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裴鹤安冷白的指尖在桌上轻点,黑沉的双眸微微抬起,“只是什么?”
青枝见黑羽不在身边,鼓足了劲说他坏话道:“只是这黑羽不得力,查到的当晚这江昭便离奇葬身火海,如今尸骨已然下葬,黑羽去刨坟看过,只是那尸首被烧的面目全非,看不出什么来,我怀疑是背后之人想杀人灭口。”
裴鹤安还在桌上的指尖忽然停了下来,“这么说岂不是什么都没查到?”
青枝见状,清咳了一声道:“自然不是主子,我探听知道,这江昭有个娘子,两人很是恩爱,听说这江昭死前跟他娘子大吵了一架,或许我们可以江昭娘子入手。”
江昭娘子入手?“前人说鸟鸣山更幽,咱们今天也闹中取静,听听她们都私下说些什么。”桑枝露出些笑意,“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她们都不敢笑了。”
裴鹤安眼眸忽然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看向他道:“所以你让我来这菩提寺是因为江昭的娘子在这儿?”
青枝见状猛点了点头,开始出馊主意道:“主子你不知道,这江昭虽然跟他娘子感情很好,但是他娘子不得族里人喜欢呀,都被送到这菩提寺来修行了。”
“只要我们将人找出来,多多的给一些金银,还怕她不松口?”
裴鹤安忽然神情凝重的看向青枝。
“主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裴鹤安淡淡开口道:“有字。”
青枝信以为真,连忙上手摸索擦拭道:“什么字?我今天也没动墨呀,主子你看还有吗?”
“蠢。”
青枝:……沈夫人等候到半夜,才听下人说世子回府,急匆匆叫人到她这里。
裴鹤安不知母亲如何一脸愁容地望着自己,将栖越送糕饼与崔夫人的事情隐下,只将雍王与浙江的事情提了提。
“你逞这个威风做什么,既然他们说知道那人的下落,那就直接捆了送到京城来,能费你多少事情,非要杀人?”
沈夫人原本只是为他雄风不振的事情担忧,如今又添了一层忧虑:“谁不知道陛下最忌讳这事了,你这一件两件偏往逆鳞上去,也不怕被人参上一本?”
“母亲或许不知海匪的奸诈,为求活命,一口气咬出许多人家,您与父亲也知皇爷忌讳,万一再起杀戮,京城十不存一,那就是儿子的罪过。”
裴鹤安揉了揉眉心,若教母亲知道皇帝用弟妇的事情隐晦敲打,只会更多想:“皇爷只是有些不满,心里却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将唐神医的下落露给我知。”
当年金陵城破,搜出过被破坏过的天子尸身,然而皇帝始终不信,直到前些年山东叛乱,虽然多是农民揭竿而起,可里面也有不少那人旧部,其中就包括失踪已久的唐院使。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顺藤摸瓜,企图寻找到那人下落。
唐院使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命好,当初皇帝还没就藩的时候,就伺候过难产的先皇后,早年从军,更为几个被火药炸伤的将领续骨接皮,锦衣卫与东厂发现他踪迹后跟了数月,才知他早就与那人走散,不过是倒霉,被叛军捉去充当军医。
放在从前,附逆就是格杀勿论,不过皇帝终究年纪大了,对有真才实学的医者多了些善心,顺便也叫镇国公府得个好处。
当然,若裴鹤安能从他身上打探出点别的什么,那自然更好。
沈夫人又惊又喜,又免不了对现如今的太医院发些牢骚:“阿弥陀佛,那当真是皇恩浩荡了,唐院使我见过,那可是真有本事的,谁像现在那些人似的,仗着世袭罔替,和稀泥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强,医术倒未必有民间的好,就知道堆些名贵药材温补,说不定二郎的病情还是他们误了的!”
裴鹤安颔首:“唐神医年事已高,只求安稳度日,儿子虽探知了他的住处,却不好轻举妄动,不过是尽力一试,若二郎能恢复如初当然最好,若不能,也不过是天意如此,母亲不必过多失落。”
沈夫人难得听见个好消息,忙道自然,她见长子稍露倦色,也有几分心疼,将那句“要不然先请唐院使为你瞧瞧”咽回去,关切道:“家里多亏是有你在,省了阿娘多少担心,二郎的事情虽要紧,你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叫人给你炖了甜汤,温在灶上几个时辰了,你喝了再去睡。”
半夜进食不是养身的习惯,更何况他本身无病无患,只需多睡几个时辰就能养回来,但母亲一番好意,裴鹤安也不疑有他,用了小半碗才回临渊堂去。
这个时辰弟妇应当已经歇下,他不必再扮作二郎的模样扰她。
皇帝体恤镇国公府后嗣凋零,赐了如此大的恩典给他,二郎一旦真能行走如初,甚至恢复生育的能力,他这个大伯当然也就不需要再扮演她丈夫,每月同她敦伦两次。
其实既然已经找到了唐神医的踪迹,在他未下论断前,这月的第二次应当也不必履行。
“那主子依你所见该如何?”
裴鹤安微微阖上双眸,不忍再看,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
挥了挥手让人先出去。马车行进迟缓,红麝中途想着娘子坐了一路,或许会腰酸,鼓起勇气靠近车窗,想问一问娘子需不需要吩咐,却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与姑爷怄气。
她一个婢子哪里好过问主人之间的事情,刚想退回去守着箱笼,却听二公子极为耐心地轻哄,声气柔和极了,要替娘子一点点擦干净。
哪有新婚的郎君说分房也不生气的,她会不会是中计了?
但不知二公子是怎么惹到娘子了,她搀扶娘子下车时,桑枝双颊仍有泪痕,像有些站不稳。
要不是知道丈夫还有事情,桑枝才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但在下人面前,她不会不给二郎颜面,让人白看笑话,因此只用帷帽遮挡了气鼓鼓的面容,低低威胁道:“你睡西厢房,我不要和你住一起了!”
欺辱一个任他施为的年轻姑娘,确实不是什么君子所为,罗裙一层层系上去,裴鹤安只留了她擦泪的帕子敷伤,闻言静默片刻,才叮嘱道:“能教你消气就好,让下人将东西都搬过去,你不要自己动手。”
红麝扶着娘子从侧门入,府里是备有小轿的,但桑枝却神情恹恹,她不想立刻回院子里去,只想四处走走,透透气。
府里做粗活的奴婢大多还没见过新过门的二少奶奶,更不熟悉她带来的婢女,只是桑枝戴了帷帽,衣着不凡,即便在后宅闲走,旁人遇见了也远远避开,并不上前多问。
侍女小厮们将她的衣裳器具都挪回院去,桑枝随处闲逛,不知不觉走到水榭花台里,那里还盛放着几枝花。
秦妈妈说天气好的时候沈夫人最喜欢坐在这里听琴,琴音从岸边随着水声花香一道送过来,清幽雅致。
水面浮着几片碎冰,到底是萧索时节,她无心招乐工吹奏,只想坐着喂喂鱼。
远处有年轻女孩的笑声,叽叽呱呱像一阵飞来的云雀,红麝蹙眉,刚想扬声制止,桑枝却示意不必,起身随手阖上雕花木窗。
她泛舟采莲、和邻里女子一起捣练浣纱,中途说起家长里短,并不比她们娴静多少。
天色渐渐昏暗起来,橘红色的云彩在天边弥漫开来,只留下余辉在天边渐渐消散。
越是接近黄昏,桑枝心情便越有些焦躁。
青天白日,那些和尚也许还有些顾忌,不敢做些什么。
但天光灭去,黑暗最易滋生人心中的灰暗情绪,更遑论这寺中和尚本就是六根不净之人。
桑枝有些害怕这暗下来的天色。
心惊胆战的用完晚膳后,桑枝跟在桑榆的身后回了房。
但却坐立难安,偷偷从窗柩的缝隙向外看去。
夜色下,看守的僧人倒是少了不少。
如今这些和尚在桑枝眼中说是鬼魅罗刹都不为过。
桑榆早已褪去了青灰色的衣裙,换上了宽大的中衣,坐在床上看见桑枝这般动作。
缓缓开口道:“不必担心,今夜他们不会来。”
桑枝有些欣喜的开口问道:“当真?”
桑榆点点头,素手指着门外亮着的灯烛道:“按照惯例,这些僧人若是要来,这门外的红烛上便会有一抹白色的灯油,但今日没有。”
原来还有这个规矩。
桑枝惊慌了大半日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转身看向坐在床上的女子,这一日接触下来,桑枝发现她虽然不怎么开口,但言语间对她却颇有几分照拂。
“多裴提醒,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
桑榆听见桑枝的问话,眼中恍惚了一瞬,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起她叫什么了。
“桑榆。”
桑枝眼中猛地闪过震惊之色,怎会是她!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桑榆。
桑家三姑娘桑榆,名门贵家之女,但因为时运不济家中得罪了京中高官被贬至此处。
后来下嫁给了许家三公子,好在这许家三公子虽然病弱,但对桑三娘子倒是实打实的好。
第 82 章 第 82 章
她这求的哪里是一条生路,简直是一条绝路。
不行,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必须从这儿逃出去!
桑榆自然看出了她眼中的惊惧和后怕之意,又缓缓将褪去的衣裙穿了回来。
遮盖住那印满罪痕的身体。弟妇是爱慕二郎的,那些娇嗔妩媚并非是对着他裴鹤安。
他同弟妇亲热越少,她日后与二郎的关系才会越好些,日子也更舒心。文人的清高难改,他想照拂些父亲的颜面。
桑枝微微鼻酸,她真是被阿娘那番话给带歪了,怎么好端端怀疑起待她细心认真的郎君来了,凑近偎在他怀里:“郎君什么时候阔绰起来的,怎么对我这样好?”
他自己怎么升官还没定论呢,自己不急,却先惦记着营救岳父回来,她心里欢喜感动,仰头想在他颈处亲一口,可本该喜笑颜开的二郎却只是微含笑意,扶正她的钗:“对你好是应当的,事成了再桑不迟。”
裴鹤安扶住她的鬓发,忽而想到要她怎么桑。
然而那太刁难人了,他只是将她的头往下轻轻一按,便如遭烧灼,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桑枝伏在他胸口,察觉不到他爱抚里掺杂了多少恶意,眨眨眼:“郎君是我外子,晚些桑也没什么,但咱们要世子这个外人出力,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总不能拖到事后再请人,不如哪天他得了空闲,咱们摆一桌酒席请他?”
她的语气天真,仿佛只是在想好好答桑能帮助她娘家的夫兄,裴鹤安垂眸看她:“兄长那里不需多费心,但凡力所能及,他都会尽力去做……他平日也很少宴饮。”
“又说痴话了,他同你只是生在一个时辰,又没长在一起,哪里会有许多感情,或许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就算这件事对于世子微不足道,哪怕没成,也得桑一桑的。”
她说着就想起陈家的事情,越发有些生气,恶狠狠地瞪了二郎一眼,像是紧扒在他身上一样:“世子是个好人,你却不是,重阳佳节都没亲自回去,要不是世子请县令代你扫墓,给足了公爹哀荣,这不孝名声传出去,咱们以后还要不要回乡了?”
连父亲的墓都不去扫,叫她怎能不担心他悔婚,可偏偏成婚之后二郎对她又周到体贴,比以往更客气和睦,连嘴也不吵,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信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这简直是火上浇油,桑枝拧了他胸口一下,不是她想象中的坚实,柔软莫名,和她自己的触感完全不同。
脸上红热骤起,桑枝甩掉脑内的怪念头,暗自在想,他不开口,还觉得委屈不成?
“盈盈,既然你觉得世子好,当初怎么不嫁他?”
裴鹤安不止一次听弟妇在“二郎”面前夸赞自己,然而真正对上他时,又紧张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是言不由衷,亦或叶公好龙?
他该为二郎辩解一二的,栖越那时怎么禁得住颠簸之苦?
就像从前那样,将事情都推到自己的头上。
这几日他做了些荒唐事,难免迷失本心,所幸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及时回头,未必不是好事。
然而不知是忆起马车上的荒唐,还是渴而望鸩的艰难,即便他身体倦乏,可枕在榻上依旧不能成眠,腹下一阵阵生热。
阖目是女子风流婀娜的身段,她见不得他衣冠齐整,也有样学样,不顾还在车上,也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可惜,那不能叫她瞧见。 像是已经将妻子哄好了。女子的心事确实难以捉摸,她分明是尝到一点甜头了,但清醒过来又翻脸,好在他确实不曾做得更荒唐,否则她行走不便,还要担心备用的两三条手帕擦不擦得干净,万一落到地上去,徒惹奴婢笑话。
桑枝不过是口是心非,哪是这个意思,要对她用强,霸王些就是了,又一副为难神情做什么,察言观色的本领都用在这上面,她哭一声都要缓缓。
一个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如果真像阿娘说的那样,二郎已经到了体虚的年纪,有心却无力,又羞于启齿,怕惹她伤心,不是想法子让她早睡,就是要在这上面吊着人一口气,教她不上不下的难受?
裴鹤安几度伸手欲往下去,却又觉此举令人不齿,念了几段经文清心。
侍从以为世子既然回临渊堂歇下,便不会用二公子的身份再去二少奶奶院里,然而屋内的灯才吹了不到半个时辰,房门倏然自内而开,世子已经穿戴齐整。
“逃不出去的,这里四周都有武僧把守,你应该庆幸你生的好,在他们眼里是上等货,不然也许今晚你便会变成这般。”
然而这番话却并没有安慰到桑枝,毕竟再如何也改变不了,她现在变成了砧板上的枝肉,任人宰割。
桑枝面色愈发红了些,她才对婆母说过那些话不久,沈夫人就送了鹿肉过来,这很难不叫人多想。
那东西又腥又热,裴鹤安是不大喜爱的,做得好吃不好吃倒在其次,只是他现在并不适合吃这个东西。
但终究是她一番心意,裴鹤安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抱到榻上,抬腕解袖,柔声道:“才去宫里见过皇爷,什么都没吃,多亏还有你惦记,但不能用热身子挨人,寒气会进去的。”
桑枝帮着他一道除去碍人的腰带,他气息比平时都热,可见走得有些过快,急着回来见她,低声道:“见皇帝就这么了不起呀,成日里不见人影,你不想早点和我要个孩子么?”
早些要个孩子……裴鹤安微微有些迟疑,这是他玷污她清白的本意,不正是因为二郎不能成事,但他暂时也没有想要娶妻的打算,才欺骗了她么?
可是一旦唐神医妙手回春,他这借口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盈盈,你还太小,我想或许晚些生会更好些。”
尽管他的血脉与二郎一模一样,但弟妇未必想要。
他与母亲的意思果然相左,桑枝虽不知他为何不想要她生育,但却放下一丝戒备,似是漫不经心开口:“郎君,你听说了么,咱们府里新……”
“岳丈就要回来了,盈盈,我明日会差人告诉岳母一声,不必返乡,先留在庄子上多住几日……我过两日恐怕还要外出,你将母亲接进家里陪着说话解闷也好。”
他很少打断她的话,总是很有耐心,但今日语速却极快,容不得她多说几个字似的:“皇爷很快就会下旨,起复岳丈,过几日你去看看那处宅子,我不懂好不好,你替我掌一掌眼。”
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她耳边,桑枝呆呆怔怔,笑意还凝固在她唇边,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反复确认道:“郎君,你说我爹爹要回京来了,这怎么可能,他得罪过人,又是下过诏狱的,在朝中又不认识什么人,怎么会……”
她还记得抄家的情形,像是做梦似的,白日里她还高高兴兴做游戏,晚间府里就只剩下一片狼藉。
桑府很小,锦衣卫很高,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刀,她随母亲跪在地上,听一个尖细嗓音的男子宣告她们的命运。
如今又像做梦似的,她的父亲又要回来了?元月初一的早晨,吃了早膳后桑枝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狂风,干燥,猛烈。
她立刻关上了门。过了两夜一日,她才想起去捡到裴鹤安的地方看看。也许会有什么足迹遗留,她也应该去将血迹清理一番,免得吓到回来的刘家人,免得妨害果树来年的生长
但外边不仅风大有积雪,弄伤裴鹤安的人会不会找来?
她坐回椅子上,垂头思索了片刻,倏地抬起了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裴鹤安自己坐了起来,漆黑的凤目正看向她。
桑枝嘴角不自觉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几步走到他身边,惊喜地问道:“裴郎君,你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是。”裴鹤安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姑娘可是有事要出门吗?”
“是也不是,”桑枝笑道,“我原想出去瞧瞧郎君昏迷的地方,把痕迹清除了,也怪我如今才想起来做这事只是我有点怕会遇到歹人。”
短暂相处中,桑枝已经快忘了当时他血刺呼啦模样和刺青带给她的恐惧,只有他骨子里的善解人意和温润。
只是到底身份天差地别,桑枝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外边太冷的理由。
省得裴郎君觉得她偷懒,不愿好好服侍他。
虽然她也不是他的奴婢,但多年习惯,能不说的就不说了。
裴鹤安道:“你坐。”
她依言坐在床沿边,不明所以。
“姑娘不必出门,这两日我的下属定会找到我,届时他们会清除附近所有痕迹。”他道,“至于歹人,更不必担心。”
循着他的目光,桑枝看向他枕边放着的佩刀。
她曾经抱过的沉甸甸的一把刀,刀鞘在灰青日光下泛着幽幽寒光。这是她前十几年里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扫了两眼就收回视线,缩了缩手。
听裴郎君的意思,若有歹人,他已经可以应敌了?
她正思忖,就听裴鹤安开了口:“劳姑娘搀扶我一把。”
桑枝清脆地应了一声,走近些扶起裴鹤安的一条手臂,才一碰上就觉触感和挽过的女孩手臂截然不同,犹如铁铸。
她没有多想,扶着他下了床榻。
裴鹤安的伤势在腰腹,两条腿并无事,在桑枝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
饶是脚下平稳,上身的大半重量压在桑枝肩上。
她抬头,裴鹤安下颌微微绷着。
她的脑袋才到他的胸口,抬眼看了片刻觉得裴郎君是还未好全,正要开口劝他回去躺着时,裴鹤安已垂下眼眸,道:“劳姑娘扶我回去。”
他的口气很是平静,桑枝不知他有没有觉得伤及颜面,松了一口气,将他扶回去,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被子。
她的一张脸因为吃力涨得通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道:“裴郎君你恢复的已是极好,不必着急的。”
闻言,裴鹤安淡淡一笑。
桑枝也笑了笑,为他的恢复感到真心高兴。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就回到她这几日一直睡着的椅上。
家里多了一个裴鹤安,她原本打算这两日改好的衣裳至今都还没做好。
尤其是亵衣亵裤,她全部收了起来,哪好意思让裴鹤安看见?
她埋头继续改衣裳。裴鹤安恢复得好,意味着她也很快就自由了,不如干脆做几身新衣裳?不过片刻,她就打消了这念头,她可没有多余银钱。
寒冬腊月,最近的村子偶尔传来热闹声响,偌大的果园安安静静。
裴鹤安亦是十分安静。
她原本还觉得两个清醒的男女困于一屋很是尴尬,转念一想,裴世子又不要她陪在一边逗乐说话,心里也就静下来,认真做自己的事。
用了午膳后,桑枝始终记得要给他换药的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到床沿,温声道:“裴郎君,我给您换药吧。”
“我自己来。”他道。
桑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应当还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
但他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会反驳,将布巾,伤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坐了回去,垂眼不去看,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关切。
天色灰蒙蒙的,即使是午后,屋内蒙着一层幽暗的影。
裴鹤安倚靠床头,衣裳解开,露出块垒分明的腰腹,神色澹然,侧脸飞快闪过一抹桑枝没看清的情绪,手却是稳当的。
见他无事,她立刻收回目光,过了片刻再去给他打水净手。
不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道:“有人来了。”
闻言桑枝走到窗边,片刻后,她也听见声响了。
她不自觉回过头,紧张地看向他。
“别怕。”裴鹤安面色镇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虽透着急切,却又有条不紊。
“应是来寻我的人,劳你去开门。”他客气道。
裴鹤安沉静又笃定的语气感染了她,桑枝提着的心放下,笑着应好,快步去开了大门。她一开门,寒风立刻灌入屋内,十几个身着武袍腰上佩刀的男子正准备敲门,见状愣了愣。
内里传来一声命令:“进来。”
领头的那个朝桑枝客气地点点头,走了进来。十余人鱼贯而入,纷纷走到裴鹤安的床榻前跪下。桑枝迟疑了一下,关好门,走到卧房门口。
他看着找来的忠心下属们,微微一笑。
护卫裴松如释重负,这几日急得上火嗓子都哑了,沙声道:“郎君,属下们终于找到你了。”
裴鹤安抬手示意不必多言,有二人识趣地上前给裴鹤安换他们从裴府中带来的衣服。
“换公服。”
下属一听便知裴鹤安预备先入宫陈情,应下后就着手服侍他更衣。
她狭小的房间内人虽多,却不显得乱。桑枝看了一会儿就退到灶房,立刻就有人来问她是否需要帮衬,一听她预备给他们烧茶水,连忙摆手说不用,又对她千恩万谢。
裴鹤安换好绣着豹子的绯色公服,低声询问裴松几句近日异样。
他失踪的这几日,裴松确实察觉到神龙卫中有名叫海大金的神色不定,恍惚如梦游,非是着急更像是心虚,连忙将心中怀疑说上。
“去查他有无将妻儿送走,家中有无增添奢靡之物,盯一段时日的踪迹,查明便处置掉。”裴鹤安命道。
裴松领命,神色严肃。
一行人收拾妥当,两个亲卫扶着裴鹤安从卧房出来,看着是要走了。
他也不可能还会留下,桑枝倏然间想到重要的事,又难为情当着许多人的面和他说话。
她欲言又止,裴鹤安抬手示意护卫停住,自己走到了桑枝面前,低下一张微汗的脸,示意她说。
身后的护卫长随都退后一步。
桑枝小声道:“裴郎君,我想您应该是要走了。您还没好,原不该立刻和您提帮我要卖身契的事,只是我先前忘记和您说了。我姓桑,原名叫香儿,卖身契上的名字应是桑香儿,还望您能记得。”
她如今的名字是侯府太夫人赏梅时给她改的,用了多年。
裴鹤安直起身,招手示意一人过来,正是方才对她千恩万谢的人。裴鹤安介绍他叫青岩,对桑枝道:“你的事,他会替你办好。”
“以防万一,我会留两个人在附近巡视,姑娘见谅。”
桑枝连忙道:“自然不会了。”
他看着桑枝急切摇手的模样,唇角微微上翘,忽然郑重一揖:“这几日多谢桑姑娘收留照料,裴鹤安不胜感激。”
桑枝惊呆了。
她着实没想到裴鹤安这般贵人会如此有礼,呆了好几瞬,怔怔摆手。不仅如此,他带来的人都对桑枝揖身行礼。
四周空气仿佛定住几瞬。
裴鹤安已直起身子,一张脸在红衣官服下虽显出几分苍白,却格外俊美。他对桑枝笑了笑,略一颔首便重新被护卫搀扶住,一行人整整齐齐地走了,只有那个叫青岩的留下了。
她远远看见裴鹤安被搀扶上一辆马车,车旁十几个大汉骑马护送。
桑枝松了一口气,又浮起一股莫名的心绪,只觉得这几日的经历虽有惊无险,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个青岩等她回神,笑眯眯地向她确认了名姓,便骑马走了。
屋内,连带着整个果园一下子变得静谧无比。
她静静坐了片刻,想起裴世子说的留下的两个人,天寒地冻,她打开门张望了片刻,全然不见人影。
桑枝微微蹙眉,但他的事,根本不用她去管。
她只要好好等着卖身契送来就是了,桑枝撑着下颌,一个人笑了会儿,决心今晚做些好的,权当祝贺自己即将会有的自由身了。
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笑。
天渐渐黑了,她看着裴世子用过的被褥,一时犯难。
他用过的枕头还是她前不久空闲绣的,洗了继续用别扭,扔了又不舍得布料钱。
想不好的事就暂时不想了,她轻快地拍了拍手,坐到灶台前烤火取暖。
心神放松下来,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大力的拍门声,连忙起身开了一道小缝。
门外站着二三十岁的妇人,看着极是干练,桑枝一眼认出是高门大户的管事仆妇打扮,问:“二位是?”
年长些的那个一张笑脸,细细解释了她们是裴郎君派来的人。他不想留下痕迹,派人来清理干净。
桑枝信了,开门请她们进来,又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姑娘自然是懂事的。”她笑道。
二人带了符合农家起居的全新被褥,将裴鹤安用过的都拿出去寻了一片空地烧了。桑枝不好意思干看着,二位的态度却坚决得很,桑枝争不过,只好坐着。
她原本的为难迎刃而解。
收拾好床褥后,两个年轻仆妇又开始打扫屋子。桑枝客气地问她们可要一起留下用膳,便有一个来和她一道做晚膳,和她聊天。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能聊的话题自然多。
明明有人帮衬,她做饭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等做好饭,另一人还没打扫好。她没有多想,笑盈盈招呼她坐下用膳。吃完了仍旧是一人陪她闲聊陪她洗碗收拾灶房,另一人打扫几间屋子。
天已经黑透了。
裴家两个仆妇趁机对视一眼,那年长些的便去问:“桑枝妹妹,我二人是自己赶车来的,你看这天,怕是路不好走妹妹能否容我们住一夜?”
桑枝正在想这事,她们留下过夜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为何,她忽而想到裴鹤安若是要除去她这个知道他受伤的人那早就让他那些英武护卫杀了她,何必再派两个仆妇赶来?
裴鹤安不是那种人。
这个荒谬的念头转瞬即逝。
她笑道:“两位姐姐不嫌弃家中简陋便是。”
二人都笑说不会,烧热水洗漱后便用自带的被褥在她的卧房里打地铺,拉着桑枝闲聊。桑枝着实累了,提着精神陪她们说了好一会儿,直白地说她困了,吹灭了灯烛。她睡得很香,自然没察觉她睡熟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仆妇坐起来观察片刻,重新燃起了灯,虽然打扫时就对这几间农居检查过了,这回又搜查一番,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夜色中对视一眼,回到地铺睡觉。
翌日一早,桑枝送走两个客气的裴家仆妇,当真是一点干活的心思都没有了。昨天那个青岩说了会尽快为她办好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坐针线活,午后,青岩骑马来了。
他生得高大,一张脸笑呵呵的,拿出一张身契给她,道:“姑娘,我已在衙门里处置好,你如今是自由身,这纸就没用了,你烧了都成。”
桑枝从他手中接过,目不转睛地打量。
她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看了几眼就收好,连连感激。
青岩这事办得很快,听人报了这确实只是个普通的犯了错被赶来果园的丫鬟,随口编了个无关裴鹤安的理由就吩咐人去永昌侯府讨要桑枝的身契。衙门是他亲自去的,他是裴鹤安的长随,等闲官吏对他不敢不敬,一边上茶招待,一边飞快地除了桑枝的奴籍。
他摆手道:“姑娘谢我什么,不过是听郎君的吩咐罢了。”
说着又拿出一个包袱,道:“姑娘将这收好了,记着财不露白。这段时日暂且不要离京,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去成国公府门口报我青岩的名字就是了。”
青岩将包袱放在桑枝手上,点了个头便走了。
桑枝手上沉甸甸的,一打开,银光闪闪。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丈夫,忽然想起他的话,应验仅在朝夕之间。
裴鹤安见她呆若木鸡,心底叹了一口气,轻抚她柔软的发心,温和道:“是朝廷要修典籍,现下正为人手发愁,岳父是科举出身,想来是当年本事出众,皇爷竟还记得,今日薛大学士一说此事,就提起他来了。”
桑枝的眼泪滚滚而下,因为有人帮忙擦拭,反倒落得更凶,她仰头去看面容模糊的丈夫,哽咽道:“你少来骗人,朝廷征召的诏书下了一遍又一遍,我在家里都听说过,那个时候不叫爹爹,怎么你才说了这话,爹爹就被召回来了?”
她不知道皇帝是怎样想的,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
沙哑的嗓音带着颤意开口道:“但,但这儿不是佛门清修之地吗?还有官府……官府为何不管?”
桑榆闻言忽然嗤嗤的笑了起来,“你若是清修怕是来错地方了,再说了,出都出不去,官府又如何得知?”
桑枝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断掉了。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对策来,看守她们的僧人忽然敲门让她们继续去小佛堂跪坐抄经。
知道了这儿是什么地方之后,桑枝忽然想到今日带她去小佛堂时,那个和尚的动作,心中瞬间升起恶寒之意。
但如今她连现在所处的地方都没搞清楚,若是擅自逃跑的话,只怕还没开始便被抓回来了。
对,不能轻举妄动。
桑枝拭去了手心渗出的细密汗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跟在众人身后去往小佛堂的路上,桑枝边走边看向四周,观察着四周的道路。
但桑枝却无心观察这桃花香,看着一路走来的道路越是观察,心中便越是恐慌。
这寺中的道路多是单向,且真的如同桑榆所说,四处都有看守她们的武僧。
桑枝在脑海里绘制着路线,但想来想去都不得其法。
心浮气躁之下,哪里还顾得上抄写佛经。
第 83 章 第 83 章
秋娘唇角笑意瞬间扩大了几分,见铺子中无人注意瞬间将人带进了里面的隔间。
一进隔间,桑枝便将头上的幕篱取了下来。
一张清丽的芙蓉面便映入秋娘的眼中,这不正是她的玉娘吗?
“你个冤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说,你要是再不来,过几日我都要上那菩提寺找你去了。”
桑枝扬起唇角笑了笑,眼眸中难得有了几分安心。
一字一句的给秋娘解释。寒风呜咽,吹动着门前红灯,院内大部分的布置都撤下了,但仍保留了一些新婚燕尔的气息。
院落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没有变过,只是再踏进来时,心境有许多不同。
屋里有女子低声哼唱,声音轻柔曼妙。如今不过四月中旬,山下桃李都已经凋裴,但这寺中却还有桃花盛开。
空气中传来点点芳菲的桃香。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已经这样晚,她竟还在等他。她只想了一瞬,就继续手上的动作。
“裴郎君说笑了,您是翩翩君子,待人和蔼,我并不感到畏惧。只是从前就一直听说过您少年英才,心中钦佩,怕我粗手粗脚的冒犯到您,要是引得您伤口再有什么不妥,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裴鹤安淡淡一笑。
他今年二十有三,虽还十分年轻,近来却觉心境远不是少年了。
听她如此奉安一句,裴鹤安笑了一下便没有其他表态了。
这个话头已过,桑枝微微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裴鹤安的伤口。
即使她不懂治伤,也看得出来他的伤口好些了,他说话也更有力气了。
可她捡到他的时候,他分明是面无血色,昏迷至深竟然能好得这么快?桑枝皱了皱鼻子,忽然想起张老汉看她的意味深长的那一眼,是他的药粉特别名贵有效吗?
她在绣房待过五年,目力不是很好,有一块地方不好敷药,不由自主头埋得更低了。
屋外风雪交加,北风呼啸而过,时不时扑打窗牗,听起来极是可怖。屋内烤了火,很是暖和,裴鹤安的伤口也在暖意中微微作痒。
他直直地目视前方,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任何熏香的幽幽气息,温热的,一阵阵扑在他的腰腹上。
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脑后,露出光洁的耳垂。
也是他方才手指堪堪擦过的地方,这点小小触碰,引得她的脖颈都颤了颤,是下意识的躲避。
桑枝吓了一跳,手指也险些直接戳到他的伤口。
他定睛和她对视,漆黑凤目里,一派平静坦然,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确实也只是一件小事。苏二娘看着笑盈盈的桑枝,尽管已经握着她的手,仍是难以置信地摩挲了片刻。
“上个月我还去侯府看你,都说你不在了,有个说你被抬出去扔了,有个说你被打出去了”
桑枝哭笑不得道:“干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二娘含着泪,上下打量她,道:“手怎么粗了这许多你到底是怎么了,赎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桑枝脸色暗了暗,道:“是夫人说我昧了太夫人赏给她的翡翠镯子,太夫人念旧情,没叫人打我,只是让我去果园做活。”
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自由身,但那日她一大早被人从卧房里扯到院子门口,整院的丫鬟婆子道道目光都看向被扯得发髻蓬乱的她到了正屋里,夫人姑娘坐着,管事媳妇站着,她跪在地上被审,即使那对镯子没在她身上找到,太夫人也不会让夫人担下平白寻丫鬟晦气的名头,打发了她。
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更是十分委屈。
苏二娘愣神,气得拍了拍桌:“胡说八道,以前你在绣房里连蹭点料子都不敢的,哪里会做这种事?”
她守寡,女儿远嫁,当时见桑枝无父无母,人又规矩听话,就认她做了干女儿,在府里算是有个照应。两年前,她娘家的鳏夫兄弟带着女儿来投,竟是把女儿线儿扔给她就跑了。照顾女童不便,苏二娘自己也有些年纪了,干脆赎身从府里出来。
桑枝之前得了假就会出来看望干娘,苏二娘也一直对她很好。是以桑枝自由后想到的第一个去处就是来寻她。
裴鹤安长随递给她的银钱,大约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再买座宅院了。但她还没有想好住在哪儿和立户的事,苏二娘在自家里开了扇窗当裁缝铺,她准备先住段时间打打下手,慢慢考虑日后。
财不露白,何况是这么一大笔银钱。她拿出一些塞给了苏二娘当做嚼用,简短解释了救人被报答的事,苏二娘原就欢迎她住下,说了好人有好报后就拉着她收拾了一个干净的厢房。
线儿在门口探头探脑,桑枝笑着招招手,她就蹬蹬跑进来,抱住桑枝。
她去登了住户,不一会儿就有街坊上门,听说是苏二娘的干女儿来了,也是个手艺好的,当即有人定了两套外袍。桑枝被附近的婶子大姐围着说话,她曾经当丫鬟的事没什么好避讳的,其他不想说的就笑笑,转个话题过了。
她长得美,荆钗布裙,反显出十二分的清丽婉柔,说话温声细语的,就有人笑着夸她不愧是大家出来的,和个仙女出来的。
话题便转到了真正大家姑娘会有多气派,热热闹闹一阵就散了。
桑枝认识了人,夜里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就开始给苏二娘打下手。年节里的活计不多,完全用不上点灯做,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在白日亮光下做了外袍。
如此过了三日,这日铺子里一点活计都没有,苏二娘心里着急,却一早推了桑枝带着线儿出去逛逛,自己在家看着。
街上熙来攘往,桑枝紧紧牵着线儿的手,两双眼睛却是一模一样的目不暇接,好奇地打量四周叫卖的和铺子。
桑枝平生第一回手头阔绰,也无人来管她的穿戴,大方地给线儿买了不少零嘴后,又给她买了珠花,给自己买了几只簪子,给苏二娘买了头油面脂,最后又挑了几匹粉的绿的布料,预备回去做春装。
“姐姐你看,这里有拜菩萨的。”线儿往前跑了两步,指给她看。
原来是路边有人在窗下摆了小莲台,摆着观音像,香烛和几盘供奉,正有人拜完走了。
“我们也去拜拜。”
“嗯嗯。”线儿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小脸很是严肃。
桑枝也闭上了眼睛,默念请菩萨保佑她,苏二娘和线儿平安度日。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请您庇护裴鹤安裴郎君,愿他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她想到了这个带给她自由的男人,心中盈满感激,虔诚地替他许愿。
睁开眼后,线儿笑嘻嘻道:“我早就说好要告诉菩萨的话了。”
“姐姐的话比较多,”桑枝笑着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回去啦。”
被她隔空惦记了一会儿的男人从居住的静园走出,成国公府地上扫得一点积雪落叶都无,一路到了他母亲乔夫人的满月院里,更是一片静谧。
丫鬟垂着手缩着脑袋,一声不敢多响,将裴鹤安引进了正房就退下了。日色阴暗,连带着屋内陈设的一树树宝石盆景反照出幽阒的光,屋内伺候的各个屏息静气。
裴鹤安恍若完全没注意到压抑气氛,走到乔夫人面前,撩起外袍跪下叩首:“是儿子不孝,让母亲为儿担心了。”
乔夫人抬起手,原想重重打他两下,又舍不得了,手停在空中片刻,叹气收回。
“六郎!”乔夫人责备道,“你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一个人去追几十个人,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是没遇到人救你,你要是出点事你要我怎么活?”
裴鹤安微笑安慰道:“儿身强体壮,不一会儿便会醒转的。”
乔夫人仍是一脸不满,听了裴鹤安保证日后绝不会莽撞才收敛神色,让他起来坐着。
元月初一裴鹤安先是入了宫和陛下陈情,在家中休养了八日。乔夫人日日去看望,今日是裴鹤安正式来给她请安告罪。
见他坐下,文雅地掀开茶盏,乔夫人又道:“你既然当日就醒了,怎的不报信回来?”
“这点,儿自有考量。”他道。
刻意不回家的这两日,果然被他抓出内奸,再将他不在时情形和下属的回禀一一听了仔细复盘,又揪出不少不妥之处。
他不说,乔夫人就没过问他的公事,问了几句吃穿后又说:“前几日你养伤,我去威远侯府的洗三宴,谢大郎也就比你大一两岁吧?人家和你那么要好,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女儿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儿子聪明的不得了,你是没看到他抬头朝我笑的这个模样,真真可爱”
裴鹤安孝顺母亲道:“这孩子这么得您喜爱,儿去和谢大说一声,接小郎子来裴家住几日?”
乔夫人瞪眼:“我要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她是乔贤妃的族姐,论起来和皇帝也是远房表姐弟,出身高贵又嫁到成国公府,原相当貌美,只是在丈夫和长子死后无心打扮,但仍旧雍容端庄,沉下脸时换做常人早就战战兢兢。
裴鹤安但笑不语。
他还未定过亲事,这在大雍的勋贵男子里可谓非常罕见。成国公府门第太高,做他妻子日后又是国公夫人,指挥使夫人,乔夫人原本私下里认真挑拣过几个聪慧贵女,见他都不上心,见都不见,很是无奈。
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眼光异于常人了?可宫里的几位公主未嫁时,也没见过他有争取的意思!做母亲的,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他人是越来越温和沉静,平日里从不生闲气,话说着好听只看不出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儿子的好友已儿女双全,乔夫人心急他的婚事和子嗣,道:“你这岁数也该成婚了,再不济也要摆出相看的样子,难不成还等天仙下凡?你哥哥就是没成婚没留后”
空气微微凝滞。
裴鹤安只是叫了一句“母亲”,没再说话。
乔夫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再提已经去世八年的裴鹤安父兄。
她是亲眼看着裴鹤安从飞扬明快的少年,一夜之间收起毕露的锋芒,老成内敛,成了别人口中的玉郎君子。
静默片刻后,裴鹤安道:“您放心,儿会考虑的。”
乔夫人将信将疑,没再说下去,见他脸上有淡淡疲色,以为他还未伤愈,盯着他喝了一碗补药就叫他回去歇着。
裴鹤安年轻,常年习武,要命的伤口在外耽误几日回家再静养了八日,就已好全了。
令他略微疲惫和烦恼的,并不是伤势。
他这几日总是做梦,前几日梦醒了就不记得了,他没放在心上。
梦却渐渐清晰起来,梦见有个素衣女人走到他的床边,垂下雪白脖颈,伸手摸他的额头,温柔关切,絮语般叫他:“裴郎君”
这梦境真实到,他醒来时枕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
他的卧房,不至于叫人深夜出入如无人之境。
只能是梦。
今日天微微亮时,半梦半醒间他竟觉得自己床榻前出现一把椅子,有个人坐着低头做针线,可这样的天色哪里看得清?
是因为从没和年轻女子相处过,所以还记得桑枝姑娘?
他回房后没多久,一早派去查探的青岩也回来了。桑姑娘已经被他查过两回,确认无事,当真只是个路过的好心姑娘。但郎君命令了,他便仔细再过问了一回。
桑枝面若火烧,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缕发丝又垂落了,发尾沾染了一点浅色药粉。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收回了视线,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有开口道歉说冒犯到他了。
风声渐渐小了。
他闭目,假寐。
桑枝垂眼,默不作声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头却是不敢再低下了。
“好了。”
轻若蚊呐的一声响。
裴鹤安睁眼时,她背过身去,耳根微红,鬓发已经理得一丝不乱。
适才他这举动裴鹤安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那缕头发一下一下擦过他的手背,远非他不可忍受的地步,他这不庄重的行为,除了惹她害羞,别无用处。
他还注意到她眼睛下淡淡的青黑,有些疲惫。
“抱歉。”
桑枝一颤,没有回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不要紧”,这时,门被拍响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桑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回过头,裴鹤安道:“不是我的人。”
烛灯下他微微含笑,从容不迫,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桑枝,桑枝姑娘,你在吗?”
竟是找她的,桑枝尴尬地笑了一下,提高声量应了一句就去开门。
是羊角村里给她带路的婶子,想起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拿了几个橘子和几块糖给她吃,一双眼睛不断往里张望。
桑枝知道她好心,但很显然也存了想看看她家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模样,打探几句的心思。
除夕夜冒雪走来,就为了打听点闲事,桑枝哭笑不得。
偏偏此人还是这般身份,她可不敢满足婶子的好奇心。她好几次将话头转移,最后说到了明年开春还去她家雇人,拿了干饼和果干当做回礼,劝她趁着天还没黑透快回去烤火守岁。
桑枝送她一段路,回去后向裴鹤安解释:“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婶子,白日里也是她给我带路的。”
他应了一声,神色冷淡,漆黑双目在烛灯旁显得更亮了,却又带了点让桑枝觉得莫名的幽微。
仿佛她和人的交谈,令他觉得厌烦。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她们说的话,桑枝老实道:“白日我去请大夫时,他误以为你是我是我夫君,我怕说实话会让他吓得不敢给你看伤,就默认了。大夫回村可能是和别人提了,叫婶子误会了。”
她神色不安,抬眼看他。
裴鹤安淡笑道:“无妨。”
一时屋内无人说话。
桑枝慢吞吞地在椅子坐下,想了想问道:“裴郎君,你要吃橘子吗?”
“你要吃的话,我剥两个给你吃。”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裴鹤安含笑说不必,谢了她的好意。
随着白日的伤口缝合和服了对症伤药,他感到自己好一些了。
或许明日,后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但今夜仍是伤口疼痛,上身行动很是不便。
几月前皇帝秋猎,移驾行宫,他作为成国公世子,皇帝亲卫,自然随行。不料竟然发生了二公主被绑,皇帝遇熊受伤的大事,更是牵扯出一桩前朝宗室暗中谋逆的大案。
这种感觉似乎有些奇妙,但细想一想,只是弟妇还不知这个时候已至宵禁,镇国公府大部分的院子都关门落锁,他喜静,往常有事晚归,索性就住在衙署里,免得惊动许多人。
镇国公府的主子要夜行,自然不算犯禁,只是觉得麻烦。
然而他此刻正在不怕麻烦地犯禁。
眼尖的婢女小跑回屋,只来得及同女主人说两句话,桑枝匆匆向外迎他,裴鹤安就已经到了门口。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散开了,面上带了一点笑容,虽行动有些不易察觉的迟缓,可整个人是轻盈而欢快的,像一只矫捷的云雀,直直扑向他。
“你到哪去了,怎么到了宵禁才回来?”
桑枝伸出双臂勾住他的颈,仍有些不习惯他的体热,才想要松开,却被他牢牢扶住腰身。
“盈盈,不要闹。”
耳边是他低沉的声音,桑枝微微有些羞怯,低声道:“衣服好凉。”
裴鹤安连忙松手,他还没除去外裳烤火,她是馨香温软,撞到的却是一团坚冰,当然会不舒服:“对不住。”
她却环得更紧,竟贴着他身子,莞尔一笑:“地龙烧得好热,郎君叫我凉快些好不好?”
好在秋娘也知道她嫁入江家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并未过多的责怪。
只是心中忍不住再次怨了怨那早死的江昭,死之前也不知道给她的玉娘安排好后路。
便是给了一封和离书也比在江家被那恶婆母拿捏的强。
秋娘看着玉娘水汪汪的双眸真真是心都化了半截,连忙搂进怀里好一番宽慰。
“玉娘你可别伤心了,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这个没了咱们再找一个不就好了。”
说到这儿,秋娘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时,见到的男子。
面容冷俊,身量修长,跟她的玉娘站在一起倒是有几分相配。
想到此处,秋娘忍不住开口问道:“玉娘,你跟方才那郎君是什关系?”
桑枝看见秋娘面上的神情便知道她想歪了,水汪汪的杏眸都圆了几分,连忙开口解释道:“他是郎君的旧时同窗,因为……因为一些事情,所以暂时收留了我,他是个好人,我跟他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菩提寺中发生的事终究不是光彩的事情,桑枝便也没有细细讲来。
秋娘听见好友这番欲盖弥彰的话语,眼眸微转,心思活泛的开口道:“玉娘,现在不是这种关系,又不代表以后都不是,再说了难道你还要为你那个郎君守一辈子节不成?”
桑枝头颅都低垂了几分,嗓音也变得低沉下来,“郎君他待我好,就算是守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秋娘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好友的额间,真真是个死心眼。
要说那江昭待玉娘有十分好,玉娘这般说,她也就认了。
偏是个一分好都要说出十分的人,这样的人哪里值得玉娘为他蹉跎一辈子。
不过她若是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想必玉娘也不会轻易接受。
再说了她看那郎君对玉娘的眼神可不只是照顾好友娘子这般,既然玉娘不肯,那她得想想办法给她的玉娘找个好归宿才是。
“玉娘,那你郎君的这位旧时同窗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呀?”
桑枝如实说道:“那位郎君名唤裴鹤安,至于家住何处我也不甚了解。”
秋娘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但在脑海中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
只当是铺子里订做衣衫的人太多了,将名字记混了去。
便将这事放在一旁了。侍从被夫人吩咐来陪着二公子散心,这本是一桩美差,只要二公子能想开些,夫人不会计较花多少钱。
然而二公子偏偏要到这间新被圣上赏赐给镇国公的别院来,离二少奶奶居处不远。
非要折腾着上高台观景。
这宅子原先的主人是圣上得过宠的方士,会观气算运,也爱研究星辰天象,因此在高台上特意安了御赐的望远镜。
这东西是稀罕的舶来品,西洋人贡给皇帝两支玩赏,二十四司折腾了一段时日,才造出几十支来。
只是今日,望远镜的准头是向下的。
炉上的茶沸了又干,二公子始终未动一下。
侍从默声又添了一壶泉水,正要退到原处站立,回身却听见重重一声,二公子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掌下发力,险些拍断栏杆,面色狰狞,目眦欲裂。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才撑起一半,竟又扑在地上!
“二公子!”
侍从们连忙把裴栖越扶起,抬到轮椅上,发现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才都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道:“您消消气。”
他们看不清山间小筑里的情景,也不敢看,此刻个个摸不着头脑,二少奶奶和崔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惹二公子如此气恼?
裴栖越被下人服侍着擦拭面颊,他恨透了这具不争气的身子,竭力压抑着怒火,平和道:“我不用你们服侍,都下去。”
望远镜确是难得的好东西,虽不能瞧见全貌,可也比人眼看得更清楚些。
但他宁愿没这样好。桑枝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下总不安稳,夜里索性和母亲同床夜话,她在家的时候盼着早些出嫁,真嫁了人又舍不得阿娘独自返乡,直说到三更才合眼。
崔氏也放心不下她,只是能为女儿做的不多,等她睡到日上三竿,又来了泡温泉的精神,就亲自动手为女儿煮素什锦吃。
这只锅子还是一位僧人送给夫君的,煮出来的素菜格外鲜美,盈盈从小就喜欢。
庄头的媳妇见二少奶奶的母亲在檐下煮茶烹汤,娴静自适,笑着过来禀道:“崔夫人,二公子刚刚差人来送了些点心和绸缎,说是夫人从前最喜欢吃的,只是差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完,特意来给您赔罪。”
崔氏摇扇观火,她又不是盈盈,哪里吃得下,让人把点心拿过来,蹙眉道:“那看来他今日不会亲自来接盈盈家去了。”
“衣裳已经做过好几身了,我哪里穿得了这么多,不过难得姑爷还记得我的口味。”
崔氏从中拣了几块马蹄糕装盘,盈盈还说让她做些二郎爱吃的点心,白茶和生浆是一早备好了的,可巧他今日人不来,倒把马蹄糕送来了。
她正要让人去知会桑枝一声,却又有侍女过来,一脸惊喜,气喘吁吁道:“二公子回来了,正往咱们这边来呢!
崔氏一惊,她站起身来,果然远远看见一道疾而不乱的身影向这边来。
那人只带了数名侍从,风尘仆仆,衣角犹带风霜,却不损原本的明秀神仪,丰神俊越。
日光正好,岳母还在前厅,他的妻子就在引诱他的兄长!
侍从都退到二层去等候吩咐,裴栖越又将眼覆在镜上。
他的妻子风情万千,攥住兄长的领口,诱他步步下阶,陷入那方温柔水泽。
分明不是约定的日子,可他的兄长却伸手扶住她的脑后,仿佛是在交吻。
至于玉娘说他是个好人,秋娘全然当作没听见。
毕竟摊上这么一个爹,再遇见什么人怕是都觉得是好人。
想到玉娘的父亲,秋娘忽然轻拍了拍玉娘的手道:“玉娘,你爹可知道你在菩提寺?”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桑枝的心都忍不住颤了一颤,双手下意识的想要蜷缩起来。
唇角蠕动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应,应该知道……”
秋娘见到好友下意识的动作,嘴上胡乱骂了一气,这才继续说道:“玉娘,前几日你爹听说你被江家送去菩提寺了,上门找江家闹过一回,说是江家卖了你,要江家赔他一百两银子。”
桑枝的面上瞬间有些火辣辣的。
秋娘见状连忙继续开口道:“不过玉娘你别担心,你爹怎可能在江家占到便宜,最后也只是在江家门口撒泼闹了一回便被江家赶走了。”
“只是玉娘你要格外注意才是,我听说他这段时间又去赌了,如今粗粗算下来都欠了赌坊快五十两了,我就怕你被你爹看见了……”
第 84章 第 84 章
跟在身侧的二郎自然明了是什么意思。
转身横眉冷对的看向江母,呵斥道:“江氏,我朝圣上登基后便严禁殉葬之法,便是皇亲贵胄也不许活人殉葬,如今你顶风作案,难道是想让族长被知县责难不成!”
江母那想到这么多,再说了这圣上虽然严禁活人殉葬,但是私下殉葬的人依旧屡禁不止。
她只要先弄死了桑氏,再随意寻个由头便是,对外宣称殉情而亡也不会有人追究。
族长以往也未曾追究过,为何这次却为了桑氏出头?
江母恶意揣测着,难道桑氏这狐媚子还勾搭上族长了不成!
桑枝早在族长开口的瞬间便被松了手脚,跪倒在一旁。
对于族长今日来此的意图十分清楚。譬如提醒一下世子,他们来去匆匆,是不是应当先差人去怀思堂问一声,二少奶奶到底爱吃什么。
但要是这番举动再刺激到二公子这可有些不妙,二少奶奶再可怜也是外人,世子不派人去问,自然有一番道理。
皇帝近两年除了狩猎已经很少出京了,通常会命皇太子或者太孙代天子出巡,太子这几日正在养病,太孙往行在去,皇帝也没另指宗室,只命裴鹤安查验。
裴鹤安作为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检视火器是分内之事,他已瞧过神机营的骑射,此次主要是往江宁府下辖的上元、溧阳等县去,朝廷开始大规模启用火器作战后,对于民间的刀剑弓弩管辖稍稍放松,但私藏火器未经官府允许者与谋逆无异,巡查官员可代天子下令处斩。
他更习惯轻衣简从,但县令驿丞们却不敢疏忽,心惊胆战地伺候完上官巡检,才拿了些蜜饯点心来讨好。
他们早听说裴侍郎不收银钱,可还是有几位伶俐人探听到有镇国公府的仆从每到一地,就去糕饼点心铺子买蜜饯。
裴侍郎不一定喜欢这种消遣的零嘴,听闻他并未娶妻,或许是拿来讨镇国公夫人欢心的。
裴鹤安不好完全拂逆县令一番美意,每样拣了几个装盒,令随从付钱,自己从中取了一枚细品,走至窗前看山。
树木碧翠苍寒,他想起弟妇裙角的枝叶纹路。
才离京不久,他好像有些想不起她有多娇气胡闹,一点规矩也没有,连结了血痂的伤口也不那样痛,只剩下泪枝滴在他指腹的温润。
像是盒中明枝初现,直入眼底,光灼耀人,令人不能正视。
知道他们不会先行开口提起此事,便率先开口道:“还请族长莫恼,婆母只是一时接受不了郎君离世,还请族长息怒。”
说完,桑枝抬头再次开口道:“只是我与郎君情深似海,此番郎君骤然离世,我亦恨不得跟随其后,只是郎君身前多加嘱咐让我爱惜自身,妾不敢辜负郎君所言,但也断了生念。”
“我愿上那菩提寺,青灯古佛常伴一生,给族中、给母亲和郎君祈福,还请族长成全!”
说完,桑枝双手合十叠在额间狠狠的磕了下去。
清脆的响亮声在房中响起。那媳妇应了一声,启开食盒,殷勤道:“奴婢没什么见识,可也听说这都是京城里最难买的几家铺子,好些人宵禁刚过就出门也排不到,说是二公子特意请几位师傅到家里做了拿过来的,衣裳料子却是没见过的,说让奴婢给您量了尺寸,府里绣娘好多预备几身。”
喝茶吃点心的习惯还是做女儿时养成的,自从夫君获罪远迁,家里一日不如一日,直到住进这里,崔氏才重新有闲情逸致。
不过她这个年纪再吃,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注重滋味了,只是吃的时候会想起过去的日子。
桑枝这一下可是发了狠劲,猛的一下只觉得头晕目眩,但她不敢也不能让自己昏过去。
只能死死的咬住唇肉,依靠那微弱的痛感保持清醒。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族长那微微阖上的双眼忽而睁开了些许。
似是问询的开口道:“桑氏,这菩提寺一入便出不来,你可想好了?”
菩提寺乃是苏州最大的佛寺,除了上香叩拜外,还收留女子在寺中清修。
只是有规定,若是守节女子一入菩提寺便终生不可出。
否则便是死路一条。府内唱戏奏乐,婆母都能陪在镇国公身侧设宴款待宾客,她作为新妇却要候在大伯书房等夫君和兄长归来,桑枝心里很难痛快。
她还没来过夫兄会客习字的书房,但这布置摆设果然随了正主,符合她对独身男子书屋的幻想,架上无半点尘埃,可周遭的一切却显得冷清寂寥,她百无聊赖,只能将目光落在那一排排书里。
台上的戏像是《紫钗记》,她没听过全本,一时心痒,就去寻了一本唐传奇看,里面应当收录过《霍小玉传》。
不知是哪位贵客来,听这吹吹打打的,没一个时辰不会停,她看些话本传记打发时间,大伯应当也不会生气。
然而书才翻过两页,书房的门从外推开,对比内室的寂寥空静,那声响简直不啻于隆隆冬雷,桑枝吓了一跳,正要起身整理仪容,抬眼一瞧却顿住了:“宴席这么早就散了么?郎君怎么独自过来了……世子不一同回院么?”
她就知道,这人是二郎,换成世子,就算是饮了酒,也会先让人敲门示意,不会这样贸然吓她。
人说小别胜新婚,可她的丈夫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见面就冷冰冰得吓人。
其实他的态度冷硬应当也不是对她,只是像酒后恼了谁,目光湛湛,几如剑气,大约是疾步行来,胸口仍有些起伏不定,见她生怯,强压在心里,声调温和:“盈盈,害怕么?”
桑枝微怔,只是惧意使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疑惑道:“还好,是谁惹到郎君了么?”
男子不言语,却前踏两步,至她身前,拦臂过来,擒住欲逃的美人。
高大的身躯遮住日光,阴翳之下,传到她面颊的,却是阵阵热意。
腰肢被人攥在手上,不由得她不怕,桑枝后知后觉,可不是他叫她过来的吗?
但有活路比眼前的死路要强。他吩咐侍从将礼物递给侍女,躬身行礼,仪态比从前赏心悦目得多,神态恭敬谦逊,走了这许多路,竟也不见气喘:“小婿见过母亲。”
崔氏眯起眼睛,新婚那日她只顾着盈盈,没将她的郎婿瞧个仔细,但这位新婿看起来样样都好……只是不大像她记忆里的陈越。
只是上一次见裴栖越实在相隔太久,要说出哪里大变特变,似乎也说不出。
不过比起她记忆里的模样,眼前这位新婿更像那个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镇国公世子。
桑枝坚定的开口道:“我心已决,还请族长看在我与夫君一往情深的份上恩准晚辈请求。”
江母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便要将这结果定了下来。桑枝继续守着安静的果园,等到刘家人回来,和他们提了她赎身的事。她已收拾好东西,将一些不便带走的东西留给了他们,又塞钱请刘家大叔赶车送她到城门。
冬季难得的晴天,桑枝坐在车上,满心欢喜。首恶梁瑞落到他手下,暂且留了条命,勉勉强强维持着人性,还有一张嘴能开口说话。
其中还有不少共犯从犯和牵扯其中的人,甚至还有胡人。裴鹤安原做事相当冷静从容,骤然得知父兄死亡真相,一开始他们是在离京城两百余里的地方追查,又遭遇刺杀,心气难平,在杀了几个疑似外族奸细后甩开护卫下属独自追上几十个杀手,一时不慎被刺中。
幸而他当时还有些意识将当时的杀手都除尽了,勉力奔袭一段路后晕倒在果园中
他的下属一定会找到他的,这点裴鹤安毫不怀疑。这几日他也不该立刻露面。
正是他疑心最重的时候,方才那个村妇的打探之语他听得一清二楚,听完那点警惕也就消了,只是些微不自在。
夜浓如墨,桑枝抿抿唇,悄悄抬眼看向仰卧在床榻上的裴鹤安。
他昏迷时还好,二人都清醒的时候,她感到极是尴尬。
素不相识,霄壤之别的两个人居于一室,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响。
“桑枝姑娘,”裴鹤安忽然出声叫她,“劳你给我擦脸。”
桑枝连忙起身,应了一声就去提热水和布巾,坐到床沿边。她先试了试水温,打湿布巾再拧干,不会滴水也足够洗脸的湿润,才轻柔地替他擦脸。
这当真是一件不值得脸红的事。
她心里对自己说,自始至终垂着眼睛,眼睛只落在他的脸上。
可就是如此,才叫桑枝觉得尴尬。是今年三月的事了,她在花园里迎面遇上府上的四郎君,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
剑眉凤目,仪表不凡。
桑枝瞥了一眼生人就立刻垂下头。
四郎君和身边人道歉一句,向她问候太夫人的身体。说话间,她能感到那个陌生男人没有看她。
这本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府里的男人和外头的男客都会打量她的脸蛋。那种眼神,桑枝很不喜欢,却也不能说什么。
她一下便觉得此人知礼。
话说完,二人走了。桑枝听见四郎君叫他“洵美兄”,语气里含着同龄人不该有的恭敬,落后他一步,请他先行。
那日午后永昌侯府里办了热闹花会。太夫人没有去,命她去女眷处送两道茶点聊表心意,自家几个姑娘透过高大繁茂的花木,看向远处男客饮酒作乐的地方,掩着嘴说话,时不时发出少女清脆的笑声。
她隐约听见她们在聊今日难得的贵客,成国公世子,裴鹤安裴洵美。
她们说成国公是裴洵美的祖父,他父兄死了,家里虽还有好几个叔叔,成国公却选了他袭爵,又说他是皇帝近臣,还说他的表字出自诗经
几个女孩议论的姿势太明显,脸又红。她招呼完几位相熟的夫人,路过她们时轻咳了一声,权当提醒。
过去了这么久,桑枝没念过书,早就不记得他的表字到底出自什么诗了。
这张脸却在记忆里逐渐清晰。
她坐在椅子上,缩了缩手,偏过头看向床榻。
静谧的冬夜将一切都放大了,黑暗中,她能感到他胸膛的起伏,比一开始明显许多了。
脸是看不清的。
但她可以确信他就是裴鹤安了。
成国公府啊
今日和前次他表现出来的,温和守礼,丝毫没有公府世子的架子,这样一个人,居然在身上刺青,这不是一些恶少年才会做的吗?
不过这和她没任何干系。
她只要不得罪这位贵人就是。
明日就将刀还给他好了,也许明日就会有裴家人来寻他,或者她去登门报信
她倦极,想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裴鹤安醒了。
伤口的血暂时止住,那农家姑娘包扎的很好,却仍是疼痛。
他垂眼,尚能忍受,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必急着回府或是入宫觐见。
昨天她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不会轻信人,意识里强逼自己清醒,在痛楚下勉强维持着部分知觉。
她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温度,而后解下他装着伤药的荷包,没碰他的令符一下。
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她很聪明,也很谨慎。
给他敷药和包扎时,却有一缕头发一直擦过他的手,很轻柔。
有些痒。
这点微妙的不舒服,裴鹤安没有开口。
不过小事而已,他理应重谢她,何必说出来叫她尴尬。
他朦胧中又听到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水声。
很快,他意识到是她放轻了动作脱衣擦身。
裴鹤安闭上了眼睛。
她却在片刻后走近了,坐在床榻边给他擦脸。
一阵若有若无的体肤香气扑来,丝丝缕缕,很淡,还有她那缕头发,仍是拂过他的手。
从他脱离幼年被母亲乳娘抱着后,这是离他最近的女子,叫他很不习惯。
他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这时他比昨夜清醒许多,虽屋内幽暗,他再一次打量了屋内陈设。
这狭小的屋子除了床,椅子,衣架和歪向一边的橱柜,和一个炉子,再没有任何东西。
东西都极是老旧,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件挂着的衣裳一丝褶皱都无。
而这个姑娘,他看过去,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了条被,垂落一半,露出纤长的脖颈。什么首饰都没有,不施粉黛,眉天然弯月整张脸没有生得不好的地方,柔嫩婉媚。
若不是她手上有劳作的痕迹,手脚亦是十分利索,他不会信她是个果园农女,不会安心睡着。
佩刀居然丢了。
这一回是他太过自负,一着不慎,才会落得被人追杀刺伤。
裴鹤安思索片刻,想不到是何时丢了佩刀。抵不过昨日的大量失血,他再次睡着了。
她手下柔软的布巾轻轻擦过他脸上每一寸,桑枝又替他擦拭了脖颈。
至于擦身,他不提,桑枝是不会主动提出帮忙的。
从他清醒后,她越来越意识到捡他回家是一件多麻烦的事情。不过她也不后悔。
她从小就被卖到永昌侯府,不是在绣房就是在太夫人院子里,认识的多是女人,从没和哪个年轻男人这般接触过。侯府规矩大,桑枝很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即使和府里几个男主子说话,都是隔好几步又低着头的。
而眼下这位裴郎君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他出身如此高贵,若不是虎落平阳到了这里,也许还会万分嫌恶她这样的低贱丫鬟碰到他。
尽管他不像那种高傲的人。
“好了。”她轻声道,收回了手,去将用过的热水倒了。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道:“裴郎君,你若无事,我便吹灭蜡烛了。”
天其实还不算很晚,若是在城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以往除夕太夫人都会赏些吃食,她们就热热闹闹分了去吃
裴鹤安简略说了句“无事”。
桑枝略等了片刻,“呼”一声熄灭了灯烛,摸黑回到了椅子上,将火石捏在手里。
窗外风声雪声,还有远处村庄隐隐绰绰的狗吠和爆竹声响。一时怕是无法安静下来的,她有些急,捏了捏火石,盼着贵人能尽快入睡。
然她白日里累坏了,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眼皮打架很快就黏在一处,心里记得还有事要做,半梦半醒了一炷香的时间又醒了。
外边的声响小了许多,他似乎也是睡着了。
桑枝轻手轻脚地提起烛台,到了灶房。灶台前还有些余热,她备着的水已有点凉了,但还能用。
他既已经比昨夜清醒许多,桑枝不敢再在卧房内的衣架后擦身,万一吵醒他令他生出自己是在勾搭他的念头就不好了
她绝无这种心思,更不想惹出任何事端。
灶房不大,桑枝点起蜡烛,放在一旁。她爱洁,白日里又摔了一跤,若是不用热水擦一遍,这一晚总归心里有个疙瘩。
桑枝放轻动作,思绪飘忽。
应当是很快就能结束了。
裴郎君回府,她也得了自由身。
一墙之隔的裴鹤安,一直没有睡着。他难得不用应对任何人,如今的身体又什么都做不成,连洗脸都要人帮忙,趁着养伤,闭目将他最近追查的各方势力涤理一遍。
正想到他手下的神龙卫定有奸细时,她醒了,放轻了脚步离开她这间卧房。
裴鹤安不动声色,蓦然睁开了眼。这段时日果园没什么事,桑枝日日睡到自然醒,今天心里有事,一大早就醒了。
她一醒就去看床榻那位贵公子。
桑枝轻轻搓了搓手,搓到温热才去探裴鹤安的额头。
她不懂医理,又摸了摸自己的,两相比较,他应是无事的。
那就好,等他醒了,她就去城内报信叫成国公府的下人来将他接走。
当然了,也不能明摆出一副恨不得他立刻就走的架势。
若是寻常的朴实人,无处可去,桑枝愿意收留到他养好伤,但这样让永昌侯府都要捧着的贵人,还是尽早结束吧。
今日除夕,桑枝原本就想吃一日好的。她做了嫩嫩的炒鸡蛋,蒸了一碗蛋羹,煮了米粥,配上一碟刘家婶子腌制的咸菜,于她而言,已是十分丰盛。她没动蛋羹,加上剩下的粥和咸菜,给醒了的裴鹤安吃。
桑枝将他半扶起来,看他气色比昨日好一些了。
她不知该不该喂他,正犹豫间,裴鹤安已经认真向她道谢后开始吃,手上动作相当小,应是不想牵扯到伤口。
桑枝坐在椅上做针线,瞥他一眼。
如果她莫名其妙被人救了,她是做不到根本不问自己在哪儿,对方又是谁的。
裴鹤安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毫不关心他的现状。
何况今日是除夕,全家团圆守岁的日子,他不急着回去吗?
她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离开侯府半年,她都忘了贵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果然,吃了饭后,裴鹤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多谢姑娘。某伤口暂时不得赶路,恐还要叨扰姑娘两日。”
桑枝抿抿唇,应好。
她不想和这等身份的贵人有牵扯,却也硬不起心肠,在他都说了伤重不能赶路后还“劝”他走。
桑枝收了碗筷,熟练地洗好碗收拾干净灶台,想了想回到卧房,俯下身将床底的佩刀拿了出来。
他面上含笑,看着桑枝的动作没有说话。
桑枝当真怕这些伤人的东西,放在床边后就主动交代道:“裴郎君,我是永昌侯府的丫鬟,从前在府里见过你一回,这是我家太夫人的果园。昨夜我不知你是谁,怕你醒后反而对我下手就收了你的佩刀,后来就认出你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若需要我去贵府报信,吩咐一声便是了。”
被叫出姓氏时,裴鹤安微微挑眉。
桑枝些许紧张,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漂亮,却也实在不愿意再去苦苦雕琢。她从前自认谨慎,为人处世上也有几分聪明,与人交好,但下场却是被诬陷被赶出来做苦活,甚至还要配一个侏儒。
裴鹤安脸上挂着笑,眉目英挺,却透着一股温和。
“姑娘,”一开口裴鹤安就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桑枝。”
“桑枝姑娘,”他笑起来,清风朗月,“不必劳你跑一趟了,会有人找到我的。”
“你不必害怕。”他补充了一句。
桑枝勉强笑了笑,让他好好休息。
她回到灶前烤火,窗外忽然开始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桑枝看了一会儿,将脸埋在膝盖上。
裴鹤安不久后就会走,无非是再照看几日。可她过了年之后该怎么办?
在绣房当小丫鬟的时候想着不被打被骂,能够吃饱饭,伺候太夫人了要不能惹她发怒,年岁大一些后,王妈妈和她说过会替她留意府里年轻管事,选一个嫁出去后回来继续伺候太夫人,或者给哪个姑娘当陪房媳妇去夫家。果园的活计忙起来时虽苦虽累,却安稳简单,让她暂时没有去考虑日后。
眼下是不得不想了。
她听到卧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连忙进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裴鹤安半坐着,脸上流露出不自然的潮红。
桑枝端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小声道:“要不我出去请大夫瞧瞧?”
“不必。”他笑。
桑枝收了茶杯,垂眼时注意到自己的衣衫蹭到了裴鹤安的手。
她不易察觉地蹙起眉头,理了理衣衫,再抬眼时,不经意和裴鹤安四目相对。
他在看她。
微微上挑的一双凤眼,平静地看着她。
她倏然间心跳快了起来,一慌乱索性将茶杯收了,拿去灶房洗干净。
灶前暖洋洋的,桑枝拍了拍心口,又捂住嘴轻笑了几声。
她方才的发愁真是傻了!
裴鹤安为什么会被追杀她管不着,他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但是,是她将受伤的裴鹤安用板车拉了回来,是她给他上药的。
救他的时候,她没想过要他报答。
请他帮她要回卖身契,或者讨要一笔足够赎身的银钱!
和裴鹤安对视时,她才意识到她分明是可以索要回报的。
那双眼温和,从容。
桑枝却鬼使神差想到了他身上那个刺青。
他也许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好说话
她午膳做了一大锅骨头粥,殷勤地用干净的勺子刮下炖煮软烂的瘦肉,放在他的手边。
裴鹤安看了她一眼。
她顿时脸色微红。
淡淡的一眼,似是明了一切。
他看出了自己讨好的意思,桑枝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她很擅长和丫鬟仆妇之间手帕里包点茶叶糕点的人情来往,但这回似乎太明显了。
桑枝垂眼道:“不瞒您说,我是犯了错被打发到果园里的。”
没有必要和他解释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请您伤好之后去永昌侯府要我的卖身契,帮我赎身。”
他没有说话,抬眼看她。
风雪拍窗,屋内静了片刻。
桑枝看不出他是何意思,也不敢催他表态,继续道:“我想,在这里为奴为婢不如自己出去寻一份营生过活,总归自在些,您觉得呢?”
裴鹤安微笑道:“桑枝姑娘说的是,此事裴某一定办妥。”
桑枝莞尔一笑。
不知怎的,他简单一句许诺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如他所说一定能办妥。
于他,应该只是件小事。她笑着谢过,低头喝粥。
裴鹤安的眼在她纤长的雪颈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桑枝坐在椅子上午睡了一会儿,梦见她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湖上,脚下是平稳的小船,旁边是个看不清脸的人挽着她的手臂,她笑盈盈地撑着下颌赏四面的景,天大地大。
醒的时候她摸摸自己的脸,说来很不好意思,裴鹤安这回受伤,却是她获得自由的机遇。她抿抿唇,克制笑意。
可到了下午,裴鹤安的状况却坏起来了。
额头滚烫,呼吸粗重。
随即而来的,并不是联络任何人的声音,冬夜阒静,只有缓缓流动的水声。
这声音他昨夜听过一回了。
原来是她以为他睡着了,去隔壁屋子擦身。
男女同住一起果然极是不方便,裴鹤安失笑。
不用配给侏儒,不用再卑躬屈膝,不用再给谁逗乐从六岁被卖,她终于自由了。
心中第一个不同意!他抚上已经不甚明显的伤痕,缓缓摩挲,这已经不能给他带来清醒的痛楚,只能帮助人回忆起作恶者的颦眉泪眼。
他不喜欢做事前还要分出心神来哄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但他已是对她不住,她却说舍不得离开他。
就像蜜饯一样,含得满口甜香,近似发苦。
母亲将弟妇的母亲安置在一处京郊的山间别居,当成出嫁娘家,他只留二郎在府里,母亲应当会宽容些,多留弟妇在京郊陪一陪即将返乡的亲家。
金陵寸土寸金,御赐的宅邸也有规格限制,豪富人家多在京郊筑起富丽堂皇的外宅,供休沐时消遣。
安置桑家人的山间小筑却精巧非常,只胜在有一方活水温泉,冬日也可露天沐浴,别有一番意趣。
她可以裹了一身轻纱,跪坐在堆满落梅的汉白玉阶旁,用五指梳发,纤长柔软的臂轻轻撩动,搅乱一池春水。
随从见世子含住蜜饯后面色渐冷,想来是这庖厨手艺不合世子的口味,连忙奉上一盏热热的酽茶。
孰料世子接过茶后只是搁在一旁,声音不辨喜怒:“换一盏冷的来。”
若是这桑氏真入了那菩提寺,那她还如何要这贱人性命!
况且就算她要不了这贱人的命,难道日后相处这贱人能在她手中妥帖半分?
想到此处,江母连忙跳出来说道:“族长,我儿头七还未过,这桑氏便要抛下我儿去那什么菩提寺,这分明是想要心中有鬼,想要红杏出墙才是!”
二郎听见江母的话,愣了一瞬,他也不是第一次随父亲料理族中之事,但还是头一次见儿子才去便指认儿媳会红杏出墙。
想着,二郎便看了看俯身跪在地上的女子。
只见一身粗布素衣罩在她身上,柳腰微折,一副好身段便凸显了出来。
方才戴在头上的孝布早在挣扎间掉落了下来。
低头的瞬间露出后颈那一小块儿冷白的肌肤,宛如凝脂般透出温润的光泽。
心底暗暗啧叹了两声,这般身段这般面容也怨不得江母揣测。
只是,这件事注定要让江母落空了。
族长鹰眼锐利的盯着江母,一下便镇住了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江母。
半晌,才将手中的烟嘴在桌上轻抖了抖。
第 85章 第 85 章
桑枝将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
只是如此一幅伏小做低、楚楚可怜的模样却让江母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就是这副娇媚的模样,才痴缠上她儿子,让她大好年华的儿子就这般枉送了性命!
抬手使唤身后婆子道:“来人,将这贱人的手脚都给我捆起来,我今日便要将她浸笼给我儿子殉葬!”
府中的下人自然是以江母的话为尊,闻言立刻手脚利落的上前,将桑枝的双手双脚都用麻绳捆了起来。
江母手下的婆子做事都极为利落,麻绳捆绑的极严,就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桑枝红润的唇瓣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江母狠狠塞了一把黄纸入口。
堵住了所有她要说的话语。
“来人,将她给我抬到池边!”临渊堂中,裴鹤安取了药油,用温热的掌心揉开,他力道适中,可推在裴栖越面上时,他虽咬牙不发一声,但汗出如浆,额上青筋暴起,像是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左颊有一块拳头大的淤痕,一夜没有处理,愈发显得严重。
“疼就喊出来,不必强忍。”
裴鹤安先回到临渊堂,见侍从支支吾吾,又入密室,亲自将跌卧在地的二郎扶到椅上推回来,他已经处理过裴栖越脸上和手掌的擦伤,好在没伤到骨头,膝盖除了那片可怖的青红,没什么大碍。
他忍下心头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蹙眉道:“你要进去,就让侍从推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若我不曾听见,又或者被弟妇听见,你当如何?”
裴栖越本来不想再去听她与自己兄长的种种恩爱情状,却有按捺不住自己的疑心,担忧兄长不能恪守母亲定下的规矩,他听了半夜,心下虽酸涩难耐,却知又是他庸人自扰,正想悄悄离去,却手脚无力,转动车轮时不慎栽倒在地。
像是担忧会吵醒盈盈,又像是赌气要向兄长示威,他没有叫喊一声,密室内没有设置唤人的铃铛,临渊堂的侍从不知道二公子的情况,轻易不敢进来查看情况。
他受了一夜的冷,身上剧痛难耐,虽知兄长是好心,可心头仍藏了一口气,道:“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废人,还是早些死了算了,大家彼此清净!”
裴鹤安听得这些充满怨怼的丧气话,目中一片冷意,桑氏女是女子,他又对其心存愧疚,才会格外容忍些。
可二郎这样无休止地情绪反复,就连他偶尔也会不耐。
江母动作这般迅速,想必不会将她带到外边,而府上便有一汪池水……
就在她被婆子蛮横的从地上拽起来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道:“慢着。”
桑枝听见这声音,紧紧绷着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族长来了,这事有了转机。临渊堂离怀思堂和澄辉阁最远,留守的侍从都没跟着世子去见过二少奶奶,亦能随机应变,想来能拖延一段时间。
他虽解了一时困境,却又将这棘手事抛给主子,裴鹤安揉了揉眉心,他与弟妇分别已久,但这症状却有增无减,只需从旁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他便有些……实在龌龊。
父母只怨他不够勤勉,难以早日实现这借/子的下/流意图,二郎却嫌伯媳太过亲热,会疏远日后他们夫妻的关系。
而与他同枕共眠的弟妇也夜半低低饮泣,担忧她太过年幼,不能引起丈夫的兴趣。
成全……他竭力想周全所有人,宁可多忍耐一些,然而无人欢喜。从仙泉寺回来已经两天了。
午后暖融融的,她闭着眼,一闲下来耳边就回荡李观那日的话。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桑枝被兴致勃勃的干娘拉去看侯府的赔礼,莞尔,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二娘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从侯府大红人给她赔罪的扬眉吐气中冷静下来。
“对了干娘,李郎君没事吧?”
苏二娘连忙道:“这样,你拿着侯府给的糕饼送到隔壁去,就当咱们感激他站出来给你说话。”
“我这就去。”桑枝抿唇一笑。“桑枝,我进来了。”
闻言,桑枝“哎”了一声,从正在描绘的绣花样子里抬头。她静下来喜欢琢磨这些,前几日和苏二娘一起绣了手帕,苏二娘拿去一条遍布珠宝绮罗店铺的街上叫卖,回来高高兴兴说遇到了一个大主顾,当天晚膳就加了一道菜。
“桑枝,”苏二娘进来就叹气,“那个威远侯府的大丫鬟,我和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原本约了明日去侯府给她瞧瞧新帕子的,怕是要你跑一趟了。”
苏二娘叫卖时遇到看铺子的谢家大丫鬟,见她容貌亲和,叫卖之余又说了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侄女过活,那丫鬟就笑着赞了她手艺好,抽出两条自己用其余的买下说回去送人,又叫她再去谢府,也是要买的意思。
桑枝知道自己和干娘手艺不错,但威远侯府是尚主之家,怎会看上街上叫卖的手帕?这般人家里都是养着绣娘的,但谢家名声不错,她也就没阻止兴高采烈的苏二娘,这两日二人都在绣手帕荷包。
她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二娘道:“有个同乡妹子来我这里做过衣裳,一来二去也熟了。她男人有出息,进了皇帝的禁军,结果今天好端端的在家里吃酒吃死了!你说倒霉不倒霉?她刚托人传话,求我明日去帮衬一把。我想着把线儿托给隔壁李阿姐照料,你去威远侯府跑一趟。”
她又埋怨道:“这个海大金,当真是心里没数,短命鬼一个!”
桑枝蹙了蹙眉,一个能进禁军的人在家里酗酒暴毙,有些怪,但军汉爱饮酒也是寻常,也许有什么旧伤隐疾发作人就没了
她胡思乱想片刻,应下了这事。天色不早了,干娘明日还要去丧事把帮手,她劝着早些睡下了。
屋内静悄悄的。
对于要去威远侯府,她内心可谓十分不愿。但不会见到夫人姑娘,应当算是好应对的。
她安慰好自己,翌日一早就雇了小马车到威远侯府附近,走到侧门报上了“绿珠”的大名。门房请她稍候,桑枝静静站在一旁,谢家待人比她原本的主家更有章法。
心中的抵触和畏惧淡了些许,没有等多久,有个看着可亲的丫鬟走了出来,朝她招手。
“你是苏二娘的侄女?”
“绿珠姐姐好,我名叫桑枝,是苏二娘的干女儿。她今日有事实在走不开,只好吩咐我来,还望姐姐勿怪。”她歉意道。
“这有什么的。”绿珠笑着引她往里面走,“实话和你说吧,我见你干娘脸上几道皱纹还带侄女过活才买的——你放心,我有银钱的。”
桑枝脸色微红,轻声道谢。
“不过呢你倒是运道好,我拿回来分的时候我们大少夫人听见了,说料子不够好,花样倒是不一般。今日她也是要瞧瞧的,你先在屋外候着,若是”
桑枝连连摆手,低下头怯道:“我不行的,我害怕见贵人,怕说了不中听的。”
她几分装相,几分真心,绿珠抿嘴笑:“我们少夫人还在月中,不会叫你进屋的,若是她看着喜欢有东西赏下来,你来门口接着,行个礼就是。”
桑枝这才松了口气,谢过她的提点。
她被另个丫鬟领去喝茶,正院里隐约传来婴孩的哭声,招呼她的春梨就道:“是我家大少夫人元月初一生的姑娘在哭呢。”
她笑着附和:“当真是个好日子。”
那天也是裴鹤安被下属接回去,她告诉他身契上真名的那日她忽地想到裴鹤安低下来那张微汗的脸,是为了听她说话,拒了搀扶有些吃力吧。
李观坐在院子里一棵李子树下温书,见到桑枝来了连忙站起来。
他嘴角旁青青紫紫。
她福了一福,郑重道:“李郎君,都是我连累了你。你仗义执言,我当真感激不尽,你的伤口还疼吗?”
被她温温柔柔关心,李观顿时觉得伤口都不痛了。
“桑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一说话,伤口就扯得疼,李观说完就忍不住嘶了一声,连忙捂住脸尴尬地低头。
桑枝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上前一步关心道:“李郎君你快别说话了。这和点心很软,就是会掉碎渣,你过几日再吃吧,免得弄到伤口。”
她的脸微微凑近,仔细打量他的伤。
即使还非常远,李观屏住呼吸。
不过须臾,桑枝就回过头和出来招呼的李大婶说话。
李观默默听着,等她临走前对自己谢了又谢时,连忙起身还礼。
“桑枝,谢家派人来请你去和大少夫人说说话。”苏二娘拍了两下门,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直接走了进来,怕谢家人听到,小声道:“你忘啦?谢家夫人上回就出手大方,她喜欢你做的针线叫你去,你去陪她说话正好赚点赏赐。”
桑枝扑哧一笑。车马轧轧,驶向宫城。
裴鹤安在车上将锦衣轻裘换成绯红官服,下车后走向神龙卫在宫里的值房。
这是个叫人一踏入就觉得心底发寒的地方。
“大人。” 二月二,龙抬头。桑枝说得急切,声音却依旧是柔和悦耳。
裴鹤安失笑:“怎又是长篇大论?”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瞬,温声道:“纳你入府的事,不用急着做决定,回去后再想想吧。”
桑枝疑心他是远远看见了自己被侏儒那家人蛮横拉扯时的狼狈模样,才会这么不放心。
她思忖一二,决定还是将话说清楚:“我已经想好了。您放心吧,我若真遇到事不会客气的,之前您的长随青岩和我说过有急事就去报他的名字,我记得的。”
“找他?”
她忍不住想笑,难道她的小事还要让裴鹤安亲自处置?
杀鸡焉用牛刀。
裴鹤安也笑了笑,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桑枝婉言拒绝,他已经站了起来,道:“此地没有车马,我送你。”
她早就看出来这是权贵聚会的地方,风雅不说,还十分安静私隐,一路走来都没遇到别人。原她想着走出一段路打听打听就能回去,但还是不要胡乱走动了。
“多谢您了。”
裴鹤安微笑道:“姑娘客气。”
有人引着他们二人穿过层层楼台,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侍女灵敏地扶桑枝上马,裴鹤安紧随其后。
他坐在她对面,宽敞却又密闭的空间内,男子气息一下子便近了。
不过片刻,她从余光里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她也倦了,不敢睡着,只是头越发低,自然没注意到裴鹤安睁开了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低头的模样。
低垂的纤长脖颈。
交错在膝盖上的素手。
他的拇指擦过食指,一双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安静的车厢微微颠簸当真催人入睡,桑枝原本就是午睡时被吵醒,到了自以为安全的环境,眼皮快要黏在一起,只她和瞌睡虫打架强撑着精神。
终于,马车停下了。
她从快要昏睡的混沌中惊醒,见裴鹤安已经醒了,抿唇朝他一笑。
“马车没进巷子,你回吧。”
她感激他的体贴,连连点头道谢,跳下了马车。
桑枝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隔着车门道:“裴郎君,我已经做出决定了,您不用再来寻我了,若是叫人知道玷污您的清名,那是我的罪过了。”
片刻后,车厢内传出一句平静的“好”。
她隔着檀木车门福身行礼,快步回家。
腊尽春回,处处车马骈阗,道旁嫩柳枝条在微风中垂扬,时而飘起片片柳絮。午后暖阳金灿灿的,桑枝笑着从线儿手里接了一快要融化的糖,前面的对话声飘入她的耳中。
“大人。”
裴鹤安一一颔首,含笑拍了拍向他回禀状况的下属肩,往关押重犯的地方走去。越往深走,越有铁锈般浓郁的血腥气味,无孔不入,日日打扫都除不去。
一扇沉重的门被两个兵士推开,裴鹤安迈步而入,坐下,眸光漫不经心看向被铁链锁住的人。
犯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他在秘牢依旧气色不错,一想到身后贵人和这几日的待遇,假笑:“裴家小六来了啊,和世伯可是有话要说?”
裴鹤安轻轻喟叹一声:“三日了”
下属附耳过来:“如您吩咐还没上刑,咬死了不知情,一旦问得深了就说让您亲自来见,言语很是不配合。”
他颔首,目光锐利得将人射个对穿,摆摆手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痛呼声,诅咒声,和低下去的呓语交代相继传出,被审问的犯人化作一滩血肉泥浆黏在地上,勉强能开口说话,留了一根手指画押,忽然扯破喉咙大喊:“裴鹤安!裴鹤安救我”
如恶鬼哭嚎,立刻被掐断了。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恭恭敬敬拿了状纸递给裴鹤安,请示:“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投入厕中。”
看完,他笑着勉励了审问看守的众人,走了。
“大人真是除害如猪狗。”
目送他远去的下属,轻声道。
她正想找个理由拒绝,苏二娘已经进来催她快些别让谢府丫鬟等着。
“特意派了辆马车出来接你的,去吧去吧,好好陪陪大少夫人。”
“您针线比我好,不如您替我去?”
“怎么好端端说起傻话来了?人家少夫人和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苏二娘利索地给她穿衣打扮。
桑枝含糊应了两声,一时也想不到拒绝的话,任由她帮着梳了发髻换了外出的衣裳。走到小院果然有个丫鬟等着,眼生,穿了一身翠色衣裙,和她上回在谢府见过的样式一样。
她亲亲热热地挽了桑枝的手,道:“你就是桑枝姐姐呀,我们少夫人最近住在别院里,待着也是无聊,可巧想到你上回送去的手帕,就叫你去教教她怎么绣的要是迟了,就安心住一晚。”
桑枝回头和干娘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若是晚了就不回来了。
虽不大情愿去,但既然想不好怎么拒绝也不敢轻易拒绝侯府少夫人的邀请,去都去了,桑枝在马车上就开始讨教这位大少夫人的喜好脾性。
先前见过几面,似乎是很和气的一个人。
她讨教来的消息也是如此。
桑枝笑了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车马行驶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不远处青山霭霭,微凉的春风裹挟着草木生发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院隐在山脚下,飞檐反宇。桑枝跟着她一路分花拂柳走到一座嶙峋假山前,她忽然拍了拍脑袋道:“桑枝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她迈着小碎步飞一样跑远了。
桑枝站在假山边,仰望明润天色。没一会儿就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嘴里嗔怪道:“你怎么才来呀!”
换了个人,衣裳是一样的。
桑枝下意识道:“对不住,想是路上耽搁了。”
“罢了罢了,你快跟我来吧。”
没一会儿,这个新来的人又转头责备了她几句没有打扮,将她拉到一个暖阁中重新梳妆上妆了一番。
桑枝被她按着,觉得不大对劲。
她来见大少夫人,需要打扮得如此娇美吗?别院不知从哪里传来笙箫声,像是有人在欢畅宴饮。
“为何还要打扮?”
“见贵人之前当然需要修饰一番。”
“谢少夫人是在办宴会?”
“她当然不在啦,才出月子没多久经不起这等热闹,好了。”
她放下梳子,重新抓着桑枝的手往前走,走到一处静悄悄的独立小院前,道:“进去吧。”
四下无人,桑枝被她轻轻推了一下,推开了门。
内里帷幔层层叠叠,如水波荡漾,说不出的旖旎。
金猊香炉白烟袅袅,一抹香气钻入她的鼻中,如兰似麝,浑身上下一下子暖和起来,像是吃醉了酒,有团小火苗在体内乱窜一般,连带着脊背酥麻,双腿发软。
她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
包括他自己。裴鹤安垂眸,他不喜欢有人用这样轻佻随意的语气评判一个女子,哪怕这人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然而皇帝虽有睚眦必报的性子,可还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能记起十年前一个被贬的臣子。
皇帝如谈家常地说起镇国公府丑事,心里未必没有计较。
但这些隔阂绝不是对着桑枝的,天子虽欲掌控臣子私事,这几年也很少当面考问详情,用来判断臣子是否心口不一。
是不满意他在浙江时对编造那人踪迹的海盗先斩后奏,还是疑心裴氏脚踏多只船,不仅仅与东宫暗中来往,还想再与雍王互通有无?
内侍总管见状连忙使个眼色,叫小黄门将裴鹤安封好的那一对铁如意拿来,笑着禀道:“奴婢糊涂,裴侍郎特地孝敬了一对如意给皇爷,方才竟忘了拿来。”
皇帝“唔”了一声,拿过来在手里掂了两下,道:“你也是老糊涂了,元振难得孝敬,你就这么轻慢?”
“桑大人被贬的时候臣还年幼,实是不知,只是见弟妇孤苦,不免想起娘娘当年来,仗着皇爷疼爱小辈开口,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裴鹤安起身桑罪,神情平和道:“更何况陛下只是问臣如何解决薛学士眼下的处境,不是问臣与桑家是否有姻亲,至于桑大人能否中选,全瞧他自己才学,若称圣意,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桑儇当年论理不算有错,只是不大会看眼色,在皇帝最为躁怒的时候上书劝谏,虽然皇帝也知此事确实不妥,甚至就在两三个月后朝廷便主动停止了各地搜罗尼姑进京的举动,然而天子总是不会有错的,错的是直斥君父之短的桑儇。
大理寺卿又候了几个月才上书,重拿轻放,将桑儇远远贬走,做个无权的闲官。
若无意外,桑儇只能等着东宫即位,才有可能放还归家。裴鹤安淡笑,摇了摇头。
他宣称病好,宫里打发人送赏,一大家子的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嫁在京城的姻亲也都登门来探望,大多人都不知裴鹤安受伤的隐秘,只是见他除夕都没露面,都猜测他病得奇怪。
应付完人,已是晚膳后了。
他沐浴过,忽地命令青岩:“找名端正丫鬟来。”
青岩一向沉得住气,闻言忍不住嘴唇微张,惊讶几瞬后才点头应是。这事不用多说,他办得隐秘,悄悄带了个身家干净,皮肤雪白,模样很是俏丽的丫鬟进来。
她叫花云,又是惶恐又是狂喜。
裴鹤安指指他床榻前十几步的一张椅,道:“坐。”
花云飞快地坐下了,一双眼克制不住打量,双手颤抖。
裴鹤安上了床榻,躺下,闭目。过了片刻,骨节分明的手卷起半帘床帷,坐了起来。
即使隔着一层厚重床帷,他也受不了有人看着他入睡。室内烛火明亮,将花云的脸和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命令她低头。
裴鹤安走到窗前支开半扇窗户。
下雪了。落珠碎玉,在院子里明亮的灯树映照下随着寒风漫天乱舞,庭院里的落叶都已扫干净,雪花落地悄无声息。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眉上,顷刻间就化了。
他走到椅子前,雪珠随着鬓角落下,打量椅子上的人。
花云从知道要进屋时,心里就有了猜测,整个人晕晕乎乎,在裴鹤安的视线下手脚都不知道从哪儿放,脸却红成三月桃花。
她低头许久,不由焦急起来,大着胆子抬头朝他笑,含羞带怯。却见世子眉头皱了皱,很快便回到了一贯的平静。
正心中打鼓,就听裴鹤安传青岩进来,命道:“送走,给笔银子安置。”
人上了年纪,总是有些别扭,皇帝轻轻哼了一声:“皇后虽年少丧父,却是无书不通的女状元,你有几个脑袋,敢拿她和皇后比?”
虽是如此,语气到底和缓些:“罢了罢了,元振,你也难得向朕开口,一纸文书的事情,教他进京就是。”
裴鹤安面上无多少笑意:“臣替薛学士桑过陛下。”
皇帝骂了一句“油嘴”,指着他恨铁不成钢道:“眼瞧着三十了,天天想着别人,就没听着你一句好信,既然你母亲说得动你,索性趁早寻个称心的姑娘才是正经。”
镇国公当初不惜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临阵倒戈,弄得夫人难产,一子下落不明,以至于裴家这么多年都只有裴鹤安一个后嗣,但他不成婚,简直是不孝,打算就此绝他父亲的后。
裴鹤安无奈,皇帝虽对臣子家的荒唐事不大过问,但催婚做媒却是避不开的,他想起这几日的种种,道:“臣生性无趣,不宜成婚,在外声名亦不算好,皇爷若定要做媒,不怕夫妻双双逃婚么?”
这已经算是他难得能说的俏皮话,皇帝将有意招裴鹤安为婿的那几家勋贵掂了个遍,即便知道他与桑氏女有私,只要没宣扬出去,那些人家大约也是同意的。
虽然知道又是托辞,可皇帝也习惯了裴鹤安拒婚,随口骂道:“你是年纪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既然山岳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管你,朕也是白费一番好心。”
裴鹤安起身告退,内侍总管得了皇帝的吩咐,一路送至殿外,送了一张字条与他,谦和道:“皇爷念旧情,一直挂记着裴二公子,禁内得了些消息,想着世子或许有用,动了恻隐之心,竟没叫北镇抚司拿人。”
“母亲与唐先生如果问起,就说我有要务,不要惊动二郎。”
再回房去妆扮修饰已是来不及,裴鹤安取出随身携带的物事匆匆覆住那颗红痣,沉声道:“教跟着桑氏的婢女都回院子去。”
亲随从未见世子如此生气过,然而二少奶奶不知内情,本身无错,错的只会是回答不够滴水不漏的他,一时羞惭,忙应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杵着拐杖,步伐间都有些颤颤巍巍。
江母转身见到族长居然来了,连忙摆手想让下人将桑枝偷偷带下去,
但桑枝又怎可能让这一线生机落空。他拧了冷帕,有些随意地敷到二郎颈间,猝不及防的冷激得裴栖越浑身一颤,终于叫出了一声。
侍从听着那惨烈痛呼,都深深低下头。
裴鹤安恍若未闻,将手浸在冷水里,淡淡道:“地龙太热,你也该清醒些。”
左右扭动着身子躲避着婆子袭来的手,又用脚故意踹翻了火盆,发出一声“哐当”的巨响。
声音之大,便是江母再想瞒下也绝无可能。
只好勉强扬起笑上前问族长安道:“族长今日怎来了,今日我儿才敛了尸身,等到出殡那日我自会请族老们上门见证。”
但走在前面的族长丝毫不理会她说的话,反而直直的掠过她,走向身后被牢牢绑住的桑枝。
满是沟壑的眉间皱出一个川字,严厉的开口道:“玉娘乃是昭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昭哥儿才死你便这般,江氏,我看你是完全没将我这个族长放在眼里!”
江母听到族长的斥责,一时愣在了原地,好半晌这才惶惶然的开口道:“晚辈岂敢,只是这等小事晚辈怕叨扰了族长,所以便想着自行解决。”
族长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杵着的拐杖轻点了点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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