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 31 章


    桑枝不知道话题怎得扭转到了这上面,但还是摇摇头,诚实道:“怎么会,是我同,家主相差,太大,家主很好,是我够,不上家主。”


    家主生得好,家世好,官运更是亨通。


    这样众星捧月的人,若不是阴差阳错,只怕是她一辈子也见不上一面,更遑论在一处聊天。


    裴鹤安静默了一瞬,阖上双眼将快要溢出的气恼遮掩起来。


    她根本不懂自己问的是什么。


    夫兄怎会在自己身旁?他竟守了自己……一夜吗?


    沈晏如起身环顾着所在的屋舍,察觉这居处简陋至极,灰尘遍布,同她与裴栖越的婚房迥异。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问道:“这是……何处?”


    裴鹤安答道:“晓风院,府里荒废许久的一处院子。”


    听闻裴鹤安所言的后半句,沈晏如一瞬明了,他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


    她身为裴栖越的发妻,回了府上,却要被安排到这样的院子居住,可见裴府对她的偏见不小。怕是因裴栖越身死,裴府把这样的噩耗归结在了她身上。


    从前她听闻,邻街有一寡妇,便是其为夫君冲喜时,新郎不幸病故,寡妇不仅被赶出了夫家,还被视为不祥。


    一想到裴栖越,沈晏如默声良久,半晌后才问向裴鹤安:“越……”


    裴鹤安知她欲问什么,“二弟已经在灵堂了。”天将明,火势已灭,几许烟散。


    裴鹤安绕过灵堂前的一众,抱着沈晏如回了晓风院。


    此前大火将她的衣衫烧得残破,故而裴鹤安解下了自己的衣袍,目不斜视地为她披上。


    却是在他把她安放于榻上时,那细白腕子从衣袍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宽大的衣袍随之滑落,现出褴褛之下的几分春光。


    她此前本就于火中褪去了外衫,只剩了薄薄的里衣,加之烈火焚烧,脆弱的织线早已化作灰烟,半遮半掩之下,裸丨露的肌肤就此撞入视野。


    莹白与灼红,尤为刺目。随后他起身望向白商,神色镇定。


    白商瞄了眼榻上昏迷的沈晏如,心中恍然,原来大公子只是在为二少夫人拾起掉落的衣袍,为她重新披好。


    也是,他在想什么?大公子向来不近女色,又怎会趁人之危呢?更何况,这是二公子的妻。


    裴鹤安接过白商手里的药,“去打盆水,要冰的。”夜已渐白,月落枝头。


    裴鹤安已是离去,晓风院复了平静。


    屋内,沈晏如对着铜镜褪去残破的衣衫,她屈着指节往后颈一勾,解开最里的心衣。镜中衣物就此滑落,冷白月色勾勒出如凝脂的雪肤,姣好的身形蒙上薄纱,露出赤丨裸身处道道伤痕。


    未着寸缕的身处渐凉,她翘着指尖,勉强沾起点点药膏涂抹在身上。不一会儿,手指便疼痛起来。


    沈晏如侧过身,对镜瞧着后肩,那纵横于蝴蝶骨处的长疤格外显眼,从颈处到蝴蝶骨下侧,极为狰狞。


    她记得,后背这道长长的刀伤是家中祸事那夜留下的,只是如何受的伤,她已不记清了。依稀记得因她受了伤,无力逃跑,当时那道背影护着她与敌手久久缠斗,时时陷于危险边缘。


    沈晏如瞄了眼疤痕旁还有着磕碰留下的淤青,她伸着指尖,怎么也够不着上药。


    无人伺候,确实不便。


    她自小在家中养得金贵,仆从成群,所食所用皆是上乘,待遇丝毫不比富贵人家的女儿差。


    如今屈居这样荒废的院子,她也早已接受。


    总比无家可归的好。


    沈晏如时时想,她的命被裴栖越救起后,就不再是她自己的。


    所以日子再怎么难捱,过得再清苦,她也要还裴栖越的恩情,为他守寡。


    裴栖越。


    她无声咬着这两个字的字音,心头似有千钧重。


    裴鹤安临走前,沈晏如相问裴栖越的尸身如今安置在何处。


    他只告知她,白日午膳后他会派人接她前去,其余的未再多言。


    待沈晏如穿好衣裳,收整好案上的药罐时,晓风院来了一位年迈的仆从。是沈晏如初来乍到裴府时,为她悉心打理一切的钱嬷嬷。


    沈晏如对此暗自猜着,这应当也是裴鹤安的安排。


    有了嬷嬷帮衬,清洗伤口,沐浴更衣,沈晏如始才稍舒坦了些。


    至入榻,钱嬷嬷挽着帘幔,一面对沈晏如道:“主母记挂着您,特意把我安排到了晓风院。这院子啊,从前是国公爷惩罚尚是年少的大公子所用,所以一切从简。”


    沈晏如不由得一怔。


    钱嬷嬷竟是裴母殷清思派来的?


    “主母也是爱子心切,二公子出了事后,他的院子被封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生怕碰坏一点二公子生前之物,便只能委屈您了。”


    白商得命退下后,跨出门槛时又暗叹这沈氏不好命,好在她遇着的是大公子,大公子为人正直,加之二公子之故,他对身世可怜的弟妹多加照看也是情理之中。


    许是白商进门时的动静过大,又许是沈晏如睡得本就不安稳,裴鹤安在一旁挑撂着炭火时,忽闻身后传来她的轻咳声。


    沈晏如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彼时她还抬不起沉重的眼皮,只觉喉中烟气尚在,呛得她连连咳嗽。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那钻心的痛觉瞬时让她低吟出了声。


    自己还活着?


    思绪徐徐流转,沈晏如回想起那时她身在灵堂,她用香灰扑灭了棺木上的火,却是在费力挪开棺盖一角时,始才得见,棺木里裴栖越的尸身为假。


    得知裴栖越尸身早被转移,沈晏如绷紧的弦随之一松,加上浑身太过疼痛,疼得她两眼发昏,接着她便瘫软在地,逐渐失去了意识。


    按理说,她应当葬身火海了才是。


    淡淡的安神香落在鼻尖,浅浅萦绕,越发明晰,那气味她早前在灵堂已熟知,这是裴鹤安身上的。且她感知到身上所着的外衣布料陌生,不像是她自己的,那么只可能是……


    裴鹤安救了她。


    裴鹤安顿住了身形,垂下眼看着熟睡的沈晏如,眸色幽深。


    她的力气很小,那搭在他脖处的手轻得像是秋日飘落的枝叶,他随手一拂,无需费力便能把她推开,抽身而出。


    裴鹤安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小心避开了她被烧伤的部分,正欲把她与自己强行分开时,他听到她微弱的声线断续传来。


    “别走……” 但商泽每每哭爹喊娘地求商越时,商越都置之不理,言之“京中能得裴无争训教是为幸事,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日,裴鹤安在逢春院等来了神医。


    彼时神医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对着庭中精致的布置瞅来看去,“你这裴无争,这宝地,这院子,啧啧啧……”


    直至裴鹤安不顾神医怪叫的声量,拽着神医的衣领上了竹楼,言之沈晏如昏迷不醒多日,神医这才收了玩心。


    “旧疾发作?什么庸医也给你弟妹看病?”


    得来这样的话,裴鹤安暗自冷笑。


    庸医?公主府的驸马长年多病,府上的大夫若是庸医,当年为救嘉宁身受重伤的驸马能活到今日?今此这般试探,动机应是不纯,只是针对的是沈晏如,还是裴家……裴鹤安敛目陷入了沉思。


    神医鼓着缝似的眼,说道:“她啊,至多是昏迷前见到了什么,和她丢失的记忆有所关联,这才梦魇,实则根本没有引发她的癔症。一直沉睡只因她身骨弱,需要休养。”


    “依我看,她这落水的问题还严重些。癸水在身,本就虚弱,弄不好落下病根儿,以后动不动就在病榻上躺着,自个儿难受是一回事,万一日后她想改嫁,媒婆瞧她病怏怏的,都不好上门说亲。”


    神医的话向来直,裴鹤安听罢神情亦是凝重起来。


    除了想让她身体安康以外,他确实从没想过她会改嫁。至少此次宴会前,他都认为她会一直留在裴府,哪怕这个留下的缘由出自裴栖越。


    沈晏如掀开被子下榻,趿着鞋就要往屋外而去,“我要去见越郎。”


    裴鹤安甫一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沉声问道:“你还不明白你当下的处境么?”


    沈晏如闷声说道:“越郎他救过我,哪怕今日我与他不是夫妻,我也要尽我应尽的仁义!”


    她要为裴栖越守丧,为他送行。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生不能报恩,他死后,她能做的仅是如此。


    闻及此,裴鹤安嘲弄地笑了一声,低低重复着她的话:“救过你……”


    那笑声轻不可闻,沈晏如转过头看去时,他的面上唯余冰冷。


    沈晏如以为他不信自己所言,据理力争:“我这条命本就是越郎的,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如今他故去,若我因胆怯拒不现身,他日九泉之下,我去见越郎时,越郎问我为何不愿送他最后一程,我又如何回答?”


    裴鹤安盯着她坚毅的面容,没再多言。


    沈晏如这一次没再像往常一样避开他的目光,纵使她觉得那眼神含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叫她看不分明,但她无心去探究。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裴鹤安阻止不了她,裴家的人亦是。


    沈晏如漠视了裴鹤安,绕过他的身侧,大步往屋外走去。


    就连头顶闪烁的繁星在此刻都好似成了陪衬,而他才是夜色中最亮的那颗星。


    在这瞬间,桑枝明显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了变化。


    但是她来不及阻止,更无法阻止。


    只能任由那股变化侵袭全身,连同手中闪动的另一颗心脏成为一体。


    第 32 章   第 32 章


    皇家猎场。


    虽然出了事,但此次终究是为着国事而来,再如何也不可无功而返。


    禁军一边搜寻着裴大人的下落,一边还要腾出人手继续守卫。


    但那毒蛇却好似格外钟爱身下之人,在他脖颈处盘旋着不肯离去。


    桑枝心中更加焦急,生怕下一秒那森冷的毒牙便会刺进裴鹤安的脖颈中。


    光是看见这蛇身上繁丽的花纹便知道毒性极重。


    桑枝拿着枝条的葱白指尖微微发颤。


    其实之前她并不怕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对蛇有了天然的恐惧。


    便是看上一眼都会手脚发软。


    但如今却只能强撑着试图将那毒蛇引走。


    倏地,就在这时,裴鹤安纤长的眼睫抖动了一瞬。


    桑枝心中一急,顾不得许多的开口道:“澜哥儿你先别动!”


    但她的话还是说的太晚了,裴鹤安习惯性的坐起。


    也就在这时,受到惊吓的毒蛇猛地一下将那泛着冷光的毒牙刺进他修长的脖颈中。


    将牙中的毒素毫不客气的注入了那鲜美的血肉中,随后自知情况不妙,便率先逃走了。


    两个血汪汪的小洞瞬间留在了他脖颈处。


    桑枝焦急的走上前查看道:“澜哥儿,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裴鹤安好似还没从那尖锐的刺痛中缓过神来,漆黑的双眸中倒映出眼前人焦急的神色。


    桑枝以为对方是被吓傻了,抬起他的脖颈看向那两个突兀的血洞。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被咬住的一小块儿皮肉瞬间变得红肿起来,甚至渐渐凝结出黑血来!


    桑枝顾不得这许多,直接上手想将那黑血挤出来。


    “澜哥儿,可能会有些痛,忍着点,若是不将那蛇毒挤出来就不好了。”


    裴鹤安任由她在他脖颈处动作,两相比较下,好似中毒的那人不是他,而是对面之人一般。


    那股带着暖意的橙花香,此刻变得浓烈起来将他团团围住。


    桑枝将大半的黑血都挤压了出来,但却还有一小部分残存在那皮肉之下。


    若是不挤压出来,顺着血液向下流去,那情况可就不妙了。


    但如今一无大夫,二无草药,该如何是好?


    裴鹤安看着她焦急的神情,忽而开口道:“嫂嫂不必担心,若是我死在此处,嫂嫂便将我腰间的玉佩取下去找青枝,青枝定会安排好嫂嫂的去处。”


    桑枝眼中的泪珠滴滴掉落下来,落在他冷白的面上。


    “澜哥儿别这样说,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裴鹤安双眸微闪,却还继续说道:“嫂嫂若是可怜我,心中还能记得我,便逢年过节给我上柱香罢。”


    实在是分身乏术。


    猎场,司马阙吊儿郎当的坐在位置上,见到司马旭打猎大胜而归。


    双手支着下颌,不阴不阳的开口道:“看样子二哥收获颇丰呀。”


    桑枝固执的不肯收下这簪子,想要让那道有些模糊的界限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见这簪子再次被推拒,裴鹤安也不再勉强,但也没有退回,只是塞进了自己的衣袖。


    “还请玉娘带我继续走走。”


    见他执意不肯退掉那根珍珠蝴蝶缠枝簪,桑枝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的向前走着。


    “前面就是城里最大的衣裙铺子了,还有首饰铺子,再隔一条街便是赌坊。”


    裴鹤安浓黑的睫羽在听见赌坊这两字时,颤动了一瞬。


    “玉娘带我去衣裙铺子看看可好?”


    桑枝其实心中也有些想去那衣裙铺子,倒不是因为想买衣裙,而是那里面的掌柜乃是她的至交好友。


    月初时家中突生变故,没来得及同秋娘说,后面更是匆匆忙忙的被赶去了菩提寺,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


    点点头带着裴鹤安朝着秋水阁而去。


    才刚走进,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泼辣又不失力道的嗓音。


    “你这话是说全天下的寡妇都要殉葬,那那些鳏夫怎么不给娘子殉葬?别在我这儿说些有的没的,你要是不买就趁早滚出去,不然就别怪我拿着扫帚赶你出去!”


    桑枝听见这道熟悉的嗓音,心中便忍不住一暖。


    被秋娘呛了好大一口气的王娘子见状那气得过来,当场指着秋娘的鼻子,但又骂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让铺子里的其他人看了个笑话,脸上瞬间火辣辣的。


    伸出手指指着秋娘道:“你个泼妇,你给我等着!”


    秋娘可不是吓大的,瞬间撩了撩衣袖,冷哼一声道:“我不仅在这儿等着,你信不信我还敢去你家等,还不快走!”


    王娘子那受过这气,扭过头气冲冲的便准备离开了。


    司马旭扫了他一眼,不软不硬的怼回去道:“若不是五弟胆小害怕,说不定这蛇便是五弟所猎了。”


    虽然后面禁军加强了守卫,但仍有那胆小害怕的,推拖着不敢再进那山林。


    只敢在边缘四周转悠,更有甚者直接托病。


    收回手道:“就这支了,包起来。”


    摊贩闻言脸上都笑出花来,生怕眼前这位郎君反悔道:“一共一两银子,郎君拿好。”


    居然要一两,桑枝当即就准备上前将那簪子退回去。


    只是裴鹤安先她一步付了银钱,拉着她的手先行离开了。


    桑枝见状连忙开口道:“澜哥儿,这簪子不值这么多银子的,你快退了。”


    裴鹤安却将包好的簪子递到她手上道:“没事,只要玉娘喜欢多少钱都值得。”


    桑枝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出现了。


    好像有一道十分分明的界限在两人之间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毕竟那山中既然能出现老虎,谁能说不会再出现些旁的。


    万一要是倒霉遇上了,那可不是躺两天便能了事的。


    那可是要丢了性命的。


    裴鹤安同青枝聊完从房中出来,便看见桑枝正站在水池边,清洗着方才的碗筷。


    纤细的身影被日光拉长,清透的双眸如同上好的琉璃般通透。


    纤长卷翘的睫羽在眼下印出鸦青色的阴影。


    “碗筷放着便是,嫂嫂何必动手。”


    桑枝抿唇笑了笑道:“我住在这儿,若是不做些什么的话,反而不自在。”


    裴鹤安见状接过她手中洗净的碗筷,手中拿着一小块抹布将还带着水珠的碗筷擦拭干净。


    身侧高大的身影即便是不说话,但那股强烈的压迫感依旧挥散不去。


    桑枝有些不自在的移了移脚步。


    半晌,桑枝率先打破这个僵局道:“澜哥儿,你和郎君当时在学堂时关系好吗?”


    命与名之间,孰轻孰重,那些少年子弟自然个个清楚。


    倒是二皇子在这当口,却依然带人进山狩猎,收获更是不菲。


    就说今日捕获的这条蛇便已然足够亮眼了。 四月初四,清明刚过。


    檐下细碎散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凝成一团,细巍巍的颤动着。 老夫人不喜欢娘子,府中的人人人皆知,但是谁也没想到老夫人居然这般心狠。


    石砖缝中,一抹青绿从中钻了出来,露出浅薄的生机。


    但匆忙行走的莹儿显然无心欣赏这美景,脚步匆忙的朝着里屋走去。


    “娘子,娘子不好了,老夫人听说郎君去了,此刻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说……”


    桑枝葱白的指尖捏紧了手中的巾帕,浓黑的睫羽微颤,杏眸中带着几分不安的看向莹儿。


    “婆母,婆母她说什么了?”


    “老夫人说,说郎君身死是因为娘子命中带煞克死了郎君,回来便要将娘子浸笼,殉葬!”


    桑枝闻言忍不住踉跄着往后退了一瞬,面色苍白。


    莹儿见状,面上有些不忍。


    裴鹤安握着碗筷的手一顿,淡淡开口道:“我跟江兄其实交际并不多,只是平日里会有一些接触。”


    “倒是嫂嫂又是如何跟江兄认识的呢?当初在学堂倒是从未听江兄提起过。”


    桑枝不疑有他,像是想到什么美好的回忆般。


    唇角都带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我与郎君其实也是在学堂认识的,当时我不过十四,郎君也才十五。”


    “但郎君是在学堂念书,我……我是当初学堂请的小工,给学子们准备膳食。”


    说到这,桑枝忽然看向裴鹤安道:“说不定当初你也吃过我做的膳食。”


    裴鹤安浅浅笑了一声,但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忽有一日,有一个学子用了膳后,不过半个时辰便疼的在地上打滚,那学子的父母都来了,认定是我在膳食中做了手脚,要将我送官,当时我整个人手足无措。”


    “就在这个时候,郎君出现了,是他帮我解围,我这才幸免于难。”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时,裴鹤安心中猛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当初江昭从他桌中偷走的药粉是下在了那人饭中。


    若是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给她解围的人便是害她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看那粗壮的蛇身,只怕是一个及冠男子被缠上,一时半刻若不得救,便也要黄泉相见了。


    二皇子的话一出,自有那附和的人开口道:“二殿下怕是忘了,五殿下身子娇贵,只怕是见到这蛇便要晕过去了,哪里还能抓回来。”


    司马旭的唇角微勾,显然这番话语说到他心坎上了。


    第 33 章   第 33 章


    直到那沉闷的夜色中传来一阵哨声。


    那得寸进尺的人才堪堪停下动作,但却还将人圈在怀中。


    姿态亲昵,活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般。


    后又凑到床榻熟睡之人的耳边,轻声道:“岁岁,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陷入床榻上的人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唇瓣轻微的张合了一瞬,好似回应般。


    让本就去意不坚的人又立时走了回来。


    低头轻哄道:“只是一会儿就回来了,岁岁等我。”


    桑枝只觉得耳边好似有只恼人的蚊虫在闹,咿咿呀呀的让她睡不安生。


    这样远远不够。


    温泉轻晃的水声于寂寂夜中格外清晰,随着她挪动身,薄薄衣衫浸满的水跌至雾面,嘀嘀嗒嗒,哗然作响。她的雪颈扬起,勾出昳丽的线条,他的视线正撞上她嫣红的唇,洇着点点水珠。


    犹如身中蛊惑般,裴鹤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迎合她的脸。只需白商再近几步,他怀里的沈晏如便暴露无遗。


    他可以不在意被他人发现,更何况白商是他的随侍。裴鹤安还未触及她的唇,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猛地回过神,灵台亦复了几丝清醒,裴鹤安当即挪过面容,避开了沈晏如的脸。


    有人来了。


    吱呀声里,小屋的门扉被人推开,只听白商往里喝道:“什么人?”


    裴鹤安坐正了身,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势。他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水里藏了藏,试图借自己的身形把她全然遮住。


    他淡然答道:“是我。”


    白商结结巴巴地接着话:“大……大公子?”


    裴鹤安问:“何事?”


    白商连忙解释道:“属、属下奉命值夜,听闻此屋有动静,疑心有贼……所,所以……”


    裴鹤安本欲让白商退下,奈何他怀中的人开始不安分起来。


    沈晏如听不清外界的声音,连着人说话的嗓音落在她耳边,都淆成了混乱的音色,更不用说辨别跟前的人在说什么。只是她方才明明都快亲上娘亲了,却被娘亲抱着往下,有意拉开了距离。


    委屈的滋味自心头生起,怎么娘亲今日对她这样抗拒?


    沈晏如反是越发把跟前人抱得紧,那双手抚在裴鹤安的后背,无措地抓来拽去。


    白商正杵在门边,迟迟没得到裴鹤安回话。他看着水雾弥漫的身影,奇怪着大公子也没受伤,身体向来强健,怎会夜半药浴?且适才大公子的声线也低哑得诡异,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敢多加窥探,又补言:“属下以为……大公子您已经歇息了。”


    话落不久,屋内的气氛似乎越发沉闷,大公子也未做声。白商飞速转动着脑子,或许当真是大公子身体不适?


    白商连忙试图补救:“属下这就伺候您更衣。”他瞄了眼身后溅落的一滩泉水,发苦的气味弥漫,白商不禁奇道: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半刻后。


    钱嬷嬷是被裴鹤安叫醒的,为沈晏如擦身更衣。


    听大公子言,他遣了一位耐热的女使夜里为沈晏如药浴。


    虽然嬷嬷奇怪为何要挑三更夜时,但她向来对大公子深信不疑,想来大公子这样安排,必有他的理由。嬷嬷也暗自叹着,二公子故去,所幸少夫人有大公子照拂,不然怕是不好过。


    卧房内,沈晏如迷糊之中醒来时,夜色仍深,竹窗半遮的月色正朦胧。


    渐渐聚焦的视野里,依稀可见有一道身影在旁。


    “醒了?”热雾迷蒙,周边的温度愈发灼热。


    裴鹤安的嗓音传来,似是见着了她还未回过魂、茫然的面色,裴鹤安三言两语地同她说着她昏迷后发生的事。包括公主府为补偿沈晏如,送了不少补品,驸马商越也不时来探病。


    沈晏如也了解到,为了她的病情,裴鹤安特传信于神医至此。眼见今夜她有将醒的迹象,裴鹤安甚至同钱嬷嬷守着至今。沈晏如意外的同时,也暗自感激着夫兄的照顾。


    她一并想起,自己是被夫兄救上岸的。只是那时她看到裴鹤安神色紧张,极为在意她的生死,今时她抬眼看去,裴鹤安的神情淡漠依旧,他的语气里尽是疏离,仿佛那日她瞥见的裴鹤安是幻觉。


    或许……是她那时情急,看错了吧。


    提到神医建议她日日药浴调养身子,沈晏如忆及她当时梦到了娘亲。


    许是病得昏了头,在梦里那会儿,她只有十四岁的记忆,根本没能意识到,如今自己哪还有娘亲照顾?


    想到此处,沈晏如不由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喃喃着话:“我从前有一次生病,娘亲也用的这种法子。但是也不知为什么,这次梦到娘亲抱着我药浴,她生我的气,怎么也不肯理会我。”


    裴鹤安望着沈晏如,心底无声答着话:当然是因为你认错了人。


    这会儿裴鹤安虽清醒过来,但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她唇畔,甚至觉得自己颈间那处位置也发热起来。越是如此,裴鹤安越是同她保持距离,刻意掩藏自己的心绪,生怕她发现半分。


    直至沈晏如轻咳着声,裴鹤安才上前为她递着温水。


    沈晏如忽的嗅到裴鹤安身上浓郁的药味移近,她端着杯盏小口喝着,偷眼瞄着裴鹤安。


    若她没记错……夫兄身上的药味,和她的如出一辙。


    暖雾濛濛间,裴鹤安听闻白商的脚步已渐近,踏着地上残余的水渍嗒嗒作响。


    可她呢?此后安舒怔怔地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插不上嘴,她只得小声对身侧的沈晏如道:“晏如,这俩人跟我那两个方过八岁的小侄子一样。”


    沈晏如正捏着汤匙喝汤,她委实不知这二人有什么仇怨,确实同那尚是几岁稚子互相吵架也没什么差别。若非要说有何不同,那便是两人各自瞧着云淡风轻,一个沉稳自持,一个笑意浅浅,实际上嘴里没一个字是饶人的。


    她无奈地放下汤匙,指了指后边的院子,“你们不饿的话……可以去那边吵。”


    话落时,裴鹤安与姜留皆止住了口,若无其事地用起了膳。


    安舒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委实不明他们怎的突然变了风向。


    她最不愿,也最不想和他纠缠不清。即便这样的猜测不太真实,可沈晏如仍止不住地生奇。她醒后问了逢春院里的女使,并未有人昨夜陪她在温泉里药浴。反倒是钱嬷嬷言之,是裴鹤安告知嬷嬷去温泉接应她的。


    半道安舒坐不住,起身去看厨子做得如何,回来经过裴鹤安身后,忍不住“呀”了一声,“裴少卿,你身上怎么也有这么重的药味?”


    沈晏如趁势问道:“兄长近来可是身体不适……”


    只见裴鹤安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他甫拿出来,那浓厚的药味瞬间弥漫四周,惹得安舒也歪过脑袋投来了目光,奇着香囊是为何物。


    裴鹤安把香囊塞进沈晏如的手中,“神医为你配了一个药囊,随身携带对身体有所裨益。”


    思忖间,裴鹤安陡然拍起汤池的水,起身从温泉里跃出。


    茫茫白雾顷刻被搅弄得迷蒙,溅起丈高的浪掩住了他与其怀里的玲珑身躯。


    裴鹤安背对着白商,急速抓起手边的布巾裹住沈晏如,转身躲进衣桁后,沉声命令道:“退下。”


    白商冷不防地被浇淋了一身,他忙不迭抹着脸上的水,神色懵然地退出了温泉小屋。


    潮热的气息交织于畔,他凝睇着她,湿漉漉的脸上仍沾着水雾,被濯净的清丽面容泛红,唇畔呵着温热的气,正朝他的唇逐步接近。


    药汤散发的水汽似是又浓了几分,氤氲在每寸表皮,如同毒日头烤晒着被细雨淋湿的一身,湿意蒙在身上黏腻而难耐。他渴求着得来那样的温软,渴求着心底疯狂生长的枝桠掠得这甘霖。


    周处苦涩的药味早已可以忽略不计,许是占据了感官太久,裴鹤安竟觉得无端生出丝丝缕缕的甘甜来。


    彼此的气息渐渐交缠,她的吻已近,只要再近一分……商越携商泽至逢春院时,天已渐晚。


    沈晏如瞧着少年鼻青脸肿的模样,还以为是商泽被驸马罚了打,后来才从白商那里得知,裴鹤安在教商泽骑射,这些伤全是教的时候弄的。


    桑枝强自将那黏腻在嗓子里的糖水咽了下去,觉得自己得照顾一下家主第一次下厨的心情,摇摇头撒谎道:“没有,好喝的。”


    不过是甜了些,也不是不能用。


    但裴鹤安心细如发,就这那汤匙饮了一口。


    倒是桑枝见到家主就这她用过的汤匙,还没来得及抬手阻止,那汤匙便已然入了家主的唇中。


    绯红的薄唇将那瓷白的汤匙全然包裹,深色的糖水从汤匙上溢出了些许。


    沾染在那深红的薄唇上,冷薄的眉眼微敛,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情来。


    桑枝本就心中有鬼,又见到这一幕,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更是掀起波澜。


    深怕透出些什么来,连忙将头垂了下去。


    第 34 章   第 34 章


    深色的糖水入口,裴鹤安自己的眉眼便先蹙了起来。


    怎么这么难吃,分明他听乔二说的挺简单的,怎得做出来会是这样。


    裴鹤安心中微恼,本想着以此在岁岁面前好好表现,如今反倒将自己的短处暴露了出来。


    岁岁喜欢下厨,心中想寻的人定然是个能一道做事的人。


    可他这么简单的都搞砸了。


    想到此处,裴鹤安的眉眼更是冷淡了几分。


    将手中的瓷碗拿开道:“算了,你还是别喝了,我重新再去熬一碗。”


    定要将他方才的错处弥补了去。


    “看来嫂嫂是想我抱。”


    说着,裴鹤安便要上前。沉重的眼皮难以睁开半分,沈晏如忆及她手指触碰之处,自己身边……还有另一人?


    耳畔水声渐微,沈晏如理着驳杂的思绪,意识到自己可能正于药汤里泡着。


    她回想了半晌,想到自己前不久曾有一次发热,吃药几日也不见好,娘亲就抱着她在药汤里排热出汗,泡了足足两日才转好。看来这次也是,她许是又因为贪食冰凉之物惹上了病,娘亲只好再度使用这法子。


    但今日的娘亲似乎有所不同。


    譬如往日她生病时,娘亲都会搂着她,娘亲温暖的掌心会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以减轻她病时的不适。可眼下,她只是无力地靠在娘亲怀里,娘亲既不紧紧抱着她,也不柔声哄她入睡,这委实反常。


    难道是她贪凉生病,惹了娘亲生气,娘亲这才不理她吗?


    沈晏如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猜测应是八丨九不离十。


    想到此,她勉强提力在药汤里摸寻着,环住了身边人的腰身,试图撒娇认错。


    裴鹤安本是在尝试与她抽离,在确保她能够浮于水面的情况下,他尽可能减少与她的肢体接触。岂料他退身之时,她细藕似的双臂缠上了他腰腹,抱得极紧。裴鹤安浑身一颤,他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尚未醒来的沈晏如,


    沈晏如发觉了娘亲的退避,她顿时有些失落,心头涌起几分酸涩。


    娘亲怎么会对她这般冷淡?


    看来娘亲气得不轻,可她到底做了什么错事?


    沈晏如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她想要出声询问娘亲时,喉咙仿佛被发苦的药雾给熏哑了,她如何也说不了话,更没法像从前一样,只要乖乖认错,和娘亲撒撒娇、说说好听的话,娘亲就会原谅她。


    如今什么也做不了,沈晏如心切起来。


    随着淡褐色的水面泛起波澜,缓缓漂浮的暖雾四散荡开,裴鹤安真切地感觉到她在水中的细微动作。她虚弱无力的胳膊几番攀上他的腰,不断拉近他与她的距离。


    裴鹤安有一瞬怀疑她究竟有否醒来,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若是醒来,怎会与他相近?


    她最怕同他牵扯上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


    所以裴鹤安才会选择夜深人静时,避着院子里的所有人,带她药浴。


    也只有沉睡的她,会做出这种无意识的反应。


    裴鹤安恍惚之际,忽觉自己脖处一痒。


    他垂下眼,只见沈晏如仰起脸,她的呼吸徐徐扫过他沾满水雾的脖子,温凉之中带了些许痒意。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沈晏如已微张着唇畔,吻在了他喉结侧旁的位置。


    柔软,湿热,猝不及防,这样陌生的感官一并袭来,裴鹤安僵住了身,连着浸在温泉里极度的闷灼感也不及这吻剧烈,让他的脑海陷入了空白。


    沈晏如正是觉得奇怪。


    往日她在娘亲怀里时,只需稍微一仰头,她就能吻到娘亲的脸颊,今时她费力往上够了好一会儿,都只吻到了娘亲的脖子。


    虽然她也奇怪娘亲的怀里不及从前软,但想来应是她正病得糊涂,五感出现了差错,分不清好些事物,所以才会觉得娘亲的腰腹硬如铁板,还是在火里被烧红、变得尤为滚烫的那种烙铁,也因此估量错了娘亲脸颊的位置。


    沈晏如本是打算以亲吻来哄娘亲解气,既是没能落正位置,她只好拖着沉重的身子拼力往前蹭了蹭,想要再次吻下去。


    裴鹤安屏住了呼吸,他只觉颈处那一吻的感官久久不散。


    像是曾被他禁锢于心底,生生折断的枝桠逢了甘霖,春情鼓胀的雨势磅礴,霎时枝桠肆意蔓生,爬满了他的肺腑,却又在叫嚣着,迫切地渴望着再逢雨露。


    桑枝眼角余光模糊的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向前,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小声的说道:“我,我自己走就行了。”


    虽然如此,那炙热的温度却从她腕下的衣衫间缓缓传来。


    但让桑枝难为情的事情显然不止于此。


    她才坐在床边坐下还没等她歇口气。


    忽然裴鹤安伸手想要褪去她脚上的罗袜。


    桑枝甫一受到触碰,脚尖猛地往后逃离道:“澜哥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裴鹤安蹲在她脚边,雪青色的衣衫垂落在地上,双眸微抬看向她道:“自然是给嫂嫂上药,嫂嫂忘记了?”


    桑枝略有些尬意的抿了抿唇角,“我,我自己来就是。”


    说完她伸手想要将药膏拿过来,裴鹤安却退了一步,将药膏移开。


    “嫂嫂如今看不见,如何能上药。”


    桑枝见状连忙开口承认道:“我,我能看见,可以自己上药。”


    “嫂嫂说能看见了,那方才桌上都有些什么膳食?”


    桑枝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她是能看见,但是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光影,并不能看见清晰的画面。


    自然回答不出来。


    这一点裴鹤安也发现了。


    见她答不上来,倒打一耙道:“嫂嫂这样莫不是不放心我,觉得我是想趁机对嫂嫂……”


    桑枝见他越说越严重,连忙开口打断道:“不,不是的,澜哥儿,那就劳烦澜哥儿帮我上药了。”


    裴鹤安指尖沾取了些许药膏,涂抹在她破皮后略微泛青的肌肤上。


    桑枝还是有些不习惯那隔着药膏落下的炙热触感,圆润的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一瞬,想要向后缩。


    但落在她小腿肉上的手掌却牢牢的将她禁锢在原地。


    如同上刑一般将她的小腿放在中间,不允许她有分毫的偏移。


    桑枝微微抿了抿唇,觉得他有些过于霸道了。


    修长的指尖将那抹带着冷意的药膏抹化在她膝上,被紧握住的白嫩腿肉从他掌中溢出了几分。


    桑枝觉得他今日的动作比之前要更慢一些,显得有些磨人。


    忍不住开口问道:“澜哥儿还,还没好吗?”


    裴鹤安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得,指尖沾取的药膏忽然遗落在她溢出的白软腿肉上。


    淡淡开口道:“嫂嫂今日摔了一觉,腿上又多出了许多伤痕,需要一一涂抹才是。”


    桑枝努力睁大了双眼看向自己的小腿,却只看见一片白。


    但又觉得裴鹤安没有撒谎的必要,相反还有些歉意的开口道:“麻,麻烦澜哥儿了。”


    “嫂嫂不必如此。”


    只是落在她腿肉上的指尖变得更加肆意起来。


    桑枝觉得她腿上生出了几分痒意,被禁锢的小腿也忍不住挣扎。


    但因为被禁锢的力道过大,她就算挣扎也只引起了细微的动作。


    倏地她足尖不知道踩到何处,裴鹤安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声。


    “澜哥儿怎么了,踩到你那儿了,疼……”


    她话还没说完,足下传来的触感便清晰的告诉了她答案。


    一股冲天的热意涌上了她的天灵盖。


    柔白的双颊通红,水汪汪的杏眸有些无措的看向眼前人。


    “澜……澜哥儿,我觉得已经好了,不用再擦了……”


    说完,她便挣扎着想将被禁锢的脚摆脱出来。


    但事与愿违,还在给她擦药的裴鹤安好似没有察觉到她挣扎的力道一般。


    眼睑微抬,轻声道:“嫂嫂是在害怕我吗?”


    桑枝唇角微抿,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变化,让她不由得有些心慌。


    被褪去罗袜的玉足整个落入那灼热的掌心中。


    她甚至能感受到裴鹤安指尖的薄茧轻印在她足心,带起一股痒意。


    桑枝语气微颤的开口道:“澜,澜哥儿,我没有害怕,我只是,只是困了,想休息了。”


    但裴鹤安显然不打算让她就这样将这件事蒙混过去。


    又或者,不允许眼前之人再逃避下去。


    漆黑的双眸定定的看向她,“嫂嫂真的不明白吗?”


    桑枝听见他的话,心中有一瞬间的慌乱。


    虽然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她下意识的开口想要阻止澜哥儿要说的话。


    “澜哥儿,我,我是你嫂嫂。”


    到这个时候了裴鹤安也不准备再遮掩,薄唇微启道:“嫂嫂?玉娘,我很早就说过,我与江昭关系并不亲厚。”


    但他还是收留了她,还如此细致的照顾。


    再说了她除了郎君,与澜哥儿也并无交集,若不是因此他又何必这般关照她?


    忽然桑枝想起之前郎君办过的案子。


    邻居张三生有怪癖,对自己家中的妻子看都不曾看一眼,却对隔壁邻居的妻子格外亲厚。


    难道……


    想到此处,桑枝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澜哥儿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不会的,不会的。


    桑枝努力的想要从当前的现状分析出什么来,但澜哥儿突如其来的问题横亘在她脑海中,让她难以冷静的想下去。


    这时,陷落在旁人手中的玉足被人极轻的在脚心挠了一瞬。


    本就怕痒的桑枝忍不住瑟缩了一瞬。


    “嫂嫂在想什么?”


    桑枝此刻却有些庆幸看不见眼前人的神情。


    唇角蠕动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道:“澜哥儿,你……你将来会找到更好的女子。”


    桑枝在心中想了半晌,觉得澜哥儿多半是没有见过几位女子,所以才会如此。


    逃避般的想要将这件事蒙混过去。


    说完像是怕极了对方再次追问,有些示弱的开口道:“澜,澜哥儿,我有些晕,想休息了。”


    裴鹤安纤长的眼睫落了下来,将他眼眸中的情绪尽数遮掩了起来。


    看着她紧张的将垂下的衣角反复揉搓。


    这才淡淡开口道:“是我疏忽了。”


    直到躲进被衾里,桑枝才觉得获得了短暂的安全感。


    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床边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


    桑枝顺着声响看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


    “澜,澜哥儿,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桑枝才安定下来的心瞬间又快速的跳动了起来。


    “嫂嫂忘了洗漱。”


    桑枝有些尴尬的从床上半坐起身,伸手想要接过他手中的巾帕。


    但没想到,裴鹤安略过了她伸来的手。


    半坐在床边,动作还算轻柔的将巾帕落在了她面上,小心的擦拭了起来。


    “嫂嫂如今看不见,我来代劳就是。”


    他做都做了,桑枝想要阻止也晚了。


    只是面上传来的力道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重了,她感觉擦完,她的脸都要红一大片。


    “看来嫂嫂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桑枝下意识的发出疑问,难道她跟澜哥儿之前真的见过?


    裴鹤安面不改色的说道:“之前我便跟嫂嫂说过,我与江昭乃是同窗,嫂嫂曾在学堂做工,我们自然是见过的,只是嫂嫂对我没有印象罢了。”


    桑枝闻言有些尬意的笑笑,没有接话。


    但裴鹤安显然还不打算放过她,继续说道:“当时每日散学我都能看见嫂嫂给江昭送东西,还会给他缝制衣衫。”


    “当时见到这一幕的时候,我就在想嫂嫂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呢?”


    明明那江昭处处都没他好,但她眼中就只有他。


    桑枝听他这般说,恍然间记起一个模糊的身影。


    好似每次跟郎君相见的时候,周边都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她并未细看。


    说起来,那时郎君不知道帮了她多少,她想道裴。


    但郎君却不曾接受她送的东西,最后见她好似过意不去。


    便将破了口子的衣袖递到她面前,麻烦她缝制一下不然家中母亲看见了担忧。


    桑枝自然不会拒绝。


    小心翼翼的将衣袖缝好后便交还给了郎君。


    只是从那之后她却再没见郎君穿过那件衣衫。


    也许是她手艺粗糙,郎君心中嫌弃但面上却未表露出来。


    裴鹤安见她听见江昭的名字,神情又陷了进去。


    双眸忍不住变得幽黑起来,江昭那个表面君子的人怎么配穿她缝制的衣衫。


    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她知晓的好。时至正午,天光落在凉亭檐角。


    茶雾弥漫在石桌之间,裴鹤安自顾自沏着茶,没有理会姜留。


    “裴少卿和姜大才子!”安舒软糯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你们都在这里呀。”


    裴鹤安搁置下茶具,起身朝安舒行礼,这才得见沈晏如正被安舒挽着胳膊走来。沈晏如今日恢复得还算不错,那面色被日光照得几分红润,同安舒走来的一路说着笑,眉目嫣然。


    他蓦地明了姜留适才那番话的用意。


    裴鹤安冷眼看向姜留,若是适才他听信姜留之言,承认了自己对沈晏如的心思,就会被恰巧到来的她听见,届时以她的性子,定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不伦事实;若是他为了否认,说了什么伤她的话,她亦会与自己产生隔阂。


    似是察觉了裴鹤安凌厉的目光,姜留眉尾一挑,故作遗憾,转面迎向安舒与沈晏如时,他谦和地笑了笑:“公主,某已入吏部,就莫要再以这样的称呼打趣某了。”


    安舒不以为意,“大才子,皇姐可是对你写的文章赞不绝口,如何当不起?要知道皇姐的眼光可是被姐夫养得刁,京中能得皇姐夸赞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沈晏如看着亭中两张略有相似的面容,却是如何都觉得怪异。


    许是这二人间总有种不相容的气势,让她想起上回在街市中的情形,夫兄以为自己接受了姜留的馈赠,对裴栖越不忠,连带姜留这个人也不愿待见。


    微风拂过,淡淡的药香落在鼻尖,沈晏如忽想起昨夜裴鹤安身上的药味,她不免心下存疑。那温泉里的药材是神医为她特别配制,按理说,夫兄没有必要使用药浴。


    除非,她梦里抱着的人是……


    心脏不争气地加剧跳动起来,沈晏如偷眼看着裴鹤安,不着痕迹地上前了半步,却是迎面的安神香愈浓,无形掩住了药味。如此倒是显得欲盖弥彰,更加深了她的疑心。


    此间安舒驻足雕栏边,兴意盎然地问道:“方才我远远地见你们聊得正尽兴,在说什么呢?”


    沈晏如垂眼看着自己被安舒抱着的胳膊,只好却了步,没再往前试探。


    姜留唇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在说那斑鸠趁喜鹊不在,强占喜鹊的巢的故事。”


    安舒连连应和:“这个我知道!鸠占鹊巢。”


    裴鹤安听出弦外之音,姜留把他裴鹤安比作斑鸠,而喜鹊是裴栖越,巢即是沈晏如。


    他冷不丁道:“怕是想强占巢的另有他人。”


    “哦对,某差点忘了,那斑鸠非是外来的斑鸠,而是曾经和喜鹊同出一窝的鸟。”


    姜留对裴鹤安置若罔闻,他自顾自说着,又将话茬抛给了沈晏如,“沈娘子,你说像这种占巢的斑鸠,是不是比外来强占的……更加可恶?”


    沈晏如摇摇头,“强占本就不对,不论是否外来,两者没有区别。”


    闻言姜留神情微滞,顿住了还欲言说的势头;裴鹤安别过头,将面容藏进暗影里。


    反是安舒发懵地眨着眼,嘟囔道:“哎呀你们在说什么,都把我绕糊涂了。”


    沈晏如对安舒解释道:“约莫着……是两只鸟争一巢的故事,且这个巢最初并不是两只任一的。”


    安舒似懂非懂地点着脑袋,几个呼吸间已是忘了此事。


    又见她眼尾染上兴奋之色,对沈晏如道:“我把我宫里的御厨带来了,给晏如你做顿好吃的。今日阳光正好,咱们一会儿就在这庭院里吃!”


    沈晏如笑着应了安舒,正欲说话时,觉着喉咙发痒,连忙掩面咳嗽起来。


    裴鹤安见状,回过头朝钱嬷嬷低声道:“把屋里的氅衣拿来。”


    姜留在旁将裴鹤安的行径尽收眼底,他悄声凑近裴鹤安,讽刺道:“裴少卿真是体、贴、入、微啊。”


    裴鹤安面无波澜,撇下一句:“至少能体贴。”


    言外之意,他姜留连体贴沈晏如的机会都没有。


    姜留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没再多言。


    庭中有一圆形石桌,大小恰好够四人同坐。


    沈晏如因对裴鹤安身上的气味起疑心,便坐在了裴鹤安的身侧;安舒自是要紧挨着沈晏如,她很自然地就入座了沈晏如的旁边;徒留姜留单手把着袖,瞄了眼镇定自若的裴鹤安,勉强笑着落在了离沈晏如最远的位置。


    此番沈晏如离裴鹤安近了,她明显嗅到裴鹤安身上有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难以想象,若昨夜在温泉里抱着她的人是裴鹤安……


    可换个说法,夫兄哪怕因为裴栖越对她百般照拂,会对她到这样的地步吗?温泉药浴的水温极高,再混上药材,常人都难以忍受。还有那时他在池中为救她急切的模样……她至今也不知是否看错了。


    难道,难道夫兄对她另有别的心思?


    “还是嫂嫂觉得我比不上江昭,所以不愿意接受?”


    桑枝没想到他就这样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杏眼闻言都忍不住圆了几分。


    唇角喃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鹤安可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相反他十分擅长趁胜追击。


    冷冽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引诱,缓缓开口道:“嫂嫂,他已经死了,难道嫂嫂要苦守他一辈子吗?”


    说着,裴鹤安再次靠近了对方,那微苦的冷檀香再次从对方身上涌来。


    微妙的织成一个足以困住她的牢笼。


    在院子里,即便三郎对她如此恶语,第二日她却还能亲自下厨只为了让三郎多用些。


    三郎醉酒,甚至还会彻夜不眠的照顾。


    但三郎却对她一点都不好。


    不过是占着她的名分,却丝毫不会疼惜她。


    只会无端的挥霍着她的情意。


    裴鹤安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三郎对岁岁来说,绝非良配。


    岁岁这样好的人,也不该被三郎蹉跎一生。


    岁岁该有更好的人来疼惜,照顾,甚至相伴一生。


    第 35 章   第 35 章


    又过了好几日,桑枝都觉得家主好似要在此处安家了般。


    不但不急着同巧姐姐她们询问出去的事,反而问起租赁房屋的事。


    就像是要长住一般。


    想了好半日,桑枝才小声问道:“家主,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已经住了有段时日了,也该走了才是。


    裴鹤安面上的神色淡了几分,低头理着手中的被褥。


    姜留冷眼看着这一切。抿茶的间隙,唇角暗自勾起嘲弄的意味,他如何猜不到这其中的猫腻?


    沈晏如将那尚温的药囊收入袖中,这药味与她的并无不同,若是佩戴个半日,浑身皆有着这药味亦不足为奇。如此看来……兴许她的猜测有误,查问的女使还有遗漏。


    不过转念想来也是,裴鹤安这般性情的人,怎会对她起心思?


    她是他的弟妹,他向来君子做派,对她好也仅是因为这层关系,不可能会有别的什么。


    却未见,裴鹤安拈盏的指节一松。


    一盏茶的工夫,仆从们相继上了菜,热气腾腾间,香味扑鼻。


    姜留盛了一碗羹汤,亲手端给沈晏如,“沈娘子,你正是养病之时,身骨虚弱,需多进补,这羹汤你多吃一些。”


    沈晏如温温笑着:“多裴姜大哥。”裴鹤安将眼稍抬,沉如夜色的眸子掠着寒芒,避开了话头,“只是一些补身子的药。”


    大夫还欲言说什么,商越觉着气氛颇为怪异,略有责备地瞄了眼想要深究的大夫,开口打了圆场:“既是如此,好生照看着,莫要怠慢了。”


    待从偏房出,商越驱着轮椅向墙角而去。


    墙角正杵着一个低头的少年,脊背微微弯着。裴鹤安察觉到少年的视线垂落,看似在罚站,实则分明是在数着脚边的蚂蚁。


    商越只恨平日对儿子过于纵容,那向来温蕴的面上含着怒意,对少年斥着:“商泽,给我站直了,敢做不敢当吗?还叫什么男子汉?”


    面对父亲的训斥,商泽瘪着嘴,满是不甘:“泽儿只是想要射那只兔子……”


    商越气得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喘过气,哑着声道:“你知不知今日是什么场合?你分不清轻重?若不是沈少夫人,安舒就要被你射伤了。现在沈少夫人落水病重,昏迷不醒,你还不知错?”


    商泽紧紧攥着衣袖,切齿道:“泽儿知道了。”


    商越见他不知悔改的模样,沉声道:“这几日你好生面壁思过,抄写经书百遍,交予我检查。待沈少夫人醒了,我带你去亲自道歉。”


    但还未及沈晏如醒来,裴鹤安便以林苑宴会吵闹、难以静养为由,带着沈晏如回至此前所住的逢春院休养。


    商越几番挽留无果,又怀愧于心,只得派人加倍送去药材与补品,并附言:“无争,公主府最不缺的就是名贵药材,你放心,一定能够治好你弟妹的。”


    除却照看沈晏如,裴鹤安时不时也会去林苑里,亲自教商泽骑马射箭。


    商越见裴鹤安以德报怨,教自己儿子骑射,更是对裴家负疚颇深。


    只不过在白商看来,大公子所为极为奇怪。


    譬如,商泽的基础功夫明明够开始练习下一步了,大公子偏要他在雪风里一动不动,扎着马步,稍有坚持不住时,就要挨上大公子的鞭子。


    裴鹤安皱起了眉:“她方醒不久,不宜大补。”


    姜留啧了一声,语调怪异,“这满桌的菜,可是安舒公主为沈娘子准备的。裴少卿这般扫兴,某可要为安舒公主打抱不平了。”


    安舒劝裴鹤安放宽心,“我问过太医了,这些菜晏如都能吃。”


    得来安舒的话,姜留憋着的闷气得来缓解,一发不可收拾,“莫非裴少卿以为这里是裴府,连着沈娘子想吃什么都要严格控制?”


    他讥讽着,“某可要说句公道话,你们高门大院规矩多,沈娘子瞧着可是委屈得紧。”


    裴鹤安冷目灼灼,“这是裴府家事,不劳你费心。”


    “家事?”姜留有意无意地瞄了眼沈晏如,“裴少卿的家事……可真宽。”冷沉的嗓音响起道:“岁岁想回去了?”


    桑枝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就算在这儿很好,但总归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裴鹤安唇角沉了下来,冷薄的眼睑也敛了几分,但还装作一幅温和的模样道:“岁岁这几日身子不便,等过几日再说吧。”


    桑枝闻言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愧疚来,小声道:“没事的,能走的。”


    只是这话非但没有宽慰到裴鹤安,反而心中的郁气更重了几分。


    她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回去呢,难不成还惦念着三郎。


    桑枝不知怎得觉得家主此刻的心情好似不是很好,呆呆的站在一边等着家主将床铺整理好,不敢说话。


    尚是冬夜,晚风料峭,小屋的门扉被阖紧,氤氲的暖雾弥散在各角,携着浓浓的药味。


    裴鹤安抱着沈晏如,迟疑再三,还是踏入了温泉之中。


    原本神医配好了药材入汤池,裴鹤安也遣了女使,扶着昏迷的沈晏如在温泉里泡着。奈何这经由药材加持的温泉又热又难受,女使通常坚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痛苦万分,裴鹤安只好作罢。


    待深更时,裴鹤安将沈晏如从卧房悄声抱出,同她一道浸入了温泉里。


    神医说,以沈晏如的底子,至少也需在这药汤内泡上两个时辰。故裴鹤安只得趁无人留意的夜时,亲自陪着沈晏如泡药汤。


    这温泉确实不好受。自梅园驱车回府时,时辰尚早。


    隔着帷裳,沈晏如听闻外面人声沸反盈天,喧嚷不绝,约摸着是至了闹市。


    沈晏如掀起帷幔,探出头瞧去,眼见不远处铜锵鼓锣阵阵,震得檐上积雪亦抖落三分,街中百姓围如长墙,各自抱着好些采买好的物件,麻布裹着红纸炮仗,手里还拎着几壶屠苏酒。


    她倒是忘了,今时已近年尾,将要过年节了。


    身旁传来裴鹤安的声音,“去挑挑看。”


    沈晏如顿时明白裴鹤安带她来此的用意。


    如今她居于晓风院,可以说是什么都缺,确实亟需采办很多物件。像是她从家中带到裴府的衣物与嫁妆,都被封锁在了祛疾院里,沈晏如并不方便去取。


    不过好在娘亲在银庄存了不少钱两,她不至于身无分文。


    事与愿违,沈晏如在商铺挑了近半个时辰,她一两银子都没花出去。每当白商帮她拎起买好的东西,她抱着荷包正要付钱时,掌柜的都告诉她,她的东西已经付过钱了。


    沈晏如遥遥望着对面铺子的“祸首”裴鹤安,觉得无奈。


    她还没从他那里得来关于裴栖越的消息,自己又欠下他这么多钱。而且据她近日对夫兄的了解,他是不会要她还的。他想要做的事情,一般而言,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像那夜他为她敷手抹药,从来不容她拒绝。


    裴鹤安正于对面铸铁的铺子提笔写字。


    这铺子每逢年节,便会铸出多种款式的压胜钱任百姓们挑选。


    最为重要的是,铁铺老板允许客人花大价钱自行提字,再由铁匠单独造模,铸出客人想要的压胜钱字样。


    彼时裴鹤安执笔蘸墨,在那纸面上落下“晏如”二字,湿黏的笔尖还未从纸上提起,裴鹤安听到沈晏如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发潮的屋内,比寻常还要高上不少的水温灼烫着浑身,冒着的热气混着重重的药味,只消半刻,裴鹤安便觉洇湿的发梢已是能拧出苦涩的药汁来,整个人都像是在锅炉中焖煮过一样,极为难受,说是酷刑也不为过。


    裴鹤安贴着温泉的石壁倚坐着身,沈晏如便瘫软在他的怀里。


    摇晃的水面没过她的肩膀,露出本是雪白的后颈,热得发红。散乱的青丝黏着她通红的脸颊,凝成的水珠与热汗便顺着乌发徐徐滑下,最后落在男人青筋纵起的臂上。


    虽然二人都穿了衣裳,但沈晏如只着了极为单薄的里衣,再由温泉浸湿,那层里衣便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尤其是裴鹤安稍一垂眼,就能看到微微漾着的涟漪下,那等妩曼饱丨满的曲线。


    他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怕平日里从不接触女子,他也有正常的欲望。更遑论,眼下同他亲昵相贴的,是他心悦之人。


    裴鹤安深深呼着混浊的药味,阖上了眼,试图维持灵台的清明。


    却是倏地感知到,她于水下的指尖动了动,不偏不倚地搭在了他身上。那纤柔的指节无甚力道,又仿佛有千钧重,让他的呼吸滞涩起来,渐渐错乱。


    沈晏如觉得身体格外的沉。


    除了那散不去的药味和极致的热,她觉着头脑昏沉得厉害,以至于她压根想不起自己当下身处何方,年芳几何,昏睡前发生了什么。


    裴鹤安本不予理会,只是那敲门声实在是烦,一声接着一声。


    活像是不开门便不离开般。


    裴鹤安见怀中人眉间轻蹙,可怜的直往他怀里钻。


    只得起身去给那人开门。


    但才走出屋子,耳力极好的裴鹤安便猛地听见三郎的声音。


    门外的人是三郎。


    第 36 章   第 36 章


    裴鹤安才要出门的脚步瞬间收了回来,又调转方向走了回去。


    冷沉的漆眸盛满了不快。


    虽然他很想此刻便让岁岁同三郎断了关系。


    但若是现在被三郎看见这副场景,岁岁只怕是声名尽毁。


    不得不回房将还在沉睡的人儿晃醒,“岁岁醒醒。”


    桑枝这几日同家主在一起,被无声的娇惯纵容着,人也变得娇气了几分。


    “大人,郎中来了。”


    裴鹤安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双眸紧闭了一瞬。


    “进来。”


    青枝不疑有他,推门带着郎中走了进来。


    “你在这儿看着。”


    说完裴鹤安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青枝有些莫名愣的一瞬,大人这是怎么了?


    情绪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好在那郎中把完脉后表示并无大碍,只需要静养几日就好了。


    青枝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人可是大人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


    可万万不能出纰漏。


    想到这,青枝觉得大人应该是因为这件事情绪不对,毕竟谁计划到一半出现纰漏能不生气呢。


    院中只有他和大人两人,这郎中开的药方自然也只能是他去煎煮。


    只是喂药的时候让上门的桑榆代劳。


    桑枝陷在梦中出不来,这个梦甚至越来愈长,还变得越来越真实。


    就好似真的是她亲身经历的一般。


    直到一股苦涩的味道从她唇舌处传来。


    将那虚无缥缈的梦境击碎,桑枝的意识这才得到了点点清醒。


    待察觉到那苦涩的药汁一点点进入她的喉中,桑枝有些抗拒的想要远离那苦涩的味道。


    桑榆见状连忙将药碗放在桌上,将桑枝半扶起身,语气中带着关心的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桑枝没想到给她喂药的会是桑榆姐姐。


    说起来桑榆姐姐还是她在这个寺中认识的第一个人,还帮了她许多。


    听见她的声音总有一种亲切感。


    “桑榆姐姐,我没事,只是被蛇咬了一口。”


    桑榆没想到这寺中还有这般大胆的蛇,微叹了口气道:“你见到蛇不知道躲?幸亏这次被人及时发现,要是没有的话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桑枝很久都没听到过关心的话了,心中一暖。


    笑着说道:“不会的桑榆姐姐。”


    说了许久的话,桑榆这才发现她的眼眸似是有些不对,微蹙着眉在她眼前晃动了一瞬。


    却发现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的眼睛怎么了?”


    桑枝现在已经能够十分熟练的解释道:“这个是中毒的后遗症,会好的,只是时间会慢一些。”


    桑榆闻言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见房中没有旁人,低声问道:“你,你与这房中的人是什么关系?”


    桑枝自然听出了桑榆姐姐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还没等她开口。


    桑榆便先一步开口道:“你若是想找个依靠,这人不是上上之选,他这人心思深,我劝你还是不要跟他走太近了,等……等菩提寺的事情解决之后,你可以跟我走。”


    听见桑榆姐姐的话,桑枝都来不及解释自己跟裴鹤安的关系。


    便被桑榆姐姐说的菩提寺的事情吸引了,难道是今日被发现的那具尸体。


    桑枝心中倏地生出一股负罪感来,微微捏紧了几分桑榆姐姐的手腕。


    “桑榆姐姐,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桑榆摇摇头,片刻又意识到她看不见,“没有,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反而要感裴你。”


    桑枝有点不懂,但听见桑榆姐姐的语气不似假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连忙开口解释道:“桑榆姐姐,这个院子的人是我郎君的旧时同窗,那日我逃出来之后遇上的,好心被他收留。”


    “桑榆姐姐,等这里结束了,你打算去那儿呢?”


    桑榆早在那人还没找上来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家中定然是回不去了,郎君家中更是如此。


    不过那人也答应她了,会给她新的路引和籍贯。


    既然有了新开始,那她自然不会再待在这儿。


    只是这些她暂时还不准备跟眼前人说,等到这件事完结之后再说。


    同时听到她与那人的关系并没有很深之后,桑榆也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光是凭借她这几日的观察来看,那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这样危险的人还是离的越远越好。


    但桑榆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抬手将方才放下的药汤端了起来。


    凑到她唇边道:“先不说这么多了,先把药喝了。”


    桑枝有些抗拒唇边传来的苦涩药汁,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黑漆漆的一团。


    桑榆见她这样子,倒是像极了她之前的小妹。


    为了逃避喝药趁着人不在的时候,直接将药汁倒进了花盆里。


    要不是后面那盆花被她浇死了,怕是都没人知道她倒药的行为。


    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几分,“快喝了,喝了说不定你的眼睛就能快些好起来。”


    桑枝心一横,端过药碗便直接一口闷了。


    苦涩的药汁在她唇舌中蔓延开来,将她的舌苔都浸出了一股涩味。


    桑榆看见青枝出现在门前,心中有了计较。


    若无其事的说道:“大夫说了这药喝了容易犯困,你躺下好好休息。”


    桑枝顺从的躺在床榻上,点了点头。


    只是听见桑榆姐姐要走,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衣角。


    “桑榆姐姐,我听说官府已经在查菩提寺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桑榆想要离开的脚步一顿,面上的神情有些不明。


    这里面牵扯的太多,桑榆最终还是没有将其中的弯弯绕绕说给她听。


    只是转身拍了拍她的手道:“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


    桑枝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那药汁中安神的效果起来了,她上下眼角忍不住的开始打架。


    唇角喃喃蠕动了一瞬。


    桑榆见状在她背上轻拍了起来,见她彻底陷入沉睡了这才起身离开。


    离开之后,她清冷的面上瞬间换了一幅神情。


    朝着裴鹤安的书房走去。


    裴鹤安早便在里面等她了,见到她进来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在桌上。


    狭长的漆黑双眸看向她道:“想不到能在这儿见到桑三娘子。”


    算起来,当时他才上任没多久,桑家便已经被贬出京了。


    只是当时谁会想到桑家的倒台居然如此迅速。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般言语,面上多少会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但桑榆经历了这许多事,心早已变得坚硬。


    况且既然打定了主意跟眼前人合作,对于他的言外之意自然也不会在意。


    毕竟如今她为枝肉,弱者便没有开口的资格。


    “裴郎君安好,我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裴郎君,真是意外。”


    两个聪明人自然不需要过多的寒暄,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裴郎君,你既然想查菩提寺,我也已经给了裴郎君诚意,裴郎君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裴鹤安唇角微微勾起,一双漆黑的双眸看向桑榆。


    “诚意?桑三娘子真的以为没人能查出那人是怎么死的吗?”


    桑榆心中一惊,但面上并未显露。


    强压下心神开口道:“裴郎君这是何意?”


    裴鹤安见她面不改色,也不再打哑谜,开门见山的说道:“那僧人的尸体心口虽然有一道明显的利器刺入伤,但是你我都很清楚,那点伤口绝对要不了他的命。”


    “桑三娘子,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桑榆听见他的话,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冷笑一声道:“裴郎君真是好眼力,不错,那人确实不是桑娘子杀死的,是我。”


    当时,桑枝趁慧恒不备用簪子捅进了他的心口,虽然看着恐怖,但其实人根本没死,只是昏死了过去。


    但既然这人落在了她手中,她又怎么可能让他还继续活下去!


    没有将他千刀万剐,都是她克制无比的结果。


    裴鹤安早便知道了,只是如今合作,谈判桌上他自然要占据上风才是。


    “桑三娘子不必担心,你在那具尸体上留下的痕迹都不会显现出来,明日会有官兵将菩提寺从内封住,到时候桑三娘子只需要做一件事,我便会将你需要的东西交给你。”


    桑榆有些不相信会有这般天降好事,有些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问道:“裴郎君要我做何事?”


    裴鹤安双眸微抬,漆黑的眼眸看着她。


    一字一句的开口道:“我要你如实将当夜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桑榆心中一颤,双眸有些震惊的看向他,他这是想要将桑娘子变成杀人凶手?


    但是……


    桑榆想起方才桑枝对眼前人无比信任的模样。


    她有些想不通为什么?


    裴鹤安见她有些迟疑,眉尾轻挑了一瞬。


    “怎么,做不到吗?”


    裴鹤安将手中的茶盏微微拿了起来,浅饮了一口。


    看着眼前人挣扎的神情,心中嗤笑了一声。


    明明最后的选择并不会变,现下做出这样的神情不过是想让自己心中好过一些罢了。


    下一秒,裴鹤安便听到了他意料之中的回答。


    桑枝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先前做的梦也没再出现。


    等到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她眼前忽然模模糊糊的出现了光影。


    她的眼睛能看见了!


    桑枝有些激动的坐了起来,伸出双手在空中翻转。


    但有些遗憾的是,她现在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并不能清晰的看见所有。


    没关系,能看见就意味着能恢复了。


    说不定明日醒来之后便能全部恢复了!


    桑枝有些新奇的向前走了一步,又绕过屏风朝外走去。


    凭借着模糊的光线,桑枝顺利的走到了桌前。


    往日里没有注意和留意的东西,在此刻忽然变得异常珍惜起来。


    才给自己倒了杯水,裴鹤安便从外走了进来。


    “嫂嫂怎得从床上起来了,若是再受伤可怎么办。”


    桑枝颇有些开心的想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是忽而想起她还没彻底恢复,这模糊的光线也忽明忽暗。


    说出来也是让澜哥儿担心,还是等她全好了再说。


    停留在唇舌间的话语变了个弯说道:“澜哥儿放心,我现在对房中的布置很熟悉不会有事的。”


    裴鹤安垂眸看着这张明媚带笑的面容,忍不住想知道明日她若是知道有人当场指证她会是什么反应?


    桑枝以为裴鹤安不信,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好几步道:“澜哥儿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


    除了崴脚向前走的时候有些一瘸一拐,其它的都很正常。


    “我只是担心嫂嫂,时辰不早了,嫂嫂同我一起去用膳吧。”


    说到这,桑枝才感觉到腹中有些饥饿。


    算起来她今日就用了早膳,外加一碗苦兮兮的药汁就再没用过别的了。


    外面的天色看着都接近傍晚了。


    不对,她好像还饮过什么。


    在她才被蛇咬伤的时候,澜哥儿进来时往她嘴里喂了东西。


    好似有一股血腥气。


    想到这,桑枝心中总有些不踏实,抬头朝着裴鹤安站着的方向看去。


    “澜哥儿,我记得之前你发现我被蛇咬了后,喂我喝了东西,那是什么?”


    裴鹤安像是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避重就轻的开口道:“没什么,只要嫂嫂现在没事就好。”


    但裴鹤安越是这般,桑枝心中便越是好奇。


    可是问又问不出来,只好暂时作罢。


    许是她受伤了的缘故,今日的晚膳有些丰盛。


    还没开始动筷,裴鹤安便舀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道:“嫂嫂今日受伤了,补补身子。”


    桑枝凭借着模糊的光线准确的拿起摆放在桌上的汤碗。


    拿起来轻吹了吹便送入了口中。


    只是她没发现,身旁的裴鹤安看见她的动作双眸微动了一瞬。


    用完晚膳后,桑枝下意识的便朝着自己的房中走去。


    只是才走了一步,便被裴鹤安强行扭转了方向。


    “嫂嫂忘记了,该走这边才是。”


    桑枝现在能看见模糊的光线又怎么会分辨不出来,连忙开口道:“澜哥儿,这个方向好像是去你房中的,你莫不是记错了。”


    裴鹤安听见她说话,很轻的笑了一下道:“嫂嫂难道忘了,之前我便说过嫂嫂的眼睛在没好之前,都由我照顾。”


    桑枝确实刻意忘记了这句话,但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较真。


    微微有些哑口,但还是想据理力争道:“澜哥儿我觉得不用,我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不会有事的。”


    “嫂嫂如今看不见,脚还受伤了如何让我放心得下。”


    “没事的澜哥儿,我能照顾好自己。”


    裴鹤安却不愿意跟她争辩,“嫂嫂是要我抱你回房,还是我扶嫂嫂。”


    给了两个选择但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


    桑枝小声嘟囔道:“我能不能回自己房间?”眼都没睁开,便将被褥扯住蜷了蜷,语意模糊的开口道:“让我再,睡一会儿,好困。”


    裴鹤安见状也有些不忍,但门外的不速之客显然有些等不住了。


    只怕再不开门,便要翻墙进来了。


    不得不狠下心肠将人唤醒,带着冷意的指尖贴在那温暖的脖颈上。


    将还在暖被中的桑枝冻了个激灵,睁眼委屈的看向家主。


    不明白家主怎得觉也不让人睡。


    只是下一瞬,家主的话语却猛地让她清醒了起来。


    只是偏巧那脚上的罗袜脱落了来,半落不落的散在她脚踝处。


    桑枝只好低下身准备将那罗袜拾回来。


    但却有双手比她更快了几分。


    冷白的指尖捏着那薄薄的一片,动作熟练的将那罗袜套在她纤弱的脚踝上。


    带着薄茧的指尖好似无意从那白嫩的小腿肉上轻轻刮过,惹起一阵战栗来。


    桑枝条件反射的想退缩,但却那白嫩的软肉却被人狠狠捏住。


    带着甜香的白软溢满了指尖,从那指缝中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别动,三郎会看见。”


    第 37 章   第 37 章


    恰好这时,躺在榻上的裴栖越翻了个身。


    修长的指尖无意划过桑枝的细腰,桑枝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变得脆弱了几分。


    慌慌张的用余光向后看去,直到看见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并未睁眼。


    这才虚虚松了口气。


    只是低头看向身下为她系着罗袜的人,却还不紧不慢。


    甚至半分波澜都未起,好似她的正头郎君根本不存在般。


    冷白的指尖将那系带系上后,甚至还落在那系带和小腿上试探了一番,确保不会过紧将那软肉给勒着。


    沈晏如总有很多想不通的事。


    譬如为何有歹人会谋害裴栖越,又譬如裴父为何会这般针对她。


    如今得知裴父不仅是针对,更是想要杀害她,沈晏如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裴父。


    灵堂被焚毁,外面无人知裴栖越的尸身是否留存,裴父完全可以把她暗中杀害后,借着昨夜的那场火,对外说,沈晏如守灵时不慎困在了里面,和裴栖越一同烧成了灰。


    如此一来,既合情理,也无人在意她真正的死因,随意找具辨不清面容的焦尸便可指认为是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连着鞋底踩着的冰雪似是顺着脚掌窜入了身体里,寒意直抵天灵盖,冻得她浑身抖得厉害。


    可究竟是的为什么?


    究竟是怎么样的隐情,值得她被裴父如此费心设计?


    沈晏如循着方才说话之人声音看去,只见摇晃的枝桠下,两列婢女从院内齐出,恭谨地立于路径两侧,微微躬身。殷清思从其中走出,虽是由着贴身女使搀扶,但并不让人觉得孱弱,其眉眼间反是含了几分凌人的气质。


    眼下围住沈晏如的侍卫连忙像退潮的海浪散于一旁,个个鹌鹑似的杵着,无人敢做声,屏息静默。


    裴父穿过呆若木鸡的一众,快步走至殷清思身前,他径自挽起殷清思的双手,“夫人,这里有我处理这些琐事,外面冷,你身体又不好,且回屋去。”


    殷清思先是未搭话,她蓦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转而命着身侧的女使,将其余下人们遣散。


    待此处只剩了沈晏如与裴父,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枕边人:“回屋?回屋后,方便你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吗?阿越若还在,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要戕害自己的发妻,他会作何感想?!”


    也不知是因天犹寒,风吹得过于冷,还是因裴父自身过于激动,他的面上已是绯红一片,耳朵也成了赤色。却听他嘶声道:“是又如何!”


    殷清思声线愈发地冷:“裴初序,难道就因为晏如是他的外甥女,和他沾了干系,你就要赶尽杀绝吗!”


    话落时,沈晏如怔在了原地。


    她的……舅舅?


    心脏不禁加速跳动起来,她好似窥得了真相一角,顿然明了裴父为何要把她赶尽杀绝。


    沈晏如曾听娘亲说,舅舅在二十多年前自刎而亡,留下了他行商所得的所有金银,做了娘亲的嫁妆。


    为何自刎? 沈晏如的灵台蓦地刺痛起来。


    记忆里刀声不止,那道背影挡在她的跟前,离自己很近。


    他回过头,辽辽火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与一双眼眸。


    她试图去回想,试图去看清梦里那些反复上演的画面,却是头皮像要炸开,好似有人生生扯开了她的皮,用无数银针扎在了头骨,疼得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视野就此迷蒙,沈晏如没了力气,慌忙中抬手抚上门扇想要站稳,又察觉裴鹤安揽过她的肩,搭着手搀扶住了她。


    裴鹤安扶着步伐踉跄的她进了屋,眼见那面色愈发痛苦,薄薄的汗浸湿鬓角,她却勉强侧过头,微张着唇似是想要对他说什么。


    他沉声道:“别说话。”


    裴鹤安把沈晏如轻轻靠放在了床榻处,他抽身而出,正欲转过身为她倒水时,衣袖又被她紧紧抓住。


    他回过头,望着她扬起的惨白面庞。


    “兄长……”


    沈晏如虚浮着嗓音,费力睁开眼,仍是将心中疑问道出:“我,我们以前有曾……见过吗?”


    若非如此,她怎会对他生出熟悉感?


    明明在裴栖越故去前,她与夫兄不甚熟悉,偶尔碰着了,也是浅浅打声招呼便离去。她对夫兄的了解,更多来源于裴栖越的言说,又或是从小照看裴栖越的老嬷嬷讲述。


    按理说,她不该会有这样的感觉。


    只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她和裴鹤安在哪里见过。


    裴鹤安眸底掠过一丝难察的情绪,很快消失无踪,像是沉入水中的小小石子,涟漪只余有刹那,水面转瞬就恢复如初。


    他喉结微动:“怎么?”


    “我…我……”沈晏如结舌半晌,也未道出个所以然。


    难道她要告诉他,这是她凭着自己虚无缥缈的感觉猜的吗?


    这未免太荒唐。


    她不由得回想起此前在门边,裴鹤安投以如灼的目光,她下意识想去再现那等“重合”的熟悉,反是加剧了头的刺痛。


    沈晏如捂住了额角,缩在床榻上抑制着颤抖,却是听裴鹤安的嗓音平然传来。


    “不曾。”


    得来答案,她循声挪动着脸,从指缝中看到高立榻边的裴鹤安。


    男人的眼神淡漠依旧,未着一丝温度,根本毫无那时她在门边瞧见那样。


    既是不曾……那许是她那会儿看错了吧。


    头处的疼痛渐渐消散,沈晏如松开抓住裴鹤安衣袖的手,此番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冒犯了他,她微曲着指尖藏于袖中,埋着头不敢看向裴鹤安。


    未见裴鹤安盯着被她抓得略皱的袖口,眸底掀起层层波澜,尽是挣扎。


    裴鹤安本以为,她在火中落下了什么后遗症,才会忽的身体不适。


    直到他见着她头疼不止,甚至问起了关于他的事后,裴鹤安得以确认——


    她是想起了从前的一点记忆。


    沈晏如曾在梅园养伤时,大夫对裴鹤安提及过。


    因沈晏如遭逢惨事,精神受创,所以她才会出现记忆缺失的症状。若是强行逼着她去回想,去让她忆起被遗忘的事情,有可能会加重沈晏如的病情,使她变成一个记不起自己、哭笑无常的疯子。


    不过大夫也说,有法子可以对沈晏如进行治疗,让她缓慢恢复记忆。


    只是没有十全的把握,过程中具有无法预计的风险。


    裴鹤安想也未想便拒绝了。


    左右不过是她想不起他这个人了,能有她的命重要吗?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重要。


    她不记得他,根本不重要。


    娘亲说,舅舅是为了成全一个人。裴鹤安始才猛地回过神,他抬眼看着手里捏紧的湿帕之处,因自己的出神停留在她指边未动,敷得过于久,那小巧圆润的指尖已被冻得通红。


    想来她是冷得受不住了,才出声提醒着他。


    他挪开湿帕,若无其事地背过身,攥着帕子浸入了冰水里。


    借由那水中生寒的感官,裴鹤安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口喘息的冲动,犹如溺于水中、濒临死亡的人,被她倏忽拉回了岸。


    那叫嚣声转瞬已被压了下去。


    裴鹤安少有的觉着烦躁。


    他一向认为,自己虽然算不上良善之辈,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分得很清楚。


    身为执掌审判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她已成了二弟的妻,她是他的弟妹。


    那是不被允许的,是不可逾越的。


    若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去强行掠得他心里的美好,他和他那些案子里恶贯满盈的施害者,有何区别?


    那时年纪尚幼的她听不懂娘亲的话,不明白娘亲话中含义,却还记得当时娘亲笑中含泪,对她说,等她长大了,有了钟情的人,就会明白什么叫做“成全”。


    如今想来,舅舅分明是爱上了将门世家出身的殷清思。


    但到了最后,舅舅选择了让心上人活着,自己独赴黄泉。


    沈晏如猜想,殷清思与舅舅曾经相恋的这件事,应是成为了裴父的心病。


    所以裴父近乎疯狂地针对她。


    裴父怕她沈晏如的存在,让殷清思日夜思及那位逝去的心上人。


    沈晏如不禁苦笑。


    难怪,难怪裴父想要她死。


    她遥遥看着殷清思,忽觉得迷惘。


    舅舅这般做,算是成全吗?


    沈晏如不曾在殷清思的脸上,看到过像自己娘亲那样洋溢的笑与满足,殷清思的眉宇处,唯有常年不化的阴郁。


    临近相坐的两人虽然想法各异,但在有心人眼中却无端生出一股温情来。


    桑枝见郎君好容易用完餐食,正准备将东西收下去,眼角余光忽而瞥见门口处的一道黑影。


    被吓了一跳,连带着手中的筷著都掉落在桌上。


    低声道:“家,家主,你怎么,来了。”


    裴鹤安从那暗处一点点剥离出来,漆眸微沉,低声道:“你的包袱。”


    桑枝像是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想要接过。


    只是裴鹤安却径直绕过了她,走到裴栖越身前。


    眉目沉冷,就连语气也不知带了多少霜寒。


    “手断了?”


    第 38 章   第 38 章


    裴栖越讪讪的站起身来,见到桑枝还跟在身后看着。


    忍不住低声对阿兄道:“阿兄,桑枝还在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裴鹤安斜睨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既做得出,还怕别人说什么。”


    “若是下次再让我看见,那我便亲自来喂你。”


    裴栖越一想到那个画面,猛地打了个激灵,狠狠的摇摇头道:“阿兄放心,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而桑枝从家主进门后,便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敢抬头向前看去,生怕视线叛离,落在家主身上不肯离去。


    却又因动作太大,身上的伤势随之扯动,她被疼得蜷缩了身,半个身子屈在了厚厚的布衾里,连着面容也埋了进去,一并捂住了她口中的痛呼。


    裴鹤安自是察觉她醒后下意识退避的反应,他望着陷在被子里的沈晏如,眉心微皱,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几分:“不上药,只会更疼。”


    他却不由得去想,若她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二弟,她还会如此吗?


    沈晏如抬起头,正对上裴鹤安的双眼,那目光中含着冷意,让她不寒而栗。


    她看着裴鹤安手里的湿帕,明知他是好意,她却有些不知所措。一想到眼前照顾她的人是自己亡夫的哥哥,她心底的抗拒油然而生。


    先不论身份的悬殊,她与他,似乎不应当这么亲近。


    沈晏如敛下眼,伸出手试图去接那拧好的湿帕,“多裴兄长……我自己来便好。”


    毕竟这晓风院里无一仆从,她使唤不了谁来代替裴鹤安为她上药,只能自己动手。


    但指尖触及那沾着水珠的帕子时,沈晏如忍不住呻丨吟一声,蓦地缩回了手。


    她倒是忘了,她的双手在灵堂里被香灰烫伤,根本无法灵动自如。裴鹤安赶到时,唯见沈晏如发髻散乱,她伏跪在香灰鼎前,衣裳烧得斑斑,残破的衣下可见被灼红的皮肤,依稀还有着焦黑猩红处,暴露在掠动的火光里。


    而他一并留意到,沈晏如头顶上的梁木将要落下,附着烈烈火焰,来回摇晃着,眼见只剩了个尾部吊着悬在半空,随时会砸向毫不知情的沈晏如。


    裴鹤安蓦地大喊出声,“沈晏如!”


    她似是没能听见。


    吱呀声里,烧红的梁木已支撑不住。


    她素净无饰的衣衫燃成了炭灰色,化作绯红的残翼,像极了自扑火中的蛾。


    自甘疼痛,自甘殆尽。


    裴鹤安夺步上前,俯身抱住了沈晏如。


    “轰——”


    梁木顿时坍塌,扬起齑粉与灰烟,覆过交叠的二人。


    耳边的轰鸣仍在持续,裴鹤安紧紧护着沈晏如,任由后背的烧灼入骨。


    裴鹤安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她早已失了意识,昏迷了过去。


    他已不是第一次抱她了,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抱得紧。像是捧于手心的水,稍纵即逝,他从来握不住。


    火势连天里,裴鹤安抱起沈晏如,往堂外撤去。


    临走前,他瞄了眼近处熊熊燃烧的棺木,又看着伤痕累累的沈晏如,眸中酿就的情绪极深。


    “二弟的尸身,我早前已转移。”


    他的声线尤为艰涩。


    他确实有想到幕后者会派人探二弟故去的虚实,所以一早备了假的棺木放于灵堂,以防刺客毁尸。但裴鹤安未想到这场大火突发,她奋不顾身地回到了灵堂。


    也不知是迎面的灰烟更重,还是什么,裴鹤安觉得喉咙哑然。


    “所以对你来说……哪怕是他的尸身,也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话落时,微不可闻的轻笑声接过那句无人应答的问,带着嘲弄的、悲讽的意味。


    “也是,”


    裴鹤安嗓音低得似是叹息,“毕竟那时,你也豁出自己的命,为我……挡了后背一刀。”


    从那时起,裴鹤安时时在想。


    为何那样怯生生的女子,缩在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竟会跑到他的身后,为他挡下袭来的刀刃?明明她那样柔弱,明明她也怕极了沾满血的刀斧,却是敢以血肉之身,硬接刀锋。


    当年沈家惨事发生时,裴鹤安正奉密旨,连夜出城查案。


    途径郊野,听闻一处宅邸传来声声尖叫与哭喊,伴着滔天火势,破开长夜。


    他勒马掉头,持剑闯入了宅邸,却是晚到一步。


    沈家上下包括仆从,尽被一群恶贼屠戮,只剩了个年岁尚轻的少女,孤零零地躲在角落,颤着瘦削的肩膀,双手死死捂住欲泣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眼满是恐惧。


    裴鹤安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样的眼神。


    是澄澈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纯净无瑕,偏偏被人用血色,用利刃,用世上最凶狠暴戾的东西碾碎。


    这样的破坏,甚至比真正的杀人放火还要血淋淋。


    裴鹤安处理过很多命案,在那些案子里,施害者往往惯以把美好的事物撕裂,来满足他们自我的肮脏欲望。


    他见过太多破碎的、惨淡的事物。


    沈晏如咬着牙,颤着发疼的手指,十指连心的痛犹如针扎,她难以压住喉咙里的声音。


    忽觉自己手腕被一湿热的掌心箍住,她听他低沉的声线从跟前传来。


    “忍着些。”沈晏如从未与男子如此贴近。


    狭窄的缝隙里,不见明光。


    极淡的气味扑面而来,萦绕在畔,应是源于裴鹤安身上的焚香,她一时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而男人的鼻息极为真切,是温热的,不急不缓的,落在她的脸颊,又顺着她光洁的后颈,一段一段地拂过,很痒。还有他的胸前,正贴着她仓皇推却时按上去的掌心,随着后颈的热息起伏。


    魁拔的身形就此半跪而下,裴鹤安蹲身在她榻边,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她还想往回缩的动作。


    他捏着帕,轻轻地为她拭去指上灰痕,从纤细的指节,到柔软的指腹,缓缓张开的指缝,巨细无遗。


    那帕是由冰水浸过的,贴着她被烫伤的部分倒是没有那么疼,反是消掉了磨人的烧灼感,格外舒适。身体的疼痛就此得到缓解,让她一时忘了推却夫兄的好意。


    不知是屋内的炭火烧得比较旺,还是那冰凉的湿帕逐渐融化了温度,沈晏如莫名觉得这冬日有些闷热。


    身上的烧灼与来回敷着的冰帕交加,还有与夫兄相接处,他的掌心发热得厉害,沈晏如觉着像是身处在夏时潮湿的雨天,黏糊糊的水汽扑面,既稠又热,叫她难耐起来。


    她觉察到自己的手腕与他的掌心,蒙上了薄薄一层汗。庭院内,侍卫与刺客的角逐渐收了尾,刺客被裴鹤安一箭射中,活捉了起来。


    裴鹤安甫放下手中的弓递给随侍,便有仆从慌慌张张跑来,撇开围着的人影,哆嗦着声向裴鹤安禀报灵堂走了水。


    裴鹤安折过身,见府上仆从已赶忙提水至灵堂救火,堂前哄闹一团。


    他下意识往此前自己身后的位置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本是披着丧服、提着衣裙的少女早已不见,而他将视线移到灵堂门槛处,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形若隐若现。


    她竟冲进了火里?


    裴鹤安撇开簇拥的人群,猛地疾步冲向灵堂。


    不过几息,裴鹤安已越过灵堂的门槛。


    堂内的火烧得很快,房梁、窗牖与帘幔,接连着烛台,风稍吹起,火浪窜起丈高。


    堂外隐约有着仆从的惊唤,慌忙叫着大公子冲了进去云云,但裴鹤安置若未闻,他目光沉沉,盯着里处的大火,加紧了步子。


    直至他瞥见前方棺木处,沈晏如几近是不要命地往里钻,炽烈的火光很快把她吞没。


    “沈晏如!”


    沈晏如想,应是她浑身太热了,又觉得有些发闷,始才出了汗。


    裴鹤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屈的手指,他为她擦拭的动作极其缓慢,明明已是没了一丝香灰的痕迹,他仍旧用着那沾满冰水的帕子,小心为她冰敷着。


    好似他出自本能地,想要无限延长这等时刻。


    他握着她的手腕拉至自己眼前,那柔滑的手臂从衣袍伸出,半个手臂赤丨裸而无遮掩地暴露在他视野。


    若说此前她衣衫残破时,他无意窥得一二,但那时他注意力尽在她浑身的伤痕上,他心头唯有疼惜;如今他为她擦拭上药,那臂处白得发光,在他眼前轻轻晃着,委实不能让他集中注意力。


    其实只要他拉着她,再往自己这里稍一用力……


    他就能把她拥入怀里,他就能顺着她的手臂,搂过她的肩膀,又或是沿着她后背那道疤痕往下,紧紧攥住她的腰,彻彻底底地将她与自己严丝合缝,再无间隙——


    全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微微张合的唇齿不自觉的又分开了些,透过贝齿,露出了缩躲在里面的艳红舌尖。


    活像是被人欺负了般,怯怯的落在里面。


    连同腮边那颗陷落在梨涡中的小痣也早已红透,在被那冷香的主人欺负,啃咬了无数次后。


    下意识的做出反应来,祈求落下的唇舌能轻浅嘬吻,不要如同猛虎般将它啃咬。


    第 39 章   第 39 章


    桑枝被浸软逃离的理智此刻终于回来了片刻,敏锐的觉察出些许的不对劲来。


    脚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急慌慌的想要将自己的心思收拢起来。


    只是慌乱低头的人却错过了眼前人沉冷晦暗的视线。


    桑枝按捺不住胸腔中早已逃脱她桎梏的心,为了避免失态,不得不开口说要离开。


    只是她话才落下,便被裴鹤安驳了回来。


    冷白的指尖指着身侧的桌凳道:“坐。”


    桑枝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他转过身,沈晏如正欲窥见他的脸,一冷然嗓音响起。


    “沈晏如!”


    沈晏如睁开眼时,眼眶尤热,面上尽是未干的泪痕。


    她像是溺于水中、被打捞上岸的人,此刻大口呼吸着气,浑身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沈晏如才后知后觉,她是被人从噩梦中唤醒的。她循着一旁的动静,见到了立身此处的裴鹤安。


    等到好不容易上完药,桑枝以为裴鹤安会把她送回房。


    但没想到他就这样将她擦过药的腿放在了他床上。


    又将床榻上的被衾盖在她身上道:“天色不早了,嫂嫂快睡吧。”


    被衾上传来熟悉的冷檀香。


    桑枝有些呆愣的坐在床上,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双眼茫然的向外看去,犹豫的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澜哥儿,你不送我回房吗?”


    裴鹤安从柜子中又拿出了一床被衾,铺在地上道:“嫂嫂如今需要人照顾,为了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在嫂嫂眼睛还没好之前,都由我来照顾嫂嫂。”


    桑枝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澜哥儿这样……这样不好,我保证,下次我再要做什么的时候,一定叫你好不好?”


    裴鹤安见她还没躺下,走上前将她身后的枕头放平,又将她往下移了移,确保她躺下的时候能落在枕上。


    漆黑的双眸淡淡看向她,修长的指尖轻落在她唇间,“嫂嫂这张嘴说出的话总是骗人的。”


    桑枝想不到方才撒过的那一个小小的谎会让她的处境变成这般。


    面上的神情颇有几分不安。


    那落在她唇肉上的指尖更是让她多了几分无措和慌乱。


    还想再挣扎一番,双手想要抓住裴鹤安的衣角。


    语气中带了一丝恳求道:“澜哥儿,这次我一定都听你的行吗?”


    “嫂嫂既然都听我的,那就躺下好好休息吧。”


    “嫂嫂若是再不睡,我就站在这里陪嫂嫂,虽然我明日还是事情要办,但……”


    桑枝本就害怕麻烦别人,自知回去无望。


    连忙紧闭双眼躺下道:“那,那我先睡了,澜哥儿你明日还有事你也快睡吧。”


    女子泼墨的乌发尽数散落在身后,紧闭上的双眸却还在不断的眨动。


    落在被衾上的双手也还在不断的揉搓。


    桑枝为她方才心中升起的龌龊想法,感到羞愧。


    澜哥儿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怎么能以小人之心看之呢。


    “这,这样呀。”


    但是她睡觉一向都很老实才是,怎么会胡乱翻身呢?


    “今日天气不错,等嫂嫂洗漱好后,我带嫂嫂去寺中转转。”


    桑枝有些心动,但又有些害怕,她这么出去了万一那些和尚看见了怎么办?


    会不会再把她抓起来。


    裴鹤安似是察觉到她的顾虑一般,缓缓开口道:“嫂嫂跟我一同出去,那些人不敢把你怎样的,嫂嫂放心。”


    听到这话,桑枝瞬间安心了一瞬。


    澜哥儿说的在理,她只要跟在澜哥儿身边就好了。


    想到能出去,桑枝连早膳的莲子粥都多喝了半碗。


    用完后,便乖乖的坐在桌前等着裴鹤安带她出去。


    说不定出去转转之后眼睛也会恢复的快一些呢。


    裴鹤安看了眼守在门前的青枝,见他点了点头。


    起身带着桑枝起身道:“嫂嫂,我们出去转转。”


    桑枝很听话的跟在他身侧,好在今日他让她拿上了那根柳木,虽然还是需要人扶着,但她心中也算是多了一份安全感。


    空气中带着几分湿润的青草气息,还未完全败落的桃花香气还在空中弥漫。


    桑枝兀自轻嗅了嗅空中的香气,从她进入这寺开始便闻见了这桃花香。


    怎得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未开败?


    裴鹤安见到她这番小动作,眼眸微垂淡淡开口道:“这菩提寺上面有一处贯日亭,亭中附近都是桃花,我带嫂嫂去看看可好?”


    桑枝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走着走着,身旁传来僧人们似有若无的念经声。


    桑枝一听见这声音就想起那日淫邪的僧人,面上满是排斥。


    不过好在没走多久,那恼人的念经声便消失不见了。


    随后那香甜的桃花香便涌入了她的鼻尖。


    走得有些着急的她,挽起的发髻触碰到了那桃花的枝桠,粉红的花瓣簌簌落在了她的乌发上。


    轻微的坠落让桑枝察觉到了些许,抬手在头顶的发髻上胡乱摸索。


    想要将那花瓣摘下来。


    “嫂嫂别动。”


    裴鹤安伸手将她乌发上的花瓣取了下来,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落下的指尖触碰到了她柔嫩的面颊。


    与她面上的温热格外不同,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格外炙热。


    桑枝忍不住后退一步,想要拉开这过近的距离。


    但她忘记了身后便是开满花瓣的桃花树。


    倏地,那簌簌落下的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她和裴鹤安身上。


    青枝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双眼都瞪大了许多。


    心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大人为了这个案子实在是牺牲太多了。


    之前的大人片桑不沾身,现在倒跟别家娘子共浴花瓣雨了。


    这桑娘子有什么魔力,居然能让他家大人这般相待。


    难道就真的为了那江昭。


    但青枝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难道是大人喜欢上桑娘子了?


    这属实撞到了他的知识盲区,杀人审讯什么的他在行。


    但是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他是真搞不懂。


    不过青枝想了想大人要做的事,这好似也不是喜欢一个人会做的事情才是。


    想不通的青枝决定放过自己,默默转过身,等大人什么时候需要他再转回来。


    贯日亭。


    桑枝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抬头望向裴鹤安道:“澜哥儿对不住,方才我不是有意的。”


    裴鹤安眉间微蹙的看向身上落下的花瓣,心中闪过一丝厌烦,但被他掩饰的很好。


    开口的瞬间不带任何情绪,“嫂嫂不必如此,只是花瓣而已。”


    话是这般说,但手中拈取到的花瓣却被他无情的碾碎,溢出了点点汁液。


    似是受不住空中这恼人的气息,微阖了阖眼,看向桑枝道:“嫂嫂在此处稍坐片刻,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桑枝点点头,“澜哥儿你有事就先去处理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裴鹤安离开的脚步微顿,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黑沉的双眸看向乖巧坐在原地的人。


    说什么等他回来,还不是一样消失了。


    想到这,裴鹤安离开的脚步变得更快了。


    察觉到裴鹤安离开后,桑枝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变得紧张起来。


    鼻尖的桃花香气好似也变得浅淡了几分。


    菩提寺正门,一个年轻的男子在佛像前虔诚的跪拜了一瞬。


    起身准备离开时,身后的和尚忽然开口挽留道:“这位施主远道而来,不如去后山赏赏景如何,后山还有桃花盛开,正是一片好景


    色。”


    薛禄本想拒绝,但忽而想到什么,点点头应了下来。


    桑枝呆坐在原地,颇有几分无聊,便开始摸索落在桌上的桃花花瓣。


    花瓣十分娇嫩,触摸上去后一片嫩滑。


    葱白的指尖拈取一片花瓣放在鼻下,轻轻嗅闻。


    让她想起之前买过的桃花脂粉。


    想到这,桑枝忽然想看看眼前这片桃林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在她抬眼看向桃林的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道,“玉娘?”


    桑枝听见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但能知道她的小名,想必是认识的人。


    只是她如今看不见,这番相见便有些尴尬了。


    薛禄惊喜交加的走上前,颇有几分不确定的看向眼前的女子。


    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在这儿碰见玉娘!


    佛祖真的显灵了。


    桑枝循着声音看去,红润的唇瓣微微抿起,带着疑问的开口道:“你是?”


    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的薛禄这才注意到了她有些暗淡的双眸。


    抬起双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带着几分疑窦的开口道:“玉娘,你这是怎么了?”


    随后又想起方才玉娘的提问,连忙回答道:“我是江昭的好友薛禄,之前我们曾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薛禄?


    桑枝在脑海中仔细想了想,终于从一堆犄角旮旯里面翻出了薛禄的影子。


    好似也是郎君之前学堂的同窗,只是跟郎君一样,也未能在春闱中考取功名,最后便只能在县衙中谋取了一个官职。


    只是他唤她的名讳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薛郎君安,薛郎君还是跟往常一样唤我便是。”


    薛禄方才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一时失了礼数,现下又怕被对方看出端倪。


    忽而有些庆幸玉娘现如今看不见。


    连忙道歉道:“弟妹抱歉,方才一时看见你,有些激动失了分寸,还请弟妹见谅。”


    桑枝也不是那抓着不放的人,再说了眼前的人还是郎君的好友。


    也就跟着寒暄起来道:“薛郎君怎会在此?”


    薛禄仗着她看不见,双眸在她面上细细看过。


    听见她的问话,这才低下头道:“本是来拜佛的,只是听寺中的和尚说起后山的桃花开了,便想着来看看,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了弟妹,也是有缘。”


    桑枝同他本就没什么大的来往,如今一番话落下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颇有几分尬意。


    但薛禄却不觉得,反而觉得上天眷顾,终于让他再看见了心中之人。


    原以为见一面后,心便会淡,但见面之后,他沉寂着的心忽而再次跳动起来。


    看见她微微暗淡的双眸,忍不住问道:“弟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可是这寺中有人苛待你。”


    桑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要说这伤便要说裴鹤安,说裴鹤安便要说那后院。


    但每一样都不是她能提和想提的。


    便囫囵开口遮掩道:“没有,只是在寺中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薛禄听见她的话,却兀自紧张起来,失了分寸的追问道:“弟妹是在何处受的伤,可有看过大夫,汤药可有效果?”


    桑枝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也就在薛禄问起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是了。


    为什么她中毒之后,澜哥儿并未给她服用什么汤药。


    难道澜哥儿……


    不对不对,她受伤之后澜哥儿便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


    再说了之前澜哥儿也说了服了药,或许是后续汤药的作用不大便没让她服用。


    一旁的薛禄见她没有开口,以为她并未找大夫救治。


    瞬间有些急了。


    顾不得许多,牵起桑枝的手腕起身道:“弟妹,这被蛇咬了可不是小事,你万万不可因为……因为江昭去了而做傻事。”


    桑枝一时不察被他牵起来走了好几步,倒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想。


    郎君死了她固然伤心,但她还是要活下去的才是。


    桑枝用力想要挣脱薛禄的手,忍不住开口道:“薛郎君,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且不说她现在看不见,就算她看得见,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难道他不清楚吗?


    薛禄好似也反应过来了一般,松开了她的手。


    只是看见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像是在防备他一般,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但对桑枝的关心大过其它,再次开口说道:“弟妹……方才我只是一时情急。”


    桑枝愿意相信他是一时情急,但是这不代表着她想跟他走。


    再说了她还答应了要在这里等裴鹤安回来。


    若是他回来没看见她就不好了。


    “弟妹,我只是关心你,你还是跟我去看一下大夫好些。”


    桑枝抿了抿唇,心中对裴鹤安的信任胜过眼前人,没有迟疑的拒绝了他。


    薛禄见劝不动她,微微叹了口气。


    “弟妹,方才是我唐突了,既然弟妹不去看大夫的话,我这里有驱虫的药粉,弟妹拿着也好让我安心。”


    桑枝感受到手中被塞进来一小包药粉,伸手想要还回去。


    本来编造的借口便是骗人的,这寺中想来应该是没有虫蛇的,她要这包药粉也没用。


    薛禄见她连药粉都不肯接受,心中微堵,但还是坚持递给她,语气颇为强硬的说道:“弟妹,你要是不拿的话,我怎么对得起江昭,若是他还在……”


    提起郎君,桑枝想要还给他的动作缓了下来。


    薛禄见提起江昭,眼前女子的动作便变得迟疑起来。


    忍不住涌起一抹妒火来。一声喝止传来,沈晏如只觉衣上数双蛮横拉扯的手一松,她顾不及被勒得生疼的胳膊,连忙抚平着斩衰服上的褶皱与裂痕,强忍住心头的酸涩。


    这丧服,是裴栖越在这世上与她最后的关联。


    重重白幡间,她抬眼便见着了裴鹤安。裴鹤安的身量本就挺拔,于错杂人影里尤为扎眼,回想起方才那道喝止,应是他沉声阻止了欲动的仆从。


    沈晏如极为意外。


    明明半烛香前,他还在晓风院劝阻自己赴灵堂,今时怎的又现身于此帮她?


    沈晏如怔怔看着裴鹤安冷厉的面庞,想起裴栖越生前与兄长最是要好,今此得兄长庇护,她也算是承了裴栖越的几分情。


    随着裴鹤安的到来,灵堂气氛逼沉了好许,一众仆从退散立于两旁,向裴鹤安垂首佝着脊背,不敢动弹。


    裴鹤安不疾不徐地步至裴父跟前,俯首行礼,“父亲,这里是二弟灵堂。”


    话中强调的意味,尤为明显。


    裴父自觉面子挂不住,如此说来,倒显得他这做父亲的不对,非要在灵堂里同沈晏如吵闹,扰裴栖越清净。不过对这自小就不亲近、养在老爷子膝下的大儿子,裴父发作不出来,反是怒瞪着近处的仆从。


    “没听见吗?还不快把这扫把星拖下去!”


    裴鹤安扫了眼仆从,慑住了其动作。


    裴父方压下去的火又起,他径直问裴鹤安:“你这是何意?”


    沈晏如自是留意到了裴鹤安与其父亲之间的古怪。


    比起裴父的命令,裴府的仆从更听从于裴鹤安,这般看来,裴鹤安在府上的话语权比她所想象中还高。而眼下裴鹤安有意维护于她……


    沈晏如上前一步,对裴父恭谨地行了一礼,放软了声,“裴伯伯,晏如要为越郎守丧,您恼我也好,气我也罢,可待头七至时,越郎若知我没为他守灵,想来走得也不会安稳。”


    此番里外皆不占理,裴父脸色越发难看。


    裴鹤安负手而立,对裴父视若无睹。


    旋即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国公爷让您去他书房一趟。”


    裴父瞪圆了眼,心知这样的安排是裴鹤安所为:“让儿,你——”


    裴鹤安面不改色,玄青衣袖微微抬起,“请。”


    待裴父走后,灵堂复了寂静,唯有屋外风声作响。


    裴鹤安目光落在沈晏如身上,后者似是在发呆,杵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瞄了眼不远处白幔覆着的棺木,“不是想守灵么?”


    沈晏如始才回过神,她埋头正想道裴时,低垂的视野里,只见裴鹤安的步子已朝外迈去,头也不顾地离开了灵堂。


    她望着渐渐消失于视野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堂内很快只剩下沈晏如跪在棺前,还有老嬷嬷在旁躬身点着烛。


    沈晏如攥着丧服,粗粝的生麻在手心摩挲得用力。


    前不久,她才为父母守孝,也是在这样的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后,连眼睛都模糊了好些日。如今她再身处这般场景,却觉异常平静,她依旧红着眼,只是哭不出来了。


    裴栖越已死,她再无依靠。


    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不再,新嫁的郎君故去,她这样一个孤女,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像裴父的一句话,她就可以被关在荒废的院子里,也可以被驱逐出府。


    而眼泪是最为无用之物,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半分。


    大伯家自是回不去了,如今她只能想办法留在裴府。


    哪怕是终其一生裴栖越守寡,遭尽冷眼。


    可这又如何呢?


    她的命,她的后半辈子,本来就是裴栖越救来的,她为他守寡,本应如此。


    沈晏如开口问向老嬷嬷:“您可以同我说说,越郎的旧疾吗?”


    老嬷嬷慢悠悠回过头,奇道:“少夫人不知情吗?”


    沈晏如茫然地摇摇头,难道她应当知晓此事吗?


    裴栖越曾有旧疾一事,还是她在他弱冠礼前知晓的。当时沈晏如瞧见了他随身携带的长命锁,裴栖越便同她解释,他小时险些夭折,一直佩有长命锁,至成年无疾,长命锁也将随之卸下。


    至于这旧疾何来,又怎会多年后复发,她一概不知。


    老嬷嬷缓步走近,回忆道:“二十年前,主母怀着二公子的时候,与沈家夫人同居京郊的避暑山庄。当时沈家夫人,也身怀六甲。”


    昨夜裴鹤安背着裴栖越去大夫家里,她记得真切,那大夫确实跛了一只脚。


    此番冷静下来,她循着昨夜之事回溯,蓦地发现不对劲之处。


    那时裴栖越出事、口吐鲜血,她惊慌大叫,竟未引得一下人前来。反观庭院里,只有她与裴栖越、裴鹤安三人。


    明明,明明当初是他先发现的她。


    若不是最后被截胡了,说不定当初跟她成婚的人便不是江昭,而是他才是。


    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不会那么早死,让玉娘一个人孤苦的来到这菩提寺守节。


    桑枝下意识的想要将她走来的路遮住,深怕家主向里走去,瞧见方才那一幕。


    只是偌大的路又岂是她能遮住的。


    不过让她看见的始作俑者还假意不知。


    开口问询道:“岁岁怎么在这儿?”


    被唤习惯了的桑枝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结结巴巴的开口道:“只是,觉得风景,好,随便转转。”


    裴鹤安意有所指的问道:“那岁岁可有看见什么好风景?”


    第 40 章   第 40 章


    玉娘现在对江昭的感情还这般好。


    但这菩提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想到这,薛禄忍不住再次靠近一些眼前的女子。


    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痴痴的看着她圆润的唇珠。


    桑枝只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热气,心中忍不住对薛郎君生出了几分恼意。


    这是仗着郎君去世了,所以想要来欺辱她吗?


    眉间紧蹙,开口想要赶人离开。


    但薛禄却抢在她前面开口道:“弟妹,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桑枝一心想要他离开,这等话自然是可听可不听。


    “旁的事薛郎君不必说,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薛禄见她这样开口,心中不忍。裴鹤安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桑枝以为这一夜她定会辗转反侧的睡不着,毕竟才躺下时,这床榻上全是不属于她的气息。


    那微苦的冷檀香极具侵略性,在她鼻尖萦绕不绝。


    吸进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沾染上了冷香。沈晏如惊道:“沈家……夫人?”


    老嬷嬷点头,“是的,也就是少夫人您的母亲。”


    沈晏如为之一怔,她不知自己的母亲竟与裴家有往来。


    只听老嬷嬷徐徐说着:“当时已近临盆,夜里突发大火,两位夫人都动了胎气。沈家夫人生下的孩子当夜夭折,而主母所生的二公子亦是险些留不住命,头几年,一直靠各种名贵药材养着。”


    也就是说,当年因为这场意外,自己曾失去了一个哥哥或是姐姐,然后才有了她沈晏如。沈晏如想起这些年,父母看着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孩子,偶尔露出的伤感,并非为假。


    只是陈年旧事伤神,她年纪尚轻,父母从未提及过。


    难怪……难怪裴父对她如此排斥。


    或许不只是因为裴栖越身死,二十年前的意外之灾,指不定裴父自那时起就对沈家有偏见,这才将气撒在了她身上。


    可她与裴栖越的婚事,起初又是有裴家主母点头的。看来对于这陈年旧事,裴家主母与裴父都持有不同的态度,这其中,应是有更深的隐情。


    老嬷嬷续道:“那时主母请了好些名医都不管用,好在京城有个跛脚大夫,懂得治这种弱症,就搬到了府上照看二公子。后来二公子渐渐长大成人,不再发病,他就搬了出去,那大夫就住在离府上不远的巷子里。”


    沈晏如喃喃着话:“昨夜……”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这一夜反而睡得很熟。


    等到天边渐渐褪去暗色,露出蟹壳青的冷意。


    再慢慢变成浅金色的光辉照耀进来。


    裴鹤安早已收拾妥帖,站在床边,看着睡在他床榻上的女子。


    柔白的小脸就差埋进了被衾里,被热气熏出一抹微红来。


    那股灼热的视线被桑枝察觉,眉间微蹙的想要背过身逃避那道视线。


    但她这轻微的举动仿佛触碰到裴鹤安脑海中那脆弱的神经。


    漆黑的双眸倏地变得冷沉,修长的指尖按住了想要背离的桑枝。


    让她无法避开。


    桑枝像是感受到那股强力的禁锢感,红润的唇瓣忍不住向下撇了撇。


    睫羽颤动,那双失去了光泽的双眸忽然睁开。


    失神的看向半空,但她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直到她双臂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痛感。


    略微动了一下手臂,那股禁锢感瞬间变得更加明显了。


    桑枝顺着那手臂的方向看去,“澜哥儿,你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裴鹤安见她醒了,不仅没有将手收回来反而还更攥紧了几分。


    面不改色的说道:“嫂嫂方才差点从床榻上摔下来,我一时情急便握住了嫂嫂的手,还请嫂嫂谅解。”


    原来是这样呀。


    却又对江昭多了几分妒恨。


    “弟妹,我说的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我想你应该知道。”


    桑枝心中恼意更甚,若是真对她这般重要,那方才说那些当讲不当讲的话做什么,直接说给她听不就是了。


    “薛郎君既然这般说,那还请薛郎君告知是何事。”


    薛禄也知道方才他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但是只要能跟她多待一会儿她也是愿意的。


    只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终归有些私隐。


    再加上他心中有些私心,忍不住又靠近了些说道:“玉娘你或许不知,这菩提寺中并没有你想的这般平静。”


    薛禄的这句话倒是让桑枝心中忽然跳了一瞬。


    难道他知道这菩提寺的后院?


    桑枝想要开口问询,只是还不等她开口那薛禄便率先开口道:“弟妹,这菩提寺后院里有些僧人与城中勾栏有些牵扯,总之,弟妹你千万要小心,别卷了进去。”


    跟勾栏有牵扯?


    那岂不是意味着,寺中的这些僧人有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僧人。


    而是那些勾栏的打手,派来寺中监视那些女子的。


    越想桑枝便越觉得心惊。


    手心都忍不住泛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


    她不敢想那日夜间她若是被那群人抓住会是什么后果。


    但随即她想到什么,直愣愣的看向身侧薛禄的位置。


    小声询问道:“既然如此,官府为何不管?”


    薛禄眼神有些微妙的闪躲,叹了口气的回答道:“官府是想要整治的,只是没有证人,很难抓到,那群人又很是狡猾。”


    没有证人,那就是说官府已经抓到证物了?


    “薛郎君,那是不是只要有了证人就能将这些定下来?”


    “弟妹,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知道,这些事情对女子,尤其是菩提寺中的女子而言,想要站出来实在是过于难了。”


    “想必那些人也是因此才有恃无恐。”


    桑枝不知道想到什么,就连最后附和薛禄说的是什么话,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是在薛禄走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坐了很久。


    交缠的指尖不断翻转,似是在纠结些什么。


    只是还没等她想多久,裴鹤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让嫂嫂久等了,本来只是想去前面上柱香,没想到寺中出了些事情,耽搁的久了些。”


    桑枝因为薛禄说的事情对寺中的动静格外上心,转过身追问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裴鹤安倒是没想到她会追问。


    将今早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今日我才去到大殿,便看见一群僧人围在一起,走近一看原来是早起洒扫的僧人在佛像后发现了一具尸


    体,经过辨认好似是失踪多日的慧恒。”


    桑枝心瞬间如同锣鼓一般狂跳了起来,睫羽快速的颤动。


    慧恒,她隐约记得好似她当夜杀掉的那人便是慧恒。


    但桑榆姐姐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瞒这么久,甚至还能将尸体藏在大殿的佛像后。


    “嫂嫂在寺中可认识此人?”


    桑枝想不到裴鹤安会问她,愣了一瞬后极快的低下头,“我不认识。”


    裴鹤安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心虚和无措的脸,眉尾微挑。


    她大概不知道,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撒谎。


    只是说出口的瞬间便能让人察觉出来。


    但这也在意料之中,裴鹤安紧挨着桑枝坐了下来。


    只是坐下时,感受到两个石凳之间的距离。


    黑沉的双眸忽而变得晦暗了几分。


    这是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来过?


    那嫂嫂跟他在一起说了些什么?


    “嫂嫂方才都是一个人在亭中赏花吗?”


    桑枝听见他的话下意识的否认了薛禄的存在,反应过来之后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这般做。


    但还是顺着说下去道:“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亭中,有什么问题吗,澜哥儿?”


    裴鹤安再一次听见她对自己说谎,眼中的冷意更甚。


    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开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寺中的修缮有些问题。”


    桑枝成功被他绕了进去,眉间微皱似是有些不解的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亭中四个石凳,偏我坐下的这个石凳与嫂嫂的石凳离的这般近,若是从远处看,经过的人怕是要以为有人在此处私会。”


    桑枝听见他将私会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就像是发现娘子与别的郎君有染一般。


    无端的让桑枝的心中生出一股心虚来。


    但她方才已经错过了坦白的机会,如今便只能一口气咬死只有她一个人在此处。


    再说了,她与薛郎君什么都没干,她问心无愧。


    想到这,桑枝跟着附和着说道:“我也觉得这石凳有些问题,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先回去吧澜哥儿。”


    裴鹤安见这般她都没有说实话,心中的怒意更甚,面上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都听嫂嫂的。”


    桑枝任由他扶着自己向下走,台阶并不高。


    只是相较于普通的更密一些。


    忽得这细密的台阶上出现了细碎的石子。


    桑枝毫不知情的踩了上去,那落在她手腕上的手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


    瞬间她整个人从台阶上滚落了下来。


    细细密密的痛感在她身上浮现。


    尤其是昨日本就受过伤的膝上更是疼痛难忍。


    不必看她便能知道,她膝上定然是青紫一片。


    “嫂嫂抱歉,是我方才没有扶好嫂嫂,嫂嫂可有那儿摔疼了?”


    他这么一说,桑枝瞬间感到她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裴鹤安的视线朝着她捂住的脚踝看去,只见那白皙的脚踝如今已然肿起一片。


    想必是崴了。


    桑枝本想着站起来,但脚踝处传来的痛感让她根本站不起身。


    “澜哥儿,我的脚好像崴了。”


    听见她的声音,裴鹤安才光明正大的蹲下来,双手极有分寸的在她脚踝处按压了一圈。


    时不时的问道:“这里疼不疼?”


    桑枝感觉他按住的地方像是跟她的痛觉神经捆绑在一起似的,明明只是轻微的按压她却觉得疼痛无比。


    面色都变得苍白起来,弱弱的开口道:“有点疼。”


    裴鹤安看着她额间冒出的冷汗,心中的戾气勉强被制住了几分。


    只是说出口的话却跟他手中的动作有了偏差。


    “嫂嫂这般想必是走不了路了,我背嫂嫂回去吧。”


    桑枝想要拒绝,但还没等她拒绝的话说出口,她整个人便落在了裴鹤安的背上。


    桑枝见状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澜哥儿,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方才是我没扶稳嫂嫂,害嫂嫂受了伤,背嫂嫂回去是应该的。”


    桑枝感受到身下人宽阔的肩膀,忽而有些愣神了。


    从小到大她好像还没被人背过,她爹自然不必说,郎君也觉得这样的举动不端庄,就连之前她在家中崴了脚,郎君也只是让下人扶着她回房。


    桑枝落在他背上,指尖忍不住攥紧了裴鹤安的衣衫,恍惚间竟然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像是很久之前也被人这般背过一样。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好不容易回了房,裴鹤安说了句得罪了。


    便抬手褪下了她的罗袜。


    那白嫩的双足像是有些局促,泛红的足尖微微向里蜷缩了一瞬。


    裴鹤安的视线从她的足尖微微上移,看向她红肿的脚踝。


    开口道:“嫂嫂的脚看着不是很严重,我房中有药油给嫂嫂抹上。”


    桑枝感受着脚上传来的刺痛,也顾不得许多了,低声道裴道:“那就麻烦澜哥儿了。”


    裴鹤安将药油倒在手心,双手合十将药油搓热。


    这才覆盖在那红肿的脚踝上,带了几分力道的按压起来。


    不同于她肌肤的温度,紧贴上来的手掌温度过高,像是要将接触的肌肤烫出一个洞来。


    桑枝控制不住的想要逃离,但她这番动作却让裴鹤安漆黑的双眸变得更加冷沉起来。


    毫不留情的将那白嫩的小脚控制在他腿上。


    甚至十分蛮横的将她的脚禁锢在他的双腿之间。


    容不得她有一丝想要逃离的动作。


    只是手上的动作这般不留情面,嘴上说的话却截然相反。


    “嫂嫂为何一到用药的时候便总是这般,昨日也是,嫂嫂为何总是这样不听话?”


    桑枝双眸微微瞪大了几分,被灼烫之后想要逃离本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这跟听不听话有什么关系。


    桑枝嘴角微抿,但想了半晌,也只弱弱的说出一句道:“没有不听话。”


    听见她这话,裴鹤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愣,似是想到些什么。


    当初那个想要求他收留的小女孩,也是这般。


    嘴上说着听话,但还不是趁他不注意跑了。


    但是既然被他抓到了,那接下来的结果是什么可就容不得她选了。


    “嘶。”桑枝感受到脚踝上传来的力道,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裴鹤安闻言微微收了几分力道,装作体贴的看向她道:“疼吗?”


    桑枝感受到他放缓下来的力道,微微摇了摇头,开口道:“不疼。”


    “嫂嫂若是疼了跟我说就是。”


    桑枝点点头,但还是觉得今天已经很麻烦他了。


    等到裴鹤安上完药离开后,桑枝指尖才触到方才慌乱中塞进衣袖中的药粉。


    放在鼻下浅浅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雄黄味。


    这药粉在她身上若是被裴鹤安看见怕是不好。


    但是她能放去那儿呢?


    对了,她可以直接将里面的药粉倒出来。


    反正都是驱虫的也没有什么害处。


    想到这,桑枝拿着柳木摸索着走到窗前。


    等到手中的药粉都散落下去后,桑枝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这样就没有证据了。


    书房。


    裴鹤安从房中出来后,面上的神情便有些晦暗不明。


    青枝跟在大人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错觉,一定是错觉。


    敞开的窗柩透进来一丝清风,透过窗柩落下来的阴影将桌前的人笼罩起来。


    带着冷意的嗓音响起道:“她今天都见了什么人?”


    青枝一直在亭山的小山上看着桑枝。


    立马开口道:“桑娘子见了一名男子,好似跟那男子是旧识,聊了一会儿。”


    裴鹤安听见他的话,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就是跟他说的一个人?


    “对了,那人好似还给了桑娘子一包东西,具体是什么我没看清。”


    “她收了?”


    青枝点点头,好似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裴鹤安面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这是知道他就要离开了,所以想要找下一个人了是吗?


    “大人,接下来还是按照计划进行吗?”


    裴鹤安双眸冷然的看向他,质问道:“不然呢?”


    青枝当机立断的摇摇头,这不是看大人的神情不对吗。


    此刻他那迟钝的神经才察觉到空中那冰冷的氛围,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


    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自从见到桑娘子之后就这么不对劲?


    但青枝没有多想,摇摇头便下去了。


    而裴鹤安自从听见青枝的话之后,整个人靠在椅子上,修长的指尖在桌上轻点。


    双眸变得越发幽冷,漆黑的阴影像是要将他的眼白都覆盖住。


    宛如被佛祖镇压在寺中的罗刹。


    不知过了多久,裴鹤安才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青原本在树上睡得好好的,但猛地闻见一股刺鼻的气息。


    让它浑身生出抵触来。


    口中的尖牙也时不时冒了出来。


    竖立翕动的双瞳快速眨动了一瞬,朝着那气息游动。


    直到它在那刺鼻的气息中闻见一股浅浅的熟悉的气味。


    是上次跟大人一起在山洞的人。


    小青很快便找到了那刺鼻味道的来源,同时也看见了倚靠在床边的那人。


    雄黄的味道刺激到它的神经,让它本就不清醒的神经变得混乱起来。


    被压抑的兽性开始爆发,嗜血攻击的本能显现出来,悄无声息的停落在那人手肘旁。


    小巧的蛇口猛地张大,露出泛着寒光的尖牙。


    毫不留情的朝着她的虎口咬了下去。


    桑枝只感觉到一股疼痛从她手上传来,忍不住痛呼出声。


    被注入的毒液从伤口处缓缓蔓延开来,很快她被咬住的那一小块肌肤便失去了知觉。


    小青将尖牙刺入她的血肉中,尝到那血腥味后,倏地清醒过来。


    翕动的蛇瞳中浮现出一股人性化的懊恼。


    连忙从现场撤离。


    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游动。


    裴鹤安走出房门,准备去会会那主持。


    只是才走没两步,小青忽而出现在他脚边,似是在拦他去路。


    裴鹤安用脚尖轻踢了踢它,“别闹,我还有事,回来再陪你玩。”


    小青急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实在没招了,顺着裴鹤安的裤脚向上爬。


    落在他肩上,露出还沾染着血迹的蛇牙。


    裴鹤安本是敷衍的瞥了它一眼,但看见它蛇牙上的鲜血后,忽然愣在原地。


    想要外出的脚步猛地调转了方向,朝着房中走去。


    小青见他明白了,有些害怕的从他肩上跳下来藏了起来。又如,商泽尤为惧怕独自骑马,大公子却任由商泽骑烈马而行,在马背上涕泗魂飞,惊叫如杀猪。


    这等奇事屡见不鲜,几日下来,娇生惯养的少年郎如何受得了这番苦?


    实际上,他也没有权利去干涉她的选择。


    她可以选择守寡,日后她也可以选择改嫁,这是她的选择与退路,不该被斩断。


    神医见裴鹤安不言,又道:“你别说她会守寡啊,我只是说如果,如果哪天她想改嫁了,她自己的身体条件却不允许,没能让自己改嫁,那才是真的难受。她现在可以不在意,以后真走到那一步了,就不得不在意了。”


    裴鹤安问道:“你直说,怎么治?”


    神医埋头从药囊里翻找出一堆药材,“简单啊,老夫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鼻子还是很灵的。来的时候我闻到了硫磺味儿,这里有温泉吧?我配些药材,你让你弟妹泡泡去,养养身子。”


    沈晏如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


    她意识迷离之时,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浓郁的苦涩与浑身的灼热。


    沈晏如觉得自己像是被放置在了药锅里,里头的药汁熬了好些时辰,散发的苦味儿浸满她周身每寸,不断加沸的水烧灼着她的皮肉,闷热至极。她已分不清身上滑落的黏稠水珠究竟是那药汁,还是自己冒出的热汗。


    她费劲动了动手指,却是摸到一物,硬实,滚烫,与此同时,耳畔还拂过一段极热的呼吸。


    裴鹤安还未推开门,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细碎的痛吟声。


    桑枝从发现被蛇咬了之后,即使心中慌乱不堪,但还是竭力保持镇定。


    单手挤压着被咬的部位,阻止毒液在她体内扩散。


    想要开口呼救,但她的声音却像是哑了一般,发出的声音小之又小。


    恍惚间,她脑海里开始闪现从前的片段。


    这就是走马观灯吗?


    只是忽地,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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