    真是变蠢了。


    可能是春天就要到的缘故。


    春天,冰雪消融,他收到了很厚的一封信。


    应该是见到了家里人,心中高兴,所以很有谈兴。


    没拆信之前,他是作此想,心里也很为她高兴,不料信展开了,却与他所想背道而驰。


    不见有什么欢快的字眼,不过是平铺直叙,很有些小心翼翼的意思在。


    虽然觉得她实在小题大做,但心还是忍不住热起来,脸上带了笑。


    后来这笑便顿住了。


    他已经还了恩,别人无论怎样,都和他再无瓜葛。


    心里有波动,但是不多,而且很快就压了下去,归于平静。


    她是知道他的,他也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所以才看过,他就拿着信去找人。


    刘慎正在院子里踱步,看见刘悯拿着纸过来,以为他是来请教,于是赶忙朝他走过去。


    “你瞧一下这个。”


    刘慎笑着接过,看了一两行,再也笑不出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


    尽管已经和离,又说过那些狠话,做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他始终是想她好的。


    真想不到竟是这样一种情形。


    “你要回去吗?你可以先收拾东西,我去帮你叫人来,今天就能上路。”说着,刘悯就往外头去。


    关外不是太平地方,刘慎自然不是孤身前来,只是他有心求儿子原谅,做好了伏低做小的准备,也就不需要别的人在一旁伺候,他一个人到草料场来,其余人都留在了城里。


    回去吗?


    刘慎摇了摇头,“不必,我不回去。”


    “话早就说清楚了。”


    错了就是错了,既定的事实,不会因为她知错了,处境也变得悲惨而改变。


    自作孽,不可活。


    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惨,被她害的人,就不惨吗?


    怜思是撑住了,要是撑不住,谁知道现在是怎样?


    既然断了,就要断得干净彻底。


    他早就做了抉择。


    刘悯也就是过来告诉一声,不回去就不回去,他不管。


    说到底,和他没关系。


    但是眼前人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


    “心竟这样狠,真吓人。”


    也是有意挖苦。


    他现在是放得很开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根本不能把眼前这人当父亲尊重,反正是送上门来的,何必客气?


    刘慎也是无可奈何,他现在根本耍不起老子的威风。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开心,随你怎么说。”


    真不嫌腻歪。


    刘悯嗤一声,转头走了。


    这一回刘悯认真回了信。


    善来收着信的时候,姐姐妹妹们正一起在护国寺上香,丫头送了信来,她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等,当着姐姐们的面就把信拆了,边看边满足地笑。


    辜松年忍不住打趣:“瞧着多厉害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么冒傻气的时候!不知三叔见到了是什么反应?我是真想看。”又问:“信里都写了什么?”


    辜椿龄围上来也凑热闹,“我也想知道,给我们瞧瞧。”


    只有大姐姐芝寿,屈指叩了两下桌子,“同你两个有什么关系?不要胡闹,老实坐着。”


    这个大姐姐是有威严的,她以身作则,完全不问,做妹妹的,不敢在她跟前造次,只好老实坐回去。


    善来安安静静看完了信,然后,又从头再看一遍,看完了,小心地将信折了,装进信封里,珍而重之地贴到了心口上。


    “真叫人肉麻!”辜松年是真想知道信的内容,“究竟写了什么?”


    善来看过去一眼,笑说:“那三姐姐也告诉我你昨天拉着我的恩人说了些什么,只要你和我说了,我就告诉你。”


    善来口中的这个恩人就是辜松年那个惯常冷脸的叫阿云的侍卫。


    善来在宫里住了两天,带着整整两辆马车的赏赐和礼物回到了靖国公府。


    皇帝给的是赏赐,姨母还有表哥表嫂给的是礼物。


    姨母也给了赏赐,不过不是给善来的。


    是给辜松年,奖她当初西山救下善来的功。


    善来怕厚此薄彼,闹得姐妹不和,于是也给二姐姐求了一份赏,只是不如给三姐姐的丰厚。


    给三姐姐的赏,是善来亲自去送。


    毕竟是救命之恩。


    善来带着东西过去,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三姐姐不愉快的喊叫,似乎是在争吵什么,正犹豫要不要换个时候再来,门里突然冲出个人来,正是她三姐姐,吓了她好大一跳,肚子当即抽痛了一下。


    许是她痛得太明显,辜松年也吓住了,赶紧上前去扶,“没事吧?可不能有事呀!不然我可完了!”


    善来赶忙说没事,叫她不要担心,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瞧。


    这会儿再装不知道就不成了。


    “姐姐怎么哭成这样?”


    话音才落,门里就又冲出个人来,再一次吓了善来一跳。


    这次疼得有些厉害,一时半会儿竟没停下来。


    辜松年慌了,对着来人发了好一通火:“你干什么!要吓坏了妹妹!别说祖母和三叔了,就连我,也不会放过你!你们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叫大夫来!”


    丫头才走,善来就不疼了,缓了一会儿,就屈膝给这后头跑出来的人行礼,喊二伯父。


    辜正这还是时隔多年后头一回见这侄女,眼圈泛红,定定地瞧着,半晌后涩然开口:“……回来就好,二伯父一直念着你呢,那天和我说你回来了,真以为自己自己做了梦……”


    三个侄女里,辜正最喜欢这个小的,不为别的,单为当年她肯和自己女儿亲近,他简直感激她。


    善来还不待说话,辜松年就问:“妹妹不疼了?能走路吗?先到里头坐吧,别累着了。”


    善来点头说好,“本来就是来姐姐这里坐的。”拧身指了指身后那些东西,“这是娘娘给的东西,我直接带回来了,省得姐姐麻烦,娘娘说她感谢姐姐当时对我的救命之恩,还说,以后有了事,大可以过去找她。”


    说到救命之恩,辜松年想起来了,当即抓紧了善来的胳膊。


    “阿云!妹妹还记得吗?当时就是他救了你!他很好的,是不是?我只想嫁给他,别的人我都不要,妹妹快帮我劝一劝我爹,他不同意!”


    第119章


    阿云是辜正当初花了好些功夫为女儿寻来的。


    爱屋及乌,深爱一个女人,自然也深爱这个女人给自己生下的孩子。


    在爱女这件事上,辜正未必就不如亲弟弟。


    弟弟是怎么发疯的,辜正全都眼睁睁瞧着。


    这种事绝不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也受不住。


    女儿身边必须有个极富武力的人时刻跟随,以确保她一定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早几年是一个颇会几手拳脚的中年妇人,生得孔武有力,活似一个壮实男人,看着就很叫人安心,用着果然也十分令人满意,只是后来女儿长大了一些,就觉得这妇人粗手粗脚,杀气腾腾,生得也不好看,太折损她的脸面,也就不愿意再带出去,怎么劝,都不愿意。


    女儿受了他的连累,自小就比姐妹们更注重颜面,性子也倔强。


    他深知自己对不起女儿,所以从不对女儿说责怪的话。


    女儿想要个好看的,能拿得出手的,给她就是。


    但是真的不好找。


    找了许久,找不到,急得上火,脸上起泡,舌上生疮。


    朋友瞧不下去,就劝他,也不一定非要女人,男人也是可以用的,只要身手好,模样俊,人也老实。


    这话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


    主要是女儿一直闹着要出去,他真快招架不住了。


    阿云,那时候是十五岁,说是武学奇才,十五岁便已精通十八般武艺,人也生得好,江湖子弟,幼时父母因灾亡故,收养他的亲友不愿意他出去闯荡,怕他殇逝,对不住他的父母,所以到处找门路,为他求一个高门看家护院的差事,富贵体面。


    辜正初见少年,一眼,心里就已经有七分满意,不为别的,单为少年身上那股冷劲。


    不是冷酷,是冷漠,仿佛万事万物都在他心上。


    这样的人,即使是个男人,也是可以叫人放心的。


    待少年在他面前展示过武艺,七分满意就成了十分满意,一点不耽误,什么条件都满足,然后带着到女儿跟前交差。


    这个是很拿得出手了。


    但是女儿却不满意,说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一点没人气儿,她不喜欢。


    要的就是她不喜欢。


    就是这个了。


    少年的性子始终如一,对女儿一直不假辞色,女儿找过他好几回,闹着要把人换掉,甚至还说要是不换人,她就不出去。


    不出去才好呢,再没有更安心的。


    他打定了主意不换人。


    女儿见实在闹不动,渐渐的也就不闹了。


    他找丫头问,知道女儿始终对少年没有好脸色,他放了心,也就不再多管了。


    他没想到,自己是引狼入室。


    女儿的婚事,他当然是很看重,一直都有留意,大哥那种武人,三弟那种闲人,都不好,就要他这样的文人,不过不急,他爱这个女儿,想多留她几年,所以可以慢慢挑剔。


    但是侄女比女儿还小一岁,却即将要做母亲。


    他有些眼热。


    尽管他已做了祖父,但是他的儿子,比不上他的女儿。


    恰好手边有个人还不错,于是就去找女儿说。


    女儿听他说到她的婚事,很有些羞涩,不过更多的是喜悦。


    他看着也高兴,便要和女儿说他相中的那个才俊,但是女儿说,她喜欢阿云,想嫁给阿云。


    阿云是只要女儿出去,就一定跟随左右的。


    女儿这个样子。


    他变了脸色。


    怕女儿受了恶人别有用心的引诱。


    还好没有。


    他也就可以没顾忌地发火了。


    什么阿云!哪配得上他女儿一根头发丝!绝不可能!


    然而女儿似乎铁了心,扬言要是嫁不了阿云,她就落了头发去做姑子。


    这怎么行?


    正想办法呢,女儿竟趁他不注意夺门而出。


    别是去找情郎吧!


    于是也赶紧追出来。


    这种事,叫善来怎么开口?


    “……恩人我当然记得,的确是很好……但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辜松年被她父亲惯坏了,听见善来竟这样说,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大喊起来:“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真这么想的,三叔怎会气得那样!你心口不一!你恩将仇报!你不是好东西!”


    这骂得太难听了。


    辜正就是心里如意,面上也要变色。


    “怎么和你妹妹说话呢!我看你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辜松年一点也不怵,“我讨厌你们!再也不要见你们了!”


    喊完这一句,猛地跺了一下脚,转身飞快跑走了。


    辜正当即就要去追,被善来眼疾手快抓住了胳膊。


    “二伯父等等!姐姐正在气头上,二伯父先别过去,姐姐那个性子,别激得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伤了父女的情分,二叔要是信我,就叫我过去单独和姐姐说几句话,二伯父觉得呢?”


    女儿的性子,辜正当然是清楚的,怒气当头,什么话都敢说,他还真怕这女儿跟他讲难听话,就算明知是气话,心里也受不住。


    “鹤仙你说的是,你好好劝一劝你姐姐,二伯父承你的情,你也知道,你姐姐脾气不好,所以前头那些话,你别和她计较,二伯父代她向你道歉。”


    善来忙说不敢,说过两句宽慰的话,就告辞去寻辜松年。


    辜松年跑到前头去了。


    阿云是住马厩旁,他不仅是辜松年在外的侍卫,还是车夫,住马厩方便。


    三小姐乱跑,人见了,全都四下躲避,所以四小姐过去时,路上一个人都没看见。


    阿云两只袖子挽着,一手抱箩筐,一手往石槽里喂添草。


    不过他的小姐找他,抱住了他的腰,他也就喂不成马了。


    小姐边说话边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说不喜欢这里,要他带她走。


    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天气晴朗,日光明媚,叶底有鸟雀的叫声,马儿打着响鼻,伸着脖子去偷他手中箩筐里的干草,咻咻的鼻息一下下扑到他裸露的手臂上,带着一点湿意,他的小姐趴在他胸前,哭湿了他的衣裳。


    小姐说喜欢他。


    他相信是真的。


    这大小姐很有小姐脾气,十分的讲究,常常捂住口鼻嫌他身上沾了马的各种味儿,说两句刻薄话,马厩这种地方,若不是因为有情意,怎么可能会来?


    可就算是有情意,又怎么样呢?


    他是个没倚仗的人,配不得公府小姐。


    所以尽管他的心是湿淋淋的,他也只有拒绝的话可以说。


    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他张了嘴,话已经在舌尖,然而没能说出来,因为有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姐姐,在哭什么?”


    阿云记得眼前这个人,很难忘掉,毕竟救过她的命。


    “恩人,我姐姐在哭什么?”


    四小姐从山上回来的事,阿云也听说了。


    这就叫人有些搞不懂了。


    善来上前去拉辜松年的手,“姐姐,怎么还在哭?”


    “别碰我!我真看错你了!”


    善来的手被狠狠甩到了一边,她笑得有点无奈:“姐姐,你在二伯父跟前那么问,我能说什么?你要真想我帮忙,就该私下找我说,你说了,我怎么会不帮你?”


    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辜松年立马不哭了,赶紧问:“真帮我?”


    “当然真,骗你做什么?我可欠着你救命的恩情呢。”


    这样的话,辜松年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吸了下鼻子,小声问:“我先前那样说,你不生我气吧?”


    “你当时急得那样,我要是因为你气头上的两句话生气,那未免太不懂事了。”


    愈发叫辜松年不好意思了,咬着嘴唇羞涩地笑起来。


    “不过话要说到前头,姐姐,我说帮你,肯定是真心实意地帮你,但还是那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你最好还是去二伯父那边下功夫,他疼你,不会叫你难做的,你要把他哄好了,也许根本不需要我多事。”


    辜松年听了,不屑地哼一声,“你不知道他,他那个人,自高自大,爱富嫌贫。”


    “姐姐,这话可不能胡说,别叫二伯父听见了,我待会儿就给太子写信,请他帮忙安排我这位恩人到禁军去,与我哥哥做同僚,如何?要是好,姐姐现在就和我回去,在二伯父跟前卖我一个面子,好吗?”


    也不是不行……


    但是辜三小姐还生着自己爹的气呢。


    所以嘴上就不饶人,“我回去可以,不过他必须得和我道歉,不然我不依。”


    善来不说别的话,只是笑。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我叫我爹去劝二伯父,好不好?他两个在一块一定有话说。”


    辜松年想了下那种情景,忍不住笑了。


    善来是知趣的人,知道自己这姐姐和情郎一定有话说,不打算留下碍眼,便往来路指了指:“我到那边等姐姐。”说着转身,恰好看到一个眼熟的小丫头飞快跑过来。


    “小姐,大姑奶奶回来了,老太太要你快回去呢。”


    辜慈,辜训的长女,大姐姐,在家是大小姐,出了嫁,就是大姑奶奶。


    辜芝寿是个相当合格的大姐姐。


    祖父是独苗,父亲辈没有女孩,她是三代以来第一个女孩儿,上头还是两个哥哥,下头最大的妹妹足足小了她五岁,她又生在祖母的寿辰……这样一个人,完全有资格骄纵的,别人也愿意她骄纵,但她就是名门闺淑,生就的一副好性儿,温婉娴静,含蓄端庄,举手投足无不恰到好处。她给底下的妹妹们开了一个好头,没人不服她。


    就连辜松年这个和辜椿龄有仇的,也不管这大姐姐是死对头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依旧对这大姐姐赞赏有加,十分仰慕。


    “还是你有脸面,大姐姐自从出了嫁,就没回来过,我都六年没见过她了。”


    善来实在想不通,她的大姐姐,到底为什么远嫁外地?大姐夫好似也只是寻常人,家里竟也肯?


    第120章


    120章“……表哥?”……


    辜芝寿嫁人那年,是十六岁,嫁得很匆忙。


    夫君是她自己选的,一个新科士子,十九岁便榜上有名,虽然名次不很好,但好在人年轻,人生路还长远,不愁将来没有作为。


    夫君的官职,是同她认识前就定好了的,西北一地的县令,一个她先前从未听过的地方。


    任命既下,时间紧迫,昏礼并不盛大,不过是有个成亲的样子,人过去,嫁妆也跟着过去,一嫁过去,就开始打理东西,过了回门礼,就连夜上路到西北去。


    她成婚前一晚,她的母亲便抱着她哭了一整晚,她要走,母亲又哭了一整天。


    她没有哭,因为她急着走,刻不容缓。


    不管到哪里,只要离开兴都就好,离开了,再也不回来。


    果然一连六年没有回来。


    她的母亲,思女心切,每月两封信送到她手上,想她能回家瞧一瞧,她不作理会,母亲有时气急了,会在信里骂她,说她不孝,心是石头做的,信纸沾了眼泪,尽管早干了,然而终究为水泡过,起伏的痕迹抹不掉,余波难平,引得她也落下眼泪。


    但就是不回去。


    哪怕丈夫后来调了职,离家不过六百里,也还是不回去。


    穆夫人对这女儿毫无办法,只是不住地写信,不断地哭泣,恳求她。


    失散多年的侄女终于被寻回了家,一件天大的喜事。


    人还没见着,信就已经送了出去。


    你不回来瞧瞧妹妹吗?不是总念着?现在她回来了,你怎么能不回来见她一面?


    鹤仙,她的小妹妹,不,是四妹妹,小妹妹已换了人做,但是,鹤仙,她的小妹妹……


    当初离开兴都时,是打定了,除为亲吊丧外,此生再不回返的主意,可那是鹤仙。


    鹤仙,一个最讨人喜欢的孩子,可是命苦,她以为她早不在人世了,只要想起来,就要哭,流下的眼泪,能积成湖,真想不到今生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肯定要回去的,怎么都要再见一面啊!


    “是鹤仙吗?是不是鹤仙?”


    “大姐姐……”


    妹妹“死而复生”,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天开眼,天开眼……”


    她抱着妹妹哭,妹妹也抱着她哭,她两个抱着哭,别人不能不跟着一起哭,一片凄惨。


    哭得差不多,就有人开口劝,不哭了,就叫底下丫头伺候着洗脸。


    洗脸的时候,手也还紧紧地握着妹妹的手不松开。


    洗完脸,就和妹妹说话,有太多事想知道了。


    知道了,不免又哭。


    大夫人也有许多事想知道,便上去拉住了女儿的胳膊,说:“别惹你妹妹再哭了,她这几天可哭得太多了,她也是才从外头回来,还没歇呢,你也是,赶路过来,一定累坏了,瞧这眼底下……你也去歇,等歇好了,你们姐妹再一起说话不迟,你二妹妹和三妹妹,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善来听了也赶紧说:“大伯母说的是呢,姐姐先休息,等歇好了,咱们再说话。”


    路上没一刻停歇,辜芝寿的确是累坏了,能撑到如今,全靠心中那一股见到妹妹的欢喜劲,不说还好,一说,劲就散开了,再收拢不起来,四肢百骸一下子酸疼起来。


    容老夫人也发话,叫快去歇息。


    这一歇,就是差不多一天一夜,一直睡。


    睡足了,就起来走动,正好夫君为她归宁准备的礼也送到了,于是她便带着礼,这里请安,那里拜见,足足忙活了好些天。


    当初离开兴都时,她觉得自己像丧家之犬,太狼狈,所以一直不愿意回来,甚至只是听人提到兴都,心里就停不住地慌张,全身不舒泰,然而眼下真回来了,却又什么不适都觉不到了,只觉得好,哪哪都好。她想,是该放下了。


    所以也就不急着走。


    这次回来,最重要的当然是失而复得的妹妹鹤仙,但是其他妹妹也不是路边野草,而且也是多年不见,一样有好些话要说,尤其是最小的五妹妹,还是头一回见呢。


    姐妹五个人,大姐姐抱着小妹妹,一堆人坐在一起,总有各种话说。


    二妹妹和三妹妹不似先前她在家时那般明争暗斗了,真是好事,辜芝寿瞧着,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安慰。


    家里是越来越好了。


    这一天,还是拉着她流落在外多年的妹妹问东问西,听到妹妹曾又一次在西山遇险,要不是三妹妹出手相救,怕是劫数难逃,吓得她合手连连念佛,感谢佛祖保佑,后来又听说,妹妹竟是护国寺弘彻方丈的高徒,还做了护国寺大雄宝殿副殿的壁画,不由得感慨妹妹和护国寺的渊源之深。


    “我一定得去护国寺烧香捐功德,求佛祖继续保佑。”


    善来也念着自己和弘彻的约定,便说一起去。


    她两个要去,另两个当然也说要去,所以最后是姐妹五个人一起去。


    善来一个人去见弘彻,辜芝寿领着其他三个妹妹去烧香看壁画。


    弘彻还是老样子,瞧着无悲无喜,也依旧没有太多谈性,他是几十年如一日,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所以善来也不耽误他,说过几句话,就起身告辞,反正是回来了,以后应该也不会走,多的是机会见面。


    弘彻也照例是不送。


    不过却在善来要走时把人叫住了。


    弘彻手上常年拿着一个珠串,无论是平时说话,还是诵经,总是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拨弄,不知道跟了他多久,听过多少佛音。


    他要把这珠串送给善来,或者说,送给新生儿。


    善来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还说,以后用得着师父的地方还多呢。


    知道人都在大雄宝殿看壁画,从弘彻处出来,善来便往大雄宝殿去。


    路上遇见了故人。


    善来现在不戴幕篱了,怕瞧不清路,摔了崴了。


    没了遮挡,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于是遥遥地一指,对身侧跟着她的丫头说:“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穿杏黄衣裳的,瞧见了吗?你过去问一声,她是哪家的夫人,问清楚就回来,不要多说话。”


    心里其实隐约猜到了,因为旁边还有另一张曾见过的面孔,但是怕有误会,所以还是叫丫头去问。


    丫头去了有一会儿,回来说,是转运使邱大人家的女眷,他家大公子的夫人。


    善来又问,那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呢?是她生的吗?


    丫头说是,是邱家大公子的女儿,遗腹子,很得邱太太的看重。


    善来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转运使邱家。


    善来和这家人的渊源,她这三个姐姐都是知道的。


    她又是这副样子。


    辜芝寿是大姐姐,第一个开口问:“怎么问起他家了?可是有什么事?”


    善来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看着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难道连我们也瞒吗?”


    “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那位少夫人,是我的一个旧识。”


    “旧识?那要请过来说话吗?”


    “不必,点头之交而已,谈不


    上有什么交情,遇见了,就问一句,要是遇不见,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我如今又变了身份,真要一起说话,只怕彼此都不自在。”


    她既这样说,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原来如此,那不管她了。”


    善来点头,嗯了一声,“不管她。”


    怎么会不管?


    只是不想闹开,怕连累到旁人。


    真想不到,碧桃竟做了邱家的少夫人,邱小姐的嫂子,也是有本事,一个奴婢,能在高门大户里做正头娘子,人人要喊一句夫人,虽说是个孀妇,守着男人牌位熬日子,但毕竟是从三品大员家里的正头娘子,大造化,不知邱小姐可有为她出力?还是她后来另有机遇?


    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慢慢搞清楚。


    不过还是忍不住,悄悄摸过去,远远地瞧。


    真是不一样了,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也是有缘分。


    可不能辜负天意。


    她在风里站着,丫头怕她站久了有什么不好,便劝她回去。


    是该回去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反正人也跑不掉,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一路慢慢走回去,还是姐妹们坐着喝茶的地方,两个姐姐见了她,很疑惑地问:“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大姐姐呢?她不是去找你?”


    “我没有见到大姐姐。”


    虽然已是仲春,天还是有些冷,善来是有身孕的人,生不得一点病,辜寿芝是知轻重的人,见风凉下来,便想着带妹妹们回去。


    善来方才是以更衣的名头出去的,可是久不见回来,辜寿芝叫人去找,丫头回来说没找到。


    妹妹身边跟着的有人,还不止一个,出不了事,真有什么不好,她们带足了人,到处缀着,哪能不知道?


    所以并不怎么担心,也不要两个妹妹去找,都出去了,到处散着,找了这个,还要找那个,反而耽误事。


    因此是辜芝寿一个人去找。


    “大姐姐真的去找了我吗?怎么我一路都没见到?”


    奇怪。


    辜椿龄和辜松年也觉得奇怪。


    “真没见到吗?”


    “别是迷了路,咱们家不常往这边来,丫头只怕也不认识路。”


    这下不能怕耽误工夫了,辜松年牵着亲妹妹的手,四个人都出去找。


    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找,怕闹出不必要的事端。


    到处找,找不到,问丫头婆子,也说没见到。


    叫人皱眉头。


    能有什么事呢?为什么会不见人?难道真出了事?


    心里不免焦急。


    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呢?


    一着急,脚下就有点快,渐渐地就走得远了。


    走到松树林子时,善来听见了些怪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她是经过事的人,知道那是什么声。


    这种情况,当然应该转头就走。


    但是……


    她示意丫头停住不要动,自己则慢慢地走了过去。


    “大姐姐?”


    “……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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