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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善来在草料场旁建了房子。


    很是耗费了一番心血。


    毕竟是这么冷的气候。


    先在街上找了牙子,说要买房,要牙子带她看房子,贵的看,便宜的也看,看了整两天,心里差不多有了数,就跟牙子说都不合适,不想看了,给了牙子一笔丰厚的谢钱后就匆匆忙忙回了家。


    还没有家,回的是草料场。


    善来跟着刘悯一起住草料场,不单善来,还有那两个衙役。


    一天走五十里,两千五百里,得走两三个月,但是他们十月底就到了,猫腻太明显,不好交代,索性就地住一段时日,等差不多时候再去拿回文,然后回程。十几二十天,住客栈不上算,赁房子,也不值得,好在草料场够大,房子多,再多几个也住得下。


    这就便宜了善来。


    看了房子回来就画图,虽然比不上正经的营造图,但是五脏俱全,能和工匠说得通。


    东西买的差不多,挑了一个吉日,开工破土。


    因为很舍得下本,东西不够就加价买,甚至叫人家把不住的旧房子拆了,卖砖瓦给她,工钱也是翻倍给,所以不过十来天,房子就建成了。


    两个衙役给工匠搭手,善来烧热水泡茶,到处送。


    天冷,什么都干得慢,等不接,所以就烧灶烘,足烧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烘得里里外外全都干透。


    又是一个吉日,善来和刘悯带着东西搬进了新房子。


    每一件东西,都是善来拉着刘悯一起挑的,她对刘悯说,“只要喜欢,咱们就买,我有很多钱。”


    真的买了很多,一件件摆上去,原本宽敞的新屋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温暖的屋子里,到处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身边也站着自己喜欢的人。


    这就是家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家……


    幸福到不住地流眼泪,抱着心爱之人不撒手,哽咽着和他说:“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的话吗?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快乐的日子……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怜思,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她爱的人抱紧了她,一下一下不住地抚她的头发。


    新居乔迁,请客吃酒。


    无亲,有故。


    两个衙役,和看草料场的军户一家五口。


    吃的菜有外头买的,也有灶上现烧的,军户家的两个女人,妻子和女儿,都烧得一手好菜,善来在一旁学到许多,不住地称赞,母亲和女儿都笑。母亲还悄悄地同善来讲,其实她家里,她男人的厨艺最好,只是不轻易上灶,又说,我这个虽然懒,但好歹会,姑娘你那个,一看就知道什么也不会,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能指望。善来给刘悯说好话,他还是会做很多事的,不是不能指望的人。女人听了就笑,说小夫妻两个真是好恩爱。


    听到这么一句,善来脸红得简直要滴血,像是喝多了酒,而且烫,烧得她的头一阵阵的发晕,愈发像醉了酒。


    天黑得很了,酒也已经喝得够多了,一群人便告辞,仍回草料场去。


    善来和刘悯送到门口,一直到他们转过去,再瞧不见,这才关了门回去。


    刘悯一进屋就绾了袖子开始收拾,很认真,一句话不说。


    善来瞧见他这样子,女人先前和她说的话蓦然兜上心头,于是就和他说:“你一个人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不帮你,我要去洗漱。”


    他手上不停,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了。


    看吧,还是能指望的。


    善来满意地去净房泡澡,洗好了出来,过去瞧,竟然真的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这真没想到。


    “这么能干?你真是我的少爷吗?”


    少爷没理人,只是坐着,失神地看着墙壁。


    善来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赶紧上去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他遽然回神,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头说没有事。


    “那怎么在发呆?”


    “可能是累到了。”


    “那你也去泡一会儿。”把他往净室推,“我添了水,这会儿应该已经热了,要是不够热,你就等一会。”


    刘悯洗完出来的时候,善来正坐在火炕上发呆,刘悯难免也要问她一句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浮荡,“窗户上贴着喜字,白天也燃了爆竹……”她看着他的脸,说,“就好像我们成了亲……”


    成亲。


    尽管没有满地的黄烘烘红彤彤,可是喜气并不少,不是吗?他们还招待了客人……


    “怜思,我们是真的成了亲吧?是吧?”


    刘悯有些恍惚,原来是这样吗?他那样高兴,几乎不知所措,只能坐在那里捏手,看着眼前的东西发呆……


    是因为他们成了亲。


    成亲……


    这怎么会是成亲呢?


    他想过的,他们成亲,他要请媒人带着礼物到她家里去提亲,媒人告诉他她的名字和生辰,他拿去请人去占卜,结果肯定是大吉,因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然后他再拿着那个大吉去找她,同她交换婚书……挑个好日子,送去聘礼,把另一个好日子告诉她,然后在那个好日子,他骑马带着花轿去找她……


    这才是成亲,不是眼前这样……


    然而她已经抱紧了他,踮着脚吻他,像先前那样,甚至更急切。


    她说,“怜思,我们今天成亲了,在我们的家……”


    她好高兴,贴着他,全身都在颤抖,声音也抖得不像样,使他的心也热了起来。


    是的,


    他们就是成亲了,尽管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外头是冷的,也许地已经冻上,河水成了冰,但他们的家是暖的,春意盎然,赤条着也觉不到冷,甚至热。


    都是先前做过的事,驾轻就熟的,彼此都知道怎么使对方快乐。


    然而还是有好些都是不熟的。


    他有点疼,而她白着脸,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出了汗。


    他也出了汗,她这个样子,肯定是哪里不对,他做错了……


    没有人教过他,所以他做错了,伤到了她。


    “你是不是不好?别怕,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出去,急急忙忙地找衣裳穿。


    好傻。


    “你到哪里去?”


    已经不痛了,她坐起来,拉住了他。


    “为这种事找大夫,真不怕被笑话。”


    “可是……”


    流血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样子……


    还真是不能指望他……


    到底了,还是疼的。


    两个人都僵着不动了。


    但是都觉出不一样了。


    和那回也是不一样的。


    “你还好吗?”


    他悄声问她。


    她说,“别怕,都是这样的。”


    她说了这么一句。


    后头就好得多了。


    屋子还是大的,两个人就是贴在一起,也还是只那么一团,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地方。


    也许男人做这种事就是无师自通,他不再需要她的安慰,任欲、望横流,意乱情迷,她温顺地躺在他怀里,不自觉地去迎合他,发出细喘,甚至呻、吟,他难免如痴如狂,用上比先前还大的力气,她渐觉难挨,但只是看着他微笑,爱怜地抚他的脸,承受他给予的一切,她说过的,为他怎样牺牲都肯……


    结束了,连她的轻颤也停了下来,只是喘气。


    她整个人都泛着粉色,比得上海棠过雨,芍药笼烟。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抱她进怀里,抱得很紧,脸埋进她颈项间,闷闷地问她:“这次会走吗?”


    他还记得,上一回就是她决定要走,所以才施舍给他那些快乐。


    他抬起脸,眼睛看着她,嘴唇紧紧抿着。


    看着怪叫人不忍心的。


    “我为什么要走?不是才和你说过,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他忽然哭了,擦着眼泪说:“我觉得对不起你,我也和你说过好些话,可是都没做到……”他环顾四周,“这哪里是成亲的样子?太委屈你了……”


    “可是我觉得很好啊。”她抬手去拭他的泪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沉默了有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那时候李公子来找我,和我说……我虽然恨他们欺负你,为你难过……我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光明的人,我那时候其实有一点高兴……你在那样的境地里,我却高兴,为自己高兴,我想,要是你做不成少爷了,我是不是就能做你的妻子了……我真不愿意你娶旁人,和别人做这样的事……”


    “你既然这样想,就不该走,我根本不会娶别人,我说了只要你……你却走,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你不是也把我往何敬那里推吗?咱们两个为彼此的心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生了气,“那时候我是什么样?你走的时候我又是什么样?这两者能相提并论吗?”


    他竟然为这个真的和她吵!


    善来不想和他吵,于是够着去吻他。


    他也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是善来先醒的,不算早上了,窗户纸都亮得晃眼睛,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忽然头皮一疼,同时听见了一声闷哼。


    不是她发出来的。


    刘悯也醒了,捂着头坐了起来。


    两个人的头发被打了结。


    不是善来干的。


    “……我怕你偷偷走掉。”


    和他说了那么多话,还是不信。


    真有几分傻了。


    不过傻得可爱。


    好爱你,怜思。


    又是又去吻他,不知是奖赏他还是满足自己。


    很年轻的两个人,不一会儿就吻得情动。


    然而……


    刘悯懊恼地去解两个人系在一起的头发。


    解不开,他真的打了好多结。


    真的傻,以前真不想不到他竟然是傻的……


    “我没听过解这个的,不是都特意弄,然后剪下来收着吗?”


    他突然就顿住了,眼睛睁得很圆,像那天他们回来时见到的那只鹿,因为突然见到人,整个的愕住,抬着一只蹄子一动不动,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


    善来依到他怀里,两手搂着他的腰,笑得止不住。


    第102章


    真是好冷。


    雪落到地上竟不化的。


    天这样冷。


    刘悯却一连几日早出晚归。


    不是去草料场。


    善来忍不住问他:“是有什么事吗?”


    草料场是没有事的,军户一家五口全都不出门,那天她找过去,一家人整整齐齐,女人在火炕上做针线,男人带着孩子围坐在火炉前吃菘菜豆腐,有说有笑。


    怎么他就要每天出去呢?


    四天而已,手上就已经全是冻疮,高高地肿着。


    真的心疼。


    一天给他抹好几遍蛇油,不见好,听说獾油更好,又换獾油,也是没什么效果。


    不想他出去。


    “我有好多钱,你拿一些去送给上官……你别出去了,我想你在家陪我……”


    刘悯又何尝想出去呢?外头天寒地冻的,又吵,刮不尽的风,风里像带着刀子,而且这刀上还蘸了盐,挨一下,能疼到人骨子里去……家里不一样,温暖,静谧,而且有香气,氤氲萦纡……


    香不是肉香,也不是花香果香草药清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香,言语难以形容,只觉旖旎缱绻,闻之骨酥体软。


    是爱人身上的香。


    两个人,都是年轻漂亮,心里又都溢满了爱,难免贪欢。


    耳鬓厮磨,恣情快意……恨不得就此长到一起。


    他哪里愿意出去?


    不想离开她,不想远离她给的快乐。


    可是不出去实在不行,他已经是个男人了。


    “我不想看草……”


    话才出口,就被比他更高的声音打断:


    “不想看草料场,你想干什么?”


    声气不太好。


    当然不好,原来他竟是自讨苦吃!


    “看草料场没什么出息,我打算……”


    再次被打断:“我不需要你有出息!”


    这要再听不出不好来,就真成傻的了。


    “你怎么生气了呀?”


    善来满肚子的气。


    “你往外头跑,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当然要生气!”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呢?


    “我不需要你去建功立业,我要你安然无恙地在我身边,凡人一生才多少光景?不过几十年罢了,全拿来日夜厮守尚且不够,你却自寻苦痛!刀剑无情,我担不起险,你要有什么不测,我不要活了!这样你还要去吗?”


    “可是……”


    “什么可是!可是什么!”


    刘悯觉得不能被她三言两语就乱了心境。


    “可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你怎么办?难道要你一直过这种日子吗?我总得对得起你。”


    “我所求不多,只要你听我的话,叫我一直开心下去,就算你对得起我了,我不要你去犯险,哪怕只是这样一点小伤——”


    她执起他一双手,拇指轻轻自他手背的冻疮上抚过,“——我的心也痛得不能自抑,何况是旁的呢?你要我心痛而死吗?”


    “怎么能呢?”他急忙反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抚她,“我当然要叫你一直开心下去,可是……”


    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改。


    旁的事,怎样迁就都可以,唯独这件事,她绝不答应。


    不信制不了他。


    甩掉他的手,边擦眼泪边往火炕去,背朝他躺下,再不说话。


    他看见她脸上的泪了。


    他怎么能叫她流泪呢?


    慌慌忙忙赶上去,从后面完全地拥住她,用一种微弱的,可怜的声音,同她讨饶:“我都听你的,快不要哭了,我人是你的,当然是你要我怎样,我就怎么样,我也不想出去……你不晓得,每回松开你,我都觉得我是要下地狱了……你怎么不说话呢?求你了,快和我说话。”说着,就那么贴着她,轻轻晃动她的身体。


    年轻人是最经不起撩拨的,只是这样的接触,就使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了变化。


    他是男人,这一点上比较吃亏,因为藏不住。


    使她抓到了把柄,进而以此拿捏他。


    尽管他说了那些话,尽管知道他一定不骗她,但她还是生他的气,想给他一点教训吃。


    稍稍转了转脖颈,斜睨他,“你是我的人?”


    他听了笑,反问她:“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呢?”


    她动了动,是要起来的意思,他赶紧离开一点,扶了她起来,仍拥着她,她却拿掉了他的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既是我的人了,就去写一份身契,就像我当初那样。”


    他听了就问:“那你打算给我多少卖身钱呢?”


    “不给钱,你就不写了吗?”


    “还是会写的,不过要在上头写……”他把唇贴到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如愿看到她羞红了整张脸,艳过桃李。


    “你真学坏了。”


    她小声说。


    “那你应还是不应?”


    她推了他一下,“要真像你说的这样,就是你写了,我拿来也没有用,不能给人看,你大可以不认。”


    “我岂是那样的人?我只要写了,就一定认,倒是你,到时候认吗?认不认?快说呀,怎么不说?”晃她,催促她。


    “怎么不认……”她的脸更加红了,“本来就是听你的呀,一直不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谁说的?昨天我要那样,你就没听我的,怎么都不愿意。”


    “啊呀!”她赶紧捂住了脸,“不许你再说了,坏东西!不要你写了!不理你了。”


    “真不理吗?那你怎么办?”他把手按过去,“真的不理我吗?”


    情到深处,她忽然捧住他的脸,喘着,流着汗,问他:“离开我是下地狱,那现在是什么?”


    “是……身老极乐乡。”


    销魂蚀骨,的确是极乐。


    可是结束后他却一直皱着眉。


    “怎么不高兴呀?”


    之前没有这样过。


    “没什么……”他一下下缠绵地抚她手臂,但最后还是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高大人说……开始他并不情愿,是我说我要给总督大人写信,他才应了我,眼下我却出尔反尔……”


    善来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为难处。


    “他本来就不想接你这麻烦,你不去,正合了他的心意,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并不能使刘悯安心,主要是他心里觉得羞愧,有始无终,搞得像他有意折腾人。


    善来不是想不到,但她就是不愿意他出去吃苦,不想他受一点伤害。


    愧疚吧,又不会少块肉,而且也不会愧疚很久,她会叫他快乐的。


    拥住他,脸贴到他胸膛,听他的心跳,和他说:“我好累了,想睡,你要抱着我,不许想别的事了,只许想我。”


    “嗯。”他笑着答应一声,抱紧了她,闭上了双眼。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兴冲冲说要去林子里看雪,走出去十几步,冻得又跑回来。


    “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要死了!”


    当然是她说的算。


    关了门,再不出去,两个人胡天胡地。


    外间火一直都烧着,锅里永远有东西沸着,有时是白水豆腐,有时是甜粥,还有肉汤……


    善来从不下火炕,做什么都是刘悯伺候,这天喝完甜粥,她忽然说:“有时候真觉得是做梦,虽然对你来说这很残忍,但我真的觉到幸福,我们两个人,随心所欲,我们还会有孩子,就像林伯家那样,丈夫,妻子,儿女,一家人在一起,说说笑笑……这里太冷了,萍城也不够好,雨水很多……这里的事结束,我们就往南走,找一个很好的我们喜欢的地方,劳作,生儿育女……好不好?我会做很多事情,一定能照顾好你,还有我们的家……”


    他低下头亲吻她,说好。


    她所说的,正是他想要的,他已还完了恩,只是他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不管是农夫,还是商贩,他都可以,只要她能觉到幸福。


    雪只停了三天,就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而且似乎比先前更重。


    东西虽然还够,但这雪实在太大了,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去,落到怎样的田地。


    善来觉得,还是要防范于未然,和刘悯商量,刘悯也觉得很是,于是两个人便裹了衣裳出门,到草料场赶马车,进城去添置东西。


    老天戏耍人。


    路上并不好走,两个人很是吃了些苦,然而进城后,一阵风刮过,雪遽然停了,甚至还有明晃晃的日头。


    挺倒霉的。


    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好幸福,所以一点不懊丧,只觉得好笑。


    回去的时候,抱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看雪,说这里好看,玉树琼枝,那里不好,白茫茫一片,太寂寥,但飞鸿忽然掠过,又变得好了。


    下了车,善来要和刘悯一起搬东西,刘悯不叫她沾手,要她进屋烧热水给他喝。


    善来以为他是渴了,忙进去烧水,好了,盛出半碗,急忙送到门外给他,还没到,就喊:“来喝水!”


    刘悯听见了,赶紧走上去接,他身边的人,也跟着望过去。


    有生人,三个,都是魁梧健壮,十分有威势。


    善来停住了脚,刘悯接过碗,把水倒了,又塞回她手里,然后把她往门里推,“快回去,先不要出来。”


    善来还算镇定,攥住他手腕,小声问:“是谁?”


    “是辜总督,路过此地,趁雪晴过来瞧一眼。”


    辜总督是小公爷的亲戚,小公爷正是托了他照顾刘悯。


    善来放了心,点了点头,不多说,快步回了屋里。


    刘悯也回到门口,向总督大人告罪,“内人不知贵客降临,这才失礼,还请公爷莫要怪罪。”


    关东总督,太保兼太子太保,靖国公,辜训,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说:“原来世侄成了亲,这倒不知道,要知道,不至于空手来……不知新妇今年几岁,是哪里人?”


    这话有些冒犯了,但毕竟是恩人,刘悯不好说什么。


    “是萍城人,比晚辈小一岁,昔年祖母尚在,为我们指的婚。”


    辜训笑了笑,又问:“是一直在萍城吗?还是……”


    “公爷何出此言?”


    辜训笑着摇了下头,不说话了。


    第103章


    这一日天气大好,风轻云净,艳阳高照。


    很难得,绝不能辜负了。


    牵绳晒被,门窗全打开通风,打水烧水,洗贴身的衣裳……


    全都和善来没什么干系。


    她只是在檐下支了个凳子,手里捧着杯热茶,冷着脸瞧刘悯忙来忙去。


    本来是要跟他同心协力的,他不让,说不舍得,怕累着她,她觉着好笑,洗两件衣裳而已,又不是扛草料,怎么还能累到人?他听了也笑,说我可太知道你是什么斤两了,真心疼我,留着气力夜里再使,还说以前真不知道她竟是个只顾自己不管人的,自己好了,偏过头就睡,别人的死活一点不理,喊不起拉不动,还使小性儿,朝人连抓带咬的,真折磨死人了。


    虽然事实的确是这样,但他怎么能说出来呢?还非说不可,捂他的嘴,他躲开,攥着她两只手,制住她整个人,和她脸贴着脸,一定要她听,说完还笑。


    气死人了!


    有力气你就去使吧!才不管你!


    刘少爷现在是很能指望了,这各种事,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得好。


    就说洗衣裳这事吧,一开始的确是无所措手,但是洗过两回帕子后就得心应手了,天天洗帕子,洗出责任心了,连衣裳都主动揽过去洗。


    他长了一双好手,十指都修长,又纤细匀称,指尖似笋,指甲也是个个都饱满,鲜亮好看,男人里真算很难得的了。


    就是这么一双手,现在泡在木盆里,跟衣裳和皂角沫子为伍,甚至还乐在其中。


    看着怪叫人不忍心的。


    “少爷,以前想过自己会过这种日子吗?”


    少爷可能是落到底了,心里没指望,人也就变得彻底没皮没脸了。


    “我就算还是少爷,不也得亲手给你洗帕子吗?拿去给别人洗?都是你的味,就是你愿意,我也不能同意啊。”


    “啊!”


    善来捂住耳朵大叫。


    现在怎么这么会气人!那大家都不要脸皮好了!


    “都是我的吗?就没有你的吗?”


    “没有你多。”


    真的要气死了。


    还是那句话,虽然事实如此,但你不能说出来呀!


    “我不要理你了!我真不理你了!”


    说着就往屋里去。


    不想看见他。


    这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他们这里寻常不来人,只有草料场那家人里的母亲和女儿常来送点东西,刘悯正满手的沫,懒得折腾,而且他又是个男的,不很方便,所以就对善来说:“你去开门,看是什么事。”


    善来只去开门,不理会他,甚至还偏了头故意不看他。


    刘悯带着笑,看她一路拧着脖子走过去,笑出了音儿,看她开了门,又低头继续搓衣裳。


    没动静。


    没有说话声。


    他觉得不太对,抬头看她后背,问她:“怎么了?”


    她转过头,脸色不大对,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


    也不管手上有没有沫了,急忙丢了衣裳站起来,快步赶过去。


    门外站着刘慎,他的生父。


    他愣了一下,而后倏然变了脸,长眉倒竖,满眼的厌恶。


    都说了再无干系,这怎么还追着他害呢!


    没有任何的犹豫,把善来往后一扯,两只手再一合,咣当一声,两扇门摔得震天响。


    吓得善来猛地一抖,话终于能说出来了:“是老爷……”


    “什么老爷?根本就不认识!不许说胡话!”


    扯着人,掉头就往屋里去。


    “可是……”


    她不情愿走,想拉住他。


    他回头,瞪她:“不许说话!”


    灶上有热水,刘悯舀出来些,兑了冷水,拉着善来洗手。


    善来低头看他,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来来回回搓她的手,一遍又一遍……


    她手上没那么多沫子。


    应该是很生气。


    当然要生气。


    善来也生气,为他所受的不公生气。


    可是……


    刘悯能把人拒之门外,她却不能。


    平心而论,刘慎对她不坏,甚至有恩。


    她只是一个奴婢,出了那样的大事,她以为自己要完了,刘慎却没有怪罪她,还安慰她,要给她补偿……


    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而且……


    “老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一定是有事。


    得问清楚。


    她薅回自己的手,转身往外头走。


    刘悯拦她:“你干什么去?”


    “我有话要问。”


    不仅要问他为什么出现,还要问他,究竟为什么这样对亲生儿子,再不喜欢他,也是亲生的,要一辈子对他负责,怎么能该任由别人害他呢?


    “不许去!再不听,我可要生气了!”


    你生气怎么了?我可是被你气了一整个早上了。


    不管他,还是要出去。


    他瞪眼:“我真生气了!”


    瞪什么眼?


    “我难道怕你?”


    是啊,她怎么会怕他?就是把她供起来天天拜,他也还觉得不足呢。


    但就是不想她过去。


    那种人,理会他干什么呢?看一眼都是多余。


    “就是不准去!”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


    “就要去!我不怕你!”


    “好啊!不怕我!”佯作凶狠,掐住她的腰,不管她的呼叫,硬往火炕上拖,搡上去,压到身底下,挠她的痒肉——她的身体他是很熟了,简直了如指掌,下手会是个什么反应,一清二楚,然后就在她的哭笑声里叠声问她:“怕不怕?怕不怕!我问你怕不怕?怕了吗?怕了就赶紧求饶!说你知错了!”


    善来笑得都眼泪都流出来了。


    “怕了!我怕了!我知错了,放过我吧!”


    放不过了。


    两个人闹了这么一阵儿,善来身上的衣裳全散了,雪白的皮肉,莹莹泛着光,都是活的,一起一伏着,又因为有汗,香气也溢出来,闻着就叫人身子发软……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去……


    她却猛然将他推开了,爬到火炕上,转过身慌乱地理衣裳。


    他看到她转身前眼里的惊骇了。


    赶忙转过去身。


    果然是有人。


    气不打一处来。


    是亲爹,但是拽着亲爹的胳膊往外头拖,拖出去了,狠狠一丢,扔得亲爹在雪上差点站不住。


    “你要点脸吧!”


    怎么会有人不打招呼就往年轻夫妻的屋子里去呢?


    “咱们之间早就清楚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就是讨饭,你也该到别家门口去!”


    这话实在太难听。


    善来听了都是一愣,觉得太过分。


    赶紧上前把他往院子里拉,一路推进门,指着他说:“不准动!好好在这站着!”说完,自己往外头去。


    她还要出去,刘悯真生气了。


    “回来!”


    气急败坏的。


    再这么闹下去,真没完了。


    善来不跟他客气了。


    “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方寸大乱,如临大敌,口口声声不认识,哪有人会这样对不相识的人?你真着相了!”


    像是冷水兜头泼下来,瞬间清醒了。


    “我……”


    “不许说话!我不想听!老实在这站着,再闹,我真罚你!不给你饭吃,饿你!”


    她看起来也是真生气了,刘悯不敢出声了。


    善来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刘慎看着似乎是在想事情,善来悄悄靠过去,行礼,喊老爷。


    刘慎猛地抬头,一副被惊醒的惶然样子。


    挺稀奇的。


    官做到尚书的人,脸上怎会还有这种表情?


    善来又喊了一声老爷。


    眼睛终于有了神,看着善来,刘慎微微一笑。


    笑里竟然不含任何深意。


    刘慎这种人,脸上的笑就像身上的衣裳,不能


    不穿,所以笑里总会有点意思在,而到了真该笑的时候,又不笑了。


    这样子就很奇怪。


    究竟是干什么?


    善来心里敲起了鼓。


    “老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慎一直看着善来笑,听她开口问,也慢吞吞地说起话来,却不是回答她前头的话。


    “……不知道你也在这儿……真好……先前是我不好……”


    刘慎已经同乐夫人和离,并且辞了官。


    和离这种事,乐夫人当然不肯,她还怀着孕呢,丈夫却要和她和离。


    她拉着丈夫的袖子,哭得惨烈,然而还是美的。


    她这种身份的人,很少有机会哭,所以每一回刘慎都记得很清楚。


    统共也就四回罢了。


    头一回是她那时候去找他,哭着说想和他在一起,做妾也愿意。


    不同于一直记不住结发妻子的脸,他是很容易就记住她了,因为这小姐好大胆,很不一样,从来没见过。


    不过也只是记住了,再多的,就没有了。


    第二回是她生孩子,难产,吃了很多苦,孩子终于生下来,他被准许进去看她,一看到他,她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眼泪,他看了,心里很疼,呼吸都艰难。


    第三回,他训子,下手有点重,她跑过来,流泪劝他……


    那时候明明是真心爱护,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做出那种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就问她。


    她哭着说她没有害怜思,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这样,她只是和三哥抱怨了两句,她真的没有想着去害怜思。


    他又问她都抱怨了什么。


    她是很害怕,什么都他说了。


    因为怜思说他们害死他母亲。


    可这是事实呀?你为什么要怨?


    他这样问她。


    连他也是被她害的。


    他有妻子,虽然他不很喜欢她,可他娶了她,他们还有了孩子,即使他不喜欢她,他也该对她负责任,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啊!公主,还有阁老千金,他通通没见过呀!可是妻子死了,因为听了他的半句话,难产。


    母亲怨他,他的孩子恨他。


    妻子,应该也是恨他的吧……


    年纪轻轻就做鳏夫,又因为她们闹那些事,不能不娶她。


    其实就是再娶,也没必要娶一个阁老的千金,就是靠自己,也要被说成借岳家的势,何必呢?


    但是事情闹得那样,不娶她,娶谁都是结仇,人家也要掂量利害。


    对她,和对发妻一样,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他到底娶了她,也和她有了孩子,他会对她好的。


    可是她害他的孩子。


    怜思没有错啊!他做错什么呢?你们那样毁他。


    她说她也没有错,有错也是别人的错,不干她的事,他要怪罪,她没话说,她可以从此和三哥断绝关系,她甚至可以到御前还怜思清白,要她怎么样都行,只要不和离,她真的爱他。


    他无话可说,只觉得她很可怜。


    到底是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可怜。


    怜思最可怜。


    也许的确是他的错。


    他已下定决心。


    他说不必到御前去,怜思什么都知道,还不是一个字都没为自己说,他说这算他的报答,自此和你两清,他很愿意和你两清,我也和你家两清,咱们就此分手,不和离,就休妻,不过实在没必要这样,多年的情分,没必要闹得鱼死网破,各自脸上都不好看。


    这种话,就是说拿到乐府去说,也是说得响的。


    第104章


    善来把刘慎托付到了草料场,请军户一家细心照料。


    军户家女人很是不解,接钱的时候问善来:“不是公爹吗?怎么弄到这里来住?家里不是有空闲地方吗?”


    善来有点尴尬,点了下头,干笑着说:“空闲屋子的确是有,但没修火炕呀,这时节哪住得了人?”


    女人皱了眉,四下里望了望,不见人,也就放了心跟善来直说:“你别觉得我多事,我也是为你好,你们年纪轻,有时做事是不稳妥,我不能不劝你一句,天底下哪有小夫妻自己住好屋子把公爹赶到别人家住的道理?这说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听我一句,你们俩先出来,把你这公爹请进去先住着,到时等炕修好了,你们再搬回去。”


    这话可太叫人脸红了。


    “……大娘说的是……其实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这不是他老人家不愿意嘛……到底是我们年轻夫妻住过的屋子……”


    真够要命的。


    要保全这半边脸,就得把另半脸露出来……


    “呦!我还真没想这到这茬儿!白操心了!”


    商量了就成,商量了,就不是不孝。


    女人笑了起来。


    她是真的喜欢这对邻居,怕他们吃亏。


    话说开了,人也轻快,女人悄悄往客人那瞟了一眼,转过头笑着对善来道:“要不说你们是一家人呢?个个长得都跟神仙似的,真叫我见了世面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正给褥子拍灰呢,听见人敲门,拿着大棒子就上去了,一瞧见人,手里棒子都给我惊掉了,天爷!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啊!真给我看愣了!他见我来了,朝我笑……我是脸红心也跳,他说他姓刘,过来找儿子,我听了,立即就明白了,赶紧把人往你们那边带。刘公子可真是好福气,不但有那样的爹,还有你这样的媳妇,一个个的都对他这么好,这辈子真是没白活!”


    好福气吗?刘公子可不这么觉得。


    “他可走了?是走了吧?”


    见善来总算回来,刘悯赶紧拉住她,急巴巴地问。


    “走了。”善来点头,眼睛盯着他,看他的反应。


    真是焕然冰释,长呼了一口气,眉开眼笑,抱住了善来,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小声地嘟囔:“真晦气!本来多好的一天……”


    他这么高兴,善来都有点不忍心了。


    “我骗你的,没走,而且以后都不走了……老爷辞官了,而且已经同夫人和离……”


    “什么?”他以为自己刚刚中邪听岔了,遂扳着善来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不是中邪岔不成这样。


    “老爷说……本来是想拼着鱼死网破给你讨一个公道的,但是你和他说,要报答夫人养育之恩……所以他就没有闹,先把身上的差事平稳交卸了,接着就去找夫人提了和离……然后就来找你了……”


    刘悯听了冷笑,“他这是什么意思?”


    善来斟酌了下,说,“想尽为人父的责任吧……”


    “我不需要!”刘悯看起来很烦躁,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好颜色,“早和他说清楚了,我跟他两清了!他摆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尽人父的责任……”他冷笑一声,“去别人跟前尽吧!”


    的确,刘慎不止一个孩子,刘悯以外,刘绮是一个,乐夫人肚子里又是一个。


    刘绮十几岁的人了,再塞回娘胎是不可能了,但是没生下来的那个,还是有选择的。


    刘慎的原话是,


    “咱们走到这一步,你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没有再留的必要。生孩子是件苦事,你们受难,我也跟着受罪……怜思的母亲生怜思时……本来我就不愿意你生……太可怕,一个不小心,命就搭进去……我有儿子,对祖宗是能交代的,但你到底是个女人,我不能因为我害怕就不准你做母亲,对你太不公平,结果你也那样……何必呢?年轻的时候就受罪,如今有了年纪,只怕风险更重,不过我也不打算为这个和你争,一切看你自己,除了萍城的祖产,家里的东西全留给你,也算咱们夫妻一场。”


    至于刘绮。


    他当然也为她考虑过。


    刘绮虽然不跟母亲住一起了,但是父母一闹起来,她就得了风声跑了过去。


    她不敢对父亲说什么怨怪的话,都怪舅舅手太狠,这哪是为妹子好?简直把人害死了!不过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母亲害怕,她也跟着害怕,怕父亲发作,但是父亲一直没说什么,虽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仍旧勤勤恳恳地地上朝,就像没有事一样,她因此放了心。这时她是不怪舅舅的,反而在心里称赞舅舅果决,抽钉拔楔,一蹴而就,原来是实在没办法才要有那么一个哥哥,现在既然能有亲生的兄弟,那个当然是不要了,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养不熟的,何必留着碍眼?她以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父亲是爱母亲的,当然是爱母亲,那个乡下


    女人怎么能和母亲比呢?是母亲不能生,他没办法,所以才把前人的孩子接过来,一切都是为着母亲好,哥哥根本不重要。


    她一直是这么觉着的。


    可是不是!


    父亲竟然要和母亲和离,甚至休弃的话也说出来了。


    这怎么能行呢?


    父亲是疼她的,比疼哥哥多,他一直不喜欢哥哥,在萍城的时候就待他很严厉,甚至后来还把他打发到国子监去,一个不许使奴婢的地方,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她以为自己是能留住父亲的,哥哥和她,父亲肯定是选她。


    但是她又错了。


    她抱着父亲哭,求父亲不要走,还说父亲怎么能不要她呢。


    父亲是有触动的,眼里包着泪,不住地抚她的头。


    父亲这个样子,使她相信,她是能为母亲和自己留下夫妻的。


    但是父亲只是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到乌云卫去找哥哥。


    她没想到是这样。


    应该想到的。


    都该想到的。


    父亲这样的人,哪能真不管自己的亲骨肉呢?不管,绝情绝义,哪里还是她的父亲?


    她知道应该答应下来的,为了母亲,她应该答应下来,留在父亲身边,为母亲说情,父亲会原谅母亲的。


    可是,可是……


    乌云卫太苦了呀!


    半年都在下雪……


    得冷成什么样?


    下雪,没有鲜花,到处是白茫茫,没有姹紫嫣红,没有香气,只有冷……


    她害怕了,退缩了。


    所以父亲对她失望了。


    父亲叫她不要怕,说就算没有父亲,她也有好前途,不需要父亲为她担心。


    父亲走了,任她如何哀求,没有回头看一眼。


    女儿这个样子,刘慎倒说不上失望,只是很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也不是为女儿难过,是为儿子难过。


    这个孩子一直和他不亲近。


    不是没有努力过,尝试着和他拉近距离,但他似乎是不大情愿,而他也没有强求,只是自以为是的对他好。


    真是自以为是。


    以为是对他好,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根本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也不了解他的处境,继母不是真心待他,妹妹也不把他当亲哥哥,继母如此,继母的亲人当然也不会真心待他……


    只有一个善来,是真心为他好,可是也被逼走了。


    他说的很对。


    是真的对不起他。


    他愿意赎罪,怎么样都行。


    他一直知道,善来比自己的女儿强,更像个小姐,但真没想到会强这么多,真是他有眼无珠了。


    奴婢出身又怎样?人品贵重成这样,世间少有。


    真的后悔。


    要是当时想明白了,他两个何须吃这样的苦?


    是他对不起他们。


    好在人都还在,他还有机会。


    善来要刘悯出去找人来修火炕。


    刘悯没懂她意思,以为她累过了说胡话,“不是好好的吗?修什么?”


    善来尚在平复,过了好一会儿才答他,“不是我们这儿,是东边……”


    刘悯一直觉得她这会儿最好看,力尽筋疲,人就显得慵懒,眼神缠绵得很有妩媚意,不似人前的冷情,一眼就叫人起念动心,怎样爱都觉得不够,所以才说她折磨人。


    但是这回是无心欣赏美色了,因为懂了她的意思。


    “你要干什么?”


    不是询问,是质问。


    “天冷,动不了土,但也不能一直叫老爷住别人家……说我不孝呢……”


    “什么不孝!谁认识他呀!要孝心怎么也要不到我们头上啊!”


    话说的真是好容易。


    本来就乏,还要听他讲这种话,好烦。


    “你去不去?”


    “不去!”


    “你不去我去!”还说,“你真有本事,自己躲着,要老婆抛头露面。”


    多冤枉呐!


    但又不敢怪她,只好忍。


    不过仔细想,还真不能怪她。


    她也是有冤无处诉,都是别人不好,叫她受连累。


    他得给她想法子解决。


    “不用你劳累,明儿我就去找他,撵走就是了。”


    又说这种话。


    有什么用?


    “再胡搅蛮缠,我不理你了。”


    刘悯不懂了,“我怎么胡搅蛮缠了?”


    刘悯方才没跟她客气,所以她是真没力气和他纠缠了。


    “好,你去吧,要真能撵走,我也省心。”


    她又要睡了。


    又是这样,不管人,恨得人牙痒,她倒也心疼他,知道自己的不足,就要他随意,只要不太过分,她不管他,但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呢?真下狠心惩治她,虽说一时舒爽了,但最后也免不掉心疼,何苦?所以一直都是委屈自己。


    怨念是真的深。


    有些人活该倒霉。


    一早起来,洗漱过,直奔草料场。


    第105章


    因为底气足,所以刘悯是一点也不客气。


    门是踹开的,气势汹汹走过去,对亲爹兜头就是一句,“你到底想怎么着!”


    刘慎睡惯了高床软枕的人,火炕这种东西一时真不好适应,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最后是折腾累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料才躺下没多久,儿子就跑来骂他。


    “我真求你了!别再害我了!我有今天也不容易!究竟什么深仇大恨?真就不把我害死不算完?”


    亲生的父子,弄成这样,怪叫人丧气的。


    但刘慎是无怨无悔。


    儿子一来,他就不困了,很有精神,骂他,也不生气,儿子骂完了,才说,“外头冷不冷?肯定冷的,走过来一定冻坏了吧?这边暖和,你快过来坐,去去身上的寒气……”


    父子先前没这样过,陡然如此,实在叫人起腻。


    该说的已经说了,也没什么好再说的,刘悯懒得再跟眼前人兜搭,转身就要走。


    “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


    刘悯不搭理,还是走,转眼已经到门口了。


    刘慎见状,体面是顾不上了,两只袖子,一实一空,空的就那么垂着,像是人长出来了第三只手,奇形怪状的,跳下坑,鞋都来不及穿,冲过去拉住了儿子的手臂。


    刘悯不愿意给他碰,忙不迭甩掉了。


    儿子能停下来就行,多的刘慎也不强求,好声好气地问:“你们成亲,你给了善来多少聘礼?”


    这……


    把刘悯问住了。


    说起来是真心虚。


    说是成亲,两个人好高兴,可根本就没有成亲的样子。


    聘礼当然是没有的,只有一点银票,出发前琪光给的,一路吃用,到乌云卫之后上下打点,没使完,剩下了一些,八九百两,不算少,足够寻常庄户使一辈子,但是也真不多。


    要不怎么说对不起她呢?


    见儿子停住了,刘慎松了手,边穿衣裳边赶紧往回走,从自己包袱里掏出来个匣子,转过身又去找儿子。


    “拿去!”硬塞到儿子手里,“都给你,你拿去给善来,这是应当的,要没有,太不像话!简直是欺负人家女孩儿。”


    “有多少?”


    刘悯是叫愧怍堵了心,人懵了,所以愣着眼问了这么一句。


    “来的匆忙,没带太多,三四万应该是有的,不过不要紧,暂时先用着,等回了萍城,还有祖产,都是你们的。”


    再多也不能要!已经两清了。


    刘悯清醒过来,立马翻脸,匣子往地上一扔,不耐烦道:“我们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少多管闲事!”


    话不好听,事做得也过分,但是刘慎不生气,弯腰把匣子捡起来,还是往儿子手里塞。


    “你呀!年轻气盛,再不愿意理我,这个也得收下,这是咱们应该的,不能叫人家受委屈,再者说,你们成了亲,以后肯定要养孩子,你忍心要他也过苦日子?我对你不好,你有怨言,我无话可说,可祖母


    没有对不起你,你总得对得起她,她看到你过这样日子,会心疼的……别叫她不安生……“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


    “你听我这么说,心里肯定要想,你之所以会过这样日子,全是我害的……我是一直都对不起你……虽然心里一直都知道,但并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总觉得是能补偿你的,眼下这种情状,着实是没想到……”


    他又叹气。


    “你受那样的委屈,我是你的父亲,怎么也该给你讨个公道才是,只是我到底人微言轻,鸡蛋碰不过石头,真撕破脸,后患无穷,万一再连累到你……叫我如何有脸面到地下去见你的祖母和母亲?”


    “我是怎样都不可惜,但不能不为你想呀,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话说完,便是缄默。


    许久之后,刘悯如大梦方醒,想,我真是中了邪,竟然在这听他讲这些话,莫名其妙。


    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被绊了也不停,只是往前走。


    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善来。


    他再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家,有亲人。


    不必再羡慕旁人。


    善来,他的爱人,眼下就在他们的家里。


    有她已经足够。


    她还在睡,乌沉沉的头发里,香温玉软,朝霞映雪。


    这个人是他的。


    他忽然觉得害怕,要没有她,他会是怎样?


    善来是被热醒的,口中发出呻、吟,身体正处于莫大的愉悦之中,也间杂痛苦,满、胀、痒……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的一线,看见了他的脸,紧绷着。


    感受到她的变化,刘悯突然清醒了,停下来,想要退出她的身体,他很觉得羞愧,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然而她追上来,拥紧了他,吻他的唇角……


    于是又继续下去,只是没有前头凶狠,很温柔,是相濡以沫的意思。


    一切结束以后,她吻他,从唇一路下去,停留在颈肩,靠过去,轻声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昨晚说要撵他走,今早过去了……”


    他停下来,不说了。


    善来并不催促,只是低头含吻唇边他的肌肤,吻得很细致,像是在舔舐一块伤口。


    这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怜惜他,包容他,愿意给他一切……


    使他得到力量,叫他无论处在怎样的境地里,都撑得住。


    “他和我说了一些话……他说他对我不好,对不起我……明明早就知道的,也早不在意了,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难过……说来很可笑,心里一直把他当杀母仇人的,恨他,却还想他可以回来看我,把我抱起来,带着我出去玩,像别人的父亲那样……可是他总不回来……六岁的时候,我头一回见他,家里人都欢天喜地的,祖母笑着把我拉到他跟前,叫我喊爹,我没喊,只喊他老爷……我记得很清楚,他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笑,摸我的头,说怜思竟然已经长这么高了……后来再见,就是我带你去书院那天了……祖母去后,和他过了三年朝夕相对的日子,可他总觉得我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叫他如意……只有我叫他不满意……”


    善来听着,张开了五指,一下又一下轻缓地抚他的背,等他说完了,小声和他说:“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的。”


    “他真的对我很不好……”


    “我知道……”她抬头去吻他的眼泪,“我知道的……”


    早前明明是那么活泼的性子,麻雀似的吵,再回来,话都不爱讲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过得不好。


    现在就很好,像她刚认识他时那样,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我们以后不理他。”


    他说好,还连点了好几下头。


    善来又问他累不累,“累了我们再睡会儿,我抱着你睡。”


    他又点头,把人抱到了怀里,皮肉紧贴着,然后小声问:“刚有没有弄疼你?是我不好……那会儿我好害怕,想着,我只有你了,我必须挨近你……”


    是有一点儿疼的,但是她朝他摇头。


    “不疼的,很喜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这个人待他这样的好……


    他突然爬起来,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


    把善来吓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事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真的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匣子,兴冲冲的,眼睛星子一般的亮,献宝似的把匣子捧到她跟前。


    “快打开看看!”


    “是什么?”


    全是银票,很多,多到有些吓人了。


    “……哪来的?”


    “他的家当,说给你当聘礼,我全拿过来了!待会儿我就去找人,修东边的屋子,然后你再和我一起买点东西扔进去。”


    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为了钱吗?


    “这些只是聘礼的一部分,萍城还有祖产,等咱们回去了,全是你的!他说的对,咱们还是需要钱的,他愿意给,我为什么不要!这是他欠我的!随便给他一口饭吃就能拿到这些,傻子才不干!虽然我乐意给你洗衣裳,但这不是事呀!我不能叫咱们的孩子将来也自己洗衣裳,我自己当初就是做少爷的,里头的好处我可太清楚了!我肯定要想办法叫我的孩子也做少爷小姐!”


    “我现在出去,你再睡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我……”


    他坐在她旁边,睁着一双眼看她,笑着,耐心地等她回答。


    看着似乎是真心的高兴。


    “想吃豆馅的粘糕。”


    “那要喝甜粥吗?”


    火炕当天就砌成了,但是东西没买成,因为善来没能起得来。


    当然刘悯自己也是能买的,一定要和善来一起去就是为了成全她的孝顺名声。


    后来善来歇过来些,两个人便结伴进城,不但买了一些用物,还买了好些烟火。


    快过年了。


    响炮,三级浪,盒子花,地老鼠,霸王鞭,满地金钱……


    这时候火炕已然干了,屋子也修好了,只要略收拾些,便能住人了,正好又买了这些烟火,善来便想着,请军户一家帮忙把刘慎的东西搬过来,再一起吃顿饭,答谢军户一家这段时日对刘慎的照顾,吃过了饭,就去放烟火,热闹完,事就算办成了。


    刘悯对她是言听计从,没有不同意的。


    放烟火,到处是火星,善来也想放,却始终不敢,炸得好响,不响的,也怕烧到烫到,所以只是捂着耳朵躲在刘悯怀里看军户家三个孩子玩闹。


    满地金钱,几十个一起点,真是满地,照得白昼一般。


    忽然,军户家的小儿子咦了一声,指着一处地方,说:“那边来了一个人,跑好快,摔到雪里了……”


    善来听见了,也转过头去看。


    果然有个人,才从雪里爬起来,又摇摇晃晃摔下去,怪滑稽的。


    第106章


    眼见那人倒了起来,起来了又倒,永远爬不起来似的,把军户家两个儿子笑得直不起腰,恼得军户一人一个巴掌呼到后脑勺上。


    “两个缺德东西!见人倒了不去扶,倒在这里笑!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孩子不敢笑了,赶忙跑过去帮忙。


    善来虽没有笑,但她也觉得那人滑稽来着……


    有点惭愧。


    所以她也跑过去要帮忙,就算人已经够了,用不着她伸手,起码问候一声,赎自己方才的罪。


    她跑,刘悯当然也要跟着她跑。


    一共也就八个人,一气儿过去四个,于是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再放烟火了,都赶过去瞧。


    快到了,几个人才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因为那人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人呢,已经把他从雪里拉起来了。


    到处是雪,照得四下亮堂堂的。


    善来忽然发现,扶人的这个人,看着真有些眼熟,似乎见过,只是想不起来究竟哪里见过。


    她没记起来,刘悯却是记得很清楚的,难免惊讶:“公爷?怎么在这儿?”


    他这么


    一喊,善来想起来了,原来是总督大人,小公爷的亲戚,先前来过一回,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不过怎么又来?这么一个大人物,任重事忙,先前能来那么一回,已经是很给小公爷面子了,两家究竟好得什么样,竟然能叫他来第二回。


    正想着,腕子突然被人抓住,吓得她一激灵,整个人猛地一颤。


    “请放手!”


    刘悯瞬间就出手了,嘴上虽然说着请,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一下子就把两只冒犯了善来的全打掉了,然后迅速把善来搂到了怀里,并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满脸戒备地看着那双手的主人。


    辜公爷也皱了眉,张嘴正要说话,忽然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大叫如惊雷一般陡然在他耳边炸开,阻断了他。


    “鹤仙!是我的鹤仙!这就是我的鹤仙!哥,是鹤仙!真的是鹤仙!我找着鹤仙了……”


    跪地泣不成声。


    辜训听了,鼻子一酸,话就说不出来了,只是搂紧了自己手舞足蹈的兄弟,直缓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刘悯怀中呆呆怯怯的善来,哽咽道:


    “对……是鹤仙,你的鹤仙……”


    鹤仙……


    善来恍惚着想,真是好耳熟的两个字……


    刘悯忍着不快,问辜训:“公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辜训偏头看手里的人,他的弟弟。


    辜放,一个十几年来到处找自己女儿的父亲,此刻正痴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女儿,泪流满面。


    千言万语,凝成一句叹息。


    “我制着的这个,是我的三弟,你怀里那个,是我三弟遗失多年的女儿,我的侄女辜浸……”


    善来是辜公爷的侄女?


    刘悯瞬间张大了眼。


    怎么回事?


    “是这样吗?”


    他震惊地问怀里的人。


    没声儿。


    他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病好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能是这样了,不然怎么会不回家……


    辜训红了眼眶,“孩子,叫你受苦了……这是你爹啊……”他把亲弟弟往前一送,“他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你……只要年纪对得上,曾经在兴都待过,他就找过去……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只有你爹,一直在找你……你不能把他忘了啊!”


    女儿把他忘了,不记得他了。


    怎么可以呢?心慌得厉害,一揪一揪地疼,哭都顾不上了,只知道伸手去够人,把人抓手里抓紧:“我是爹呀,鹤仙!是爹呀!爹来接你了……爹不好,现在才找到你,叫你吃这么多的苦……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十一年,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景象,各有不同,只有这一句……


    “爹对不起你呀……”


    爹吗?


    善来看着眼前人,眼睛疑惑地睁着,眨也不眨,脖子缓缓地歪下去……


    真是爹吗?


    也许是吧,爹不是亲爹,爹不要她到兴都来,她记得护国寺里的观音,还有小公爷,小公爷也是故人……


    看她在寻思,辜放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叫道:“鱼!你不是问鱼吗?你的鱼!”他从雪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住善来的两只肩膀,满眼兴奋的光,声音也是颤抖的:“鱼啊!想起来了吗?二伯父带三姐姐出去玩,带了文鱼回来,好大的一条尾巴,你喜欢得很,一直盯着瞧,我说我给你找更好的,理国公爱摆弄文鱼,他家的鱼是全天下最好的!我领着你到他家去,池子里几百条鱼,你说哪一条好看,我就给你捞哪一条……”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架势,“回来后我给你找了缸,白瓷的,本来是祖父放画轴的,我抢过来,给你放到院子里合欢树底下,缸高,你个子小,看不着,我就抱你起来,你高兴得拍手,指着跟我说这个最漂亮,那个游得最快,我说这缸不好,要水晶的才行,待会儿爹叫人去给你找料子,明儿就造出来,从哪儿看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心痛得喘不过气,简直要疼死了。


    鱼的事,是家里一个丫头告诉他的。


    能画得跟他一样,未必就是他女儿,但万一是呢?他是霸道惯了,侄女的衣裳也敢扯,问清楚就丢,丢了就走,要去找人,还好母亲叫他,要他给哭得满脸泪的侄女交代,他不耐烦,交代什么!他要去找鹤仙!侄女听见他说鹤仙,突然就不哭了,问他怎么回事,跟鹤仙什么相关,母亲也急了,叫他赶紧说清楚,一副气急攻心的样子,很骇人,他不敢怠慢,赶紧解释,这画像是自家出去的,画画的人也许就是鹤仙,侄女喃喃两声,说根本不像啊,画画时那个专注样子像,但是长得一点都不像,怎么会是鹤仙,要是鹤仙,她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时候,有人忽然大叫,说鱼!她问的是鱼!他赶紧看过去,那个丫头,一脸的喜色。


    “她那时见到树底下的鱼缸,像失了魂,嘟哝了一句什么,当时我没听清,现在知道了,她说的,‘我的鱼呢’就是这个没错!”


    没错!没错!鱼!鹤仙的鱼!


    一定是鹤仙没错!


    鹤仙就在兴都!


    鹤仙不在兴都。


    鹤仙不在刘府,说是不告而别,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就是鹤仙!


    年岁对得上!生得很美!又聪明灵秀!怎么不是他的鹤仙呢!


    走了也不怕,他会找到她的!


    可是既然在兴都,鹤仙为什么不回家呢?


    真的是鹤仙吗?


    是鹤仙,就是鹤仙,一定是的……


    那去打探的人说,鹤仙是六年前打萍城到兴都来的。


    萍城……


    到萍城去,鹤仙又不在萍城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步!为什么这样折磨他!婉婉,你在天有灵,为什么不保佑我?还有爹,为什么你们不保佑我……


    保佑我啊!保佑我找到鹤仙!


    鹤仙,他的女儿,过得很不好,做很多的活,吃不饱饭,甚至差点被抢去给傻子当媳妇……卖身做奴婢,做妾……


    他女儿明明是金枝玉叶……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叫她受这些苦?其他人的孩子都好好活着,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怎么鹤仙就要吃这样的苦?为什么偏偏是鹤仙!为什么!


    他吐了血,迷了心窍,差点死了。


    他不想死,死了见不到鹤仙。


    鹤仙肯定没事的,她能从兴都安然无恙地到萍城,肯定也能安然无恙地到别处,一定能……


    养好病,还是找鹤仙。


    正找呢,突然被人绑了。


    他那远在关外的大哥不知发什么疯,叫他过去,他要找女儿,哪有空到他那去!不就,就绑他,说是就算绑也要把他带过去。


    到底发什么疯?


    耽误他找鹤仙,就算是亲哥,也绝不客气,破口大骂,骂完了大哭。


    哭完了,大哥和他说,见到一个女孩儿,十五六岁,眼睛生得和文正公一模一样,而且气韵像极婉婉。


    魏文正公是他岳父,去的早,他没机会得见,大哥长他好些岁,曾见过的。


    大哥还说,巧得很,命里注定似的,工部的刘子修,知道吗?你成亲那年,他中了探花,风头很盛,弟妹街上见过,回来夸了他两句,气得你一整天没吃下去饭,跑去和我诉苦,他的儿子,是琪光的朋友,怪可怜的一个孩子,流落到我这里了,琪光写信托我照拂一二,真的是命里注定!我到乌云卫巡视防务,到了也根本没想起他!高程,在我跟前提了他一嘴,本来下着大雪的,才说完,大雪就停了,我觉得挺有意思,想着可以去一趟,算对琪光有个交代,就是打算说两句话而已,请我进去喝水都没应,已经要走了,她突然端了碗水跑出来……


    工部的刘子修……


    对啊,就是命里注定啊!


    对……鱼……有这么一回事……因为她想要鱼,爹就带她去捉,本来是在池子边拿网子捞,有一条好聪明,跑得又快,怎么都捞不到……爹急了,直接跳到池子里去追,气得主人大声骂他,说要和他绝交……


    爹……鱼……


    好多的鱼,一池子都是,金的红的橙的白的,挤着挨着,到处都是,一会儿往这游,一会儿又往那游……


    爹跳进鱼池里,满身的腥气,祖母说他不像样,他叫祖母别管……她要把鱼给娘看,爹说不行,娘闻不得腥味……


    娘……


    娘哭着要她快走,她不走,娘要嬷嬷抱她走……嬷嬷……嬷嬷要她往另一边跑,找个地方藏起来……她跑,遇见水,拦了路,后头好多人,喊  ,就在前头……


    就在前头……


    娘……娘……


    一遍遍地喊,不住地喃喃,像失了魂……


    正是惶恐无依,胳膊上陡然一疼,虚空里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不知从哪边来,一声声唤着善来……


    善来是谁?


    哦,善来是我。


    刹那间恍然大悟,猛打一个哆嗦,惊出一身的冷汗。


    怜思……


    爹……


    “爹……”喃喃着喊出声来,“爹!爹!”


    扑过去,扑进父亲的怀里。


    “爹!爹啊!”


    父女两个抱头痛哭,嚎天喊地,泪如雨下。


    十一年,历经无数生死,总算团圆了,就算只剩两个人,也是团圆。


    “鹤仙……女儿……我的女儿……爹终于找到你了……爹再也会不叫你受苦了……”


    受苦……


    善来捂住了嘴。


    她真是吃了好多苦……


    好多的苦……


    哭得没有声音,只眼泪一颗颗止不住地落下。


    父女两个哭得这样惨烈,旁人要不跟哭,简直可以算得上没有心肝。


    亲人重逢,是该这样哭一场的,但要是哭太久,哭坏身子,徒增不美,而且这眼见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军户的女人是个心细的,见状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走上前去,要搀善来起来。


    “孩子,别哭了,再哭,就不好了,你们也别干看着呀,赶紧来扶一把,咱们先到屋里去,外头这么冷,哭得这样……”


    众人得了提醒,赶紧去扶。


    军户家女人和女儿一左一右地把善来扶了起来,都是女人,刘悯只得松手,把人让出去。


    干站着不成样子,于是转个身去扶辜放,他岳父。


    有点不好意思,前头打了岳父的手……


    要不还是先道歉……


    “岳父大人……”


    是真不好意思,声低得像蚊子叫,自己听着都觉得费劲,偏偏他岳父大人就听见了。


    岳父大人当即竖眉瞪眼,扯着个破锣似的嗓子朝他大吼:“谁是你岳父!滚一边去!”甚至还抬腿往他身上踢了一脚,把他踢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第107章


    尽管挨了很重的一脚,叫他很觉得疼,但,是岳父大人,而且的确是他不敬在先,虽然可以辨一句不知者无罪,事出有因,但毕竟是岳父大人……


    所以这一脚刘悯挨得心甘情愿,不觉委屈。


    岳父大人踢了他一脚后便不管他了,目光和脚步只追随自己女儿,急急两步赶上去,挤掉碍事的人,自己站到了女儿身侧撑起了女儿的身子。


    虽然岳父不管他,但亲爹眼里是有他的。


    也是急急忙忙赶过来,万分担忧地问他怎么样,而且也伸手扶他。


    若是早前,哪怕是一炷香以前,他也是不稀罕这只手的,敢过来,一定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地立即挥开,然而这会儿他却把手递了出去……


    因为实在需要一个依靠。


    他必须找个人靠住,什么人都可以,只要能撑住他不叫他狼狈地倒下。


    心里很慌。


    岳父不喜欢他。


    明打明敲地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打了那一下……


    短短几瞬之间,竟是天翻地覆。


    善来不是农家女,是公府小姐,他却是……


    没前途的流放之人。


    不怪岳父大人不喜欢他,易地而处,他也没办法接受。


    云泥有别,井浅河深……如何作配?


    他不是攀附的人……


    可那是善来啊!


    人生路走到这一步,心里不能再清楚,善来就是他最重要的,可以说是他的一切,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生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叫他怎样都可以。


    总有办法的。


    他慢慢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往屋中走去,受了伤的那只腿是略动一下就要痛的,但是他依旧走得平稳。


    因为有决心。


    才踏进屋子,就听见了善来压抑着的悲痛欲绝的呜咽,像此刻外头吹刮着的风,声势浩大,连绵不绝,不知何时是尽头。


    也不止她一个人在哭。


    有人在说宽慰的话。


    他听了两句,清楚了她哭泣的缘由。


    善来虽然也出门,但是没什么机会同人交际,所以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一样,他是早就知道的,琪光的小姑母当年惨死在护国寺,不过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琪光的小姑母,竟然会是善来的母亲……


    方才大惊大喜,只顾得上眼前人,这会儿好了些,便想起来母亲,问的时候大概也只是疑惑为什么母亲不和父亲一起来接她……


    她不知道母亲早已不在了。


    趴在父亲的怀里,抓着手下父亲的衣襟,抓成了狰狞的一团,痛声悲哭……


    不只是衣裳,那手似乎也抓在他心上,攥得它快要碎……


    他还是胆怯了,不能上前一步。


    很奇怪。


    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胶漆相投,鱼水交欢,明明也一样悲痛,明明就在他眼前……


    然而两个人就是隔绝了。


    她的世界,他靠近不得……


    也许她以后再也不需要他了,一条无比光明的前路正等着她,而他是一堆烂泥……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还能够活得下去吗?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不要紧,也许下一刻她就能想起他了,把他引进她的世界里,不叫他再做局外人。


    没有。


    哭声渐渐停下了,不是她止住了悲伤,而是因为力竭,人昏睡了过去。


    他急忙过去探看,已经要挨着她了,然而岳父突然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再次畏缩了,伸出去的手缓缓落下去……


    这屋子建得是很宽敞的,但毕竟是十个人,全挤在一处,难免逼仄,连转身都是费劲事,而且善来业已睡去,再留,委实说不过去。


    军户率先出声,几个长辈里,他只和刘慎相识,所以辞是同刘慎告。


    实在没有留人的必要,刘慎也不做多余的客套,只是一面道谢一面将人往门外送。


    军户家女人担忧善来的身子,于是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刘悯跟前,对他各种嘱咐。


    邻里关爱和谐,本是一件佳事,奈何有人偏要煞风景。


    “你这老婆子!要走就快走!啰唆什么!我女儿的事哪用得着不相干的人插手!”


    不能再尴尬。


    一心为人,却遭这样对待,不是没有气的,但眼见他一身富贵,不是好惹的人物,哪里还敢抵抗?不作声,低头快步往外去。


    刘悯更是连不满都没胆子,垂手僵立一旁,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样子,落到辜放眼里,又是一桩大罪状。


    人都是不知足的。


    当时神佛身前发愿,只盼女儿安好,别的不敢奢求,怕求了,神明觉得他贪心,不肯降福。


    多坏的情况,心里都想过。


    眼下这种情形,是当初不敢想的。


    女儿安然无恙,没有残缺什么,甚至也没经历太大的不堪,不过是做了奴婢,嫁了一个不匹配的人。


    甚至这个不匹配,也不是太难堪的不匹配——卖相是好的,脸面身段都不错,读过书,神韵不差,也没什么不好的习气……


    扔到人堆里,算能看的。


    应该知足的。


    可谁叫女儿此刻就好端端的在他怀中呢!


    他怎么能克制得住自己挑拣的心?


    女儿才出世,他就在心里立了誓,这辈子无论怎样,都要叫女儿活得欢欣愉快,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他是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的。只要她高兴。


    这个人是女儿愿意嫁的,千里迢迢地跑来追随,情不能再真。


    他立过的誓,也是真的。


    所以他不应该再多说什么,安生看他们恩爱就好。


    但是,但是!


    这人实在太窝囊,一点刚性也没有。


    太窝囊了!


    竟然能被人挤兑到这地步!一个男人,这个说你可怜,那个也说你可怜,真以为


    是好听的吗?这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这种人,叫他怎么愿意!


    他女儿天生丽质兰心蕙性,还是天潢贵胄,身份人品都贵不可言,怎么能叫这么一个除了脸就一无是处的废物得了去!


    断然不可!


    手上用力,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眼神利得像刀子,一刀刀割过去。


    这人最好是识相一点。


    刘悯已经被岳父大人的眼刀子割出了一身的冷汗,钉在地上不能动弹。


    辜训是伯父,人要宽容得多,他觉得孩子挺好的。


    “怎么一直站着?快找个地方坐下,我有好些话要问你呢。”


    话说得轻缓,脸上也带着笑。


    这位是大爷,刘悯不敢怠慢,忙躬身回道:“公爷尽管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爷好说话,丈人难缠。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泥猪癞狗一般的玩意儿!不打他都是好的!你别给我添堵!”


    丈人挑剔女婿是应该的,但是这未免有些太不给面子了,又不是仇人,怎么这架势?


    而且还当着亲家公的面。


    刘慎送完军户一家回来了,一只脚才迈进来,还没落地呢,就听见亲家那么一句话……


    人在门口顿了一下。


    太不好意思了。


    辜训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颇见窘迫。


    “子修,长久不见,近来可好?”


    辜放不动,只是抱女儿,还是昔年的手法,尽管女儿已经十六岁,并不适合再窝在他怀里。


    刘慎久在官场,各种场面都见过,少有慌张的时候,不过是个棘手的亲家而已,不算什么,当初亲事没说定他都能亲手给宋备端茶,这会儿善来可是实打实是他儿媳了,受气也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亲家的兄长也是亲家。


    这个亲家倒是有礼有节。


    “我是闲人,自然一切都好,倒是国公爷,忠公体国,夙兴夜寐,比起前些年,可是添了不少风霜,不过倒更见苍健了。”


    都是好话。


    辜训哈哈一笑,比了比另一侧的椅子,说:“何必如此见外?也称我的字就是,快坐下说话,我正好有好些话要问一问你呢。”


    本来是打算问刘悯的,不过既然长辈在,当然还是问长辈。


    刘慎也是差不多的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一套。


    这边笙磬同音,那边辜放却恼了。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意和我过不去吗?难道真想看我翻脸?”


    这弟弟打小就脾气坏,其中也有这做哥哥的一份功劳,所以是一点气都生不出来的。


    “我要问鹤仙的事,你不要听吗?”


    辜放悻悻闭嘴,低头又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刘慎忙道:“三爷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大可以问我。”态度十分谦恭,且没有以亲家自居,一时还真叫人挑不出错来。


    辜放冷哼了一声。


    这种人他也瞧不起,面上虽然瞧着光鲜,人模人样的,实际呢?糊涂虫一个,被个女人弄成如今这样式,难怪能养出那种德行的儿子,根上就是坏的!他女儿怎么能进这样的家门?


    怕闹僵了,辜训赶紧开口把话题引渡过去,“我是事事都想知道,只是千头万绪的,问怕是问不清楚,所以还是子修你从头讲,比较有条理些。”


    刘慎当然是说好,又问:“那以何处为始呢?”


    辜训笑道:“先从鹤仙是怎么进你家的这节说起吧!”慢慢地收了笑,叹息着说:说起来,真是受了你的大恩,要没有你收留,还真不知会怎样呢……”


    这是实话,连辜放也不能挑刺的。


    这是张好牌,不能不好好打。


    “那这就得怜思来说了,善、鹤……我见她晚,好些事不如怜思清楚。”


    辜训也有意成全,“那就怜思来说吧。”


    受宠若惊,赶紧抬头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姚用生病开始,善来走投无路卖身,姚用身死,他把她带到兴都……


    他也不傻,五百两那节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他急切地想叫岳父大人知道他的真心,所以话都说得很快,很投入,渐渐的就有些忘形,声音越来越大……


    把一个被迫睡过去,睡得不很熟的人吵醒了。


    善来哭了很久,累得很了,睡了一阵儿,脑子混混沌沌的,并不清楚此刻何时,先前又发生过什么事,她只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怀抱之中,身上很乏,同时又听见熟悉的说话声,所以她以为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她又睡过去了,他不高兴,折腾她,想她起来陪他继续。


    “怜思,别闹我了,求你了……我累得很,你就叫我睡吧,饶我这一回,明天一定还你……”


    声气软软的,是商量,也是撒娇,很见妩媚意……


    还把脸贴到前面一点轻轻地蹭了蹭。


    她一直都这样。


    刘悯也一直很喜欢瞧,她用这种声气说话,他总忍不住伸手指到她嘴里要她含,她待他很好,知道他喜欢这样,每次都吮得很认真卖力。


    他真的很喜欢。


    但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不是眼下这种情形……


    岳父大人攥着手,好像不喘气了。


    第108章


    很安静,非常安静。


    其实没什么。


    人之常情罢了。


    都是过来人。


    真的没什么的。


    辜训认为自己勉强算个局外人,可以开口把这事平稳地揭过去,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阿童你把鹤仙放下,我们出去说话,免得再吵到她。”


    辜放听话把女儿放了下去,轻手轻脚站了起来,被褥就在一边,他展开了,小心给女儿盖上。


    女儿轻轻咂了下嘴,睡得还算安稳。


    他安静地看着。


    女儿小时生得像她母亲,很像,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她现在的确是个美人了,只是不再像她的母亲。变化肯定是渐渐发生的,但他没能亲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所以当她多年后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人,很眼生。


    但她就是他的女儿。


    女儿,他知道养一个美丽的女儿是一定不会省心的,男人们会疯狂地爱上她,


    像蜂蝶一样追逐她,会为了得到她的爱做各种卖弄的事,也许成佳话,也许做笑谈。但不论佳话笑谈,都是他的麻烦。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他的麻烦,要他紧紧皱着眉,不住地跺着脚,说,麻烦!麻烦!该死的小子!难道他家里竟没有镜子给他照吗?不然他为什么会这样不知深浅,胆敢肖想我的女儿!


    要是骂到女儿的心上人头上,女儿一定会为了情郎向他讨饶,抓着他的袖子对他细数心上人的种种好处,要他同意她们两个人在一起,他一定板着脸,不同意,不让步,女儿没了办法,不能不去求助母亲,要他的妻子,婉婉,出来为她的情郎说好话,婉婉是最心疼女儿的,肯定是站在女儿一边,在他跟前说女儿心上人的好话,要他答应女儿的请求,他依旧不为所动,他是有理有据的,这个人虽有些好处不假,但更多的是不足,瞧瞧那些蠢事,都是证据!怎么能把女儿托付给那样的人呢!


    给女儿挑终身所靠,他肯定是要求全责备的,一副什么人也配不上女儿的架势,但婉婉是最通情理的,为了叫女儿如愿,一定会把他当年做过的那些事说出来,当佐证,说他不安好心,五十步笑百步,鸡蛋里头找骨头,耽误女儿终身大事,他会嗫嚅着反驳,那些毛头小子怎么能和他比呢?根本就不能比……


    不过这世上肯定会有既能叫女儿倾心,也能使他满意的人,这个人求到他跟前,对他曲意逢迎,各种讨好,求他把女儿许给他,他虽然对这个人满意,但也还是会为难他,叫他吃瘪,因为不愿意叫他轻易把女儿从自己身边带走。


    但他最终还是会同意这个的请求的,因为女孩儿长大之后一定得嫁人,嫁一个乘龙快婿,再生几个孩子,一群人并他和婉婉一起对女儿好,他们都比他年轻,所以即使就算他和婉婉不在了,也还是会有人继续对女儿好,不叫任何风雨落到女儿头上……


    这些他都憧憬过的。


    不止一遍想过。


    女儿还在襁褓时,他抱着她,看着她还没有自己拳头大的脸,那时候就这样想了。


    他的女儿,流着他的血,和他骨肉相连的,他的女儿。


    他发过誓,要给她蜜糖一样甜美的生活。


    可是她现在过着什么日子呢?


    空荡的陋室,比家里下人住的屋子还不如,各种拙劣的器物,都是木头的,最普通的木料,没有雕刻,也没有彩绘,甚至没有重漆,没有金,没有玉,陶器,瓷也是素瓷,睡泥砌的床,盖丝棉被褥,和一个一无可取的庸物同衾共枕,而且这个庸物还不怜惜她……


    他是过来人,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可能连昏礼也没有。


    这个人能给她什么呢?


    在一片凄清里度过人生中极重要的一天。


    她犯了傻,身边也没人为她着想,晓以利害,劝诫她,只是任由她扑进火海……


    昏礼……


    他女儿的昏礼,该是何等的盛大隆重啊?他愿意给她所有的一切,嫁妆铺满整条长街,迎她送她的人全都一眼望不到边……


    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毁了,一切都毁了。


    都是这个人害的。


    你毁了我女儿……你毁了我女儿啊!


    我要你死……


    去死!你去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喃喃着,一脚踢出去,再整个人扑过去,掐死也好,打死也好,总之要他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人都吓懵了。


    刘悯摔倒在地上,还不待反应,就被狠狠扼住了脖子,力道之大,叫他瞬间就翻了眼睛。


    “阿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辜训,立马扑过去掰弟弟的手。


    “你干什么!松手啊!松手!”


    他是个上过战场的武将,真正提过枪拉过弓的,眼下却掰不开一双手。


    还好刘慎反应过来后也上去掰,两人合力,才终于将刘悯解救出来。


    辜训拽着弟弟往后退,刘慎也拖着儿子往后撤。


    然而辜放,一个认为自己女儿是遭人侮辱了的父亲,此刻身上迸发出了本不该属他所有的巨力,从自己身强力壮的哥哥手中挣脱,挥舞着拳头再次向他的仇人冲去……


    “不要打他!爹你做什么!”


    另一道声音乍然响起,无限的惊惶,使地上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像一阵旋风。


    “怜思,怜思……”


    跪倒了,同他紧挨在一起,捧起他仍在惊愕中的脸,一声声唤他,语带哽咽,流下眼泪,也回头,千般不解,万般哀怨。


    “为什么打他?不要欺负他啊……”


    乞请里有钻心的委屈。


    辜放看着,忽然心痛欲裂,眼前白晃晃的一片,然后人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眼下这种景况,实在苦情,五个人,一个半倒着人事不知,一个跪着流泪,还有即将要倒……


    辜训突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了。


    他弟弟先动的手,谁先动手谁不对。


    于是他把犯了错的人往外头拖。


    临出去前还记得安慰侄女,“没有事的,我来劝他。”


    怕他再次发疯暴起,连院子都不敢待,直接出大门去。


    兄弟两个来到了林边的雪地。


    “你为什么那样做?我真不明白。他是你的女婿,鹤仙很喜欢他,我和你说过的,她本来不在兴都,不知道那些事,知道了,就过来找他,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到底为什么那样伤你女儿的心?”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雪色加上月光,亮得不可思议,连树皮上的纹路都能清晰地瞧见,风呼呼地吹,像是低吟,偶尔也像哀叫,吹过雪原,也穿过枯林,带出此起彼伏的簌簌声,是树枝上的雪被摇落了。


    很静,虽然有风,有雪声,还是静,而且更显得静了,静之外,还有凄清。


    就在这一片凄清景象里,辜放蹲下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辜训依旧是等他哭完,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一旦哭起来,劝是劝不了的,非得哭到自己尽兴才肯停下来,自小就这样。


    也有不一样的。


    小时候的哭声很纯粹,只是大叫,不怎么见眼泪,因为并不是伤心才哭,是为了逼迫,所以一切在他控制之中,眼下却不一样,哭声里的含义,多得简直没法辨认,连他自己只怕也不能完全说明白。


    他本来是兄弟里最好命的那个,名叫放,小字又叫阿童,人人都有不如意,他没有。


    本来以为他不会有机会长大的,可以永远的做个孩子,哪知到头来,他吃的苦最多,以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难免叫人感时伤怀。


    辜训毕竟是个好兄长,于是也跟着了蹲下去。


    “你是太贪心了。”弟弟仍旧在哭,他却开了口,“这辈子还能再见,她也没有吃太大的苦,甚至还能再记起你……上苍已足够体恤,你应该高兴,咱们全都应该高兴……不要再哭了,这地方冷得要命,你没见识过,不知道厉害,找着女儿是件高兴事,千万别把自己弄病了。”说着,就要把人扶起来。


    人却不给他扶,还是哭,眼泪大股大股地从指缝中渗出来。


    “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你说的这些,我心里其实都明白,可是……鹤仙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对不起她呀……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婉婉……婉婉生她下来,不是要她吃苦的……”


    “这难道是你想这样的吗?大家都不想的。”辜训叹了一口气,“要怪,就怪她的命不好吧!是天要她吃苦,任谁也无能无力……”


    “你的命才苦呢!”他瞪着眼,不哭了,“再胡说一句试试!”


    辜训哑口无言。


    不过不哭了就好。


    “大伯父,我的命不苦。”第三个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我觉得自己还算好命。”


    兄弟两个都知道是谁在说话,于是都望过去。


    善来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们走过去。到了,停下来,笑着说:“大伯父说的很是,咱们还能再见面,委实是件大幸事,应该高兴的,至少我已经知足。”说完,又去看辜放,声音更柔了些,“外头太冷了,爹跟我进去吧,我给爹铺床,天很晚了,也该歇息了。”


    辜放却没有立即答应,“你方才吼了我……”


    善来笑道:“爹怎么还和我算起账来了?”


    “你为了他吼我。”


    到底不甘心,于是又说一遍。


    虽然十多年没见,但是父女俩个人之间并不见生疏,所以善来不怕不能说服他。


    “爹不要再为难他了,我是真的爱他。”


    辜放恍惚起来。


    是了,就是这样。


    养女儿的烦恼。


    “可是他不好……”


    “谁说他不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


    第109章


    虽然明知结果只能是妥协,但这并不妨碍岳父大人继续挑眼。


    刘悯顶着颈上一圈可怖的青色瘀痕,给岳父大人奉茶,当然,也少不掉大爷那杯。三个长辈,岳父和大爷都有了,也不好把亲爹漏下,于是也捧过去一杯。奉完茶,就回到早前站着的地方继续老实站着。


    五个人,岳父和大爷坐椅子,亲爹在大爷下边坐凳子,他在空地上站,还是那种束手弯腰低头的站,活像个受审的犯人。


    三个人,曾经的尚书,现任的总督,皇亲……


    要说出去,不知情的人不免要想,这么多大人物坐一起,得是何等的大案要案啊!是谋逆吗?得死不少人吧?


    死不了一个人。


    说到底还是小事。


    三个人里,只有总督大人是真喝了茶的,喝完还劝另外两个人也快喝,天冷,一会儿茶就凉透了,这时节不好喝冷茶。总督大人是很有脸面的人,他发了话,按理,别人不好不给面子,可尚书大人却依旧只是端着茶杯陪笑,不敢真把茶水送到嘴里。


    因为皇亲还没动弹。


    辜皇亲眯着一双眼,盯人,一直盯,势要盯出个子丑寅卯来的架势。


    尚书大人不好开口,总督大人也已经尽了力,这种情形……


    “爹怎么不喝茶?再不喝,真成冷茶了。”


    场上另一个站着的人,两步走到桌前,把茶端了起来。


    “爹喝茶。”


    这是女儿,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回来的女儿,他最珍贵的宝贝。


    是真的没办法了。


    接过碗,低头呷一口,又放回桌上,然后叹气。


    “我真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好?往那一戳像块木头,除了叫人生气之外再没别的本事,想我喝他这杯茶,怎么自己不想办法?躲在后头算怎么回事?还能躲一辈子吗?”


    他女儿点了点头,说,“我真愿意一辈子站他前头。”


    不孝,这女儿不孝,胳膊往外拐。


    岳父大人眼见着又被气到不能喘气了。


    然而罪魁祸首还在继续当木头。


    要命!这是要他的命啊!


    他女儿又开口了,“我说过的,不要欺负他,他为什么在那站着当木头?还不是爹你不给他机会吗?”


    歪理!


    “我可以不给,但他不能不争取!难道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缩首不前吗?人不能没用到这种地步吧!要真到了这种地步,不如去死!”


    他女儿点头,嗯了一声,“他的确是快被你掐死了。”


    掐死怎么了?别说是没掐死,就是真掐死了,他心里也不会有愧疚,不但不愧疚,还要夸自己事办得漂亮呢!


    就是一点不心虚,就是理直气壮!


    善来看他这样子,心里着实无奈,忍不住叹出气来。


    她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她和刘悯会被拆散,爹不管怎么闹,都是白折腾,不过他有闹的权利,不能不叫他闹,他只要愿意,就随他闹,不管就是了,但是,他这么一直闹,刘悯的情绪不会好的……


    她舍不得。


    “爹,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我只是讲实话,我今年十六岁,在你手底下长了五年,又在萍城的爹手底下四年,一共九年,余下的这七年,都是他陪我,他真的对我很好,要没有他,我决计活不到今天,那年我萍城的爹病逝……”说到这里,她哽咽了,“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哭,一直哭……别人怎样劝我,我都听不进去,是他——那会儿他是很有办法的,开解我,陪我吃饭,还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事事为我想……那会儿我是个奴婢,他是个少爷……后来又是许多事……我们两个,都是藤上的苦瓜,我是靠近了他,才觉到了甜,就是因为有他,我才不觉着自己命苦,要是没遇上他,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爹,他真的很好,我真的爱他……真的不要再欺负他了……”


    “我们两个人,是把身上的力气都用尽了,才最终走到一起,难如登天算不上,好事多磨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没有对不起我,我做奴婢时,他就说要娶我,说要带我出去,以后再不叫我受委屈,他读书很刻苦的,既为了他过身的祖母和母亲,也为我……后来我不是奴婢了,他却到了这里……我听说了,心简直要疼碎了……我来找他,他逼我走,不愿意我跟着他吃苦……可和他在一起根本不是吃苦呀!”


    “离了他才是。”


    “为我,他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哪怕自己受委屈,也要对我好……不然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任你责骂?你这些话,别人早在他跟前说过,他可是和那个人闹了个你死我活,你先前都快把他掐死了,他却给你端茶,还站在这里听你的责骂,一句都不还,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你就是欺负他……欺负他,伤我的心,这样也是为我好吗?”


    说到这最后一句,泪珠成串地淌下。


    她自己都说了,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她知道自己的话会叫人伤心。


    辜放的心,是伤透了。


    不是女儿伤他,是天。


    女儿没有错,都是老天的错,是老天叫他们父女分离,所以事情才变得这样……


    女儿痛,父亲要比女儿更痛,眼泪也更多。


    又哭起来了。


    辜训知道要先劝侄女,赶紧两步走过去,虽然是侄女,但因为兄弟间很好,侄女和亲女儿没两样的,甚至待她比亲女儿还好呢,所以是拉着她的手,亲自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边擦边劝道:“你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也知道的,他是为你好。”


    刘慎也起来了,他劝的是辜放,十分谦卑恳切:“三爷,我这儿子是不成器,惹你生气了,是他不好,但他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只要给他时间,他会叫你知道的……他这样,也不能怪他,是我不好……我自小是没父亲的人,所以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不但没做好父亲……他是受了我的连累呀……不好的地方,他一定会改的……我亏欠了他两个,我肯定会补偿的,拼了这条命也不怕,要我怎样便怎样,一定言听计从……”


    五个人,四个人都在动,刘悯也不做木头了。


    主要是善来在哭。


    他走上前,低声对辜训道:“公爷,帕子给我吧……”


    辜训是真把他当侄女婿的,这种情形,他说要,哪有不给的?


    刘悯眼里也是有泪的。


    怎么能没有泪呢?那些都是真心话啊!你心我心……


    “不要哭了……”给她擦眼泪,“再哭,人可就成干了……别怕,有我呢……不哭了好不好?我还有话要同岳父说呢,你一直哭,我没法过去……”


    他这样说,她不好再哭,渐渐的也就止住了哭声。


    其实心里也怕不好收场。


    见她不哭了,刘悯那手指给她掖了掖眼角,又抚了一下她的脸,然后转身向辜放走去。


    还是那副束手低头弯腰的样子。


    话却说得清晰有力。


    “岳父大人息怒,岳父大人明鉴,我知道我有诸多不是,但我和她的确是分不开,还请岳父大人看在女儿的面上,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一定唯命是从,绝无违逆……”


    父子两个,老的这样说,小的也这样说,诚意是给到底了,就算还想要更多,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要了。


    善来这时候也走了过去,和刘悯站到一起,对自己爹道:“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改是不可能了,爹就遂了我的心吧,我知道爹心疼我……要是爹也不心疼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话说到这样,要是再哭,就是真不心疼女儿了。


    也罢,谁叫她真的爱呢?也是一时入了迷障,本来嘛,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的,窝囊就窝囊吧,女婿不窝囊,还显不出他这岳父的本事呢!


    “不多说了,收拾……别收拾了,也没什么值得要的,贵重东西带上,明儿都跟我回家去,祖母盼着你呢。”


    这是松口了。


    不料善来却说,“他不跟我们回去。”


    这一句话说的真叫人不懂,不是爱得离不开吗?


    “他身上还有污名呢,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有什么?除了升仙长生不老,这天底下还能有咱们办不到的事?不过是到宫里说一句话而已。”


    这善来当然知道。


    不光她知道,别人也知道。


    “就是这样才不能带他回去呀,肯定要有人说他是借丈人家的势,他本来没有杀人,要是跟了我们回去,就算洗刷了冤屈,别人也会说他是真的杀了人,一朝得势,就要颠倒黑白……我不愿意有人这样说他。”


    其实不要紧,只要有势,谁敢明目张胆地得罪?最多不过私下讲两句而已,真不碍什么事。


    不过女儿这意思,是要人私下也不许说。


    就爱成这样,不愿意他受丁点委屈。


    叫人心里发闷。


    但是也不能不听。


    “行,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都是小事。


    赶紧回家才是大事。


    一堆人,盼了那么多年。


    不料善来又道,“明天不走,我想过了年再走。”


    辜放这下不得不瞪眼了。


    “过了年?”


    “……我不想在路上过年。”


    这是理由吗?真以为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吗?


    “路上过年怎么了!你丢了后,我年年都是在路上过年!”


    善来是真的不怕这个爹,根本怕不起来,真正有恃无恐。


    “你看,你也觉得路上过年不好嘛,不然怎么会委屈到拿出来说?”


    歪理!


    而且真不孝啊!为了个男人,连祖母都不顾了!对得起祖母吗?


    祸水!真是祸水!难怪看他不顺眼呢!


    第110章


    夜里两个人面对面睡在一起。


    雪和月都离得太远了,没有灯光,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恍惚的影。


    善来心里一动,从被底抽出手,张着,朝爱人的脸挨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眉和眼,鼻梁,嘴唇……都是一触即离,像蜻蜓点水,却留下持久的痒和酥麻,带着人往上飘……


    刘悯轻轻捉住她作乱的手,小声求她不要再玩。


    他奉陪不了。


    长辈们都在不远处睡着,他哪里敢造次?


    本来他都没资格在这炕上睡,尽管这炕他早睡熟了。


    眼见弟弟听了侄女儿的话后气得不轻,辜训只好再次站出来当和事老,说天已经很晚了,一晚上这么多事,侄女儿眼泪不知流了多少,一定累了,先叫她去歇吧,别熬坏了身子,熬坏了,大家都心疼。


    刘慎也说,东边才收拾出来的,器物一应俱全,公爷和三爷也过去歇下吧,事情明日再说不迟。


    事关女儿的安康,辜放根本就没得选,心里再不高兴也得忍着。


    女儿重要。


    不说了,歇吧。


    但有一点……


    他抬头去看祸水,眼神电光似的。


    刘悯不是蠢笨的人,当即道:“我想为岳父大人值夜,恳请岳父大人恩准。”


    还算知趣。


    岳父大人抬起下巴,又纡尊降贵地点下去,站起来,准备赏脸接受服侍,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和女儿说两句告别的话,安抚一下女儿,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女儿却在他张口之前出了声,“他不去那边,他得陪我,天冷,我一个人睡不好。”


    说什么呢!辜放当即又瞪起了眼。


    两个正当年纪的男女,睡在一起。


    都是过来人,会发生什么他可太清楚了。


    “冷就多烧炭!这有什么好为难的?”然后转头骂祸水,“你还不快滚过去!难道要我请你?”


    刘悯立即就要过去,善来扯住他一只胳膊,紧紧搂在怀里,看向自己爹,气鼓鼓的,“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你又想欺负他!”


    都说男子娶了媳妇会忘娘,如今来看,女子也不差嘛!嫁了人,父母亲族,全抛脑后去了!


    刘悯回头看善来,满脸的委屈无奈,那眼神分明是说,怎么你也跟着为难我?


    都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辜训还是要做和事老的,只有他能做,但毕竟牵扯到侄女儿的房里事,他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地扯自己弟弟出去。


    辜放哪里愿意?张嘴就要骂。


    祸水!狐狸精!


    词已经到舌尖了,被自己大哥捂了嘴。


    太了解他了。


    恶岳父被拖走了,做人公爹的,也赶紧跟着走了,留下小夫妻两个。


    丈夫的手臂还在妻子的怀里抱着。


    心里是很甜蜜的,但是也免不了惴惴。


    “岳父大人怕是永远不会宽宥我了。”


    “不用怕,他不过纸老虎,不足为惧。”


    刘悯笑得无奈,“你是他女儿,他珍爱你,你才觉得他不可怕。”


    他就不一样了,女婿本来就是要被岳父挑的,岳父眼里,女婿好也是不好,何况不好?越把女儿看得重,挑剔得就越狠,本来就没什么根基,又闹这么几出,岳父不恨才怪呢。


    “你总说他欺负人,你不也一直欺负他吗?”


    善来笑道:“谁叫他一直挑事呢?”


    “这样不好,太伤他的心。”


    善来撇了下嘴,“不是他一直在伤我的心吗?”


    话是这样说,但是……


    “我不想成为你和亲人间的阻碍,讨好他是我应该的,不是受欺负……”


    善来听了,看着他,弯起眼睛笑。


    笑得很真心,很好看。


    刘悯为她的欢快传染,也跟着笑起来,尽管根本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笑。


    问她,她说,“这话听着真耳熟,我先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那会他是少爷,她是奴婢,现在形势颠倒,她是小姐,他……


    比奴婢还不如呢。


    但对彼此的心始终没变过。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配不上我?就像我先前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他笑了一下,说,“我就还是尚书公子,只怕也配不上现在的你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可我只爱你呀,谁我都不要,只爱你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好亮,像天上闪烁的星子。


    “胆子放大些,拿我做榜样,一个婢女,却敢要少爷抛却权势名利和我浪迹天涯,我敢,你难道不敢吗?”


    刘悯往东边看了一眼,小声说:“我不敢……你家里人都好凶,我要敢勾你跑,被逮到后一定没有好下场,也许会被大卸八块。”


    说着玩笑话,却是一脸的正经。


    终于好起来了。


    善来放了心,踮脚轻轻吻了下他唇角,然后拉着他往净室去。


    收拾好,就躺下睡。


    纯睡。


    两个人自从住到一起,除了善来不方便的那几天,少有这种枯燥时候。


    善来有些不习惯,所以就作怪。


    把他弄得委屈了。


    现在轮到她不住地和他讲那句话了。


    “你别怕。”


    她笑得促狭。


    “他不会真的把你大卸八块的。”


    其实只是身体不习惯,实际并没有那个心思。


    母亲虽然已经过身多年,可是在她这里,不过是才发生的事,新鲜的痛苦。


    好在这种痛苦先前已经历过一回,能想得开。


    能活下来不容易,所以更要珍惜眼前的幸福。


    “我的苦心,你应该是懂的吧?我是为你好,所以才不叫你跟我一起回去。”


    刘悯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又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爹那样待你,我心里很不喜欢,我是有很多亲戚的,每个都对我很好……我怕他们和我爹


    一样,不喜欢你,给你委屈受……不是说你不好,不能讨他们喜欢,是我真的不愿意你受任何委屈……所以等我先回去,把事情都办妥,再带你去见他们……”


    “我这么一回去,咱们以后肯定是做不成萍城的富家翁了,所以你不能不清不楚地跟我回去,之前是不能螳臂当车,现在不一样了,姨母做了皇后,不怕不能还你清白,你等接了诏书,天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再回去,然后你就去考试……”


    她又忍不住去触他的脸庞,扫他两边下颌,拨弄他的嘴唇……


    “你要争气,将来位极人臣,再不叫你我受制于人……”


    他简直无以报答,只是含吻她的手指,表示他的臣服,和爱,似乎不怎么够……


    所以最后还是奉陪了。


    以一颗绝对虔诚的心,似供奉神明那般,庄严地膜拜她。


    两个人都竭力地不使自己发出声音,所以难耐更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全身的筋脉,带出持久的颤栗,和一些指甲造成的血痕……


    第二日清晨,刘悯照旧早起,烧水,煮食。


    辜训是从军的人,作息几十年不变,到时候就醒,他一醒,把身旁两个全睡不惯火炕的人都带醒了。


    辜放坐起来醒神,等清醒了,就开始哭。


    他女儿竟然睡这样的床,受这等苦……


    很爱她,所以无时无刻不觉得亏欠。


    另外两个人不知道他因何如此,并不知道要怎么劝,所以只是瞪眼。


    倒是刘悯,听见声音,走进来,看三个人都起了,便问可要洗漱,水已经烧好了。


    是真把自己当仆从了。


    不当也不成,总不能叫长辈们伺候他,何况长辈里头还有一个岳父,瞧他不顺眼。


    这是他的孝心,但落到瞧他不顺眼的岳父眼里,就是他没出息。


    “我女儿怎么就瞧上你这么个东西!”


    刘悯这会儿已经不似先前木讷,听到辜放这么说,便回:“我们两个人,这种事自然是我来做,做久了,也就习惯了,叫岳父大人见笑了。”


    以为这样就能搪塞他吗?


    辜放冷笑一声,“还不是你没本事,不能呼奴使婢,所以连累我女儿跟你一道吃苦。”


    这话是连刘慎也一起骂进去了。


    就是骂了,能把他怎么着?


    刘悯低头回:“岳父大人教训的是。”


    岳父大人还是冷笑。


    辜训在一边看着他胡搅蛮缠,觉得他岳父的威风已经耍得差不多了,便开口做起和事老,“一早起来就这么大火气,不是养生之道,好不容易找着女儿,就是为着她,你也该想办法多活几天才是。”


    辜放可不是好打发的,“女儿许给这种人,我哪来长寿的命数?”


    眼见越说越不像话了,辜训板了脸,教训他:“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有本事,到你女儿跟前说去,只有她才是你的骨肉至亲,旁的人算什么?”


    大哥生气了,虽然不怕,但总归不好意思,于是不说话了,朝不顺眼的女婿翻了个白眼,掀被子起来。


    刘悯退出去兑热水。


    正要端过去,人已经出来了。


    父亲时刻挂念着他的女儿。


    也没什么顾忌,径自走进去。


    他是真的想不到,他人就在不远处,混小子还敢这么大胆!色胆包天!


    冲出去,手一掀,整盆热水全掀到混小子身上,浇了个透。


    善来知道了,难免生怨念,不说话,只是咬嘴唇,刘悯端甜粥给她,也不接。


    女儿这是生他的气呢。


    他做父亲的人,脸面哪有女儿的身子重要。


    于是亲自把甜粥端过去,哄她,“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不会了,我可以发誓,你快把粥喝了。”


    善来问他,“真的可以信你吗?”


    女儿竟然说出这种话,做父亲的简直塌了天。


    捧着碗,遭雷击似的动也不动,快碎掉了。


    他这个样子,善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确过分了,于是乖乖接过碗,又说:“要过年了,爹带我去街上买东西吧,我喜欢爹带我出去。”


    女儿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常抱着她出去,街上琳琅满目的东西,见一个,问一个,鹤仙喜不喜欢这个?无论要什么,都买给她。


    他喜欢给她买东西。


    很喜欢。


    要是女儿没有拿着他给她买的东西趴在混小子耳边说话就更喜欢了。


    真要气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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