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第 22 章


    桑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摔懵了。


    慌慌忙的想要起身,却猛地被人束缚住,压倒在榻上。


    手肘轻磕在那墙上,发出一声轻微沉闷的响声。


    桑枝不知道郎君这几日是怎了,往日里便是十天半个月都不曾有。


    但这段时日却变得异常热衷。


    但桑枝对这事只有害怕和恐惧,推搡不成反而被束住双手。


    如同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细细密密的湿.吻从额间落下,一直到那梨涡处。


    利齿用了几分力道,将那绷直藏起来的梨涡狠狠咬了一口。


    直到再次深陷进去,露出一个细小的梨涡来,这才松了力道,又安抚的轻吻了几下。


    但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显露出的梨涡又消失了来。


    钟爱迷恋的裴栖越如法炮制,使坏将那梨涡逼了出来。


    只是这次用的力气颇大,桑枝都觉得明日脸都会肿上一圈。


    泪水涟涟从眼尾滑落,低低的哭着。


    但身前人却仍然不觉得满足,吞.吃着那块软肉,像是要将其整个从上面撕.扯下来一般。


    桑枝恐惧着求饶,想要让失了理智的人放过。


    但那咸润的水渍非但没有浇灭火势,反而将那火越燃越大。


    忽然就在这时,横梗在床榻旁的墙桓忽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敲打一般。若是被她爹知道她如今出了菩提寺,怕是又想着拿她能换多少银子。


    赌坊。白商的动作被喝止,他顿在原地,心头奇怪着大公子说出的话。他垂眼对着食盘上的瓷碗瞅来瞧去,心道,这冰食为何不能喝?难不成里面有什么问题?


    钱嬷嬷正跟在沈晏如身后,亦是觉得怪异,她贴身伺候沈晏如,当然知晓沈晏如月事将近,不宜饮冰。不过这等女儿私事,大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裴鹤安意识到自己道出的话有所不妥,又言:“前些日在梅园时,大夫吩咐过。”


    沈晏如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嗯……大夫同我说,我正是需要调养身子时,不宜食寒凉。还是兄长食用吧……”


    说话间,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白商端着食盘,与小厮面面相觑,大公子亦不喜甜,看来这等冰食是没人吃了。正当他欲把食盘交代小厮放回伙房搁置时,裴鹤安开口了。


    裴鹤安吩咐道:“放到我屋里。”


    白商越发摸不着头脑,但得了令,只能照做。


    逢春院筑成的卧房为一竹楼,积雪掩过苍翠青色。


    檐下两间卧房相连,沈晏如踩着地面,竹身便嘎吱作响,与她相随在身后的,则是一道回屋的裴鹤安。他每一步踏在竹地上的声响亦清晰,紧扣着她的步伐。


    沈晏如抚门推入时,余光瞥见裴鹤安的身影越过自己,落下一句轻不可闻的耳语。


    “之前不是有意的,抱歉。”


    脸上的热意还未全然消散,沈晏如嗯声应了应,转头跨入了屋里,阖上竹门,将整个后背抵靠在了冰凉的门后。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声渐渐,随着屋外裴鹤安的脚步声消止而平缓。


    沈晏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明明她与夫兄之间清清白白,方才在那等场景里,她却有种异样的心虚,生怕被别人揭露了什么。


    她也信得过裴鹤安,否则在温泉里时,他大可出声让她当场难堪,也用不着方才给她道歉。且依着裴鹤安的为人,沈晏如也很难把他与意欲偷窥弟妹沐浴的登徒子联想起来。


    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裴鹤安还没走进便听见里面传来的激昂叫声,一举压中翻倍狂喜的大笑,还有马前失蹄钱财全都化为乌有的痛哭。


    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二见到两人前来,光是扫了眼两人身上的衣衫就知道不是个差钱的主。


    脸上的笑更是多了几分,低头哈腰的说道:“两位贵客里面请。”


    裴鹤安轻抬脚步走了进去,偌大的房中大大小小的分布着长短不一的赌桌,每桌面前都有赌得发狂的瘾.君子。


    双眼赤红,如同濒临绝境的人等着觥纠手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但遗憾的是,命运并未站在他这一边。


    随着觥纠揭开筛盅,看见里面与他押注截然不同的点数,瞬间如同烂泥一般软倒在地上。


    面上又哭又笑,最后忍不住狂扇自己耳光痛哭。


    小二在这赌坊工作了许久,早就看惯了这堆赌徒的模样。


    面不改色的带着裴鹤安二人越过道:“不知两位客官想玩什么?”


    裴鹤安冷沉的双眸瞥了他一眼,身后的青枝随手丢出了一块银子给他道:“这些小的,我家公子看不上,有没有大一些的玩法?”


    小二掂量起手中的银锭,心中瞬间有了盘算。


    面上笑呵呵的道:“两位来我们这赌坊可是来对了,我们这儿的玩法只要客官你想,就没有我们赌坊没有的。”


    “两位客官,二楼有请。”


    跟乌烟瘴气的一楼相比,这二楼倒是雅致得多,不像是赌坊,反而像是酒楼雅间一般。


    倏地一个遮着半只眼的丑陋男子从门后缓缓走出来道:“我听手下人说,公子想玩把大的,不知道公子想玩多大的?”


    裴鹤安率先落座,修长的指节轻敲了敲桌面。


    青枝从袖间掏出了一沓百两银票,粗粗看去足有三千两!


    张博心中一惊,能随手掏出三千两银票赌博的人身价定然远不止此。


    想到这,张博猛地咽了口口水,没想到今日倒是来了个肥羊!


    但……张博双眸一转,忽然开口道:“公子出手这般阔绰,就是不知这银票是不是真的?”


    裴鹤安冷沉的双眸微微抬起,无形的气势倾轧着来人。


    张博心中有些惶然,额间忍不住生出汗来。


    半晌,裴鹤安带着几分讽意的开口道:“这点银票某还没放在眼里,若是不信你可以随意从中抽取查看。”


    张博闻言瞬间想要上前查看,但裴鹤安再次开口道:“但……若是你的玩法不能让我满意,我就,砸了你这家赌坊!”


    话落,张博的面色闪过几分挣扎,但眼前的银票迷惑了他的双眼。


    一想到今日能宰下这头肥羊,便忍不住兴奋起来。


    “公子放心,定让公子满意。”


    桑枝在秋娘店中待了许久,两人又一同用了午膳。


    饭后,秋娘拿出了好几版女子衣裙的样式放在玉娘面前道:“玉娘,你快帮我看看这几版衣裙样式是不是有些单一了,帮我掌掌眼呢。”


    有事可做,桑枝当然愿意。


    细细看着在架子上的衣裙款式,缓缓开口道:“左边的这款衣衫裙摆处的花纹有些复杂了,可以减少一些纹理,或者用暗线绣在里面的衣衫中,这样看起来倒是更为清丽一些……”


    秋娘听着玉娘说的建议,双眸发亮,玉娘简直就是天生做衣裙的料子。


    只是看上一眼便能精确的改出来。


    简直是比几十年的老师傅都眼尖不少。


    等到玉娘说完,秋娘连忙拿着茶盏递到玉娘唇边。


    “多亏了你玉娘,这次还跟往常一样,赚到的银钱分你两成,还是给你存在钱庄里,到时候你要用就直接去钱庄取就是。”


    玉娘听到这,猛地咳了几声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这都是小事。”


    秋娘却见不得她这般,连忙说道:“这怎么算是小事,安心,这些钱你就拿着吧,你要是不拿着我都不好意思让你下次再帮我看了。”


    桑枝见状也只得点点头。


    忽得,有下人敲门道:“掌柜的,先前的那位郎君来寻娘子了。”


    桑枝一开始以为是幻听,直到再次听见后,这才猛地想起今日家主说的话来。


    一墙之隔,墙后便是家主的卧室。


    桑枝迷迷糊糊的靠在墙上,浅浅袭来的困意让她想要入睡。


    但不安全的环境却让她始终不得安眠。


    即使肉体好似陷入沉睡,但意识却游离在肉体之外,清晰的感知着这一切。


    忽得,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牢房尽头传来。


    桑枝瞬间被这动静惊醒。


    那轻巧落下的脚步声像是踩着她的神经在前进。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慌乱,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那道脚步声越发靠近,直到准确的停在她的牢房前。


    桑枝猛地抬头看向来人,只是双眸在看见此人的瞬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啪唧”一声,紧紧缠绕在牢门前的锁链被人卸下,沉重的落在那枯黄的稻草上。


    翌日。除了一开始的害怕和慌乱后,桑枝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总不能抹了脖子吧。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再说了她的眼睛具体什么时候能恢复也过来也没有时限。


    这段时间她总要适应才是。


    桑枝从房中摸索出一根柳木,在房中试探性的走了两步,倒是很适合用来当拐杖。


    裴鹤安陪她用完膳后便离开了,她握着柳木开始在房中四处摸索。


    书房。


    裴鹤安微微后仰坐在房中,耳边听着青枝的汇报,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么胆小的一个人,如今双眼又看不见。


    现在自己一个人躲在房中,会不会把那双漂亮的双眸都哭肿。


    裴鹤安想着她那双琉璃般的双眸,若是变得红肿总觉得失了几分韵味。


    青枝将那东西送去赌坊后,又将其中的异样说给大人听。


    只是不知为何大人的心思好似并不在这上面,反而有些失神的朝外看去。


    “大人,那张博果然不是这赌坊背后之人,接下来可要引蛇出洞?”


    裴鹤安堪堪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修长的指尖轻扣桌面道:“张博那样的人不过是马前卒罢了,这赌坊背后的势力怕是早已层层勾连了。”


    青枝眉间微蹙,今日他下山时还特意打听了一番这赌坊。


    却不曾想,这赌坊居然能强逼着输了赌债的人卖儿鬻女,甚至就连这人的妻子也不放过。


    还与当地的勾栏瓦舍合作,凡是被鸨母看上的人,过不了多久便会在那赌坊中输得倾家荡产。


    更别提一些赌坊常见的腌臜伎俩了。


    就连这菩提寺中守节的女子好些都被那鸨母看中,被这主持一句话便断送了性命送去了勾栏。


    裴鹤安眸光浅浅,“后院死的那人也该出现了,这菩提寺待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


    青枝闻言岂有不懂,连忙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原本便是为了接近江昭的娘子这才来的菩提寺,只是没想到这人会自己送上门。


    如今大人心善想要清扫一下这菩提寺,自然是好事。


    桑榆与寻常一般被关在小佛堂中念经,只是回到房中小憩时,枕下却忽然多了张字条。


    满怀警惕的打开那字条,只是看见里面的内容时,心中猛地剧烈的跳动起来。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秋娘没有说完的话,桑枝自然知道是想说些什么。


    只是喉头像是被什么梗住了一般,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母亲从生下她后便难产去世了,父亲嫌弃她不是个带把的,便随手将她丢进了山里,想让她被猛兽叼走。


    但她却幸运的被母狼当作自己的孩子而活了下来。


    直到一年后,她爹上山看见了她,这才将她带了回去。


    她以为是父亲心生愧疚,但久而久之才发现,她爹只是想给哥哥找一个奴婢罢了。


    父亲生性嗜酒又好赌,每每喝醉归家后,便对她肆意打骂。


    想到这儿,桑枝便觉得身后的肩胛骨处传来隐隐阵痛。


    但这些她都能忍,毕竟养一个人也需要银钱米粮,就当是代价了。


    只是她没想到,她满十岁那年,她爹为了三十两银子要将她买给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富商。


    也就是那夜,她趁着夜色跑进山里。


    “啪嗒”一声响动从窗外响起,裴鹤安想到什么,迈着步子朝外走去。


    只见双眸被蒙上纱布的桑枝跌倒在地,浅青色的衣裙在地上铺张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娇嫩花束。


    “嫂嫂怎么出来了?”


    听见有人发出声音,桑枝被吓了一跳,但听清是谁后,又松了一口气。


    双手摸索着身前的柳木,想要依靠着站起身来。


    只是那一小截柳木因为方才摔倒的缘故滚落在裴鹤安的脚边。


    裴鹤安低头将那柳木拾了起来,又上前将嫂嫂扶起来将柳木递还给她。


    握紧了手中的柳木,桑枝笑着抬头道:“澜哥儿,我方才靠着柳木走了许久,都没有摔倒,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自己在这院里走动了。”


    裴鹤安看着她溢出笑意的面容,心中微动了一瞬。


    他没想到,前不久还因为看不见而低声啜泣的人,才过了没多久便能笑着杵着柳木适应起来了。


    “嫂嫂不必如此,若是有想做的事情叫我一声便是。”


    桑枝抿了抿唇,显然不是很赞同他说的话。


    小声反驳道:“可是……也不能总是麻烦澜哥儿你,你定是也有事要做的,我的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提前适应一下也挺好的。”


    “嫂嫂当然可以一直麻烦我。”


    桑枝见说了他却还是这般,撇了撇嘴不再跟他争论。


    反正在唇舌交锋这方面,她一向是说不过他的。


    只是双手还捏着柳木不肯松开。


    裴鹤安见状眸色幽暗了几分,倏地拿掉了她手中的柳木,让她失了依仗。


    桑枝站在原地有些不安的抬手想要争夺回来。


    但她看不见也未曾听见响动,无法分辨那柳木究竟被放在了何处。


    贝齿轻咬住了红唇道:“澜哥儿你快还给我。”


    裴鹤安看着手中的柳木却有些碍眼,不仅没有还给她的意思,反而还将那柳木悄无声息的丢远了几分。


    没有听见眼前人的答话,也感受不到裴鹤安的存在。


    在一片漆黑寂静中,桑枝更加感到慌乱了。


    急慌慌的想要上前走去,却因看不见眼前有个台阶整个人就要被绊倒在地。


    裴鹤安上前将人揽入怀中,略有些刻薄的发问道:“嫂嫂,若是那柳木此刻能护住你吗?”


    县令昨晚将人派出去后,心中却总还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安心。


    直到将官帽戴好后,这才长舒一口气朝着县衙走去。


    稳坐在堂上后,装模做样的拿起手中的惊堂木,猛地敲响道:“将嫌犯带上堂来!”


    片刻后,寺中住持几人都被带了上来,但却久久不见桑枝的身影。


    忽而有一衙役慌慌张的上前禀告道:“启禀大人,小的方才去提那嫌犯,却发现那嫌犯已然……已然不见了!”


    眼见就要到秋猎的日子了。 如此一来,沈晏如心知肚明,这是夫兄在为她出气。


    她也一道见着了驸马商越。天明时,沈晏如苏醒的消息传到了林苑,很快便有小厮报信,言之驸马将携子登门逢春院,亲自为沈晏如赔礼道歉。


    却是还未及商越至,裴鹤安在竹门处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姜留。


    姜留弯着眸子,笑意不达眼底,他朝裴鹤安作了一揖,“裴少卿,久仰。”


    裴鹤安抬起眼皮打量着他,语调平然:“久仰。”


    白商杵在一旁偷眼看着二人,觉着自家大公子似乎对姜留不怎么待见。至少,他头一次见着大公子如此敷衍他人。


    姜留招手示意,让小厮把他带来的礼物递给了白商,“听闻沈娘子落水方醒,某备上几分薄礼,预祝沈娘子身体安康,还请笑纳。”


    此后裴鹤安请姜留至凉亭饮茶,丝毫没有让姜留见沈晏如的意思。


    错落的枝影摇着雪色,凉亭内两人端坐,默然无声。


    彼时姜留垂眼看着煮沸的茶水,冷笑一声,“裴少卿,某是来看望沈娘子的,不是来陪你喝茶的。”


    裴鹤安不置可否:“她在歇息。”林苑偏房内,仆从们赶忙添置着炭火,又再备着汤婆子,待试了温,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放入沈晏如的被窝里。


    屏风外,安舒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问着一旁的商越:“姐夫,晏如、晏如她没事的吧……”


    商越安慰着哭得两眼红肿的小姑娘:“无争已是把她救上来了,吉人自有天佑,她不会有事的。”


    适逢大夫从里走出,商越问道:“大夫,怎么样?”


    大夫沉吟道:“那池水寒冷,这位少夫人平日里身骨本就弱,只怕伤及本源,非是调养可逆转的……”


    眼见大夫似有他言,安舒哽咽的嗓音一顿,正想追问着话,商越挥手屏退了左右,一并把安舒带了下去,屋内只剩下了商越与裴鹤安。


    大夫转而问向面色冷峻的裴鹤安,“不知病人从前可有什么旧疾?”


    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本是暖意渐起,大夫望向裴鹤安时,却被那眼神盯得一激灵,大夫不由得浑身发寒,登时在那迫人的气势之下说不出话来,一时忘了自己是同裴鹤安问症的。


    商越知自沈晏如落水后,裴鹤安脸色便极差。凭他认识裴鹤安多年,对裴鹤安的了解来看,此次事件裴鹤安似是生了几分火气。看来,裴无争这弟妹在其心中的分量不低,也不知是裴栖越之故,还是……


    裴鹤安确实不悦。此前将沈晏如抱至偏房的一路,裴鹤安听着安舒在旁断断续续的控诉之言,还原出了沈晏如落水的事情始末。


    那会儿二女正于池边散步,碰上嘉宁与商越之子商泽在追着射杀一只野兔,岂料野兔未射中,箭矢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安舒。沈晏如为救安舒推了其一把,又因此摔下了斜坡,落了水。


    所以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可以说皆因商越的儿子而起。


    商越嗓音轻咳,大夫始才从裴鹤安的强压中回过神,硬着头皮续道:“原本她只是受了寒,但迟迟不醒,非是因为此次落水。倒像是从前的旧疾发作……她一直被困在梦魇里。”


    裴鹤安皱起眉,最初沈晏如在梅园养伤时也是这般,明明伤势好了大半,却如何也醒不来,后来才从神医口中知晓是癔症作祟。只是沈晏如的癔症久未发作,为何偏在此时……


    狐疑的目光扫过跟前的大夫,裴鹤安淡然答言:“未有旧疾。”


    大夫轻咦了一声:“那不应当。病人这般症状明明像是曾经受过刺激……”


    姜留道:“裴少卿,某没有记错的话,她嫁的是裴二。”


    裴鹤安斟着茶,漫不经心地问:“怎么?”


    姜留一字一顿地说道:“某与她好歹自小相识,有过命的交情,是为青梅竹马。哪怕错失良机,无缘与她结为连理,眼下探看她的权利,也不应由裴少卿决定。”


    裴鹤安假作听不懂姜留前半段的炫耀,他从容道:“既然已知她嫁进了裴家,为了她的清誉,这些前尘旧事忘了最好。”


    亭间陷入沉默,唯有凛风吹得檐上枯枝簌簌作响。


    不多时,姜留瞥见远处沈晏如的身影隐现,他忽的将话一转:“裴少卿,你我就不必再绕弯子了。你对她的心思,我也知道。”


    他唇角抿开玩味的笑,语调慵懒:“不如这样,倘若你承认,你喜欢她,我便不再插足。毕竟你裴家大公子,光风霁月,正人君子,心里却是在肖想自己弟弟的妻子,这般里外不一,属实有趣。”


    姜留看着裴鹤安的身后,沈晏如已朝凉亭走来,他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言辞缓缓地诱使着裴鹤安,“只要你说,你喜欢沈晏如——”


    传言商越年轻时,受京中无数女子追捧,其人温文尔雅,芝兰玉树,每每商越的马车行于城中,该街巷都会被堵得水泄不通。后来一次林猎,嘉宁公主遭野兽袭击,商越为救公主摔断了腿,余生只得坐在轮椅之上。


    彼时正堂内,商越端正行着礼,言辞恳切:“犬子顽劣,以致沈少夫人遭此病痛。今备上薄礼登门道歉,望沈少夫人早日康宁,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公主府义不容辞。”


    沈晏如连忙应道:“商叔叔不必客气,您是长辈,唤我晏如就好。”


    她倒是对商越没什么坏印象。公主府势大,嘉宁甚至有参政之权,驸马别于她常见的权贵,毫无架子,行止间皆带着儒雅温厚的气质。


    一旁的商泽便没这么客气,他本是极为不耐烦地敷衍了一礼,却是瞥见裴鹤安凛冽的目光时,他蓦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站直了身,规规矩矩地向沈晏如道了歉。


    夜渐阑珊,堂外横斜的竹影婆娑。


    商泽退出正堂时,他捂着仍有些疼痛的脸,烦闷至极。


    他回头瞅了眼竹楼,父亲仍在里面和沈晏如及裴鹤安谈聊着,商泽嘁声比划着拳,小声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落了个水!”


    商泽双手抱着头,叼着草根漫无目的地走着,空气中忽的传来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嗅了嗅,很快便发现前处的伙房里,燃着的灶火正盛。


    商泽转了转眼珠子,他挼搓着藏于袖中的药粉,不动声色地张望着四处,确认无人后,他偷摸溜进了伙房。


    “正好近日得来了这宝贝,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就给你尝尝吧。”


    戏谑的笑声散入风里,商泽把药粉倾倒至了药锅中,随后悄然逃没了影。


    至月上枝头,商越相继离去,逢春院又复了寂静。


    裴鹤安照常将煨好的药放置得温了些,才端至沈晏如的卧房里。


    沈晏如正坐于榻边,她接过他递来的瓷碗,抬眼看着事事具微的裴鹤安,不禁说道:“兄长,这些琐碎小事,交给下人们做就好了……”


    裴鹤安本想说他闲着也无事,顺手就把药端了过来,但想起白日里姜留的冷言讽语,他又将话一转:“以免有人说,我委屈了你。”


    沈晏如自是知夫兄话中指的是姜留,她将药一饮而尽,宽慰着他:“姜大哥对兄长有误解,下次我来同他解释就好。”


    裴鹤安闻言,紧锁的眉更深了几分。


    还想有下次?


    却是在他折身欲离时,沈晏如忽的拽住了他的衣袖,耳畔一并传来动静。


    “咣当——”


    瓷碗摔碎于地的声响破开夜色。


    沈晏如只觉喝下药后,浑身烧灼无比,像是四肢百骸都被置于了烈火焚烧,急剧攀升的温度游走于每寸经脉,热得极为难受。偏偏除却这等感官,还伴随着骨子里的麻痒,让她酥软了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热,好热。


    明明是冬日,她却热得想褪去所有。


    仿佛身上层层叠叠以御寒的织物,都成了正燃烧着的衣裳。


    她顺着指节紧紧攥着的衣袖,想要站起身,却是踉跄着跌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男人的气息萦绕于畔,那平稳的呼吸如流水掠过她的面庞,徐徐缓缓,从下颌淌至脖颈,她倏地觉着身上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


    可是这样,仍远远不够。


    谢世安再次同好友商量了一番,确保不会有意外后,这才松懈下精神。


    只是这一抬眼,便看见今日好友腰间悬挂着一个陌生的东西。


    虚着眼看去,竟是一个平安符。


    好友对佛理有些感悟,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竟到了这般痴迷的地步。


    还随身带着平安符。


    见谢世安注意到了他腰间的物什,这才装作不经意的提起道:“这是桑枝昨日去寺庙求的。”


    谢世安敏锐的从这话中觉察出不对劲来。


    “她送你的?”


    裴鹤安眼睑轻抬,“自然,她只求了一个,便送给了我。”


    谢世安越听越觉得好友说的话,有一种莫名的炫耀。


    只求了一个,不送给郎君,送给敬之?


    莫不是存了什么攀附之心?


    裴鹤安面色淡了几分,蹙着眉看着手中的茶。


    像是纠正又像是强调般,“她不是这样的人。”


    谢世安不知缘由,觉得好友是不知道这宅门之事,苦口婆心的说道:“你不知道,你那弟妹一看就不得三郎欢心,如今又没有子嗣傍身。想要在府中站稳脚跟,便急需要一个靠山,这个时候你回来了,可不就是最好的靠山。再加上,你回来的时候还为此责罚了三郎,她可不觉得你是能倚靠的。估计是见你手上戴着佛珠,便趁机示好,想要借此挽回三郎才是。”


    说了一大堆,谢世安觉得口都干了,伸手去拿桌上的果子润润。


    裴鹤安却一把推开道:“我买的,你不许吃。”


    谢世安:……


    “小二,再给我上三盘果子,我买单!”


    第 23 章   第 23 章


    三日后,秋猎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城中出发了。


    桑枝坐在马车里,只觉得头都要晃晕了。


    好在无人愿意同她一起,她便自己一辆马车。


    倒也轻松些。


    晃晃荡荡了大半日,才终于到了地方。


    秋风寒凉,再加上狩猎的地方又是在山林中。


    更是萧瑟冷然。


    桑枝才一下车便觉出几分寒意,庆幸的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还好她准备了。


    “裴三娘子,大娘子还在前面,奴婢带娘子过去。”


    “有劳了。”


    桑枝的马车停在队伍的末尾,而裴母的马车俨然在最前面。


    此刻那梦中少年模糊的面容好似也变得略微清晰了起来。


    桑枝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他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但她这话还来不及说出口。


    裴鹤安便率先起身握住她的双手,“嫂嫂,可有伤到?”


    裴鹤安看向桑枝,却发现她眼中猛地出现了一抹陌生的情愫。


    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他。


    裴鹤安忍不住微微蹙眉,“嫂嫂怎么了?”


    “澜哥儿,我们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县衙中的衙役便在门口催促道:“桑枝,该随我们下山了!”


    桑枝听见衙役的话,瞬间从自己的思维里清醒了出来。


    忍不住摇了摇头,不对,梦而已。


    她怎么能将梦中的人跟澜哥儿搞混呢。


    桑枝回过神来,不经意的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低声道:“澜哥儿,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裴鹤安再说些什么,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就在桑枝迈步离开院子的时候,青枝碰巧走了进来。


    桑枝想起方才裴鹤安的神色,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


    “青枝,澜哥儿好似生病了,你要不请个大夫看看?”


    青枝听见桑枝的话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大人生病了?是她之前梦见的那个人,但是那不是梦吗?


    她怎么还会看见之前梦到的人?


    只是还不等她再细想一番,口中忽然有点点水滴落了进来。


    桑枝下意识的将其吞咽了下去,但那水滴好似带了点点血腥气,眉间轻蹙有些抗拒。


    裴鹤安顾不上许多,只能将她的下颌死死扣住,但又能让她吞下流入口中的鲜血。


    桑枝似是察觉到眼前人是在救她,也不再挣扎,顺从的吞下了口中的液体。


    裴鹤安见差不多了,便将手收了回来,看着变得青紫的虎口。


    手中拿着匕首在那伤口上狠狠划了一刀,随后将里面的变黑的毒血都挤压出来。


    直到那微微泛黑的毒血变得鲜红这才罢手。


    桑枝面色变得煞白,额间都渗出点点冷汗来,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出声。


    裴鹤安一进来便闻见了此处格外浓烈的雄黄味,再加上她虎口的这个血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面上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嫂嫂从何处得来的雄黄,撒下后怕是激怒了在此处休憩的毒蛇才会如此。”


    桑枝唇角蠕动了一番,但她先前才撒了慌。


    如今怎么好坦白,唇角蠕动了一番,握住被咬伤的手小声的说痛。


    裴鹤安倒是没想到她对那人这般维护,都这样了居然还不肯说出口。


    黑沉的双眸变得更冷了几分。裴鹤安现身于前,漆黑的眼仁儿里看不出喜怒,他淡然说着,“我去湢室。”


    钱嬷嬷得来裴鹤安的话,朝温泉处走去。


    余下白商低着头,不敢看裴鹤安的脸色。他暗暗想着,大公子这模样,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他的项上人头应该是保住了。


    裴鹤安问道:“上次查关于姜留的消息,如何了?”


    “姜留,豫州人,被其寡母抚养成人。姜母为了能让姜留读书,几次迁居,最后住到了京郊的山上,也是少夫人从前家中宅邸在的伏鹿山。姜留念书时,常常在京城富贵人家手下做雇工赚钱,时有被欺负得头破血流,但是这段事迹鲜有人知,属下查了许久才得知,”


    白商躬身回禀着,他舔了舔嘴唇,“属下觉得,依着姜留的身世,不太像是……”


    不太像是老爷在外的私生子。


    白商没敢把后半句说出口,毕竟这以科举一鸣惊人、安身于京城的姜留,和大公子的样貌如此相像,近来他已听到了外面不少风言风语,难怪大公子要他查这个人。


    “姜母已过世,属下探听过姜母迁居前的老家,尚且在世的乡里皆言,姜母生下姜留没多久,姜父便失足掉入河里淹死。姜母一人拉扯姜留至大,到姜留赶考,还没享福就饿死在了屋里。”


    裴鹤安听着白商所言,他倒是不在乎这个凭空而出的姜留,是否为裴初序的私生子。


    父母之间的陈年往事,本就乱如麻,可怜他的母亲殷清思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心上人远走他乡,实则早被裴初序和殷家人逼死。


    在得知这些真相的同时,裴鹤安选择了隐瞒。虽然他与母亲没什么亲情可言,但母亲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不宜受刺激,且已是因这样的结果放下释怀了心结,他没必要再把局面搅乱。


    至于姜留……若此人真是裴初序的私生子,他裴鹤安也不会认这个弟弟。


    这世上裴鹤安唯一认的亲情,只有裴栖越。


    裴鹤安又问:“这次林苑宴会,姜留也在?”


    白商点头,“是的。或许是因为朝中久无这般年轻的状元郎,公主对其青睐有加,这才邀了他前去。据属下所知,姜留此前还参加过宫宴,只是那次他比较低调,没什么人留意到他。”


    裴鹤安眉梢微横,姜留若是参加过宫宴,为何他此次在街市才见过这人?


    “何时的宫宴?”


    白商回忆道:“约莫着……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宫里的秋日宴。那时姜留尚在民间,是中书令欣赏其才,带他进的宫宴。那次宴会后的两年,他也没再现身过,直到登科。”


    裴鹤安沉声重复着:“两年前的秋日宴……”


    白商续道:“属下记得,当时大公子您有重要案子在身,不在京城,是二公子去的秋日宴。”


    裴鹤安没再多问。


    他对姜留的关注,不过是缘于沈晏如。虽然裴鹤安从不会妄加揣测他人,他惯于以事实、以证据来判断他人,但姜留……


    裴鹤安眺看着寂寂夜色,目光逐而冷冽。


    及一小厮端着两盅瓷碗步来,摇晃的汁液跃着明光,几点浮冰晶莹,瞧着很是可口解腻。


    “大公子,驸马那边派人送来了冰食,说是知晓贵人们有温泉解乏之需,特配冰食舒身。”


    白商接过,转身便往温泉走:“我这就给二少夫人送去。”


    冰食?


    裴鹤安下意识脱口而出:“她不能喝。”


    适逢沈晏如走了过来,将此间情形的对话尽收耳中,她登时羞红了脸,只觉衣下某处也发烫起来。


    “被咬了一口当然痛,嫂嫂可千万记得下次别做这样的事了。”


    桑枝听见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这句话有别的意思。


    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她眼前猛地一黑。


    恍惚间她又做起了上次的梦来。


    只是时间好似变长了一些。


    她身后被一只野猪追赶着,慌不择路的向前跑去。


    但野猪的速度显而易见的比她快上几分。


    眼见着这野猪就要扑倒在她身上,她猛地向旁滚去。


    四肢尚不灵活的野猪见状,猛地从鼻中哼出一口气来,想着落地之后便要将眼前之人狠狠撕碎。


    只是没想到的是,它落下的瞬间,脚下的草地猛地裂出一个大洞来。


    底下尖锐的长刺瞬间贯穿了它巨大的身躯。


    桑枝跑得浑身发软,倚靠在树上急促的喘息着。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真的要成为这野猪的盘中餐了。


    野猪落下去的瞬间,草丛中冒出一个男子,身量倒是比上一次她梦见的时候要高上不少。


    梦中的她见到眼前人的时候,好似有些畏惧,急忙从地上站起来道:“我,我很有用的,我还可以帮你继续当诱饵,你,能不能让我继续留下来?”


    将桑枝扶上床之后,裴鹤安便让青枝从山下找个大夫上来。


    先前在崖底的那一点残留的蛇毒,因为她吸食了他的血所以问题并不大。


    但是这次……


    虽然他及时抑制住了,但是他不能保证会跟上次一样。


    裴鹤安坐回床边,看着眼前的人。


    忽然听见她发出的细微声响,待听清她口中说的是什么后。


    裴鹤安眼眸瞬间变得晦暗了几分。


    她这是记起来了吗?


    明明当初是她自己要留下来陪他,结果在他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后,回来看见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地方。


    真是可笑,他还以为她是被人掳走的,不死心的跑去找她。


    结果看见的就是她含情脉脉的给江昭送荷包!


    为什么要背叛他呢?


    裴鹤安阴暗的情绪再一次蔓延开来,在某个节点上终于得到爆发。


    修长的指尖落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上。


    是不是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才能乖乖的留下来?


    脚上的步子瞬间加快,只是才跨进门便看见他家大人站在桌前。


    双眸晦暗的看着桑娘子离开的背影。


    看起来倒不像是生病,反而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


    脚下的步伐瞬间变慢,慢吞吞的走上前道:“大人,方才我仔细看过了,我觉得嫌疑最大的还是大殿前的金身。”


    回了县衙后,桑枝便被关进了牢房。


    锁门的狱卒看见桑枝这瘦弱的模样,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居然是个杀人犯!”


    狱卒边说边将门紧紧关上。


    桑枝抬头打量着牢房的环境,昏暗得几乎没有光线能透进来,黑压压的一片,看着便让人感到压抑。


    枯黄的稻草垫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烂交织的味道。


    桑枝卸了力气蹲坐在地上,手中扯着一根枯黄的稻草。


    心中却还忍不住想着方才在裴鹤安耳边看见的那颗痣。


    甚至开始怀疑起之前做过的梦境。正月尚未过,百官休沐,逢嘉宁公主设生辰宴于西郊林苑,沈晏如与裴鹤安仅是赴宴的路上,便瞧见了此次宴会的热闹。曲径通幽处,马车行过的痕迹深深,不时有歇脚的人影,往来之人尽着锦缎绫罗,可见其身份不凡。


    因西郊距京城尚有距离,嘉宁公主设宴七日款待贵客,林苑的周围皆筑了各式小院子,以便赴宴的各家暂住。


    裴府的车马方至林苑所在的山脚,就有公主府的仆从接引,衣食住行,安置得面面俱到。


    得进歇脚的院子时,黄昏已没过林梢,摇着橘黄的光。晓风院内,沈晏如晨起时推窗而望,便见天边灰蒙,像是揉开了一抹乱絮。过了晌午,又有雪至,细细碎碎地飘落而下,前几日才拭净的庭栏再次披上薄薄的雪衣。


    钱嬷嬷方从府外回到院子,她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一面瞅着天色,一面抬手避着雪,匆匆加紧步子小跑至檐下。


    沈晏如随意披了件外袍,步出屋门,伸手接过钱嬷嬷抱着的东西,“嬷嬷,交给我吧,你去歇着,头发都淋湿了,小心着凉。”


    钱嬷嬷道:“少夫人,不碍事。只是这雪不知何时停,您要烧纸的话,只得用火盆在廊处慢些烧了。”


    沈晏如轻轻嗯了一声,她打开布袋,其里装着好些冥纸与香烛,这些是今日她吩咐嬷嬷帮她采买的。


    今此逢除夕夜,沈晏如不会自讨没趣前去参加裴府的年宴,她提前遣散了仆从回屋过节,只留了她自己一人在卧房。不过她独自在这里也好,图个清静,她好给爹娘还有裴栖越烧些纸钱。


    她所寄所托的人皆死,又有何心思去应付活着的人。


    似是应验说出的话一般,黄昏之时,雪非但没停,反是密如鹅毛,碎琼乱玉染成茫茫之色,尽数覆在庭院各角。


    沈晏如跪在门前,捻起冥纸扔进火盆里,低声的自语压抑着哭噎。


    “爹娘,晏如不孝,没能活成你们盼着的模样。晏如没了家,也没了郎君……等晏如报完恩,就来找你们,好不好……”


    烧红的冥纸转瞬化作灰烟,飘飞入雪里,转眼消失不见。


    沈晏如喉咙哽得作痛,眼底盈出的泪被风吹得发冷,她有好多心里话想对爹娘说,又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门前,自说自言。


    院墙外传来响彻天地的鞭炮声,沈晏如闭上眼,好像便能以此回忆起从前。


    除夕夜时,爹爹会买很多炮仗回家,那炮仗会吓得她惊慌失色,但她又耐不住新奇与刺激想要尝试,所以年年爹爹都会陪她放炮仗。那时爹爹会抓着她的手将点燃的炮仗扔出去,之后在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反复锻炼她的胆识。


    如今她敢独自放炮仗了,但也只有她一人了。


    夜雪深深,时闻折竹声响。


    沈晏如已回了屋内,她坐在案边,独自点灯续昼。


    忽闻屋外脚步声渐近,踩在雪上窸窸窣窣,沈晏如稍坐直了身,凝神静听。


    她觉得奇怪,自己不是已遣散仆从,告知他们今夜不必伺候了吗?


    须臾间,只听吱呀一声,屋门随之推开,伴着涌入其内的风雪,沈晏如见着了来人。


    灯影阑珊处,男人一身墨色的衣衫堆满雪痕,连着眉发尽被染成白色,若非那俊逸的轮廓线分明,她还未必一眼认出他。


    沈晏如怔怔地唤了他一声,“兄长?”


    但裴鹤安似是没能听见,他晃着步子入内,熟稔地褪去衣袍挂在衣桁处,眼见那指节下移落在腰腹处,便要解开腰间系带,沈晏如忙不迭上前,加重了声调:“兄长!”


    裴鹤安动作一顿,他侧过头看着沈晏如,“你怎么来了?”


    此番隔得近了,她嗅到他身上的安神香掺杂着些许酒气,沈晏如定睛看去,始才察觉他眼底酿足了醉意,噙着朦胧之色——夫兄分明是醉了。


    沈晏如无奈道:“兄长……这是我的卧房。”


    想来那会儿钱嬷嬷说,晓风院在大公子年少时,是他受罚所住之处,府上怕是没有比大公子更熟悉这里的人。今时裴鹤安醉酒,记忆混乱,错把她这卧房当做了他的房间也是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裴鹤安抬手抚上额角,似是难以理解她所言。


    沈晏如叹了口气:“你喝醉了。”


    却是见他折过身时,裴鹤安踉跄着步伐,整个人猛地往前倾去。


    沈晏如紧忙搀住他,奈何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反是被裴鹤安拉拽至地。


    糟糕!


    视野登时晃作混乱一片,只听被一道掀落的物件坠下咣当作响,与身躯撞在地面的闷响落于耳畔。


    沈晏如回过神时,并未察觉到摔倒的疼痛,只有猝不及防相撞的触感。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安神香,迅速盈满了她的鼻尖,她只觉自己趴着的地方温热滚烫。


    小院取名为“逢春”,题匾上的二字遒劲利落。


    沈晏如见这院落僻静,景致幽然,一步一顿时,更有各异的小景横生相衬。听裴鹤安说,林苑的这些小院子皆是公主的驸马亲手设计,每一座院落的妙处皆有不同。


    值此世外桃源,沈晏如不禁放松下了心神。临行前,殷清思嘱咐,让她不必着急去想那两件终身之事,就当出门远游,纾解心绪。今此看来,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少夫人,舟车劳顿,想来您也是累了,不如沐浴歇息吧?”


    彼时安置好的卧房内,钱嬷嬷在一旁提醒着沈晏如。


    沈晏如轻点着头,马车从裴府至此,历经一日,她确实劳累,只觉浑身都快要散架了。若非裴鹤安看出她实在难受得要命,命马夫歇息了半刻才继续赶路,沈晏如怕是现在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公主府的人说,这后院有处温泉,设于屋内,冬日亦不会冷。且那温泉皆用了上等的药材,少夫人不如去泡泡,对身子也好。”钱嬷嬷提议道。


    随后沈晏如听从了钱嬷嬷的建议,来到了温泉。


    遥闻水声摇晃,方步进这温泉所在的小屋,沈晏如便察觉了热雾丝丝缕缕扑来,很快祛走了身上的寒意。


    眼前的温泉算不上大,但一眼望去容下二人亦绰绰有余。池水染就药材的浑浊,呈浅浅褐色,浓郁的药味萦绕于畔,略显苦涩。


    沈晏如倒是不讨厌这些药味,曾在梅园养伤时,她天天与药作伴,早已习惯。


    她褪去衣衫裙带,将之叠放在了泉边,光裸的脚尖先是轻轻点了点水面,待试了温度合宜,沈晏如缓缓下水,把整个身子浸入了热雾里。


    温热的感官渐渐消磨了白日的疲惫,舒展着紧绷的心弦,沈晏如阖上了眼,倚在泉水边缘。


    明日的宴会自午后才始,她亦不急着早些回屋歇息,索性在这温泉多待会儿。


    半道沈晏如担心钱嬷嬷年纪大了,在旁候得久,身骨劳累,便吩咐钱嬷嬷不必在此伺候,一炷香后过来即可。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晏如听闻静置的水声微响里,掺着来人的脚步声。


    是钱嬷嬷回来了?


    沈晏如忽的想起,照着上月的日子,似乎明日她便要来癸水了。看来钱嬷嬷来得还真是凑巧。


    未见她身后,男人举步欲进的动作就此僵住。


    裴鹤安本是想借此处的温泉休整一番,但没想到他一入此地,便见沈晏如正于泉水里。白雾缭绕间,她背对着他,整个身子浸在水中,露出泛红的后颈,不着寸缕,直直撞入他的视野。


    他当即折过身,欲装作没看见离开此地,却是刚抬起脚,她的嗓音从飘忽的热雾里传来。


    “可以帮我拿下月事带吗?”


    这究竟是她的梦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但如果是真实发生过的,裴鹤安见到她的时候也并没有异常。


    但如果是梦的话,裴鹤安又为何跟她梦中的人这般相似?


    还有,她当初从家里逃出来之后,那三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等到她再有意识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郎君守在她床前。


    见她醒来便同她说,她当时从树上摔了下来。


    大夫说是受了刺激,记忆会变得模糊,但不是大问题,不用担心。


    她以为那三年她过得很苦,便也从未想要找回记忆。


    只是偶尔夜间入梦的时候会梦见一些惊奇的画面,但醒来后便忘的无影无踪了,只余下一身的冷汗交织。


    直到跟澜哥儿接触之后,那梦境忽而变得清晰起来。


    还没等她再思索一瞬,门口便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玉……弟妹,你怎么会被关进来?”


    桑枝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薛郎君会来看她,连忙站起身道:“薛郎君,上次你不是说官府在追查菩提寺的案子吗,我这次进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却不料薛禄听见她的话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半晌才费力的从唇角扯出一抹笑道:“弟妹,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与我先商议一番?”


    桑枝听见他这话,心中却升起几分疑窦来。


    之前不是他说的,官府早就在追查菩提寺的事情,只是缺少证人吗?


    桑枝心忽然跳的快了起来,点点头道:“可,可以的。”


    指尖沾取的药膏涂在那红红的小包上。


    动作轻柔细致,指腹柔软的打着圈。


    只是这被叮咬的位置距离喉结实在太近,加上家主靠在身侧。


    湿.热缠绵的呼吸声两相交缠,呼入吐出好似都沾染上了对方身上的冷香。


    莫名的生出几分旖旎来。


    桑枝心慌了慌,指腹一时也错了位置,不偏不倚的按压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桑枝还来不及道歉,便听见家主发出一声低哑的抽气声。


    以为是按疼了。


    桑枝连连道歉,下意识的凑上前吹气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带着湿润的甜香一股股涌来,柔软的指腹还安抚的在那喉结上轻抚。


    即便是圣人降临,也抵挡不住。


    裴鹤安暂时还不想将自己阴暗龌龊的一面暴露出来。


    退后几步,远离了那分绮念。


    沉默了许久才低哑着嗓子开口道:“无事,你先回去吧。”


    第 24 章   第 24 章


    桑枝心有愧疚,责怪自己方才怎得这般不小心。


    有心想要道歉,但见到家主直接背过了身。


    只得抿了抿唇,心情低落的离开了。


    听见那渐渐离远的脚步声,裴鹤安这才深深吐出口气来。


    只是眼里心里却还装着方才的绮念。


    久久不肯消散。


    直到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才终于压下那抹绮念。


    只是喉间却好似还残留着那抹柔软的触感。


    不得不在风口又站了许久。


    桑枝垂头丧气的准备回营帐,不巧却碰见了结伴的贵女们路过。


    见到有人来,桑枝下意识的便躲了起来。


    裴鹤安回了院落,面色却有些晦暗。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


    但他心中却有些不痛快。


    “青枝,你说她为什么这么快就站出来?”


    青枝哪里懂那么多,不过今日桑娘子的所作所为倒是大大的超出他的预料。


    以往多是见她在大人面前怯弱胆小。


    却不曾想,今日讲话不仅很有条理,甚至还十分有胆魄。


    便是那桑三娘子都不敢当众揭露那慧恒的罪行。


    但桑娘子倒是直抒胸臆。


    “也许桑娘子今日忍无可忍,所以胆子大了些。”


    裴鹤安双眸微沉,心中却忍不住生出一股质问来。


    甚至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下一瞬,桑枝便出现在了院前。


    她今日的胆气好似都在那菩提寺中用完了,进门看见裴鹤安的身影时,就连脚步都变得有些怯弱。


    红润的唇瓣张了又张,最终还是轻轻的开口道:“裴大人唤我前来有什么事吗?”


    “嫂嫂为何不叫我澜哥儿了?”


    桑枝没想到他会在这上面纠缠发问。


    微抿了抿唇角,小声说道:“裴大人,如今我犯了事,如是这般叫大人难免会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桑枝低着头,只能看见他落下的墨灰色衣角。


    半晌才听见头顶有声音传来道:“只要嫂嫂开口,任何事情我便能帮嫂嫂摆平。”


    桑枝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水汪汪的杏眸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想要从他眼里看出些别的情绪。


    但,只有那灼热和让她无法直视的滚烫。


    让她再次低下头来。


    “裴大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很简单,我相信县令大人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裴鹤安再一次听见她的拒绝。


    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焦躁。


    悬在心口的那个问题忍不住问道:“嫂嫂不恨方才揭发你的人吗?”


    桑枝很是诧异的看向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裴大人,桑榆姐姐说的本来就是实话,相反若是桑榆姐姐为了帮我说了假话,我才更加担心。”


    她不怪她!赌坊。


    张博眼见着昨日派出去的杀手几夜未归,心瞬间像是被吊起来般七上八下。


    其余的打手便也罢了,但里面有二爷培养出来的杀手,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若是被人活捉住,问出些什么来,那可就不妙了!


    越是这般想着,张博的心便越是煎熬。


    看见外出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连忙上前开口问道:“怎么样,他们可回来了?”


    回来的手下看见张博面上焦急的神情,缓慢的摇摇头道:“大人,小的去问过了,都没有回来。”


    张博瞬间觉得遭了!


    他终究还是小看那二世祖了!


    更可恨的是,那日被那二世祖赢去一万两不说,最后就连他从那二世祖手中赢走的三千两银票全是假的!


    不,倒是有一张是真的。


    便是他抽查的那张,记得当时他为此还特意抽查了三次。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三次抽到的银票居然都是同一张。


    这样快的手法便是他赌坊中的人也很难做到。


    终日打鹰却被鹰啄伤了眼!


    这一番下来,他亏损的岂止是一万两,乃是一万两千九百两。


    再加上那些派出去的打手,张博额间的冷汗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但现在他只能往好里想,万一那二世祖只是想要玩玩呢,说不定现如今已不在苏州了。


    若是这样的话,他只需要瞒住这些亏空便是。


    那些杀手,他随意找个理由应付过去二爷未必能查出来。


    想到这,张博心中才算是定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落下,门口忽然走进一人道:“张博,二爷让你过去。”


    张博心中本就有鬼,如今听见二爷唤他过去,更是惊疑不定。


    背上猛地浮现出一阵冷汗来。


    战战兢兢跟着来人到二爷住处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道:“进来。”


    下人将门打开,强盛的日光却也照不进这漆黑的房屋。


    张博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缓缓走了进去道:“不知二爷今日唤小的前来是为了何事?”


    被唤作二爷的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杆烟,吞云吐雾道:“张博,你在我手下做事做了多久了?”


    张博心生胆寒,言语都变得不利索起来。


    “七、七八年了。”


    二爷的烟管在桌边轻磕了一瞬,猩红的烟灰从中掉落下来。


    弥漫的白雾从他口中吐出,“都这么久了。”


    “二、二爷是有什么事吗?”


    二爷并未言语,一双鹰眼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才开口道:“今日有人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由你来拆最为合适。”


    张博面色愣怔了一瞬,二爷叫他前来是让他拆礼?


    “就在你身侧,掀开就是。”


    张博看了看身侧用红布盖上的物什,咽了咽口水。


    有些手颤的掀开红布,但才掀开一个角,便看见里面那团蠕动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胃中瞬间泛涌出酸水来,顾不得失礼,一个劲的后退到柱子前呕吐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他才发现,这盖在上面的红布根本不是红布,而是被那血浸透的血布!


    倏地,二爷那道苍寒的嗓音再次响起。


    “张博,你说这东西会是谁送的?”


    张博乍一看到这样的东西,胆都差点被吓裂,如今又被二爷一番诘问。


    心中的慌乱和害怕越发浓烈。


    唇舌战战兢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二,二爷……这,这小的……也,也不清楚。”


    现如今只有他死不承认方能保住这条命,不然的话,只怕是会落得跟这人一样的下场。


    二爷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枪,氤氲吐出的白雾将他的面容衬出了几分柔和。


    整个人坐在上方不说话。


    一时间,房中静谧无比,只有那淡淡的血腥气在空中不断的蔓延。


    张博现如今只庆幸昨日他派人出去时,并没有让身侧的人前去,而是让一个脸生的下人前去传话。


    否则,现在二爷怕不是来问他,而是直接弄死了他才是。


    过了好半晌,二爷才轻敲了敲烟枪,张博极有眼色的跪着上前接住了那抖落的烟灰。


    还泛着火星的烟灰落在他掌中,带来细微的灼烫感。


    但这点点痛感却让张博感知到二爷对他并没有强烈的杀意。


    “把这人带下去好好安葬吧,生前也是受苦了。”


    张博听见二爷这般说便知道,这件事翻篇了。


    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出门后只觉得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浸湿,比方才进去时都重了几分。


    见人完好无损的走出后,二爷身侧的护卫有些厌恶的开口道:“二爷为何不处置了他?此番他这般行事差点打乱了二爷的计划。”


    二爷嗤笑了一声,笑着道:“没有他这愚笨的人如何能知道世上会有聪明之人,再说他这般误打误撞也不是没找到线索,那人身边不是还跟了个女子吗?”


    她为什么不怪她,她怎么可以不怪她?


    她总是这般轻易的原谅任何人,给所有人都找好借口。


    但却偏偏对他疏离。


    裴鹤安越想心中翻腾的情绪便越是浓烈。


    到底要怎样她才会像对待旁人那般对他?


    桑枝像是察觉到身前人的情绪有些不对,有些担忧的开口道:“裴大人,你没事吧?”


    裴鹤安只觉得脑海中翻滚出剧烈的痛意,像是下一秒便要将他整个撕裂开来一般。


    桑枝看到他紧蹙痛苦的眉间,面上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道:“澜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裴鹤安完全听不见她的话语,只能嗅见鼻尖那一抹暖意的橙花香。


    仿若一只温暖的手轻抚他的额间,将他脑海中那暴戾的情绪一一涤荡了去。


    桑枝将他扶到椅子上,又连忙给他倒了杯茶水喂了进去。


    见到裴鹤安的面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


    “澜哥儿,你还好吗,要不要让青枝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没用,找多少大夫都没有用。


    只有她,只有她才能安抚!


    但是她为什么就是不肯亲近他,不愿意接受他呢?


    对所有人都好,都原谅,却独独对他这般!


    明明当初他们才是相依为命的人。


    为什么她要抛弃他!一见到她的到来,裴鹤安抬手邀她至他对座,“坐。”


    沈晏如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水,盏壁尚热,她借此舒展着略僵硬的手,试探性问道:“兄长,晏如昨日送来的那字条……”


    裴鹤安抿着茶:“我已经知道了。”


    沈晏如见他并未因为衣袍破损而生气,暗自松了口气,索性单刀直入:“晏如想给兄长做一身新衣,但不知兄长的身量……”


    只见裴鹤安眸底掠过一丝诧异,正当沈晏如以为他会告知她时,却听茶盏落于案上的咣当声响,裴鹤安搁置下盏,眼眸稍抬。


    裴鹤安道:“我也不知。”“怎么?”


    裴鹤安问着,极具压迫的目光落至,仅是淡淡一瞥,白商的后背便冒出了冷汗。白商本就心虚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自是不敢与之对视,思忖半刻,他最终还是没胆提及此事。


    白商咽了口唾沫,“大公子,属下先行告退了。”


    转眼已是除夕。


    沈晏如微微一怔,她端看着裴鹤安宽阔的肩身,转念一想,裴鹤安本人都在此处,何不直接量身更为准确?


    沈晏如问道:“兄长这里可有裁尺?”


    裴鹤安侧过头看向白商,白商连忙道:“我这就去拿。”


    此后白商拿着裁尺回来,见裴鹤安已起身静立,他顿时犯了难。


    这是要他为大公子亲自量身?虽然他是大公子的随侍,但量身这种细致活儿,他还真没做过。最重要的是,大公子平时一个眼神都足以让他胆寒,他还敢贴身量衣?


    白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给裴鹤安量。


    “你手抖什么?”


    果不其然,白商捏着裁尺在裴鹤安身上量了半刻,裴鹤安终是不耐烦地问出了话。


    那裁尺不是戳着了裴鹤安的手臂,就是晃着尺尾打到了裴鹤安的肩膀,偏偏白商的手总是打着哆嗦,如何也拿不稳裁尺,更遑论看清尺上的度量。


    沈晏如在一旁亦是看得着急,眼见裴鹤安欲要发作,她蓦地上前夺过了白商手里的裁尺。


    指尖抚上劲健的腰身瞬时,沈晏如明显察觉裴鹤安浑身一颤,她始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地做了什么。


    桑枝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起身给他倒水的时候,不经意间却看见了裴鹤安耳上的小痣。


    手中的茶盏猛地摔碎在地上,上好的花草纹瓷盏就这样被摔得四分五裂。


    但她的脚步却忍不住向前盯着他耳上的小痣。


    并不明显,但却跟她梦中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将人轻放在地上,靠着树身,额头相抵,让她触摸感受到真实。


    语气缓和道:“可好些了?”


    指尖触碰到略带干枯的枝叶,额间感受到的炙热体温。


    渐渐的将那散落在各处的魂魄收了回来。


    失散的瞳仁也渐渐有了焦距。


    落在眼前人身上,只是那张俊脸离得实在太近。


    全然看不清全貌,只能瞧见那纤长浓密的鸦羽轻眨,淡漠冷然的凤眸里多了几分关切,甚至是紧张?


    不会,家主怎会紧张她,定是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桑枝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眼前人忽而眉间轻蹙,凑近了几分,抵在她脖颈处轻嗅着。


    第 25 章   第 25 章


    桑枝来不及躲闪,微微瑟缩着身子想要问询。


    裴鹤安却率先开口道:“你身上戴了香囊吗?”


    桑枝啊了一声,不知道家主怎得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摇摇头道:“没有。”


    她并不热衷于熏香,再说做膳的时候,身上若是有熏香也会影响做出的膳食的。


    所以她基本不会戴什么香囊。


    裴鹤安眉间更是紧蹙了几分,再次嗅闻着。


    他绝不会闻错,她身上有“引子”。


    忽然,一道咆哮震山的虎啸声从不远处传来。


    瞬间群鸟振翅,扑闪着从栖息的树梢上急速飞闪开来。


    桑枝听见虎啸声,整个人都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家主不是说这山中不会有猛兽吗?


    桑枝忍不住想要后退,但她身后便已是尽头,没有可以后退的余地。


    葱白的指尖交叠揉捏,“澜哥儿,你别说了。”


    “嫂嫂对他的情感就这样深?”


    “郎君,待我很好。”


    桑枝没有看见裴鹤安面上可怖的神情,否则怕是很难说出这句话。


    “我会一直等着嫂嫂转变心意。”


    桑枝不知道他为何这般执着,但现在显然也不是争辩的好时机。


    微微低下头道:“澜哥儿,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裴鹤安见这般,也无法逼出另一个答案,顺着她的话说道:“既然如此,那嫂嫂先休息吧。”


    等到床边的人离开后,连带着那股强硬的气势也远离开来。


    桑枝这才像个鸵鸟一般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逃避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心中一团乱麻,但又不知从何开解。


    江府。


    江母躺在床上,却总有些不安心。


    她将那小贱人送去菩提寺这么久了,怎得还没消息传来?


    难道是她在那契书上的签字有误?


    不应该呀!


    越想江母的心便越不踏实,半坐起身开口道:“把那管家给我叫进来!”


    侍女连忙小跑向外走去。


    李管家深夜被江母叫来,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老夫人深夜叫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前面带路的侍女也并不知道,摇了摇头。


    李管家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进门后,房中的侍女很快便被打发了下去。


    江母神色肃穆的看向李管家道:“我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只要在契书的签字处做些手脚,那小贱人不出几日便会传来被折磨的好消


    息,为何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李管家听见江母问的是这件事,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


    “老夫人怕是不清楚,近日那菩提寺来了个大人物,许是那些人不敢动手,老夫人只需再耐心等等,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江母却不想听这套说辞,她心中之恨,那小贱人害死了她儿子,如今竟还能活蹦乱跳的活在世上,简直是苍天无眼!


    “什么大人物,难道还能大过那菩提寺后面那位?”


    她在族长想将那贱人送去菩提寺时,心里便有了计较。


    她不是想活吗?


    行呀,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了。


    那菩提寺明面上看是个香火鼎盛的寺庙,但有些门道的都知道那底下究竟是个什么勾当。


    李管家听见她这般说,脸上的神情却有些惊恐。


    连忙开口道:“老夫人慎言,来的可是大理寺少卿裴鹤安!”


    江母面上的神情瞬间僵了一瞬,似是想不到这人还会回来。


    “这个灾星怎么回来了?”


    李管家闻言开口道:“老夫人有所不知,那裴大人的父亲去世了,按照本朝惯例是需要丁忧三年,所以便回乡了。”


    江母闻言瞬间大胆了几分,“都丁忧回家了,谁知道三年过去他还能不能官复原职了!”


    “本朝多得是丁忧后再无启用的,怕他做什么!”


    李管家见江母这般言语,连忙制止道:“老夫人慎言,这裴大人有所不同,他虽然丁忧返乡,但是圣上并未收回他的官印枝符。”


    既然这些没收,那就意味着这个官位还是他的。


    江母闻言心中有些发怵,但面上还是强自镇定。


    挥手让人退下。


    李管家走出房门后,看着老夫人的房间,心中还是有些不解。


    这桑娘子好说也还是江家的人,老夫人却竭力想要将这件事闹大。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在族长那儿又如何收场,这不是给家族蒙羞吗?


    但是李管家也没有说出口,反正这老夫人若是不在了,他还是这个家的管家。


    他只需要恪守本分就是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江母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在下面的柜子里翻找了一瞬,这才将藏在暗格中的那张契纸拿了出来。


    待看见上面的字符,这才猛的松了一口气,又再次将那纸张藏了起来。


    翌日。翌日一早,沈晏如醒时,见院子里又添置了不少仆从,正弯着腰扫着庭处的积雪,扫帚阵阵拂过照在青石上的金光,唰唰作响。一见着沈晏如出门,仆从们赶忙揖身行礼。


    沈晏如听钱嬷嬷说,那日白商帮沈晏如搬物件至院内,因地上湿滑不慎摔倒,所以大公子让管家调配了仆从至晓风院。


    沈晏如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裴鹤安随意找的借口,倒是这似曾相识的行径,让她想起了她在梅园时,因那地面积雪成冰,她摔倒栽进了裴鹤安怀里之事。沈晏如顿时觉得面颊微烫,怕不是裴鹤安有意这般言说的。


    毕竟那日,她惹恼了裴鹤安。


    那时她表明自己对裴栖越的忠心,昏黑的车厢里,裴鹤安的眉眼晦暗,像是积尘了不知多少年的泥潭,深不见光。


    沈晏如以为,裴鹤安不信自己所言,却不想不消半刻,裴鹤安又恢复如常,虽是照旧言语寥寥,性情冷淡,但仍把她送回了晓风院,还吩咐白商帮自己搬东西。


    后几日,沈晏如瞧见那件悬挂在庭中的衣袍,这裴鹤安借予她的衣袍已是洗净,正是晾着未干透,还余有潮润之气,沈晏如便取下,主动以火斗熨之。


    想来这衣袍算不得她洗的,她只是加了好些皂角泡着,险些急坏了钱嬷嬷,她这才知这衣袍经不得这般入水浸泡。此后便是钱嬷嬷洗净晾晒,沈晏如过意不去,只得亲自熨衣。


    这是她欠夫兄的,不管怎么说,也要她显得有诚心才是。


    但万没想到,熨衣的时候出现了意外,衣袍破了个洞。


    沈晏如思来想去,只得赔裴鹤安一身新衣裳才是最要紧。洗衣熨衣她不会,缝衣织造她从前跟着娘亲学过,自是不差。


    若是做衣裳送给裴鹤安,便需合身。


    沈晏如问及钱嬷嬷关乎大公子的做衣尺寸,钱嬷嬷只言她未侍奉过大公子,也不知裴鹤安的尺寸,往年府上到了秋时皆会为主子们量身做衣,若是沈晏如去问问管家,应当能得来想要知道的。


    沈晏如思及自己与管家并不相熟,如今她在府上行事需小心,她为裴鹤安做衣这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左右她也弄坏了裴鹤安的衣袍需要赔罪,不如她亲自登门,一并问裴鹤安便是。


    故她送衣袍时,捎了一字条。


    早膳后,沈晏如从晓风院出,至裴鹤安的院子尚有些距离,一路上裴府的仆从们对她避之不及,沈晏如视若无睹,沿着院墙信步走着。


    “你们说那沈氏怎么还有脸留在府上的?二公子这么多年都没犯过病,当时人还好好的,回到她面前就……依我看,二公子说不定就是被她克死的,老爷想赶她走,一点都不冤枉。”


    “她现在就仗着裴家媳妇的身份,赖着不走呢。”


    桑枝醒来后,猛地发现她的双眼已经完全恢复了!


    太好了,这样她就不用再让裴鹤安照顾了。


    “嫂嫂醒了,可以起身用早膳了。”


    桑枝看见走进来的裴鹤安,面上的神情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但见澜哥儿并没有什么逾举的行为,她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要不逼她,她便能自欺欺人的将事情假意忘却。


    只是在她能看见之后,忽而觉得这房间显得逼仄起来。


    她的视线落来落去,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只见他一身墨灰色衣衫服帖的覆盖住他修长的身影,一头乌发用玉簪束了起来,骨相优越,突出的眉骨在眼下落下一大片阴影。


    将那双漆黑的双眸衬得更加冷沉了起来。


    “嫂嫂可觉得入眼?”


    桑枝没想到偷看会被抓包,水汪汪的杏眸瞬间大幅度的转了过去。


    欲盖弥彰的说道:“我,我没看你。”


    裴鹤安微挑了挑眉,没有深究只是看着她的双眸道:“嫂嫂的眼睛看得见了?”


    桑枝连忙点了点头道:“今日晨起便恢复了,这些时日多裴澜哥儿的照顾。”


    今后就不用了。


    不过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不必说出来裴鹤安也能听出那言外之意。


    徐月玉紧赶慢赶的追了上来,也亏得三哥哥的马匹被留在下面,不然她只怕还要往前走。


    只是才上来看见三哥哥满身的血,再乍眼一看旁边竟还躺着那老虎的尸体!


    徐月玉颤着身子走上前,她以前只觉得三哥哥为人风趣,肆意潇洒。


    却没想到三哥哥竟还有这一面。


    只是走上前来忽然看见三哥哥手边竟还有一截被啃的面目全非的尸身,而且这尸体上面的裙裾怎得这么眼熟?


    徐月玉皱着眉想了好半日,才猛地想起,今日桑枝穿的好似便是这个颜色的裙裾……


    “三哥哥,这裙裾莫不是嫂嫂的,难道……难道嫂嫂她死了?”


    半蹲在地上的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双眸黑沉,语气冰冷。


    “闭嘴!”


    第 26 章   第 26 章


    等到裴鹤安意识回笼时,抬眸看见头顶土黄乌黑的屋檐。


    指尖颤动了一瞬,挪动着身子想要起身。


    只是他才一动作,便惊醒了守在塌边的人儿。


    眼都还未睁开便抬手落在他额间,试探着他的体温。


    直到感受到体温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早膳很丰盛,桑枝用了一碗百合银耳粥,又吃了好几块虾仁煎饺最后才停了手。


    就在她停手的瞬间,青枝从外走进来道:“大人,官府派人上来了。”


    “我马上就来。”


    桑枝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抿了抿唇瓣开口问道:“官府派人上来是为了昨日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裴鹤安没想瞒她,点点头道:“不错,在这菩提寺中行凶,凶手自然是要抓住狠狠惩治一番,毕竟这菩提寺也算是小有名气。”


    桑枝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僵硬的点点头。


    大殿上,官府带来的仵作将尸体带下去检验。


    很快便得出了结论,凶器乃是簪子一类的利器。


    而寺中会佩戴簪子的,自然是只有后院守节的女子。


    不需要裴鹤安开口,手下的官差便将后院的女子们尽数押了过来。


    事情都在朝着裴鹤安安排好的方向走去。


    带头前来的是苏州的县令,往常在县衙中呼风唤雨的人。


    如今却点头哈腰的围在裴鹤安身侧,“大人,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


    裴鹤安眸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身后的青枝开口说道:“自然是要彻查到底,这寺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县令不想彻查!”


    县令自然连连摆手,铿锵有力的保证着一定彻查到底。


    主持见到县令这般模样,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如今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转眼裴栖越已是下葬,除却入土那日,裴鹤安未再见过沈晏如。


    今时虽是一更天,裴鹤安仍无心入睡。


    他端坐书房的案前,指节紧紧捏着笔杆,丝毫未察觉因过于用力,那木杆已隐有破裂的迹象,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直至白商抱着一包袱走进屋内:“大公子,晓风院那边送来了东西。”


    白商走至裴鹤安跟前时,惊觉那案边搁置的笔已生生被折成两截。他亦察觉最近大公子心情欠佳,脸色极差,故说话之时他格外小心谨慎。


    她送过来的?


    裴鹤安登时站起身,迅然接过了包袱并打开,扑面而来的皂角味清新,其里衣袍洁净,叠放得极为齐整。


    这是他曾借给她穿的那件衣袍。


    指腹摩挲着衣上纹路,裴鹤安略有浮躁的心绪随之平缓了不少。


    倏地,他发现那衣襟处别有一尺字条惹眼,裴鹤安取下字条,随手把衣袍给了白商,示意其放回卧房的衣柜里。


    他捻着字条徐徐展开,其上笔迹娟秀:天寒,衣袍久久潮而不干,弟妹以火斗熨之,不慎烫破,遂明日欲登门赔罪,望兄长可见弟妹一面。


    裴鹤安目光落在最后一句,来回扫过,明明仅是一眼就知晓的内容,他却足足看了好久,又将指腹抚着字条挪至灯下细看。


    门外脚步声骤至,白商急切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公子!衣、衣袍坏了!”


    裴鹤安有些不悦地抬起眼,便见白商抱着适才的衣袍,搭在臂间展开,白商神情慌张,指着其上被烫坏的云纱,焦褐色的洞状痕迹极为显眼。


    裴鹤安慢条斯理地收起字条,藏于袖里,语调平然:“我不瞎。”


    白商彻底怔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这衣袍所用的料子极为珍贵,先不说这等损坏难以缝补得无痕,就算补好了,大公子恐怕也不会穿,府上大公子破了的衣物,向来是扔掉。


    故白商抱着衣袍就往外走:“那属下,这就……去扔掉。”


    不想白商甫转过身,便见裴鹤安移步走近,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里的衣袍。


    白商僵着动作,眼睁睁看着裴鹤安与衣袍消失于书房门前,夜色阑珊里,依稀见得裴鹤安离去的步伐尚是松快。


    白商百思不得其解,他挠了挠头,大公子……不是心情不好吗?


    他早就知道裴鹤安此次来寺中目的绝对不简单,但却没想到他却这般雷厉风行。


    心中对那死去的慧恒也有些恼怒,他早在裴鹤安进寺之后便明令禁止寺中之人再去后院胡作非为,但没想到慧恒会顶风作案。


    如今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裴鹤安手中,他怎可能轻轻放下。


    桑榆跟着其它的女子一同来到这大殿之上。


    神佛在上,低头垂眸,像是在可怜站在眼前的众人。


    桑榆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裴鹤安便移开了视线。


    跟她一同前来的女子面上隐隐有些激动,险些抑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县令显然还想为这菩提寺中的僧人遮掩一二,见人在院中乌泱泱的站了一大片,朝着裴鹤安开口道:“裴大人,我看这后院女子人数不少,不若都先压入牢中慢慢审讯?”


    压入牢中慢慢审讯,那到最后还有人活着或者敢说话的吗?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轻抬,看向眼前的县令。


    巨大的压迫感从眼前之人身上倾泻而下,如同一座巨山落在那县令肩上。


    县令见状哪里还敢遮掩,连忙改口道:“我想了想牢中似乎也并未有这么多的牢房,不如就直接在此处审讯,也好早日还菩提寺一个公道才是。”


    这句话一落下,别说裴鹤安,便是身后站着的青枝听见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还菩提寺一个公道,这还是真是公平公正的。


    不过青枝见自家大人没发话,也只是暗中白了这县令一眼。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将契书都拿出来一一对比核实身份。”


    县令连连点头,转头对着手下的衙役指挥的团团转。


    守节女子的契书都被归置在一处,主持面如土灰的让慧远将那些女子的契书都拿出来。


    慧远从香房中将契书拿了出来,低头的瞬间看见最上面那一张契书。


    心猛地跳动起来,方才他在那群女子中好似并未看见此人!


    难道师弟便是被她杀的?


    慧远心中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告诉师弟当日寺中来了何人。


    如今给寺中惹来了这般大的麻烦。


    只是他这般懊悔显然已经晚了。


    只能趁乱将最上面的契书放在了最下面。


    但愿能拖延一些时间。


    衙役拿着契书对眼前的女子们开始一一对应。


    青枝在此时忽然走上前道:“今日在寺中发现这般命案,实在是有辱神佛,若是你们当中有人知道线索,我家大人定会对你们酌情处理。”


    桑榆听见这话后在原地站了许久,身侧的女子闻言更是忍不住的想要将她推搡出来。


    半晌,桑榆终于站了出来,“大人,民女有事要说!”


    主持从听见青枝说的那番话开始,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随后见到有女子从中站了出来,更是两眼一黑。


    这人他又怎会不认识,这人当初被送上山的时候还被人特别关照了一番。


    “说。”


    “回禀大人,死者乃是主持身边最为得力的和尚,名叫慧恒,但此人六根不净,时常跑来后院骚扰我等,前几日夜间,与我同住的女子因为无法忍受此人便刺伤了他逃走了。”


    裴鹤安眉尾微挑,接着追问道:“跟你同住的女子姓甚名谁?”


    桑榆双眸紧闭了一瞬,心中有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将桑枝的名字说了出来。


    “此人可在?”


    县令抢先一步发问,但站在台下的人没有一个开口。


    显然不在台下。


    县令像是找到机会一般,连忙开口道:“大人,此女怕是畏罪潜逃了,我们不如尽快去搜查,莫让此女逃走了才是。”


    旁边的主持早在桑榆说完话后,便忍不住上前喊冤道:“裴大人明鉴,我们寺中的和尚皆是浸淫佛法多年,怎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想必是这位施主对寺中苦修不满这才开口污蔑,还请大人明鉴!”


    县令也跟着附和道:“大人,这些女子不是因为品行不端便是因为命格缺失被送上寺中苦修,说的话怕是也有失偏颇,大人还需慎重呀。”


    寺中的和尚此时也变得异常团结起来,连连喊冤。


    桑榆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般行径,但是心中想的和眼前看见的终究不一样。


    心中的怒火止不住的往上冒。


    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裴大人明鉴,这寺中情景才不是这群僧人说的这般。”


    裴鹤安看见眼前的桑枝,目光微微一顿。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桑枝此刻应该还在房中端坐,事态还需要再发展一段时间后才会将她找出来。


    不过她现在出来是想说些什么。


    “嫂嫂怎得来了此地?”


    跟在身后的县令听见裴鹤安的话语,心中忍不住一颤。


    眼前之人裴鹤安认识?


    那岂不是意味着裴鹤安知道的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想到这,县令的心更是狠狠一颤,连忙瞪了一眼身后的主持。


    显然是在指责主持怎得这样的人他也敢收进来!


    桑枝心中无比紧张,手心更是浮出层层细汗来。


    面对这么多人,尤其还有县衙中的衙役。


    桑枝长这么大还从未进过县衙,掩盖在衣裙下的双腿都忍不住打颤。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裴鹤安说的话。


    离桑枝稍近一点的衙役见她进来,呵斥道:“你是何人!”


    桑枝被他这宽大的嗓门吓了一跳,随后定了定心神,摊开手中的簪子开口道:“民女便是桑枝,那慧恒便是我杀的!”


    桑枝的这番话不仅让当场之人震惊不已,就连裴鹤安对她说出的话面色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身后的主持以为来了个替罪羊,又见裴鹤安迟迟没有开口。


    连忙跳出来说道:“好你个毒妇,”说完又转头对裴鹤安行礼诬告道:“大人,方才桑娘子开口指认说是此人行凶,如今她也已然承认,这件案子便能结案了!”


    身后的县令闻言像是第一次认识主持一般,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都想扶额长叹。


    真不明白,他怎会当上主持!


    桑枝听见主持的话,下意识的看向桑榆姐姐。


    视线交接的瞬间,桑榆率先移开了视线。


    心中久违的闪过一丝愧疚,但还是没有站出来说些什么。


    裴鹤安见到她低垂的面色,忍不住在心中想着。


    她如今得知这亲近之人在背后捅了她一刀,是否生出了怨恨之心?


    但跟他想的恰恰相反。


    桑枝听见主持说的话后,心中没有怨恨和恼怒,反而松了一口气。


    若是桑榆姐姐因为替她隐瞒而出事的话,她会心有愧疚的。


    再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本就是她做的。


    没道理让旁人来承担。


    不过,这件事分明是这僧人有错在先。


    “澜,裴大人,这便是我刺伤那僧人的簪子,当晚这人潜入我房中欲行不轨,我只不过是正当防卫。”


    “况且,本朝早有条例,僧人若是六根不净,欺辱女子乃是罪加一等,还请裴大人明鉴!”


    而他不过是她随手散落下的些许。


    又或者随便换一人来,她都会这般,迁就可怜,任人作弄……


    他如今名不正言不顺,但她方才已然唤了他郎君。


    那他又如何不是名正言顺,而三郎……不过是她犯的一个错。


    幸而他大度,对她犯下的错总不会多加苛责。


    只要她不再犯。


    第 27 章   第 27 章


    桑枝从说完话之后便一直低着头,双手不断的交缠着。


    贝齿轻咬着红唇,连同腮边的梨涡都微微凹陷,绯红的小痣落在那布满红霞的腮肉上,更是添了几分艳色。


    如今她来当这个证人,为何他的神色却是这般?


    “薛郎君,是有什么不妥吗?”


    薛禄犹豫再三,低声开口道:“弟妹,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卷进来的好,等明日提审时,你便将所有罪责推到今日指证你的人身上。”


    桑枝没想到他会这般说,面上的神情凝固了一瞬,“薛郎君这是何意,这件事脉络明确清晰,难道还有翻案的可能?”


    薛禄见她这般刨根问底,眼神躲闪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再次重复了方才的话语。


    但桑枝没有接话,一时间,牢房中的气氛变得凝滞了起来。


    半晌,许是薛禄觉得劝不动她,叹了口气。


    转移话题道:“弟妹,你在此处住着,我会安排狱卒对你关照一二的,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唤狱卒前来。”


    薛禄说完,又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依然低着头不看他。


    心中有些颓然,缓缓站起身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薛郎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弟妹请讲。”零碎的耳语随风飘过,听闻小厮们嚼着舌根,钱嬷嬷忍无可忍,正欲出声喝止,却被沈晏如制止了。


    沈晏如晃眼见着白商已从前处走来,她驻足原地,侧过头细听着那些关乎她的不堪入耳之话,面无波澜。


    只是这么个小动作,白商即刻会意。


    “二少夫人只要在府中一日,那也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是你们的主子。府上什么时候养出了你们这群敢妄议主子的下人?看来我得好生跟大公子禀告一番。”


    白商三言两语地呵斥了那群小厮,又以大公子的名义教训,细述不尊主子者的下场,小厮们始才表明不敢再犯,悻悻散去。


    钱嬷嬷随在沈晏如的身侧,默然旁观着,她忽觉自己伺候着的少夫人也并非那般纯善可欺。


    白商步至沈晏如跟前,躬身道:“二少夫人,大公子让我来接您。”


    沈晏如点头,她知这府上她最能借势保身的,则是裴鹤安。她没必要去与这些人正面争执,但自有人为她出头。


    得见她这座有力靠山时,裴鹤安正独坐屋内斟着茶,那修长如琢的指节拈起茶壶,清幽的茶水便从壶嘴徐徐倾至,热气溅起的白雾氤氲着他的侧脸,模糊了冷厉的轮廓线。


    “那些菩提寺中的其他女子被关在何处了?”


    “因为这件事的性质恶劣,除了桑娘子被关在牢房,其它的暂时都还在菩提寺中。”


    桑枝点了点头。


    另一边,县令虽然竭力想将这件事遮掩起来。


    但又因为裴鹤安的施压,又不得不按照正常的流程走。


    而江母作为桑枝名义上的长辈,县衙的衙役自然也上门通知了,还让其明日一同去县衙回话。


    江母生等着传话的衙役离开后,面上的神情才渐渐出现皲裂。


    先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抑制不住的大笑。


    痛快,简直是痛快!


    那个小贱人终于得到报应了!


    居然杀了人!


    只怕明日当场便会宣判死刑,到时候她就会被送到菜市口,被人哐当一刀抹了脖子!


    到时候她也不会去给这贱人收尸,就让那她在那恶臭的地方多呆几天。


    等她斩首的那天,她一定要在门口放上炮仗才是。


    倒是门口的张管家听见这狱卒的话,眼里闪过几分担忧来。


    这族长将夫人送去菩提寺本是想以此得到贞节牌坊,好给族中争光。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别说是争光了,只怕是巴不得除名才是。


    “老夫人,县令大人说的明日让你去县衙回话,你看今日可要去寻族长拿个主意?”


    江母双眼凌厉的看向他,狠狠的瞪了一眼道:“那小贱人当初自己哭着闹着去菩提寺,如今出了烂摊子便想让我们收拾,哪来这么好的事。”


    听见老夫人这番话,李管家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这是打定主意不帮夫人了?


    “再说了,她胆子那么大,居然还杀了菩提寺中的僧人,这样的人,就算是让族长来,又能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还要族长去跟县令求情将这贱人放出来?”


    李管家听见这番话便知道是不可能的了。


    也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当初我儿要不是为了救她,何至于右手受伤,春闱不中!不然我儿怎可能在这县衙中当一个小官,我儿可是宰辅之资!”


    李管家见老夫人还一直记恨着这事,心中忍不住唏嘘了一瞬。


    当初他撞见郎君起身,虽然夜色浓重,但是他分明看见,郎君的手肘上就只有一道小小的划痕。


    而郎君却在花圃前拿起一块石子便朝着手肘狠狠摔打了下去。


    加上当时正是郎君才救了夫人的时候……


    老夫人因此恨上夫人,进门后处处磋磨。


    只是依他之见,就算郎君右手未曾受伤,想要考上怕是也有些困难。


    但是这话便不是他该说的了。


    夜色渐渐深了起来,昏黄的云彩也渐渐从天边消散了下来。


    县令身后跟着师爷两人一同合计商量着对策,县令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


    “大人,依我之见,要不咱们就借着裴大人的手趁机将这菩提寺里的人给除掉!”


    反正都是些亡命之徒,又不是真正的和尚。


    再说了,他们那些亡命之徒还时不时的来府衙威胁,胁迫大人做些龌龊勾当。


    这样的人除了正好!


    县令听见身后师爷的话,两眼一闭真想当场就晕过去。


    难道他不想除掉那些亡命之徒吗!


    但是……


    县令想起之前,自己才动了这个念头,第二日床头便出现了一撮带血的羽尾。


    至今都觉得心惊胆战。


    他怕明日将这群人除掉之后,第二日他的脑袋应该也要腾地方了。


    再说了这几年,他帮着这群人也犯下了不少的恶事。


    若他真这样干了,那群人又岂会替他遮掩!


    只怕恨不得吐得越干净越好才是。


    见师爷还在耳边絮絮叨叨个不停,县令抬手制止道:“算了,你先下去,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县令坐在椅子上,今日本就起得过早,又这般疲劳。


    想着想着,双眸忽而变得困顿起来。


    整个人啪嗒一声睡倒在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而出现一道黑影缓缓走了进来。


    “都死到临头了,县令大人还能睡着?”


    县令被这话吓的一哆嗦,直接从梦中吓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间以为是场梦,抬头却猛地看见一道修长的黑影立在他眼前。


    他后背惊的出了一袭冷汗,双眸震惊的想往后退。


    “是你!”


    来人嗤笑了一声,淡淡开口道:“县令大人想谁前来?”


    县令嘴角蠕动了一瞬,但并未开口言语。


    强装镇定道:“你来想做什么?”


    来人不紧不慢的踱步走到县令桌前,缓缓开口道:“我来自然是为了解决县令大人的烦恼才是。”


    县令很想开口,若不是他们,他又何至于生出这许多烦恼来。


    “你想干什么?”


    一袭黑袍的人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县令大人还是没搞清楚,并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县令大人你想干什么。”


    县令被他这番话险些绕晕了,“我想干什么?”


    黑袍人点了点头,“县令大人自然是想杀了这桑枝,不是吗?”


    县令听见他这话,激动得瞬间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可没想杀人!”


    黑袍人见他这般激动,微微蹙了蹙眉。


    随后伸手将他按在了椅子上道:“怎么就不是县令想的,县令你又不想得罪裴鹤安,又害怕菩提寺中的僧人将你抖落出来。”


    说完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一般,忽而开口纠正道:“不对,我不应该说他们是僧人,应该说他们是强盗才是。”


    县令额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黑袍人随手拿起一根笔在手中转动,纤长聚拢的笔尖被渐渐散开了些许。


    手拿着笔尖从他额间缓缓往下划,不紧不慢的说道:“当初菩提寺中几百僧人,被这群强盗杀的杀,伤的伤,你可是半句话都没有。”


    “难道你觉得你秉公办理之后,他们会想着替你遮掩过去?”


    县战战兢兢的被按在了原地,面上传来的细微痒意,却好似如同一把刀要将他劈开般。


    “你,你想怎样?”


    黑袍人很轻的将手中的笔哐当一声丢在桌上。


    “都说了,不是我想,是你想,你想桑枝死,只要这个证人畏罪自尽在牢中,这个案子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结案了不是吗?”


    县令还想要狡辩一二,毕竟这桑枝和裴鹤安可认识,他若是贸然下手,这裴鹤安可不会放过他的!


    黑袍人嘴角微微咧开,“这个问题就该你自己去想了不是吗?”


    “毕竟我也不能事事都照顾你,你说呢?”


    县令如今哪还有别的话能说的,只能跟着点点头道:“我……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只是眨眼的瞬间,那黑袍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夜风从大开的门窗袭来,县令身上的内衫都紧贴在身上,被冷汗浸湿了一层又一层。


    而站在一旁理着棉被的人,动作却慢腾腾的,像是触碰到身上的那处伤口般,眉宇间轻蹙了几分。


    桑枝见状心中的底线再次动摇起来。


    不确定的开口问询道:“家主,要不你,还是睡,床上吧。”


    裴鹤安一脸平静的说道:“无事,虽然身上有些擦伤,但终究没有多重,便是手上的伤重了几分,也并无不妥,顶多只是疼一疼。”


    心中本就愧疚的桑枝听到这番话,更是坐立不安。


    哪里还能心安理得的睡着。


    坐在床边犹豫了好半晌才终于小声开口退让道:“要不,要不一起,睡吧。”


    第 28 章   第 28 章


    裴鹤安眉眼微动,面上却还是一幅淡漠冷俊的神态。


    “只怕对你名节有损。”


    言语间全然一幅为她思量的模样。


    只是那被包扎着的手在牵动棉被时,不小心的颤了一瞬。


    桑枝听见这番言语又见家主这般,那还记得什么名节,强硬的起身拉着家主上床休息。


    低声道:“不,不碍事的。”


    倒是家主的伤更重要才是,要是因此又严重了就不好了。


    “澜哥儿,你不会死的!”


    桑枝涕泣涟涟,他句句都在为她考虑,却未曾想过自己。


    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酸涩,从柔软的心头涌上清亮的双眸,最后又点点落了下来。


    不过那在他脖颈间蔓延的蛇毒却不会听她的话停留下来,甚至还逐渐扩散开来。


    桑枝见到这幅情景,心中忽然有了想法,双眸微闪。


    来不及说些什么,柔软的双唇便贴在了那血洞之上,轻微的吮.吸感从血洞上传来。


    裴鹤安呆坐在原地,垂下的双手忍不住蜷缩了一瞬。


    女子身上浅淡的橙花香就落在他口鼻处,丝丝缕缕的钻了进来。


    轻微的濡湿感从颈上传来,偏那位置距离喉间极近。


    凸起的喉结不自然的滑动了一瞬。


    桑枝将他血洞中残存的毒血吮吸了出来,吐在地上。


    过了许久,那泛黑的血迹这才变回了猩红色。


    桑枝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从裴鹤安脖颈间离去道:“没事了,澜哥儿,你还有没有不舒服?”


    裴鹤安眸色深谙,喉间轻动,张口而出的嗓音却微微带着几分沙哑。


    “多裴嫂嫂,好多了。”


    桑枝听见他说好多了,视线从那微红的血洞上移开。


    柔白的面色泛起点点绯红,连忙起身道:“澜,澜哥儿,既然好了,我们就快些赶路吧,早日出去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裴鹤安也缓缓从地上站起,修长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黑影之下。


    日光从裴鹤安身后透了进来,让她看不清裴鹤安面上的神情。


    “嫂嫂说的是,那就走吧。”


    桑枝跟在他身后,只是才走出山洞没多久,桑枝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以为是没睡好累着了。


    连忙甩了甩头,继续跟在裴鹤安身后。


    只是这昏沉感却越发明显,甚至她面前的景色都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桑枝心中有些慌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时走在前方的裴鹤安好似察觉到她的异常,脚步微顿停了下来问道:“嫂嫂怎么了?”


    桑枝想说自己没事,但话还未曾说出口,她便失了意识昏了过去。


    裴鹤安及时抱住了她,女子柔软的身躯像是一汪水般贴在他身上。


    这时,方才咬了他的毒蛇再次出现在草丛中,一双翕动的竖瞳轻微眨动,像是在求夸奖一般。


    裴鹤安淡淡的看了它一眼道:“小青,你方才咬的太重了。”


    被叫做小青的毒蛇闻言,有些气馁的弯下了身躯,颇有几分委屈。


    “不过,效果倒是不错。”


    听到这,小青瞬间像是恢复了活力一般,吐出的蛇信子都带着得意。


    缓缓移动着身子顺着裴鹤安的双脚向上攀爬,最后停留在他肩上。


    看着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子,有些不解。


    倒是裴鹤安抱着桑枝,朝着前方走去。


    没走多久,便看见青枝在前方候着一辆马车站在原地。


    见到大人从里面出来,连忙迎上前道:“大人,昨日被派来的人怕是没这么简单,那些人里有几个怕是专业杀手。”


    裴鹤安轻笑了一声,“倒是没想到,这赌坊竟还是条大枝,看来还得再去一趟才是。”


    青枝不置可否,只是视线在大人肩上的小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落在大人怀里的桑枝身上。


    早在进入赌坊的时候,大人便计划好了所有,就连这崖底也是大人亲选的。


    这是大人从小待过的地方,就连这小青都是大人养大的。


    青枝的视线忽而上移了一瞬,停留在大人喉间的那两个小洞上。


    “大人,这小青不听话咬你了?”


    小青从小被大人一手养大,按理说,这大人不让它开口,它绝不会开口。


    莫非是想噬主了?


    果然是白眼蛇!


    青枝话才落下的时候,裴鹤安还未开口,在他肩上的小青却先一步做出反应来。


    猛地一下跳到青枝肩上,作势就要在他肩上咬上一口。


    这青枝天不怕地不怕,偏生就怕这种软体动物。


    见状连忙向裴鹤安求助道:“大人,快,快让它走!”


    裴鹤安抱着桑枝步伐轻快的向前走道:“小青,不准咬人。”


    忿忿不平的小青闻言,只得收起了森森蛇牙,用细长的蛇尾勒了勒说它坏话之人的脖颈。


    叫你乱说话,叫你乱说话!


    “回菩提寺。”


    青枝将肩上的小祖宗连请带拜这才让它下去了,坐在车前缓缓行驶着马车。


    小青颇有些无聊的钻进了车厢中,在它仅存的脑容量里,它勉强知道自己之前见过这个女子。


    只是没想到现如今都这么大了。


    裴鹤安进了车厢后,却未曾将人放下,反而继续抱在怀中。


    因为惯性,桑枝失去支撑的身子靠在他胸腔,乌黑的墨发跟他的混杂在一处,不分你我。


    整个人完完全全的依靠着他。


    裴鹤安忍不住在她颈侧深吸了一口,浅淡的橙花香被人席卷。


    在来人的口间鼻尖萦绕。


    本就有些凌乱的衣裙在他大幅度的动作下,微微露出里面的雪白来。


    看见那泄露的点点柔白,让裴鹤安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日瞥见的一幕。


    修长如玉的指节停留在那微微敞开的衣领上,只需要轻轻一动,那衣领便能失去它的作用。


    将藏在里面的凝脂肌肤露出来。


    但那修长的指尖却将那略显凌乱的衣领依次理清。


    让其服帖的落在她身上。


    很快,菩提寺便到了。


    裴鹤安毫不避讳的抱着怀中的人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早就蹲守在此处的慧远见状,细细观察着裴鹤安和他怀中的女子。


    只是那女子被乌发蒙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那柔白的下颌,和微微露出的湿红唇瓣。


    倒是裴鹤安,面上虽然并无异常,但脖颈处一个十分显眼的红痕落在此处。


    这暧昧的痕迹加上位置,一看便知是如何来的。


    慧远见状低头隐晦的看向裴鹤安怀中抱着的女子。


    但那女子被遮住了大半面容,又被裴鹤安遮盖了大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


    就在慧远准备移开视线时,一截白净的皓腕忽然滑落下来。


    只是一瞬便被裴鹤安握了回去,只是那葱白的指尖无端的让慧远想起一人来。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滑进他脑海,这裴鹤安怀中抱着的难道是前几日从后院逃走的那名女子?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青枝见大人将怀中人安置妥帖了出来后,心中忍不住咂舌。


    想不到大人居然能为了圣上交代的任务做到这份上,简直是舍己为人了。


    居然都开始色诱了。


    “大人,可要在下去给……桑娘子请个大夫?”


    裴鹤安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


    小青虽然有毒,但是她吸入的不过是他的残毒,况且解药她也早已服用过了。


    只是,至于这解药究竟何时才能发挥效用。


    他可就说不准了。


    “大人,昨日追杀我们的人,我都已全数捉住,现在都关押在暗室,大人可要去看看?”


    裴鹤安眸色微动,虽然没有开口言语,但脚下的步伐却换了方向。


    暗室漆黑,洗不净的血腥气在其中萦绕,更是滋长了人心中未知的恐惧。


    即使是经过训练的杀手,心中却也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惧意。


    原以为不过是个二世祖,谁知道却如此深不可测。


    如今落在这样的人手里,就算是想留全尸都不能够了。


    倏地,一道缓慢的脚步声在这房中响起。


    被绑住的众人听见声响,心中的惧意更是有增无减。


    随着那道脚步渐渐靠近,昏暗的房中也渐渐亮起点点烛光。


    带着暖意的烛光落在来人面上,冷白的面上却兀的多了几分森冷的寒意。


    冷沉的双眸下好似压抑着什么可怖的情绪。


    裴鹤安看着他们面上生出的惧意,心中便失了几分兴味。


    狭长的双眸微微抬起,纤长的睫羽落下鸦青色的阴影。


    “你们,谁先说?”


    裴鹤安骨节分明的指尖在这几人中点来点去。


    而凡是被他点到的人,浑身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战栗来。


    不过这群人中,却独有一人例外。


    缩在最角落的黑影落在墙角,即使身旁的同伴惧意如同猛虎扑过来,却也无法让他感同身受。


    这般异常的人,裴鹤安自然也看见了,眉尾微挑,倒是没想到还有一个硬骨头。


    心中沉寂的兴意瞬间升腾了起来。


    那人被绑在十字架上,裴鹤安缓缓走上前。


    细细看了看眼前之人,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缄口不语。


    裴鹤安见状却更加满意,毕竟只有这样才能玩得尽心才是。


    不知过了多久,暗室中那浅淡的血腥味忽地变得浓烈起来,地上蜿蜒流下的猩红血迹染出斑驳的痕迹。


    方才那硬骨头似的人此刻却失了骨头软倒在木架上,唇间的血渍随着他头颅的低垂而滴落在地上。


    裴鹤安见他将事情吐露的一干二净,手中拿着的刑具百般无聊的落在桌上。


    “既然事情都交代完了,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们最后一程。”


    说完,裴鹤安抬脚从暗室走了出去。


    暖黄的烛灯随着他的走动的而逐渐灭了下来。


    跟在身后的青枝却觉得今日大人的兴致格外高。


    若是往常都会循序渐进,但今日倒是果决利落了不少。


    裴鹤安从暗室中出来后,看了看身上的深色衣衫。


    在看见衣衫下沾染上的血色,眉心忍不住微蹙了一瞬。


    但还没等他收拾一番,院子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裴鹤安忍下先去收拾一番的冲动,朝着桑枝休息的房中走去。


    “谁?”


    裴鹤安绕过屏风走近道:“嫂嫂,是我。”


    桑枝听见裴鹤安的声音,紧绷的身躯瞬间放松了下来。


    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澜哥儿,房间怎么这么暗?”


    裴鹤安向前的脚步微顿在原地,忽而抬头看了看高悬在空中的日光。


    “澜哥儿,我怎得看不见你,你在那儿?”


    就在她眼前的裴鹤安闻言,指尖微微一动,在她眼前晃动了一瞬。


    不确定的问道:“嫂嫂可有看见我?”


    桑枝眼前一片漆黑,以为已然天黑,没有任何怀疑的开口道:“澜哥儿要不你将蜡烛点上吧,我实在看不见。”


    裴鹤安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荒诞,她竟然失明了!


    桑枝说完话后,却半晌都未曾听见裴鹤安开口的声音。


    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微颤的开口问道:“澜哥儿,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方才午时,也正是日光强盛的时候。


    裴鹤安的话语还未出口,寺中的钟鼓忽然响了起来。


    在寺中走动的和尚们开始给后院的女子们发放膳食,僧人们走动发出的响声在她耳边响起。


    桑枝面色瞬间白了起来,她猛地意识到现下并非天黑,是她……


    她看不见了!


    桑枝心中忽然变得慌乱起来,连忙掀开身上的被衾,踉踉跄跄的从床上站起来。


    但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就算向前走也完全不知前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许是因为那蛇毒的原因,嫂嫂已经服下了药,想必过几日便会好起来,嫂嫂不必担心。”


    桑枝信以为真的反握住他的手,面色惶恐的反复问道:“真的吗?这只是暂时的是不是?一定会好的是不是?”


    裴鹤安看着往日那清透微亮的双眸刺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纱般,宛如上好的琉璃珠子失去了光泽。


    心中忽然有几分不喜。


    桑枝未曾听见他开口,心中的忐忑不安更是达到了巅峰。


    “澜哥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嫂嫂莫怕,我一定会让嫂嫂的双眼恢复。”


    “昏睡了许久,嫂嫂饿了吧,我扶嫂嫂去用膳。”


    桑枝失了眼力,整个人只能倚靠着裴鹤安才能向前走。


    原本只需几步便能走完的路程,在今日却显得这般漫长。


    每一步落下的瞬间都带上了不确定和慌乱。


    午膳已经在桌上摆放齐整。


    诱人的香味一股股的往她鼻中钻去。


    她被扶着坐下后,双手局促的在桌上摸索着碗筷。


    待握住了筷著想夹菜时,茫然的睁大了双眼,即使知道看不见,却也还是不肯放弃。


    手中的筷著戳进了枝肉中,桑枝凭着本能想要夹住送入口中。


    却因看不见那鲜嫩的枝肉,让其在半道散落了下来。


    送入口中的只是沾着汤汁的筷著,桑枝眸中闪过一丝无措。


    红润的双唇微抿,不再动筷,只是低头用着碗中的白米。


    忍不住的泪珠从她眼眶中脱落,混入了白米中,被她囫囵吞了下去。


    但又怕被裴鹤安看见,桑枝将头低的就差将脸埋进碗中。


    清香的白米混入了苦涩的味道,让人有些难以下咽。


    倏地,她的头被人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就这样落在裴鹤安眼中。


    蒙尘的琉璃珠子被水洗了一番,倒是也另有一番光泽。


    “嫂嫂哭什么?”


    骤然间让她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甚至还需要人时时照顾。


    桑枝越想便越觉得难受,但还想兀自撑起来。


    唇角微抿,嗓音中略带几分泣意的说道:“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此处窗子紧闭,风根本吹不进来,又如何能跑进她眼中?


    但裴鹤安十分善解人意的没有拆穿。暮夜深深,庭院处一灯如豆。


    书房内,白商俯首于裴鹤安跟前,恭谨答道:“属下今日所闻所见便是如此。”


    裴鹤安正提笔于案处的帛书圈画,已是从白商所述里得知沈晏如与姜留相逢的事迹。


    白商说,他们年少相识。


    裴鹤安执笔的手一斜,心道:哦,他们青梅竹马。


    白商还说,少时姜留晕倒,沈晏如曾守在他身边。


    裴鹤安又画下一道痕迹,眼前却浮现此等画面:姜留晕倒卧于榻上,沈晏如守在其旁,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白商最后说,姜留如今结草衔环,来报沈晏如的恩情。


    裴鹤安草草落着笔,浑然不知在写什么。忆及姜留看向沈晏如炽烈的目光,他不禁冷笑,姜留如今结草衔环,以报恩情?分明是想要和沈晏如增进感情。


    白商见大公子久久不言,抬头时得见,大公子跟前的那帛书,都被朱笔画得快要没了留白处,横横道道尽是赤色,乍一看还以为是鲜血四流,尤为骇人。接而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油灯尚燃,裴鹤安望着夜里跳动的火色,觉得烦躁。


    尤其是那会儿同在车厢时,沈晏如当着他的面,为了证明她和姜留无甚干系,向裴鹤安表明她对裴栖越的心。


    她字句赤忱,生怕他裴鹤安不信,她对裴栖越的忠贞。


    彼时他抿紧唇,未有言语,想来脸色定也是差极了,否则她不会被他吓得没敢再说话。


    裴鹤安第一次知晓,有些人看似温声细语,言辞缓缓,所道之言竟也能比刀子还要尖利,像是要一寸一寸,狠狠地刺入他的皮肉,施以凌迟之刑。


    裴鹤安自认皮糙肉厚,受得住疼痛,他从小便受裴老爷子的训斥与责罚。


    老爷子言辞锋利,持起钢鞭时颇为有力,裴鹤安记得,少时他不过是执笔时歪了一厘,用膳时多食了几块肉,晨起时睡觉姿势难看了些许等等,就会得来老爷子的打。


    时有打得皮开肉绽,难以挺起脊背了,老爷子仍不愿留情。


    今此想来,比起沈晏如的话,裴鹤安觉得从前这些都算不得疼。


    裴鹤安不明白,为何在姜留出现以后,自己会这样心烦意乱。


    他也一并瞧见了姜留和自己相像的面容,但查案审判这些年来,裴鹤安见到的奇人异事多如牛毛,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样貌相似,这种案例他也遇到过,并不是什么奇事。


    但这样相似的面容之下,裴鹤安当时遥遥看着,她对姜留笑,对姜留行止亲近。


    裴鹤安始才发觉,她只是不愿对他笑,不愿同他有半分牵连。


    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嫂嫂现如今眼中可还难受?”


    桑枝微微摇了摇头。


    一番小插曲过后,两人便又继续用起膳来。


    只是桑枝用着碗中的白米,忽然那白米中传来枝肉的鲜嫩。


    桑枝有些诧异的停顿了一瞬,但她没有开口言语。


    只是默默将碗中的枝肉用尽,待她碗中又出现了咸香软嫩的鸡肉、清爽可口的青菜。


    用着用着,桑枝方才消散的泪意瞬间又涌了上来。


    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勉强咽下一口。


    桑枝想问他为何待她这般好,但想了半晌,还是没有问出来。


    裴鹤安缓缓开口道:“嫂嫂变成这样是因为救我的缘故,从今日起,我会替江兄好好照顾嫂嫂。”


    不知为何,桑枝听见他口中说出的照顾二字,嗅见了一股旖旎的味道。


    躺下身将委屈可怜的人抱在怀里,严丝合缝,一刻也不愿分离。


    过了好半晌,躺下的人又再次起身。


    从温柔乡中脱离出来,轻推开门,一路娴熟的朝着不远处的山林走去。


    昏黑的影子倒在地上,同四周的暗色融为一体。


    又走了好一截路,裴鹤安这才停下脚步。


    双指微合发出一道急促的哨声。


    第 29 章   第 29 章


    不过片刻,漆黑的山林中忽而有一人从树梢落下。


    直挺的站在裴鹤安身后,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家主,谢大人已经按照您的计划行动了。”


    裴鹤安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里一片冷色。


    “家主,现在五皇子怕是认为您已经去世了,暮大人那边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裴鹤安唇角绷直,冷声道:“司马阙动作这么大,不会只针对我,你可明白?”


    黑三瞬间了悟,点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定会转告给暮大人。”


    “嗯,对了,司马阙身边有个人也需要特别注意。”


    黑三又听从家主的话语将计划做了些许的调整。


    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真儿记得真切,二十年前,她根据沈家家主提供的信息,混进了京郊的避暑山庄。


    那时山庄有两位待临盆的夫人,一个是裴家的殷清思,另一个,便是沈家家主交代的目标,即沈晏如的母亲。


    山庄有裴家侍卫看守,目标与裴家夫人形影不离,真儿难以下手。她暗中引起大火,制造混乱,逼迫两位夫人逃离严防死守的厢房,不得不朝她设好的陷阱而去。


    此后裴家夫人与沈家夫人双双生产,两家小公子几乎是同时落地,又逢山庄大火,只得一狭小阁间可暂行避火,所以两个婴孩是放置在一起的。


    为了区分目标,两个婴孩出生之时,她都巨细无遗地检查了一遍。而裴家的小公子,生来右手胳膊处有一块不太显眼的胎记。


    可如今躺在冰棺里的尸身,无论真儿怎么细看,都找不到那块胎记。


    直到要离开时,家主忽而叫住了他。


    欲言又止,像是要问询些什么般。


    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猎场中可还有什么事发生?”


    黑三迅速将这两日的事情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确信并无大事后,这才摇摇头道:“并无,家主准备何时回去呢?”


    裴鹤安静默了一瞬,并未回答,只挥手让他退下。


    黑三不明所以,但还是遵从指令的离开了。


    一直到黑三的身影在夜色中完全消失了,裴鹤安却还站在那夜色中。


    沉默寂静的好似与那夜色融为一体。


    裴栖越故去以来,府上有着很多为难于她的细碎小事,她统统处理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能靠着他的名义震慑住他们。这般做法,倒是很符合她的性子。


    不过她借他的势也好,把他当做靠山也罢,这些都是他乐于的。


    座下的白商正偷眼看着裴鹤安的神色,他发觉自己近来愈发捉摸不透大公子的心思,大公子比之从前还要阴晴不定。


    他暗暗猜测之际,倏地发现,大公子此时捏着正饮的茶盏……是沈晏如适才用过的。


    白商的心脏当即狂跳不止,他觉得他好似无意间窥见了什么惊天秘密。这秘密足以让他浑身为之惊颤,险些从喉中发出呼声来,好在他咬住了舌尖,生生压制了这等冲动。


    联想到大公子的为人,白商按捺下激起千浪的心,终是冷静了几分。


    难不成,大公子只是拿错了?那他要提醒大公子吗?可万一……大公子是知悉的呢?


    白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头说道:“大公子,您……”


    她消失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便是三郎也毫不在乎……


    裴鹤安心中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恼意。


    三郎这般实在不是良配,既如此,迷途知返才是她现如今最好的抉择。


    那他做的便是对的。


    她值得一个更好的,更珍惜她的人,而不是三郎这般的。


    裴鹤安踏着月色归来,本就坚定的心在此刻更是异常牢固。


    而本该离去的黑三回去的途中,却冥冥中觉得好似忘记了什么,但却总是想不起来。


    最终将其归结于错觉。


    此时她整个人伏在了裴鹤安身上,丝毫未沾着地,而她身下的裴鹤安应是摔得不轻,她睁开眼时,瞧见他眉心紧锁,似是在忍着疼痛。


    沈晏如匆促起身,想要查看裴鹤安的状况,却逢屋外传来敲门的轻响。


    “晏如,睡了吗?”


    值此时候,竟是殷清思来了!


    沈晏如的动作就此生生止住,她一时不敢作声,紧忙屏住呼吸,连着动弹也不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殷清思入内。


    毕竟眼下……她正切实地坐在裴鹤安身上,二人的姿势并不雅观。


    “咚咚咚——”


    她未出声应答,门外叩门声又接连而至,还有着殷清思的小声念叨,“这孩子,怎么能一个下人都不留在身边呢?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沈晏如小心翼翼地抬起腿,欲从裴鹤安身上挪开。


    直到回了猎场,见到从三郎君帐中出来的暮大人才恍然大悟。


    他怎么就忘了同家主说三郎君的事,三娘子也是在昨日失踪的,说不定家主还曾见到三娘子。


    但……三娘子都已经死了,便是家主见到了又有什么用。


    只是可惜了三郎君,自昨日起便一蹶不振。


    将自己关在营帐中,谁去劝都没用。


    倒是往日也不见三郎君对三娘子多好。


    黑三暗自嘀咕了几声,凑上前将家主的意思转达给暮大人后便再次消失了。


    是裴鹤安折回,及时搀住了她。


    不知是否为错觉,沈晏如觉得自己腰处的手掌烫得厉害,她下意识推开了夫兄的手臂,正准备站稳身后同他拉开些许距离,再行道裴。


    裴鹤安也极为配合地松了手。看来,裴鹤安与其父母之间的感情算不上深。


    殷清思看着裴鹤安漠然带走了沈晏如,心中苦涩更甚,她颤着身,几乎快要站不稳。


    报应,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


    当年她活在不肯接纳裴初序的苦痛里,亦不愿接受与裴初序所出的裴鹤安。她本能地推开裴鹤安,一次又一次,从未予年幼的裴鹤安半点母爱。


    至怀上裴栖越,她在山庄里偶遇沈家夫人,被开导心结,渐渐放下并释怀了往事。在她拼尽全力保住险些夭折的二儿子后,她想要弥补对大儿子的空缺,却发现裴鹤安早已不需要她的关怀。


    此后所有的愧疚与疼爱,都加注在了裴栖越身上。


    如今裴鹤安这样疏远的态度,殷清思自认是报应,是她所作的因果。


    她必须吞下。所以沈晏如必不能留!


    裴初序猩红着目,胸前起伏越发剧烈,他侧过头剜了沈晏如一眼,“这孤女的到来就没安好心……”


    “够了!裴初序,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你还在放不下那段陈年旧事,如今来为难这个孤苦无依的小辈,她何其无辜!”


    殷清思打断了他的话,通红的眼望着几近癫狂的裴父,只觉心口淤积的郁气更盛,塞于胸腔,让她喘不过气来。


    忆及诸般种种,殷清思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的火,本就是天灾!你我之间的旧事,牵连无辜小辈,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没想到你心胸狭隘如此,竟这般放不开!”


    沈晏如微微出了神,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究竟还有着什么蹊跷?以至于让今时裴家父母一再强调,为此争执不休。


    思忖间,眼前拂过一抹深色衣袖,将她稍加遮挡,像是要把她与前处的喧声隔绝开来。


    还未看清来人,沈晏如遥遥听到殷清思朝这边说着话。


    “阿让,把晏如带回晓风院。”沈晏如望着裴鹤安的背影,莫名生出熟悉之感,好似自己不是第一次这样端看这道背影。


    细思之下,她此前也从未仔细打量过自己的夫兄。按理说,她不应对夫兄的身形产生这样的感觉。


    裴父亦望了过来,殷清思适时补言:“夫君若还想旧事重提,我有的是时间。”


    沈晏如歪过头看向裴鹤安,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好似在他眼前争执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腰间的力道一松,沈晏如刚要站稳,岂料脚踝处疼痛不已,她反是一个趔趄,直直往裴鹤安怀里倒了去。


    浓烈的安神香萦怀,沈晏如听到了旁处传来了第三人的吸气声。


    巧娘今日从见到桑枝的第一眼便觉出不对来,如今凑近了细细看了看,终于发现了端倪。


    促狭的轻撞了撞桑枝的肩,打趣道:“想不到你同那裴郎君的感情这般深。”


    桑枝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知道巧娘是怎得得出这个结论的。


    眉眼带了几分疑惑,“巧姐姐,什么意思?”


    巧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开口道:“你自己说你唇怎得肿了?难道不是裴郎君干的?”


    却见裴鹤安眉尾横着,唇畔微张,他低哑的声线一并传出:“好吵……”


    “吵”字还未全然道出,沈晏如急忙坐回了他身上,伸手紧紧捂住了裴鹤安的嘴。


    沈晏如只觉心脏扑通地快从胸膛里跳出。


    而殷清思似是听闻了动静,透过门扇的影子,她看到殷清思的手已抚上了门,正准备推门而入——桑枝消退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染了上去。


    她早起时也发现了,但她觉得这是昨夜咬了家主的报应。


    别说唇瓣了,便是舌尖都觉出几分酸软无力。


    活像是被人捏着折腾了许久。


    唇舌间甚至还隐约透出冷香来。


    第 30 章   第 30 章


    想必这缕冷香便是昨日她咬家主时残留在她唇中的,只是不想竟留了这么久。


    她觉得这抹香就是在时时提醒她,绝不能再犯昨日那般的错误。


    连忙推脱道:“不,不是,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巧娘一幅我都懂,别害羞的神情,轻拱了拱她的肩,又小声问道:“裴郎君看着斯斯文文的,在床上不会换了副面孔吧,我听人说这种看着斯文冷俊


    的,在床上却像是换了样子,凶得很。”


    东方既白,裴府满檐的红绸已换下,挂上了丧幡,哭啼之声不时传来,随风呜咽。


    漫天冥纸散落,沈晏如身着斩衰服,头梳丧髻,走进了灵堂。


    她方跨过门槛,便被张罗着杂事的裴父指着鼻子怒斥。


    “你竟还有脸出现在此处?”


    裴父也不顾这里是灵堂,纵声骂道:“那时我就不该心软,任由越儿肆意妄为,娶了你这扫把星进门!”


    沈晏如将脊背挺直,细嗓哭腔犹在,依旧稳声道:“我是越郎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理应为他守孝。”


    裴父更是怒不可遏,“你倒真会给自己贴金,我身为越儿的父亲,不认你这媳妇就是不认,来人,把她给我轰出门去——”


    老嬷嬷赶忙上前解围,“老爷,沈娘子是夫人首肯的……”


    裴父冷不丁打断了话,“若不是她,越儿怎会旧疾发作,夫人又怎会因为听闻消息卧病在床?”


    沈晏如不卑不亢地道:“裴伯伯,您若执意赶我走,我一个弱女子自是无力反抗。可京中人人皆知我已入裴家,值此时候,我若被驱逐于外,事后传出什么对国公府不利的话来,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她是铁了心要为裴栖越守丧。这不正常。实在太近了。


    沈晏如想要稍稍挪动身子避开,但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下,她根本动不了分毫,她几近是整个人陷落在了裴鹤安的怀里,以一种称得上暧昧的姿势伏坐在他身上。


    裴鹤安的身形足以包饶她的所有,隔着衣衫,她能感受到他修长的指节虚握,宽大的掌心轻而易举地覆过她的腰身。她细藕似的双臂搭在他臂膀处,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在他前面,她的任何挣扎与逃避,似乎都显得渺小与无力。


    “别动。”


    裴鹤安再次低声提醒着她,那唇畔呵出的热气更甚,落在她发凉的脖子上,顿时让沈晏如脊背发麻。


    本是腊寒时,沈晏如穿得不算多,丧服下的孝衣也是交领,领口低浅,自是掩不住光滑的脖颈。此前跪在灵堂里,她早已惯了冷。


    许是此番贴近的男人体温尚灼,又许是他仍保持着捂着她唇的动作,那手上的薄茧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过几息间,沈晏如竟是觉得有些闷热,连着周处的空气也黏稠起来。


    尤其是与他触碰相接之处,发烫得着实厉害。


    从前裴栖越照顾她时,沈晏如也不曾这般相近过。


    至多也是那时她把眼睛哭坏了,模糊了一阵子,难以看清事物,裴栖越便一声不吭地牵着她四处走走。


    父母故去后,有很长一段时日,沈晏如都把自己关在那个漆黑不见光的屋子里,蜷缩在墙角落泪,抗拒与所有人交谈。尽管那宅邸空无一人,却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只有在那里,她才不会那么害怕。


    起初,他会愤怒于始作俑者的恶;到后来,他举起审判的利刃,心无波澜地斩落一个又一个的作恶者。因为他知,他能处理“恶”,却还原不了“美好”。


    所以在见到沈晏如的第一眼,裴鹤安只觉怜惜。


    就像万千案子里的受害者,她与其中并无差别。


    但在裴鹤安解决迎来的恶贼时,他听到一声极为细弱的提醒从身后而来,隐约说着——“小心”。


    裴鹤安回过头,少女已急步跑了过来,扑在了他的后背。


    紧随的是一道银光,狠狠划过她单薄的身形。      是裴栖越找到了她,把她带出屋子,牵着她走了很久。


    沈晏如望着眼前的老人,试探性问着:“嬷嬷,昨夜,昨夜越郎回来时,为何祛疾院里……没有人?”


    老嬷嬷登时局促起来,“这个…因为…是……”


    沈晏如默然半刻,低声道:“昨夜叫我去接越郎的是您,事后消失无踪的……也是您。”


    老嬷嬷明了沈晏如话中意味,当即扑通一声跪下,“那会儿是二公子让奴婢带着下人们退出院外的。奴婢可以用命向少夫人保证,我所言非虚!但没能料到之后二公子会……”


    沈晏如抬起头,望着眼前沉寂的黑色棺木,双目恍恍。


    裴栖越……有意让其余人退出院外?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心中乱絮更甚,她抿着唇,指腹抚着麻衣上的线头,陷入了沉思。


    那时裴栖越回来时,步伐似乎有些仓促,像是特意赶回来的。当时的她在做什么?


    当时的她……遇到了夫兄,裴鹤安。这样的念头曾盘桓于心口,像一朝破土而出的恶念种子,肆意蔓延生长,却又被他生生掐断。


    理性告诉他——既然覆水难收,那便将错就错。


    她已经够难捱了。如她所料,沈晏如费劲睁开眼时,那一身墨色在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成形,不用刻意去猜也知,这人正是夫兄裴鹤安。


    与此同时,耳畔还有着水声溅落的哗响,像是有人在拧着帕,湿漉漉的水跌进木盆里的动静,不多时,随着渐近的水雾,她察觉那道墨色身影贴近了她身侧。


    沈晏如已看清了眼前。


    裴鹤安拿着方拧好的帕,走近了榻边,她几近是仓皇从榻上坐起。


    家门祸事,种种变故压着她的脊骨,他又何必再给她添苦痛?她的身体也并不适合记起这些。


    矫正注定是疼痛的,更何况是这样从最初就生错位置的根,势必要连根拔起,折断,另植于地。


    他不该这样残忍。


    此番隔得近了,又保持着俯身而下的姿势,他稍一垂眼,她身上的伤痕一览无余。


    想来沈家把她养得极好,那衣下的皮肉细嫩光滑,却是因频频受伤而留下了好些扎眼的痕迹。以及她的后背,那道粗粝的、称得上丑陋的长疤,第一次完整地展露在他眼前。


    裴鹤安一时觉得呼吸滞涩起来。


    她本该不用遭受这些疼痛的,也不会留下这道丑陋的痕迹。


    哪怕那夜在沈家,她也不必从那个角落里跑出来,为他挡这一刀。当时她藏的位置很好,那些恶匪并没有发现她,他们的注意力尽在自己这个突然闯进宅邸的人身上。


    却为了他……


    思及此,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裴鹤安抬起手抚着她的后背,以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疤痕。


    好似这样,他便能通过这道疤,感知到她的疼痛。


    即便这伤口早已愈合脱痂。


    适逢屋外脚步声渐近。


    “大公子,药——”


    白商话还未完,就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甫跨进门槛,便见床榻处,大公子俯身在沈晏如之上,那如细藕的双臂勾连着裴鹤安的脖子,二人的身形交叠相连,像极了正在缠绵云雨。


    这晓风院里的卧房本就简陋,说是临时收捡出来的柴房也不为过,只有必备的家居陈设,一榻一案,连个屏风都不曾有。唯一的炭火,也是大公子昨日吩咐才添置上的。


    故而白商一入内,直直撞上这等绯色画面,惊得他目瞪如鼓。


    听闻声响,裴鹤安回过神,从容地拉起垂落的衣袍为沈晏如披上。


    今日她敢从那院子走出,孤身来到灵堂,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


    哪怕被辱骂,被驱逐。


    可是她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剩下躺在棺木里的人,是她曾拜过天地、行过大礼的夫君,也是救过她命的恩人。


    裴父张口欲要斥声时,怒极反笑,“你说得对。”


    他招了招手,“来人,把她身上的斩衰服脱了,关进晓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沈氏踏出半步!”


    裴父心道,待丧事一过,想要处理她还不是易如反掌?而裴栖越的丧事,决不允许此晦气女子插手。更遑论,因此亲事成得急,沈晏如的户籍尚未迁到裴家,她算不得裴家的媳妇。


    沈晏如看着拥上来的仆从们,他们张牙舞爪,不由分说地便要扒去她的丧服。


    她脸色一变,双臂抱着身,指间死死攥着斩衰服,又拼力挣扎着撞开仆从,“不……你们不可以动这丧服……”


    却是被仆从蛮力拽开了她的胳膊,撕拉声响里,麻布绽开裂缝,越来越深。


    “住手。”


    一边想着家主不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但一方面又觉得人各有异,说不准家主就是很在意这些东西也不一定。


    极力搜刮着肚中的言辞,勉强凑出觉得尚可的话术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说完后,家主的脸色却感觉更沉了几分。


    那双冷薄淡漠的凤眼望了过来,薄唇轻启。


    “岁岁也觉得我与你相差甚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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