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和夫君他哥在一起后 > 第86章【正文完结】
    第 86章    正文完.结


    粗糙尖锐的黄纸将桑枝细腻柔白的面容划出几道红痕来。


    但这非但没有损坏她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女子一身素衣,乌黑的青丝从孝布中露出,轻抬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桑枝杏眼湿润,低头泣泪的哀求道:“母亲伤心,打我骂我都成,只是今日是郎君敛棺之日,还请母亲先让郎君入土为安。”


    “届时母亲想如何处置儿媳,都任凭母亲。”


    江母从进屋开始,视线便未在那横亘着的棺椁上看上一眼。


    仿佛只要她不看,便能否认躺在里面的不是她儿子一般。


    但桑枝这番话却将她心中那微弱的遮挡布扯了下来。


    江母的面色变得铁青,这桑氏如此做派,她怎能等到她儿子入土?


    今日她便要惩治了这贱妇!裴鹤安听得懂他话外之意,但是他并未娶妻。


    然而初次相见,唐而生大约也料不到居然还有到这岁数没有成婚的勋贵子弟。


    于是只颔首,应了声是。镇国公没换便装,仍是一身劲服。


    他依礼吃了茶,却不愿多待,将厚厚的红封递给新妇,就算尽到他应有的礼节了。


    桑枝舌尖发麻,双颊绯红,好在涂了许多粉,应该看不出来,她随在新婚丈夫身后拜见父母,待镇国公走后,才和郎君一起陪婆母说话。


    “阿兄!”


    裴栖越不想开口认错,只是到书房来见他前将自己打理得更妥帖些。


    然而他才被人推进来,就看到桌边被血染出一道掌印,恨不得立时从转轮车里站起,查看兄长伤到了何处。


    手上的痛楚缓解了内心的燥/欲,裴鹤安沐浴后换了一身鸦青色便服,束带仅以芝兰纹样装饰。


    他见裴栖越果然比昨日更强些,虽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再提人之过,抿了抿唇,无奈道:“没什么事,不过是我稍后要携你新妇拜见父母,你若不放心,也可从密道进去瞧瞧。”


    密室本是用于伯媳偷/欢,通不到沈夫人院中,然而君子坦荡、不欺暗室,他私下见二郎新妇,总要告知栖越一声。


    只是他清楚父亲打猎的习惯,此时应当还在城郊未归。


    裴栖越微微尴尬,他夜里确实伤到了兄长的心,他又不是时刻疑心的男子,更不愿瞧见盈盈与另一个自己亲热,轻咳了几下方道:“我还有一剂药未服,阿兄自便就是。”


    日影移斜,秋光泛凉,吹过池水的风似乎也慵懒起来。


    裴鹤安到门前时,桑枝午睡才起身,青丝半披,只穿了贴身小衣,正在试戴首饰。


    世子随口斥责一句,桑枝并不往心里去,她见了裴鹤安送的贺礼就什么烦恼都没了,见是夫君回来,立刻回身相迎,连鞋也来不及穿,轻快道:“怎么这样晚才回来,用过饭了么?”


    裴鹤安瞥见她被风吹起的薄罗衫子,只至颈项,目光就不再下移。


    那近乎透明的鹅黄色全然遮不住她莹润光洁的双臂,反而更显柔软纤长,惹人遐想。


    他想,地龙烧得还是太热了些。桑枝手里紧紧抓着一帖药包。


    稳婆听她的来意后,嗓音尖锐地将她骂了一顿,骂得桑枝灰心丧气,懊悔自己当时太傻了,一点都没考虑到孩子的事。


    她一个未成婚不曾受过这方面教导的女孩,做那事时都是迷迷糊糊,哪里能想到?


    她面红耳赤地听了一顿训斥,稳婆态度这才好些,仔细问她究竟发生何事,桑枝猜到她有办法,不敢不答,编了个被表亲欺骗的故事。


    稳婆这才说眼下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收了桑枝一笔银钱后给了她一帖药。要是一个月后摸出滑脉,她那个表哥仍是找不到人影,就赶紧煎服吃下。而现在是决计不能吃的,若是没有怀胎,那就是大大伤身,日后极难再有子息。


    初初得到自由身的时候,她就想着安定下来,有个自己的住处,找一个和她一样老实平凡的男人成婚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即使她如今已断了嫁人的心思,也不想现在就喝。


    这药包攥在手心,一想到还要在等消息一个月,心里直往下坠。


    不过能把脉的医馆遍地都有,不必在法妙寺干等一个月,左右已有药包在手,还是要尽快离开京城才是,桑枝回想以前听人说过的章程,不由皱眉,已有记忆模糊的地方了。


    她走到大路上,向过路人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城门在何处,得了消息就向开阳门赶去。她打算问问守门的官兵,他们肯定是清楚的。


    开阳门是城西第一大城门,车马喧阗,熙来攘往。如此热闹的地方,桑枝摘下帷帽,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人群。她在京城生活了十一年,想到要走,心中却无不舍,只有一种畅快。


    她早就想好不会长久和干娘住在一处,她早晚要嫁人的。而李观有缘无分,她只想他早日忘记她,不要因为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


    其他回忆,就只有日日做小伏低伺候人讨好人,在果园里天不亮就要做苦活,偶尔有和丫鬟仆妇说说笑笑的时刻,都是短暂而寥寥。


    至于那个男人。


    裴鹤安,她唇间默念了一遍他的大名。


    他是个和她服侍过的主子截然不同的贵人,给了她自由身。即使她拒绝了做他妾室,也没有发怒。甚至,后来他们之间又出了差错,他依旧温和,尽力安慰和弥补。


    即使他看得上她,愿意给她一个庇护,愿意负责,但她很清楚她一旦答应,就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无非是裴家供应的吃穿更好,裴鹤安也更好伺候。


    她走过去,含笑向守城官兵打听出京城的章程。官兵很是热心地告诉了她要先去办张路引,正在指点她怎么办时,忽地停下了话头,深深看她一眼后用手肘戳戳身边同僚,二人齐齐打量桑枝。


    桑枝顿感莫名其妙,蛾眉微蹙,方才教她的年轻男人咳了一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片刻,报上原名:“桑香儿。”


    他脸色立刻就变了,严肃道:“你不能出城,赶紧回去。”


    她愈发奇怪:“请教这位大人,这是为何?我可是犯了什么错处?”


    话一说完,她就想到了裴鹤安的脸,心跳突突。


    “不为何,你赶紧走开。”那人粗声粗气道,全然没了一开始的殷勤。


    她道:“大人,我从没有犯过任何错处,清清白白,为何不能出城?”


    没有人搭理她,不管桑枝怎么问都问不出一个答案,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看了他们一眼,戴上帷帽大步走了。


    裴鹤安,只有裴鹤安。


    她原本的主家没理由这么做,也根本没有这个本事。而裴鹤安她愤愤地咬着嘴唇,走到一家茶馆打听裴鹤安的职位。


    有人轻轻告诉她:“他是神龙卫统领,手下都是陛下亲卫。”


    桑枝强忍住火气,装出一副好奇模样问道:“如果裴鹤安想要一个人出不了京城,他能做到吗?”


    或许是畏惧这位镇国公世子的权势与脾性,尽管知晓讨好他对自己夫君日后仕途大有裨益,她也宁可远着些。


    桑枝的步履微缓,行至他近前时才瞧见裴鹤安眉头微蹙,她躬身行礼,怯怯道:“世子寻我有什么事?”


    裴鹤安本想将恭贺二人新婚的礼物一并带到她面前,然而两个人已经在母亲那里见过,他也不必避讳,吩咐侍从将锦盒递给红麝,平和道:“昨日圣命在身,竟未能喝上一杯你与二郎的喜酒,今日特将见面礼补上。”


    原来不过是为此,桑枝不觉莞尔,她柔和道:“世子勤于王事,家里这点小事不劳您挂心,二郎和我都清楚的。”


    她瞧着世子送的应当是些女子头面首饰,道:“母亲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世子晚间相赠也是一样,何必候在这里吹冷风?”


    裴鹤安看向她,昨夜的枕边人对他似乎一无所知,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担忧,淡淡道:“我很少在府中,只怕错过你与二郎奉茶,本来就是赠与弟妇的,早晚都是一样。”


    桑枝称桑,她方才被婆母问了一句,想起夫君的借口,不免开口问上一句:“妾在闺中,不知朝廷里的事情,二郎晨起说还有公务在身……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连婚假也不能休得一日?”


    裴鹤安面色未变,只是不言不语时,能叫人看出有些不悦,然而这不是他的妻子,话不好说得太重,他斟酌开口,语气却不似方才温和:“内宅不问外务,弟妇不知道么?”


    桑枝虽知他循规蹈矩,可丈夫连官职还没有,应当不会涉及朝廷机密才对,刚刚大伯又待她谦和,她就生出些亲近之意,有些失了分寸,竟和丈夫的兄长打听起朝中的事情,立刻俯身认错,道:“多桑世子提点,是妾失礼,本不该多言的。”


    她生得风流婉转,可过多的小心怯懦却让这份美貌黯然些许,她连眼睛也不敢对视,只能教他俯视那柔折颈项,窥见一点酥腻。


    他不免自省,方才的语气有这样重么?


    然而她惧怕得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认定他有意责备,便不好再解释些什么,反似越描越黑,只颔首示意,先一步回房去了


    当着桑枝的面,沈夫人不好说些什么,嘴唇微动了两下,扯出一抹笑来,勉强道:“无事。”


    沈夫人接到长子从芜湖送来的信,立时觉得心下松快,她知道裴栖越被留在别院安置,虽然是为了谨慎行事,她也稍有些不舍:“哪有把媳妇留在家里,儿子却不得回来的,世子也忒小心些了。”


    甚至还让人统一了口径,说是族里难缠的亲戚偶尔来住,被她远远打发到角门上的怀思堂。


    镇国公虽也喜悦,然而裴鹤安仅在信中提起二郎的腿伤可治,至于生育上的事情一笔带过,不免宽慰道:“这事总得等媳妇生育过后再放到面上,难不成桑氏知道之后死活不肯,你再给二郎娶一个回来?”


    再娶一个对于国公府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桑氏就算闹起来也好办,只是将来为了面上好看,续娶得隔半年以上,最好一年到三年,皇帝尚且肯为先皇后服丧三年,民间风气暂且不论,这些近臣们总得也陪着做做样子。


    沈夫人剜了丈夫两眼:“是我不懂迟则生变的道理么,您那位儿子真真适合去修道,桑氏入门快一月了,他也就……去过一回,生了一对孽障,连这么点小事都指望不上!”


    舅姑谈论儿媳的房中事实在不雅,镇国公一时被说得面红耳赤,只重重叹了一声:“元振最孝顺,大约只是太忙了。”


    长子稍显无能的这件事就算是与她合谋的丈夫也不能说,夫妻做到这个岁数,沈夫人也防着他起再找小妾传续香火的丑事,轻轻哼了一声,道:“亲家不是马上要从两广来,那就教她回去陪陪她的母亲,置办些衣裳仆人,别落了府里的脸面。”


    圣上面前替桑儇说情这事,他们夫妻两个还是从薛无忌口中听来的消息,亲家能赦还,这也是国公府的脸面,即便鹤安不主动去提,等日后桑氏有了孩子,他们也要向圣上开这个口的。


    可是……长子提得太早,就少了一个拿捏桑氏的把柄。


    “总得快些把这事料理了才好。”


    沈夫人这些日子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到房内供奉,手上也多了一串开过光的佛枝,终日不离手,她蹙眉道:“元振我还不怎么担心,可二郎病了以后心思重,让他常瞧着兄长和自己的妻子扮作一对,这病怎么能好得快?”


    裴鹤安至京城时正逢晴日,他先往宫内复命,让人将唐而生送到府里去,母亲信中说弟妇归家数日,是以将二郎接回府里等候,要在家中设小宴款待唐而生。


    唐而生已有二十余年未到镇国公府,他与镇国公和夫人客气了两句,而后才往二公子的住处去。


    只是他随着侍从往里去,越走越觉得疑惑,这地方算不得多落魄,清幽雅致,如果是方便病人静养也说得过去,可镇国公与夫人世子的住处均在宅院正中,只有二公子远远住在角落,看着像是有些不得宠的意思。


    然而国公夫妇却对他十分殷勤和气,世子更许以重利,不像是不看重次子的情形。


    他压下心底的疑问,走到后园花厅,裴栖越正披了黑狐裘坐在椅上,吃力地与自己对弈。


    见了唐而生,只勉强侧了一下身,算是见礼。桑枝夜里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眼圈下方都是青黑的。


    夏季天亮得早,巷子里已经有走动声了。“姑娘,打今年一开始,咱们就都看过了你的画像知道了你的名儿,上头命令了不能给你放行。”


    桑枝一时失神。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问:“是从今年的元月初一或是初二开始的吗?”


    官兵挠挠头道:“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是裴鹤安的命令?”众人都称赞他人品高洁,端华如玉。


    桑枝听完,心里乱纷纷的。


    肩膀上的伤,又刺痛了起来。


    裴鹤安那张英挺而温和的脸,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即使二人见面次数并不多,却清晰无比,桑枝甚至能想起他含笑时唇角微微上翘的模样。


    她此前也一直认为他是个玉郎君子。


    桑枝在茶馆歇息片刻,打听了附近的车马行就立刻赶去雇车,去城西另一城门询问。


    果然,他们也认识她的脸,知道她的名字。


    桑枝不肯就此放弃,接连又跑了几座城门,得到的都是严厉冷漠的答复,众人口径一致,都是她不得离开京城,却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为何。


    夕阳西下,肚子饿得有灼烧感,她食不知味地站在街边吃一个烤饼。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人都含着笑,叫卖什么的都有,盛世繁华,烟火人间。有个小孩儿好奇地用手指点点桑枝,被父母拍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她在掉眼泪。


    桑枝草草咽下,掏出手帕擦干净手和脸,朝附近的宣阳门走去。


    一日下来,她询问的声音里,已经含了哀求。


    有一人不忍,示意她走远些,小声道:“姑娘,你别白忙活了。我告诉你,你这一年是想都别想出城的!”


    “为何?求求您了,求您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他笑道:“裴大人岂会亲自过问这样的小事——不对,你既然认识他,怎不去找他说情?这可比你在这里问我有用多了。”


    桑枝没有回答,谢过他就走了。


    “桑枝姑娘,这段时日请不要离开京城。”裴鹤安的长随青岩在帮她去了奴籍后,曾如此提醒她。


    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应下了。


    可这哪里是请她不要离开,分明是不准!


    她丝毫不懂裴鹤安的正事,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刺杀,他或者他的下属在防备什么呢?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为了裴鹤安的绝对安全,他们轻易限制了她的出行自由。


    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桑枝自嘲一笑,雇了辆马车去成国公府。


    不知道青岩在不在,若在,她要问个清楚。


    天色已暗,街市嘈杂,马车行驶缓慢,时不时飘进几句家常言语。桑枝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车夫将车停下了,愁眉苦脸地请她下来,实在不敢停到成国公府门口,请她自己走一段路。


    桑枝点头,威威赫赫的正门紧闭着,她走在成国公裴氏这座绵延数里的府邸前,朱门绣户,去天尺五,莫过于此。脚步声入耳,她的理智渐渐回笼。


    怎么可能强硬地要求青岩放她走?


    那日并没有见过青岩,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在谢家别院,不知他是否清楚她和裴鹤安的事。桑枝抿抿唇,她先试探一番他的态度,若是他不知道,就直接提她要离京的事情,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他十有八九会同意。若是他知道,那就桑枝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说自己没银钱了来讨要。


    桑枝想了一路怎么试探他是否知情,却被门房告知青岩不在京城。


    这一日从早到晚她做了许多事,走了太多路,处处碰壁,闻听此言也没有多失望。


    只是疲惫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腹内装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叫她直不起腰。


    回到法妙寺洗漱后,她将药包和男子衣袍仔细藏好,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且不能让人知晓。她倚在床头,一盏孤零零的烛火给她的脸染上昏黄的光,映出憔悴的倦容,她掰着手指回想今日的事。


    初得知她不能离京的时候,桑枝这般好脾性的人都气恼至极。


    但这件事居然是从她还在果园的事情就开始的


    从气愤不平中缓过来后,仔细思索,她竟然感到了一丝松快,也放下了部分对裴鹤安的戒心。


    他不是因为在别院的差错而限制她离京的。


    是从一开始捡到他时,那便是公事了。


    幸好


    可唯一多说了几句的官兵告诉她,让她今年都不用想离京的事情,那她只能乖乖等裴鹤安回来吗?


    桑枝老实惯了,苦恼地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能出城的好主意。今日大胆去了成国公府门口,眼下想想真不应该。


    她竟有如此不冷静不谨慎的时候。


    她匆匆洗漱后,也顾不上避嫌,赶去了隔壁。裴鹤安回到京城时,已是仲夏五月。


    他在城东官驿沐浴换衣后就没再耽搁,一刻不停地入宫向皇帝回禀。密谈了几个时辰,皇帝赏饭,出宫时已是黄昏时节。


    空气里漂浮着不知名花卉的香气,馥郁扑鼻,却不惹人厌恶。裴鹤安不疾不徐地走出宫门,正巧遇上了来接二公主回府的驸马谢照。


    两家子弟素有交情,谢照曾是他下属,遇到便停下说话。


    谢照喊他六哥,聊了几句闲话后,玩笑道:“六哥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莫非是陛下赏赐了什么稀罕东西?”


    虽然裴鹤安表情是一贯的微微含笑,但两人相当熟悉,谢照还是看出了他的真实心情。


    裴鹤安一笑,分别后一个入宫一个回府。裴鹤安回到成国公府先去拜见祖父母和母亲,母亲身边有别府姑娘陪着,知道他晚上还要出去也没多言。


    这个姑娘,今年已经来过裴府两次了。裴鹤安和她客套见礼后回了自己的院子静园,换了一身寻常些的衣裳。静园不小,只住了他一人。出门前闻到幽幽的浮香,是静园西侧的栀子花开了,花朵小而洁白,晚风吹拂,叫人心旷神怡。


    这片地方倒是静谧,离他书房极近,裴鹤安微微颔首,骑马出门。


    已是戌时,暮色苍苍,夜灯已亮。城内严令纵马疾驰,这一夜不但夜风舒扬,平常热热闹闹的街市秩序有条不紊,骑行通畅。路上翠叶生光,花香怡人,丝毫没有夏日的燥热。


    裴鹤安突然想起谢照问他为何心情不错的话,一笑。


    穿街过巷,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万柳巷的巷口。裴鹤安几个下属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到桑枝家门前时,目光看向了一棵越出墙头的高树。


    不远不近处,桑枝和李观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还没敲门,光听动静,她就明白了——桑枝从法妙寺出来就低头快步向前,走得气喘吁吁心跳加快,才在巷子口拦住过路人打听。


    路并不是很远,她准备走去,拐弯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登时惊得愣在了原地,连躲起来都忘了。


    李观还没有看到她,拦住了一个过路的老翁问他是否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上比划着她的身量。


    他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桑枝一起床就请昨日开门的小尼帮她涂药,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扑到床边,干呕出几口清凌凌的酸水。小尼也不嫌弃,忙前忙后给她拍背喂水,又把地扫了。


    胃里的酸气冲到鼻腔,刺得她流泪,桑枝喝了两杯热茶,根根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没有伺候过怀孕女人的经验,但听过几句怀孕后是会呕吐的。


    桑枝之前从没有过早上呕吐。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小尼:“寺里可有哪位师太懂医术的?”


    这名叫法慧的小尼很喜欢这位温柔美丽的施主,想了想道:“有的有的!施主你先用了早饭,然后我带你去看病!”


    她紧张到根本吃不下饭,一想到那个可能,就像有只手抓绕着五脏六腑。桑枝面色苍白,强逼自己吃了一张热饼,被带去了明净师太的厢房。师太四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僧尼青袍,很是温和的模样。


    桑枝低声说了一句,明净师太追问道:“你说什么?”


    她脸色羞红:“师太,我怀疑我是有孕了。”


    明净师太诧异地看她一眼,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沉吟片刻道:“看不出来。”


    她将自己呕吐的事情说了,明净再次给她把脉,问:“什么时候的事?”


    桑枝小声道:“五天前。”


    明净师太哑然失笑:“约摸一个月才能摸出来的,也要过了一月才可能会呕吐。你这是心里紧张,一直惦念着才会吐了。”


    她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明净师太上下打量桑枝,活了几十年没见过的好相貌,花一样的人物,即使憔悴也很动人,还是姑娘打扮,独自来投宿,可是遇到了什么坏事?


    桑枝摇摇头,含糊说了句没事。


    她不说,明净师太也没追问。


    桑枝吞吞吐吐了半日,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太精通医术,不知有没有避子的药方?实不相瞒,若是有孕,我是决不能生下来的。”


    明净叹道:“晚了,已经五日了。”


    回屋的路上,桑枝始终想着明净师太最后提点她的话。如今用药还是任何法子都已经晚了,等一个月再去把脉,届时若是有了,她也没有改变主意,请她不要在寺庙里杀生。她听出深意,又请师太指点,得了一个接生婆的住址,能接这个“杀生”活计。


    事发的那一日,她像是被抽了筋骨般浑浑噩噩,后来就想着如何不进裴府,完全没有想到除了当裴鹤安小妾外的后果。


    而裴鹤安也没有提。


    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吗?


    他走了的这几日,倒是没有做出留人跟着看守她的事,桑枝倏然间眼神一亮,生出一丝盼头,盼着裴鹤安忙起来就将她彻底忘在了脑后,不会再来管她。


    可眼下,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


    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如果她真的有了裴鹤安的孩子,那不管她愿不愿意,他讲不讲理,都只有一条路了。


    春日和煦阳光透过窗纱,舒朗有致。桑枝一动不动坐了许久,忽地站了起来和在院子里扫地的法慧匆匆交代了一句要出去,快步走出了法妙寺。


    一看就知已经寻了她很久,像是一夜没有睡好。


    他正认真地描述,比划她的模样


    李观快要说完时,桑枝猛地回过神来,道旁一棵大樟树已中空了,她立刻钻了进去,昨日挨打的肩膀撞到枯干糙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蹲在里面,但愿李观不会留意到。


    昨日她留下这样一张写明是她自己走的字条,去报官衙门是不会搭理的,她预料到干娘应会出来找她劝她回去一起商量办法,但她没有想到李观会如此上心。


    他还要考会试


    桑枝低头,眼眶一热。二人住在隔壁,平日里有什么动静都能听个大概,她知道李观偶尔出去访友,其他时候都在认真温习,废寝忘食。


    和她的交谈,是他每日唯一的闲暇。


    她真想立刻冲出去,告诉李观究竟发生了何事,说绝对不会考虑嫁给他,让他不要再犯蠢找她。干脆把话说得难听些,骂他不自量力,彻底断绝他的心思。


    可她真出去了,李观一定会固执地带她回万柳巷,就像他坚持不让他认为的“坏人”来见她一样。


    她害怕连累他们,也不想耽误李观的备考。


    桑枝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让自己融匿在树中。也亏她今日穿了一盒褐色粗布衣裙,并不显眼。她清楚地看着李观一路都在打听,对人作揖谢了又谢,只是都没结果。


    远远看去,他的脸色灰白。


    她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抽动,好一会儿才迈着两条麻木的腿出去,向明净师太告诉她的稳婆住址走去。再拐了个弯,就有两个人眼神猥琐地盯着她看,桑枝加快了脚步根本不敢回头,看到路边有成衣铺子连忙进去要了一顶帷帽。


    想了想,又要了一身青色男子衣袍。


    她的个头在女子里算高,只是身姿纤细,男子衣袍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不过也不要紧,她回去改几针就是了。


    李观一晚上都没有回来。裴鹤安从郡王府出来,身后响亮一声随即沉重的朱门关上,将半边日光也关在了其中。


    大门前,他接过护卫递上的马鞭,上了马不紧不慢地往下榻的驿舍而去。


    他正经手的事是桩抄家灭族的大罪,但裴鹤安不是第一次办这等大案,心内平静无波。他习惯先以礼待人,好吃好喝招待三日,若是不配合,就不会再留情面。这回遇上的人有贼心没贼胆,还算识趣,处置起来很是顺利。


    在驿舍解下佩刀用了午膳,一片静谧,他忽然想起桑枝。


    最后见到她时,他在半是明亮半是昏暗的床帷之下注视她。她熟睡着,小脸埋在枕头上,发丝散乱,几缕黏在纤长颈上。


    醒后会被送到她暂住的地方,考虑他的话。


    他原本是想留几个人在万柳巷,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她是个相当谨慎的姑娘,在果园那几日他就察觉到了她为人处世上的小心。若是派人跟踪,万一被她发现,她难免会多想,不会再像往昔那样信任他。


    等他回去,她应是想明白了。


    在去他的别院前一日早上,母亲在他请安后叫住他,重新提起了他娶妻相看的事情。他之前答应了会考虑此事,只是既没有空闲,也没有兴致去见见。


    再次提起,兴味索然,淡淡应了一声当做回答。


    母亲就皱着眉头问他,对未来妻子可有什么要求?


    他随口说要大度的,被母亲瞪了半天。乔夫人气呼呼地说她没这个脸对相熟的夫人说请她们说合几个“大度”的未婚姑娘相看,活像是裴鹤安婚后要纳十八房美妾似的!


    说得他忍俊不禁。


    乔夫人说完就回过味来,问他是不是已经有看中的姑娘但身份上不合适的。


    对于还没有做成的事,即使十拿九稳,裴鹤安也不会先宣之于口,微笑否认了。


    但这趟回去后,他就会带着桑枝回府,拜见尊长。


    对于她,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在果园时他听到她和村妇说话,她不会强硬地反驳别人的话,也不会轻易答应,会用她柔和的声音敷衍,含糊,应付过去。


    她拒绝他提出纳妾时,都还会再三感激他的好意。


    裴鹤安知道她误会了。桑枝醒的时候,已是半早。丫鬟给她备好一身素色衣裙,用完早饭就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她出去,院门口有小轿候着。


    她迟疑片刻还是坐了上去,到大门口换了马车,昨日给她送衣裳的丫鬟陪她回去。


    桑枝仍是害怕被人发现,随口找了个话题寒暄几句后就问:“谢家大少夫人还在别院里吗?”


    闻言,这名叫琥珀的丫鬟下意识一愣,转而笑道:“奴婢只在您住的小院里行走,今日一早尚未得知大少夫人要走的消息。”


    见桑枝若有所思,琥珀连忙道:“请您恕罪,奴婢实在无知。若是您想要见她,我们这就回去?”


    桑枝当然不会想见她,摇摇头,琥珀仍是慌张,她有些懊恼,温柔地安慰了几句,叫她不用害怕,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罢了,即使别人知道又如何呢?


    眼下紧要的也不是这个。马车平稳,送她回了万柳巷的家,苏二娘正要出门,见她回来也不出去了,看着她唉声叹气说她脸白得像是做了一日的苦活。


    桑枝心虚地敷衍了几句,干脆顺着她的话说自己确实累极了需要补眠。苏二娘嘟囔要给隔壁说一声免得李观再来问,给桑枝放了床帐就出去了。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昨日走的时候还不觉得,睡醒后两条腿酸得像是能冒出血水。桑枝倚在床头,解开琥珀提了一路的包裹。


    里面有几件绸缎做的春衫,几支镶嵌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宝石金簪,还有好几盒燕窝,人参。


    她惊呆了,心跳怦怦。


    倒不是单纯惊讶于这些东西的名贵,而是裴鹤安给出如此弥补,是不是代表着他已经改变了主意?用这些打发她,不再执着纳她。


    她想起以前听人闲聊时说的种种男女故事通常男人遇到一个坚决不用他负责的女人,应该会松一口气吧?


    但裴鹤安也不是寻常的男人。


    这点她很清楚。


    这些东西都太贵重,她都不敢拿出去给苏二娘,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发现不对。她只好将一盒燕窝扯碎,挑出最不显眼的一件春衫,其他的东西藏起来,拿给了苏二娘看。


    干娘惊讶谢家赏了这么好的东西,更惊讶她睡了一觉气色仍是不好。桑枝编了个别院里出了件大事但她发誓保密的理由,劝走了苏二娘,自己继续闷在屋里。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了苏二娘和李观说话的声音。


    尽管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很清楚那就是李观在说话。


    李观在关心她是否受累。


    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答应李观,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想了。


    李观那些保证他父母亲人都会喜欢她,请她不要嫌弃自己的话,言犹在耳,但过了这一日一夜,他们二人已无可能。


    她苦笑几声。


    李观走了。


    一想到他就住在隔壁,桑枝不由轻轻蹙眉。


    她疲倦至极,身上疼痛,自始至终提不起精神,又在屋里睡了三日才好些。苏二娘以为她是在谢家别院受了大惊吓,叫她以后不要再去了,下次再遇到就干脆装病。


    可不就是极大的惊吓吗?


    整整歇了三日,桑枝终于从剧烈的震惊,伤心,惶恐中缓过来些许,身体也可以如常走动了,苏二娘就提议她带着线儿出门一趟。


    正好,桑枝也想去车马行问问。


    不妨再误会一次。


    他闭了闭眼,那张恬静的清丽面容,泪眼朦胧间朝他莞尔一笑。


    怒上心头,江母抬手便朝着桑枝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巨响,只将桑枝的半张脸都打偏了过去。


    不消片刻,桑枝的侧脸便高高肿起。


    只是她像是自知罪孽深重一般,被打的跪倒在地也只是低声涕泣。


    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颗颗滚落,纤弱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会断了气。


    泪眼婆娑的低声哀求道:“我知道母亲心中有气,但现如今郎君的事情更为重要,等到郎君入土后,我便是绞了发立刻上山做姑子都是使得的。”


    这个人分明是刻意躲避她的视线。


    难道他知道李观的下落?桑枝精神一振,连忙去问,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又是毫无希望的一日。


    她闷头走出了衙门,天已经黑透了。


    一出来她就克制不住泪水,原地垂泪片刻,似有所感,抬起了头。


    她怔怔地看向对街的男人,月暗星稀,一群侍从提灯围着裴鹤安,而他在盯着她,面上带笑,一双凤眼含着的是她看不清的幽幽暗芒。


    她下意识想走过去,向她今日出门前认定的唯一希望走过去,可脚却像是生了根。


    裴鹤安向她走来,掏出手帕给她拭泪,温声问:“怎么哭了?”


    “别哭了,有什么难处告诉我。”他虚虚揽住桑枝的肩,带她上了马车。


    二人相对坐着,桑枝沉默不语,一双湿漉的眼睛,直直凝睇裴鹤安英俊温雅的脸。


    “我听说你上门找过我,可是有事?”他柔声道,“你尽管开口。”


    他面色温和,语气一如既往从容笃定,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做得成,蕴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说话,一张脸如同定住了般。


    “桑枝姑娘,此事你不妨原原本本告诉我,免得后患无穷。”


    “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不好,亦是你受罪。”


    “还未恭喜你结了良缘。”


    他永远都是这样温柔体贴,让她即使有过怀疑,也都飞快打消,一心一意认定他是个如玉君子。


    何其可笑。


    再一想到那个匆匆出去又回来的小吏,和不久后就出现的裴鹤安,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救过的这个人,一直在骗她。


    “你怎么了?”裴鹤安问,身子向前倾了些,伸手想给她擦去残留泪痕。


    她想也不想地打掉了他的手。


    清脆一声响,裴鹤安的手滞在半空,愕然地看向她。


    “裴鹤安,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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