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流转下,莫少商的面容近在咫尺,英俊得有些失真。温意浓只觉两颊愈发滚烫,脑子也越发昏沉,仿佛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
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理解语言的功能区似乎变得异常迟钝。
这道低沉的嗓音清晰钻入她耳中,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模糊不清,让人难以理解。
她双眸雾蒙蒙的,浸了水般迷离,只是懵懵然地望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这头,莫少商定定注视着眼前的女孩,目光幽深难辨。
端详她几秒后,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高脚杯上,结合她此刻异常的反应,得出一个结论:她醉了。
晚宴上提供的特调果酒,口感清甜绵软,极具欺骗性,实际的酒精含量并不低。这位年轻的老师显然对酒类毫无研究,应该是把特制果酒当成了普通的果汁,毫无防备,因而喝了不少。
想到这里,莫少商心底不由好笑,落在温意浓脸上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下来。
“有没有伤到哪里。”他低声问她,嗓音轻而缓,像哄一个不肯穿鞋的小朋友。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思维依旧迟缓。但这个句式简单直接许多,她听懂了。
她迟钝地摇了摇头,模样呆绵绵的。
莫少商又低声道:“我现在松手,你自己站稳,好吗?”
微醺状态下的温意浓,认真得格外乖顺,又朝他点点头:“好。”
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缓慢松开,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手臂的皮肤刻意与她保持一段微小距离,绅士,并且恪守礼节。
然而,温意浓头是晕的,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步子发飘。
脱离开莫少商的外力,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长桌边缘,勉强稳住身形。
须臾,温意浓做了个深呼吸,思绪稍微清明几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道谢。
羞窘交织之下,她两颊的绯色更浓,几乎要滴出血来,嗫嚅道:“刚才……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估计就要摔倒出洋相了……”
这副醉意的模样妩媚而娇艳,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她,不回应她这句道谢,只是微侧身,随意往旁边的罗马柱上一靠,姿态慵懒,语气淡淡:“温老师觉得,这场宴会如何?”
这个问句来得有些没头没尾,温意浓愣了下,老实地回道:“挺、挺好呀。”
灯光美,气氛佳,食物精致。
这时,旁边有侍者端着托盘经过。
莫少商随手取下一杯香槟,轻抿一口,垂着眸,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金色液体上,语气轻缓得耐人寻味:“原本我很忐忑,怕温老师在这种场合会感到拘束无聊。不过,看你刚才和那位男士交谈得如此惬意。是我多虑了。”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恍然道:“你是说……你是说塞巴斯蒂安先生?”
莫少商摇晃香槟的动作顿了下,眼底微沉,没有出声。
“塞巴斯蒂安先生是蛮健谈的,他说他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还在申请永久居留证。”温意浓回答得老实巴交,没有丝毫隐瞒,甚至带着点分享趣闻的单纯,“我和他都对心理学和香港电影感兴趣,所以就多聊了几句。”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随后便歪了歪脑袋,仰起一张因醉酒而艳色逼人的小脸,望向莫少商。
她好奇地问:“莫先生,你是不高兴了吗?”
莫少商眼帘微抬,清冷的蓝黑色眼瞳直勾勾看向她,反问:“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不知道。”年轻女孩诚实地摇头,眼眸依旧溟濛,神色困顿中又带几分天真,“我也不知道你具体为什么不高兴,但你就是不高兴了。”
她口吻笃定,莫少商听后,语气里缱出一丝兴味,“你的结论,从何而来?”
“直觉。”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逻辑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格外直白,“你本来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凶,很不好相处。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明显。就像……现在这样。”
话音落地,莫少商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从表面来看,这只醉猫小姐除了脸蛋比平时红润、眼里的水汽更充沛外,说话嗓音甜软,口齿清晰,逻辑似乎也还在线。
但,莫少商依然能判断出,她是真的醉了。
清醒状态下的温意浓,绝不会用这样毫无畏惧,甚至带着点评判意味的眼神看他,更不会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
胆子大得可爱。
“我自认待人还算平和,情绪也一向稳定。”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她,“温老师为什么执意认为,我不好相处?”
听完这个问句,醉猫小姐仰起红扑扑的脸蛋,神情认真,甚至还竖起一根细白纤细的食指,在他面前左右晃了晃,正色继续道:“这和你怎么待人接物没关系。是你的性格、长相,气场综合在一起导致的问题。”
莫少商好整以暇地抿了口香槟,轻声应和:“洗耳恭听。”
“你的性格太安静了,不爱说话,这种性格本身就会给人一种距离感。”温意浓边说,边在莫少商脸上仔细打量,仿佛在进行一项学术分析。
酒精让她抛开了平日的拘谨,而后,她甚至主动朝他走近了一步,语气愈发严肃,“而且,你的面部折叠度太高,眼睛、鼻子、嘴唇,下颌线,虽然长得立体深邃,非常好看,但投射出的攻击性也很强,再加上你的气场……我们特殊教育专业的人都学过心理学,你这样的情况,和外界之间就像隔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很少有人愿意冒险跨越鸿沟,主动接近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她这一步而骤然缩短。
年轻姑娘秾艳娇憨的脸庞,带着醉人的红晕,和无知无觉的纯然,全都清晰映入莫少商眼中。
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下移,落低,望向她的唇。
这张涂着艳色口红的唇瓣,小巧而饱满,随着话语而轻柔开合。
唇红齿白,强烈的色彩差形成一种纯真又致命的蛊惑。
让人忍不住幻想。
如果吻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一股陌生的燥热在血液中窜动。莫少商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姑娘,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瞬。
然而当他再次开口,语气却依旧是从容而平静的:“只是刻板印象。”
“是吗?”温意浓一双浓密的睫毛扇了扇,带着醉意的迷茫,反问他,“那在莫先生你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少商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温柔,活泼。”
“……”
温意浓被这两个词语结结实实地惊到了,酒似乎都醒了两分。
她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还没等她从这个离谱的自我评价中反应过来,空气中流淌的钢琴曲音调倏然一转,变成了一首圆舞曲,优雅舒缓,节奏鲜明。
下一刻,面前的男人随手放下了香槟杯,朝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绅士矜贵,优雅得无可挑剔。
温意浓怔了怔,反应过来莫少商的意图,顿时窘迫万分,支吾着拒绝:“不好意思莫先生,我、我不太会跳舞……”
“无妨。”莫少商弯了弯唇,手臂揽住她裹在旗袍下的纤细腰肢,轻轻一勾,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搂入怀中,“我可以教你。”
*
在莫少商的牵引下,温意浓半推半就地被带入了舞池中央。
周围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她晕乎乎的,只能被动跟随他的步伐。
他的手宽大修长而又有力,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引领着她。
起初,温意浓的步子还有些凌乱生涩,不时会踩到他的鞋尖,她窘得脸颊更红,想要退缩,却被他牢牢禁锢在臂弯里。
“放松,不要紧张。”他在她耳边低语,“看着我。”
“……”温意浓心尖发紧,一抬头,眼睛便坠入一双深海似的眸。
莫少商的引导耐心专业,温意浓自身学习能力也强,在酒精将四肢放松后,没一会儿,她便逐渐掌握了华尔兹的基本韵律和步伐。
周围衣香鬓影,人影舞动。
她昏沉沉,仿佛感知不到,眼前的世界只剩那双蓝黑色的深邃眼眸,身体自然而然地跟随他,旋转进退。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划出微弧,翡翠项链在她颈间闪烁光泽。
舞池正中央的一对璧人成了毋庸置疑的焦点。
男人高大冷峻,女孩灵动妩媚,两人在悠扬的舞曲中默契共舞,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
一曲终了,宴会也接近尾声。
温意浓跟随莫少商从穹顶会所离去。
坐进劳斯莱斯后座,疲惫感和更深的醉意双双袭来,温意浓瞬间有些脱力。
刚才在宴会厅,又是说话又是跳舞,酒劲散发出来了还好,这会儿回到封闭静谧的车厢里,她只觉脑袋重得像是灌了铅,眼皮也开始打架。
温意浓原本还强打着精神支撑着,试图保持清醒,但温暖的空调和平稳的车速,如同催眠曲般。没几分钟,她便脑袋一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人一睡着,身体自然失去平衡。
温意浓不受控地倒下去。
一旁,莫少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女孩额头与冷硬的车窗之间。他脸色平静,迟疑两秒,随后便腕骨微动,以掌心为枕,托住她滚烫绯红的脸颊,动作轻柔而又小心翼翼,将她的脑袋放置在自己的大腿上。
年轻的中国女孩双眸紧闭,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似乎觉得他微凉的掌心很舒服,她像撒娇的小猫,无意识地紧贴上来,蹭了又蹭,自动在他怀里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睡姿。
调整完,还直接把他的腰当成了抱枕。两只纤细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一把熊抱住。
紧紧的。
“……”
莫少商垂眸,仔细端详起怀中毫无防备的女孩。
她闭着眼,双颊因醉酒而泛起淡淡的粉,比平日里更多几分纯欲的媚态。长睫浓密,红唇微嘟,呼吸均匀绵长,让人联想到偷喝了蜜糖后,心满意足睡去的小动物。
娇憨可爱。让人心生怜惜的同时,又催生出人骨子里的破坏欲。
想要抱住她,吻住她。
狠狠地占有她,揉碎她。
再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
莫少商抬手,指背轻轻抚过温意浓细腻温热的脸颊,蓝黑色的眼底深处暗流汹涌,仿佛酝酿了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啸。
“晚安。”看着这张恬静的睡颜,他无声道,“做个好梦。”
*
第二天,温意浓是被一阵头痛给唤醒的。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她皱着眉,艰难地睁开双眸,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也干得发紧。
她坐起身,呆呆环顾周围:莫氏庄园里的她的卧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干净清爽的棉质睡衣。
咚——
一个巨大的问号从天而降,砸在了温意浓脑袋上。
奇怪。
她昨天晚上不是陪莫少商去参加晚宴了吗?记忆里,她好像还跟他跳了一支舞来着……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晚宴结束后她是怎么回的庄园?她身上脸上这么清爽干净,还换了睡衣,又是什么时候卸的妆、怎么洗的澡?
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温意浓疑惑极了,揉着发痛的额角,试图拼凑起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
就在这时,“砰砰”,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她连忙下床,趿拉上拖鞋过去开门。
门打开,走廊上站着的是管家衡叔。
温意浓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招呼道:“早上好呀,衡叔。”
“温老师,早安。”衡叔弯了弯唇,将手中端着的一个白瓷小碗递给她,“厨房刚熬好的,温度正好,您喝下会舒服一些。”
温意浓不解。接过碗,一瞧,碗里装着红褐色的汤汁,看不出是什么。
“请问这是……?”
“是醒酒汤。”衡叔笑着回答,“您昨晚喝得有点多,先生怕您今早醒来会不舒服,特意吩咐我们为您准备的。”
喝多了?
温意浓眉心微蹙,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多时,一些混乱而模糊的回忆片段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逐渐涌入她脑海:塞巴斯蒂安热情洋溢的笑颜,莫少商那双隐含薄愠的蓝黑色眼眸,还有宴会上那些五颜六色、口感清甜却后劲十足的漂亮果酒…… ?
难怪她晚宴后半程的记忆那么模糊,原来是喝断片了!
那她喝多之后,除了跟那个法国人塞巴斯蒂安互加了微信好友外,还干了些什么?
记忆的闸门开启,更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她貌似还拉着莫少商,长篇大论,吐槽了一番他的性格和长相。
说他凶,说他不好相处,说他寡言少语像个闷葫芦……
想到这里,温意浓瞬间两眼一黑,简直恨不得立刻找根面条去自挂东南枝——苍天啊!大地啊!她是脑子被酒精泡发了吗?为什么会跑去当着雇主的面说人家坏话!
啊啊啊!
温意浓心中的泪流成了波涛汹涌的西湖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穿越回昨晚,一棒敲晕胡说八道的自己。但尽管如此,她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匆匆谢过衡叔后,接过那碗醒酒汤,折返回房间。
关上门,欲哭无泪。
冷静,冷静。
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得想办法补救!
温意浓琢磨着,放下醒酒汤后飞快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APP。
瓷白纤细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戳开了那个一片漆黑夜空头像。
进入了与“M”的对话框。
自从那天阴差阳错用私人号加上莫少商后,温意浓一条消息都没敢跟他发过。
一是觉得没什么正经事需要用私人号联系,二是她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的私人号,无论是昵称还是那个手绘头像,都透着一股与她“专业特教老师”人设不符的幼稚感。
她并不想加深雇主这方面的印象。
但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温意浓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
她打开编辑框,指尖飞快地敲字:【莫先生,昨天晚上我喝多了,神志不清,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绝对是无心的,请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输入完,她读了一遍。
不行,语气太急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删掉。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又敲下一行字:【莫先生,昨天晚上我好像……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如有冒犯,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您应该不会放心上吧?】
读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
哐哐哐再次删掉。
如此往复几遭,温意浓白皙的脸蛋皱巴成了个小包子,郁闷得直揪头发。
她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冥思苦想,足足纠结了好几分钟,才再次做了个深呼吸,跟要英勇就义的烈士似的,一咬牙一横心,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个歉再说。
谁知,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屏幕,第一个字还没敲出来,手机忽然“叮”一声——
猝不及防。
对话框里竟刷出来一条新消息。
M:【温老师,早上好。】
温意浓:“!!!”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中惊疑不定,摸不准这位心思深沉的雇主大清早发来问候,是不是准备向自己秋后算账兴师问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她硬着头皮,打字。
芝士甜月亮:【莫先生早上好^。^】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的回复就又弹出来:
M:【衡叔说你刚醒。】
芝士甜月亮:【嗯嗯】【微笑】
M:【醒酒汤喝完,下楼吃早餐。】
M:【我在等你。】
温意浓:……完鸟T T
*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条消息,温意浓心里顿时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雇主这是什么意思?是准备秋后算账,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等她吃早餐?
猜不透。
左思右想好一会儿,脑子里翻腾出各种可能性,最终还是没理出个头绪。
无法,温意浓只能暂时按捺下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见到人再说。
起床,洗漱。
清凉的冷水拍在脸上,还有些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几分。
走出洗手间,温意浓端起衡叔送来的醒酒汤,迟疑两秒后,一饮而尽。
还好,这碗汤的味道虽然古怪了点,但喝完之后确实让人舒服许多。温意浓放下碗、换上一身轻便舒适的休闲衫、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自然友爱的微笑,这才深吸一口气,出门下楼。
阳光正好,金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入。落地窗外,莫氏庄园在晨光中苏醒,远处的湖面如镜,倒映着蔚蓝天空和絮状的白云,精心修剪的花园绿意盎然,几只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又充满生机。
温意浓走进餐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画面,竟是莫少商在引导艾瑞拿勺子喝粥。
男人微侧着头,晨光勾勒下,那副冷峻立体的侧颜轮廓似乎被柔化,多出一丝难以言喻的……
温柔。
温意浓怔了怔,下一瞬,昨晚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回忆便如决堤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盯着他,说他凶,说他话太少,还有面部折叠度高、攻击性强……
想到这里,她瞬间窘迫得脚趾抠地,脸颊隐隐发烫。
碰了面,干杵着不是办法。
温意浓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如常:“莫先生,早上好。”
莫少商闻声,微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个被她“酒后吐真言”的人不是他。
“温老师早。”他淡淡地说,“请坐。”
温意浓依言在莫少商对面的位置坐下。一旁,侍立的管家阿姨立刻为她摆上碗筷和早点。
谢过张阿姨,温意浓压下心底的尴尬,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将注意力转向艾瑞。她弯起唇,脸上漾开温柔又充满活力的笑容,对小家伙道:“早上好呀,艾瑞。”
说着,她注意到艾瑞紧紧捏在小手里的勺子,顿时夸张地惊呼出声:“哇!艾瑞今天在自己吃饭饭呀?太厉害了吧!”
艾瑞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无意识地挥了挥勺子,敲打桌面。
温意浓一点不气馁。她伸出手,轻柔握住小家伙肉乎乎的小手,带着他,稳稳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进那张粉嘟嘟的小嘴。
见小朋友成功完成了一次自主进食,温意浓当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语气满是肯定与鼓励地道:“棒!做得非常好!点赞!”
艾瑞清澈的蓝眼睛里,目光依旧飘忽。
他并未与面前的年轻老师产生对视,但在对方持续的鼓励和动作示范下,他小小的手终于尝试模仿,笨拙地翘起大拇指,完成了这个简单的互动指令。
见此情景,温意浓心中微暖,继续和艾瑞互动,暂时忘记了那些胡七八糟令人尴尬的回忆,投入进工作状态。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冷不丁响起,打破了这池静谧:“醒酒汤喝了吗。”
“……”
温意浓手上的动作顿住,脸上明媚的笑颜也倏然微僵。
静默两秒,她才挤出个回答:“已经喝了。”
“头疼不疼。”莫少商继续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一点。”温意浓老实承认,随即又赶紧补充,“不过还好,不是很严重。”
说到这里,她稍停顿了下,垂下眼帘,须臾才声音更轻地续道:“谢谢您关心。”
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她,沉吟两秒后,再次开口:“你作为女伴陪我出席晚宴,我理应照顾好你。让你饮酒过量,是我的疏忽。抱歉。”
话音落地,温意浓一滞,愕然地抬起眼帘。
完全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因为这么一件荒谬离谱的事,向她道歉?
一息光景,温意浓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您言重了。我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力,喝酒喝太多当然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怎么能怪到您头上呢?”
言及此处,她似乎犹豫,轻咬了下唇瓣,思索再三,好半晌才鼓起勇气,续上了一直想说的话:“其实,我才应该向您郑重道歉。昨天我酒后失态,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胡话,非常冒犯,希望莫先生您海涵。”
说完,温意浓略微屏息,紧张等待回应。
不远处,莫少商不作声,也没有任何动作,蓝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情绪不明。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艾瑞无意识的咿呀声。
温意浓半天等不来回应,心里更加忐忑,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她忍不住悄悄掀高眼帘,试探性地看了莫少商一眼,对上那道沉静的目光,又飞快垂下眸。
过了大约三秒钟,她盯着眼前的桌面,咬咬牙深吸一口气,终于又声若蚊蚋地补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模样,就像一个犯了错误,正乖乖听候老师发落的小学生。
莫少商很轻地挑了下眉梢。
片刻,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如果我不海涵呢。”
温意浓:“……”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懵懵然地抬起头,望向他:“嗯?”
莫少商看着她小巧脸庞上茫然又可爱的表情,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我说,如果我不原谅你,温老师又准备怎么做?”
不原谅她?
温意浓彻底愣住了,大脑空空。
老实说,她还真没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温意浓就这么僵坐了半天,好一会儿,才小声又带着点委屈地挤出一句:“莫先生实在不肯原谅我,我能怎么办。总不至于,让我跪下来求你吧……”
说到最后,年轻康复师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两颊也红得快要滴血。
莫少商将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尽收眼底,无声地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温老师如果真心实意想赔罪,其实也好办。”
听见这话,温意浓眸光微微一闪,下意识追问:“怎么办?”
莫少商没有说话,仍直勾勾注视她。
这眼神冷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侵略性,仿佛蛰伏的毒蛇锁定觊觎已久的猎物,瞬间让温意浓心惊肉跳,几乎要窒息。
但,也仅仅是短短一瞬。
很快,莫少商眼底那骇人的锋芒便收敛殆尽,恢复成了往日的波澜不兴。他垂眸,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懒懒道:“算了。”
温意浓一愣。
莫少商:“你只是无心之过,追究你,显得我小气。”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见自己莫名其妙过了这一关,温意浓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悄悄松了口气。旋即打起精神,眼观鼻,鼻观心,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引导艾瑞吃饭上,不敢再多言。
*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
之后,温意浓开始给艾瑞上今天的康复课。
上午的认知和感统训练进行得还算顺利,转眼就到了下午的语言干预部分。
大概是午睡刚醒来的缘故,语言课上,艾瑞的情绪明显不佳。
在这间特意布置的言语治疗室内,小朋友整个人都显得烦躁不安,温意浓拿出的各种发音卡片和诱导玩具,试图吸引住艾瑞的注意力,效果甚微。
“艾瑞,看老师这里。”温意浓跪坐在地毯上,与艾瑞的视线保持平行,手里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卡通小喇叭。她先是自己示范,夸张地做出“A”口型,“啊——啊——小喇叭唱歌啦!”
艾瑞瞥了小喇叭一眼,随即就脸别开,小手烦躁地拍打地面。
温意浓再接再厉。
她又拿出艾瑞平时最喜欢的一个小汽车玩具,推动它,同时嘴里发出生动有趣的拟声词,“小汽车开来啦!B——B——呜!”
艾瑞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坏情绪里,甚至开始发出尖细的哼哼声,表达出抗拒,试图远离教学区域。
温意浓始终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耐心,继续尝试用不同的玩具和声音来试探艾瑞的兴趣点,同时用语言描述着:“艾瑞不喜欢小汽车吗?那我们看看这个小鸭子好不好?黄色的鸭子,嘎——嘎——”
她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地引导,嗓音轻柔活泼。
就这样,在温意浓的坚持下,艾瑞激烈的抗拒情绪渐渐平复。虽然依旧不看她,但小家伙拍打地面的频率慢下来。
温意浓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拿出小喇叭,放在自己嘴边,做出“A”的口型。
这一次,艾瑞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类似于“A”的音节。
温意浓心中一阵欣喜,立刻给予最积极的反馈:“哇!艾瑞好厉害!”同时按响小喇叭作为奖励,“啊——小喇叭在为你鼓掌哦!”
然而,就在温意浓以为一切都要走上正轨的时候,毫无征兆的,艾瑞忽然情绪崩溃,开始大哭尖叫起来。
他猛地张开嘴,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哭叫声,不再是之前那种烦躁的哼哼,而是充满了痛苦和无法宣泄的愤怒。甚至还抬起两只小手,用指甲狠狠抓向自己的脸颊……
“艾瑞!不要!”温意浓大惊,立刻握住艾瑞的两只手腕,阻止他伤害自己。
当机立断中止课程后,她将哭闹不止的小家伙小心翼翼抱进怀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艾瑞不怕,老师在呢。没事了……”
艾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边在她怀里拼命挣扎,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也糊了满脸。
温意浓心疼不已。
对于很多语言能力受限的自闭症孩子来说,崩溃大哭往往是他们宣泄情绪的唯一途径。
温意浓强压下内心的焦急和一丝无力感,竭力冷静。
她采用排除法,先尝试将装有温水的吸管杯递到艾瑞嘴边——被他用力推开;拿出他平时最喜欢的草莓味小饼干——还是被推开;拿起他最近常玩的一个音乐陀螺,在他眼前转动,悦耳的音乐声也无法安抚他分毫。
孩子越哭越厉害,哭声在隔音良好的治疗室里回荡,让人心焦。
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环境里有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刺激?
温意浓心急如焚,就在这时,挣扎中的艾瑞忽然伸出手,抓过玩具盒里一个新的玩偶教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扔在地上。
温意浓瞬间恍然。
问题出在这个新玩偶上。
它触发了艾瑞感官上的抗拒,改变了他刻板行为中对“不变”的执拗。
找出了症结,温意浓立刻将地上的玩偶拿远,然后继续抱住艾瑞,轻轻地摇晃,哼唱儿歌,一遍又一遍地哄慰。
虽然找到了原因,但教学过程中出现这样的插曲,还是让温意浓生出了几分沮丧。
她忽然意识到,通向艾瑞内心世界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
*
晚餐时,艾瑞的情绪已经平复,但还是有些蔫蔫的。温意浓细心照顾艾瑞吃完晚饭后,将他交给了生活阿姨。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对着教案和记录本开始备课,但白天艾瑞崩溃大哭的画面和声音,和莫少商看向她时露骨直白的眼神,总是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温意浓心乱如麻,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片刻,她放下笔,本子一合,门一关,去外面透气。
夜色中的莫氏庄园褪去了白日的明朗,蒙上了一层幽静神秘的纱。廊下的壁灯散发出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却更反衬出远处园林的深寂。
树影幢幢,随风轻摇。
如同秋夜无声的低语。
主宅内部安静异常,只有她极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温意浓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思绪飘飞。等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来到了别墅后方的无边泳池。
冷月高悬,清辉洒落,泳池水面被映照得波光粼粼,像一片没有风浪的的深海。
周围寂静无人,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温意浓见四下无人,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索性脱下平底鞋,走到泳池边,坐下,将脚浸入水中。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池碧波染成幽邃的蓝,池边树木的暗影斜斜投入水中。
两只白皙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起水花,激起圈圈涟漪。
夜风拂过微热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望着荡漾的水面,温意浓心绪稍静。正想着事情发着呆,忽地,毫无预兆地,一阵水声打破静谧。
水花四溅,在月光下闪烁出碎银般的光。
泳池中央处,一个人影从冰冷的水流中破水而出。
“……“温意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骤停,目瞪口呆,望过去。
对方上身赤裸,肤色冷白,肩宽而腰窄,水珠顺着块垒分明的肌理线条不断滚落,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野性的美感。
而在那片胸肌左侧,靠近心脏的区域,一条黑色的蛇形刺青在水珠的浸润下显得犹如活物。
危险,诡谲,而又格外妖异。
黑色短发已经湿透,被男人随手捋向脑后,于是,饱满的额头和整张冷峻深邃的脸庞映入温意浓视野。
只见遥遥月色下,男人的眼也是湿的,一片深邃隐晦的蓝黑,带着几分探究意味和令人窒息的暗沉,裹住一个无措的她。
“……”温意浓的大脑一片空白。
莫少商?
他怎么在这里!
短短几秒,温意浓面红耳赤,又窘又慌,下意识就想把自己的脚从水里抽回来。
谁知乱中出错,她脚下被湿滑的池边一绊,重心不稳,整个人竟一下跌入水池中。
“哗啦——”
更大的水花溅起。
变故突如其来。
只眨眼的光景,温意浓身上的裙装被水浸透,紧紧贴服在丰盈的身体上,所有线条纤毫毕露。
她始料未及,猛灌进一口池水,被呛得咳。
冰冷的池水和突如其来的溺水感让人恐惧,完全是条件反射,她四肢并用地挣扎起来。
然而,就在温意浓以为自己会溺水而亡,恐慌达到顶点的下一秒,腰间蓦然收紧。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腰臀,不费吹灰之力,一把将她托住。
带她浮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温意浓剧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
劫后余生的恐惧浪潮般袭来,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伸出双臂,抱紧男人的脖颈,脸颊也埋进对方湿热清冽的颈窝。
后怕与寒冷使然,她整副身体都微微颤抖。
好半晌,等心绪稍宁,温意浓才勉强定下心神,迟迟地抬起眼帘。
猝不及防,她望进一双黯沉如海的眸。
水流沿莫少商冷峻立体的面部轮廓滑落,勾勒出利落分明的线条。他不发一言,只落低了视线,自上而下,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她。
隔着湿透的衣物,温意浓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体温,灼人滚烫,也能感觉到他手臂和胸膛传来的肌肉触感,紧实,坚韧,充满爆发力……
这个认知让温意浓的脸更红,心里也愈发慌乱。
自幼接受的传统教育,让她深知“男女有别”。但此刻,对溺水的恐惧压倒一切,求生的本能让她别无选择,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就这样,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湿热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错。
莫少商垂眸,注视着怀里的姑娘。她粉面桃腮,两颊绯红,不知是呛水还是羞窘,长发和眼眸都湿漉漉的,氤氲着水汽,整个人透着小鹿般的柔弱与惊慌。
月光何其有幸,吻过她湿发黏连的颈侧和起伏胸口,水骨揉成的两团若隐若现,饱满充盈,中间沟壑纵生。
水波在彼此相贴的身体间荡漾,涌动。
此情此景,竟诱人到极点。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冲动在血液里叫嚣。
着了魔般,他低下头,缓缓朝她贴近。
温热呼吸拂过温意浓凉软的唇,带着池水的微咸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像有魔力,在侵蚀蛊惑她的神经。
唇与唇的距离仅余寸许。
又戛然停住。
“温意浓小姐。”
头顶传来一道嗓音,低低的,沉得有些哑,带着一种被情欲浸染过的磁性和克制。
“……”温意浓睫毛颤了颤,眼眸水润迷蒙,慌得不能自已。
莫少商注视着她,修长有力的五指温柔收拢,裹住她尖俏的下颌,轻声道:“怎么让一个男人失控,像是你的天赋。”
第16章
男人的嗓音带着被水汽浸润过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温意浓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瞬间脸颊通红。虽然此刻的肢体接触完全是为了保命,是迫不得已。但眼下的情景,灼热的体温,紧贴的肌肤,还有他口中的话,实在……
太暧昧了。
尤其莫少商的眼睛,咫尺之遥,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漩涡般吸引着她,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让她溺毙其中,万劫不复。
噗通噗通。
胸腔里的心跳早已失控,疯狂擂动,几乎要突破生理极限,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双目光太有侵略性,也太过危险,温意浓不敢再跟他对视,匆匆移开眼,睫羽慌乱颤动,试着用手臂抵住他胸膛,将自己的身体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温意浓吸一口带着湿意的凉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不好意思,莫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池水、池水有点深,能请您先帮我上到岸边吗?”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浓密的眼睫掩得更低,几乎是埋在了浴巾边缘,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轻颤:“……水里好冷。”
话音刚落的瞬间,忽觉身子一轻,双脚离地。短暂的失重状态后,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莫少商竟直接将她给打横抱起。
“呀……”温意浓惊呼一声,出于本能,手臂将他的脖子搂更紧,水淋淋的身体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
莫少商一言未发,抱着她,一步一步从微凉的池水中走上台阶,踏上池岸。
已经是秋季,晚间的风中带着沁人寒意。
温意浓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在滴水,裙子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身曼妙曲线。
此刻凉风一吹,她冷得全身都隐隐发颤,牙齿也忍不住轻轻磕碰起来,纤细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蜷缩进他怀抱,寻求暖意。
旁边摆着几张供休憩用的白色沙滩椅,有专人每日清扫,洁净如新。
莫少商将温意浓放在左侧一张躺椅上。随即,又取过一条干净厚实的白色浴巾,展开,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浴巾柔软,吸水性极佳,包裹住温意浓湿润冰凉的皮肤,刺骨寒意转眼被驱散大半。
她不由将浴巾裹更紧,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去。呼吸之间,闻到浴巾上有一种淡而独特的香气,清冽,干净,带着点冷感,像是初冬时节凝结在松枝上的雾凇。
她微怔了下。
这个气味,和莫少商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
他的浴巾?
这个认知让温意浓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眸。
男人身上仅着一条紧身的黑色泳裤,赤着上身站在泳池边。冷白的月华毫无保留,倾泻在他身上,水珠沿着宽阔的肩、胸肌、腹肌不断滚落,在那片紧实有力的肌理上蒙起一层光泽。
水珠湿润了胸口处蜿蜒的黑蛇刺青,更添几分诡谲的性感。
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几乎弥漫了周围每一寸空气,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温意浓两颊的绯色瞬间更浓,如同晚霞烧到极致。她不好意思再多看,慌忙将眼神移开,垂下头,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足尖。
不多时,身后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
等她再悄悄抬眼时,莫少商已经穿上一件黑色的丝质浴袍,腰带随意系着,领口微敞。过于惹眼的身体被遮盖住,压迫感却不减分毫。
温意浓咬了咬唇。此时的她已经从落水带来的冲击中稍微缓过来。
她抬起手,裹了裹身上的浴巾,口中支支吾吾地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走一步。”
说完就准备起身,逃离这方令人窘迫的天地。
莫少商闻声垂眸,视线打量过她湿透的身体和颤抖的唇瓣,平静地开口:“晚上寒气重,你就这么走回去,容易着凉。”
温意浓听完,心里更加窘迫懊丧。她当然知道这样回去肯定会感冒,可是不回去,难道要一直留在这里出洋相吗?
她心里郁闷着,表面却还是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说:“没关系的。路不远,我走快点就好。”
天知道,她现在只想立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
“泳池旁边有淋浴间。”莫少商言简意赅,提出新的解决方案。
淋浴间?
温意浓眼神瞬间一亮。如果能在这里马上洗个热水澡,暖暖身体,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但转念一想,她又犹豫起来,蹙着眉小声说:“可是我的换洗衣物都在房间里……”她总不能洗完澡,再穿着这身湿衣服回去吧?
莫少商淡淡地说:“让张阿姨给你送来。”
这倒是个办法。
温意浓觉得可行,当即展颜一笑,回道:“好的。那就麻烦您转告张阿姨,我的家居服就在床上,是米白色的那件。顺便再请她帮我带一件针织外套过来。谢谢您了。”
交代完这些,她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类似淋浴间的标识,只好询问道:“请问淋浴间在哪里?”
“跟我来。”莫少商说完,转身朝泳池另一侧走去。
温意浓会意,裹紧浴巾快步跟上。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一幢造型简约的白色建筑物。
莫少商随手触亮开关,室内瞬间灯火通明,柔和的光线将黑暗驱散。
环顾四周,只见这个空间极其宽敞,并且颇具设计感。
说是淋浴间,其实倒更像一个精致的私人套房。入口处是简洁的梳妆区,光洁的台面上摆放着各类洗护用品。往里走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独立淋浴间,再深处则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放置着单人沙发和茶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夜色中的园林景观一览无余,窗旁则摆放着几把造型独特、线条流畅的皮质巴塞罗那椅,整个空间格调十足,低调中透着奢华。
温意浓观察着这里的环境,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顾虑:这个淋浴间就在泳池旁边,虽然看起来还算私密,但……万一在她洗澡的时候,有庄园的其他工作人员过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莫少商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清冷而温和:“这里只供我使用。没有我的允许,其他人不会进来。温老师可以放心。”
“……”小心思被戳破,温意浓微窘,连忙点头,“好的。那就麻烦您转达张阿姨,帮我送一下衣服。”
“好。”莫少商应声。
温意浓不再多言,快步走进淋浴间,反手关上了门。
浴室内,暖风系统似乎早已开启,驱走周身残留的寒气。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懈。
褪尽湿透的衣物,温意浓拧开花洒,随着温热水流倾泻而下,包裹住她冰凉肌肤,舒适感浸透每根神经。
她仰起头,任由热水冲刷脸颊。
不再回想刚才那混乱暧昧,令人心慌意乱的一切。
*
浴室外。
莫少商走到休息区的座机旁,拿起听筒,拨出一个号码。
浴室里,热气迅速氤氲升腾,弥漫整个空间,镜子上凝结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淅淅沥沥的水声环绕在耳畔,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安全空间,外界的所有声响都被隔绝。
温意浓在热水中仔细清洗身体,四肢逐渐回暖。
数分钟后,她关掉花洒,将头发上和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后,拿起一条干净蓬松的白色浴巾,擦干水迹裹住自己,走到洗脸台前。
镜面模糊,她伸手抹了抹,然后就看见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素净,温婉,带着沐浴后的鲜活气,两颊红润,眼尾微湿,唇色也比平时更显嫣红,色泽艳若桃李,自带三分媚意。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意浓不知怎么的,大脑再次不听使唤,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幕——男人如同野豹般破水出现,身形颀长而挺拔,充满了力量与美感。水珠顺着他性感的肌肉线条滚落,那紧硕的腹肌,窄而有力的腰胯,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充满了原始又危险的吸引力。
她的指尖甚至还记得他胸膛和手臂的温度,以及那片坚实硬朗的肌肉触感……
短短几秒,温意浓神志回笼,脸更烫,连忙用力甩了甩脑袋,捂住发烫的脸颊,强迫自己将所有旖旎的思潮抛开。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砰砰。
温意浓定神,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问:“谁?”
门外传入一道温和悦耳的女声,回答道:“温老师,你要的衣服送来了。”
是张阿姨的声音。
温意浓悄然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重新落回肚子。走过去,将浴室门打开一道缝隙。
张阿姨面容含笑,手里拿着折叠整齐的米白色家居服和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一并递进来。
“麻烦你了张阿姨,真的太谢谢你了。”温意浓接过衣物连声道谢,语气充满感激。
“不客气。”张阿姨笑道,停顿半秒,又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温意浓急忙摇头:“没有了。”
“好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说完,张阿姨转身离开。
拿到衣物,温意浓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穿好。
干爽柔软的棉质面料贴合皮肤,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她拿起吹风机,仔细吹干湿漉漉的长发,又用梳子理顺。
收拾完自己,温意浓顺手将用过的浴巾仔细叠好,放进指定的脏衣篮。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浴室,确保所有自己用过的物品全都收拾妥当,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这才理了理微皱的衣角,开门出去。
反手轻轻关好门,她回转身,一抬眼。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秋月清辉无声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澄澈的霜华。
窗外是沉静的夜空和模糊的树影。
而在窗前的巴塞罗那椅上,静坐着一个人。
莫少商似乎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钮扣松散系着,小片冷白色的胸前皮肤若隐若现。黑色短发不再滴水,柔软而微湿,随意垂落在额前。
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而矜贵,两条大长腿很随意地交叠着,手边放着几本书,目光落进窗外的无边夜色。
整个画面像一幅被定格的电影镜头,冷峻,静谧,清冷,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温意浓诧异。
这人怎么还在这里?她以为他早就回去了。
与此同时,听见浴室门开的细微声响,莫少商微侧过头,视线从窗外移开,落回温意浓身上。
视野中,刚刚沐浴过的女孩,褪去了之前落汤鸡般的狼狈,仿佛一颗被清水洗涤过的明珠。
不施脂粉,纯净如水,却比任何精心修饰的妆容更显柔美,微微上挑的眼角是点睛之笔,赋予她天然的妩媚,像朵浸过清甜泉水的茉莉,诱人而不自知。
月光与灯光静静流淌,四目相对。
莫少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平静,带着探究意味,又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几秒的惊讶过后,温意浓长长的睫毛微颤,回过神来。
她被莫少商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问道:“莫先生,您是还有什么事找我吗?”
不然,他为什么特意在这里等她?
莫少商淡淡地开口,神色如常:“没有睡意,想和温老师聊一聊。”说着,他顿了一下,语气转而变得绅士而温和,带着征询意味,“不知道温老师方不方便。”
温意浓下意识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指针显示刚过九点。
还好,不算太晚。
“我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她这样回答,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跟他好好交流一下今天下午艾瑞上课时出现的突发状况。
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弧度几不可察。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另一张沙发椅:“请坐。”
温意浓依言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姿势略显拘谨。
沉吟须臾,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直接切入正题不免生硬,便随便找了个话题作为开场白,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莫先生是不是很喜欢游泳?”
“偶尔。”莫少商回答她,“每天运动是我的习惯。”
“哦。”温意浓点点头,随口又问,努力让对话继续下去,“那除了游泳,您还喜欢哪些运动?”
“格斗,攀岩,马术。”他列举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月色不错,“都可以。”
难怪身形线条这么优越。
温意浓悄悄地想。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见时机差不多了,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将话题引向正轨。
她脸上的表情严肃几分,坐姿也更端正了些,开口道:“那个……莫先生,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今天下午,艾瑞在上语言干预课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情绪崩溃的情况。持续时长大约有十分钟。”
说到这里,她稍顿了一息,似乎是给莫少商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但不等他回应,便又很快安抚式的补充,“不过您放心,在这个过程中我及时进行了干预,他并没有对自己或外界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后来我也安抚好了他的情绪。”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依然平静如水。他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温意浓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
艾瑞是特殊儿童,虽然生活起居有专业的生活阿姨悉心照料,但为了保证小朋友的绝对安全,他的卧室、娱乐区,以及所有进行干预康复课的场所,都安装了监控系统。
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和雇主,莫少商查看监控了解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意浓猜测,他应该已经看过下午课程的部分录像。
她思考片刻,继续道:“我向您汇报这一情况,并不是想给您制造焦虑,或者传递什么负面情绪。请您理解,将孩子们在干预过程中的真实情况和遇到的挑战,及时、准确地反映给家长,是我们的职业义务和责任。”
莫少商看着她,说:“我知道。”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艾瑞整体上是在进步的,有很多微小的闪光点。”温意浓的音量拔高几分,语气变得积极,“今天下午的事情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是我们干预道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坎坷。我们正视它,分析原因,找到解决办法就好,不用过度放大。”
“嗯。”他应一声,表示在听。
“所以,请您继续对艾瑞保持信心,”温意浓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也请您继续对我保持信心。”
莫少商听后,嘴角很轻地勾了下,“当然。”
之后,温意浓又跟莫少商交流了一些艾瑞近期的具体表现和康复进展,包括他的进步和仍然存在的挑战。
就这样,两人一个叙述,一个倾听,时间在静谧氛围中缓缓流逝。
“通过这段时间更深入的接触,我发现艾瑞对汽车类的玩具很感兴趣,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教学切入点。”
聊到相对轻松和有趣的话题,温意浓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回忆起艾瑞在课堂上一些淘气又可爱的瞬间,她忍俊不禁,忽地想起什么,又兴冲冲地补充道,“您知道吗?之前有一次上认知课,我穿了一件印着小花朵图案的上衣。他居然看着我衣服上的图案,发出了一个类似‘花’的音节。”
莫少商的视线瞬也不移,看着眼前的姑娘。
此刻的温意浓,笑容明媚而真诚,眼底深处闪着光,亮晶晶的,像是缀满了夏日夜空的漫天星辰,充满感染力。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微挑眉峰,似乎对这一事件表现出了点具体的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温意浓笑盈盈,讲述得绘声绘色,“我立刻找来了很多不同种类的花朵图卡,一张一张指给他看……我希望他能接触到更丰富的词汇和图像。”
闻言,莫少商垂下眼帘,眸光微凝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他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艾瑞认识那些花?”
温意浓摇摇头,弯了弯唇道:“这些分类对现阶段的艾瑞来说还是太细了,有些困难。我给他看各种各样的花朵图片,主要目的是给予他更多元的视觉刺激,这对他大脑神经网络的发育和连接,有积极的辅助作用。”
话音落地,室内倏然一静。
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隐约可闻。
片刻,温意浓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几乎让这场聊天变成了个人教学分享会,顿感窘迫。
她脸颊泛起热议,低声致歉:“不好意思莫先生。明明是陪您聊天,结果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耽误您时间了……”
莫少商:“对我来说,听你说话是种享受。”
温意浓:“……”
温意浓呆住了,睁大眼睛茫然地望向他,似乎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莫少商注视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淡淡地道:“你的声音很悦耳,说话时的表情也生动,多变,可爱。我喜欢听温老师说话。”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脸“唰”一下红透。
红霞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眨眼的工夫,她整个脑袋就变成一颗熟透了的番茄。
记忆中,这个男人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毫不掩饰、直白露骨地夸奖过她。
是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吗?莫少商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总是克己复礼,矜贵优雅,遵循着最严苛的礼仪。
骨子却相当直接、坦率,甚至是有些露骨,根本不懂“委婉迂回”为何物……
咚咚咚。
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破胸腔。
没由来的,温意浓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升温了几度,烤得她全身皮肤都燥热起来,麻麻的,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小虫在爬。
余光无意识地再次扫过时钟,
时针已经指向数字“10”。
终于有了一个顺理成章,可以逃离的理由。
“那个。”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温意浓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开口,“已经十点了。”
说着,她略显仓促地站起身来,面红耳赤的同时强作镇定:“时间太晚,我就不打扰莫先生您休息了。再次感谢您今晚的帮助,再见。”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门口方向走去。
莫少商安静目送那道纤细娇小的背影,没有出声。只见她起初还勉强维持着沉稳,步速不紧不慢,等一走出这栋建筑的大门。
接触到外面自由的空气后,便立刻加快步伐,兔子似的小跑起来。
转过泳池,一溜烟消失在夜色深处,不见了踪影。
莫少商端起桌上的水杯轻抿一口,眉眼间的神色逐渐耐人寻味。
*
温意浓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才敢大口呼吸。
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躺回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泳池边的惊魂一刻,肌肤相触的亲昵,浴巾上清冷的雾凇香气,淋浴间外,莫少商静坐在月下的孤寂侧影,还有他直白得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搅得温意浓心绪不宁。
一直失眠到凌晨时分,她才终于浑浑噩噩睡过去。
睡着之后,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接一个。
一片迷离与混沌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泛着冷光的泳池,她在水中无助地挣扎,窒息感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喉咙,就在她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她,再次猛地将她捞出水面,带来片刻喘息。
然而很快,泳池空间就开始扭曲、畸变。背景切换,又变成了温意浓在莫氏庄园的这间卧室。
她躺在床上,正沉沉好眠。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染着凉意,轻轻抚上她了的发梢。指尖穿梭在柔软的发丝间,带来微痒的颤栗,又裹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和令人心颤的温柔。
从发顶,徐徐向下。缓慢滑过她的眼尾,流连在她滑腻的脸颊,脖颈,耳廓,甚至还揉捻起了她耳垂的软肉……
像是在爱抚一件稀世奇珍,珍视进骨子里,爱不释手。
结着薄茧的指腹,触感糙糙的,和她细腻的皮肤形成强烈反差。
温意浓在睡梦中觉得痒,不安地动了动,眼皮迷迷糊糊地睁开。
昏暗光线中,一张冷峻立体的脸孔撞入她眼帘。
温意浓心中骇然,还来不及惊讶和质问,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庞忽然又起了变化——他的皮肤变得冰冷光滑,五官在刹那间模糊、拉长。最后,他整个人竟幻化成了一条通体纯白的剧毒蟒蛇。
巨蟒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她。
温意浓吓呆了,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住,当即就想下床逃命。然而白色毒蟒粗壮的蛇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来,收紧,将她的身体束缚住。
她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强大的绞杀力让她呼吸愈发困难。
最后,在极致的恐惧中,她眼睁睁看着白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毒牙,猛朝她吞噬而来——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惊叫。
温意浓吓得直接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板上。
屁股和手臂传来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温意浓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被撞到的额头,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左看看,右瞧瞧。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卧室里空空如也,除了她自己,哪有莫少商和白色巨蟒的影子。
原来只是一个梦……
温意浓脱力般呼出一口气。
惊魂未定,她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口,坐在床边,一连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下恐慌的心绪。
不知是不是错觉。
空气中弥漫的香氛味道,似乎和平时有细微的不同,除了庄园惯用的那款柔和木质香,似乎……还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雾凇气息。
清冽,幽冷。
像昨夜那条白色浴巾上的味道。
温意浓揉了揉眼睛,只当自己噩梦初醒,嗅觉还有些错乱,并没有多想。缓了会儿,准备起身洗漱。
经过某处时,她察觉到什么,脚步一滞。
转过头,竟然看见床头的软枕上有一抹鲜艳的红。红绿相衬,瓣蕊层层叠叠,娇嫩欲滴。仿佛一团火,凝聚起所有的生命力,在燃烧。
肆无忌惮,抵死疯狂。
“……”
一株……
不知从何而来的,玫瑰?
第17章
起初,温意浓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伸手在胳膊上轻拧一把,直到痛意袭来,才确定不是梦境。
她微蹙眉,折返回床边,伸手拿起了这支玫瑰,动作小心翼翼。
花枝上的刺已经被细心剔除,触手光滑。花瓣是极其正的红,像天鹅绒,边缘带着些许深邃的暗调,平添几分神秘感。
指尖抚过花瓣,能感觉到上面沁凉的湿意,仿佛还带着黎明时分的露水气息。
很新鲜。
这过分的新鲜,让温意浓心头猛地一紧。
她清楚记得,昨晚自己回到房间时,床上除了她惯用的枕头与薄被外,空无一物。
这支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在她沉睡之后,有人悄无声息进入了她的卧室,将这朵玫瑰放在了她床头。
这个推断像一条冰冷的蛇,倏然缠上了她的脊椎,带来起细微战栗。
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似乎有清冷的月色,有冰凉的触感划过皮肤,还有一双灼热得令人心慌的蓝黑色眼眸……
难道?
一个荒诞猜测徐徐从心底深处浮起,带着令人不安的悸动。
不能再想下去。
温意浓猛地摇了摇头,放下玫瑰,逃也似的快步走进洗手间。
用冷水反复扑打脸颊,试图驱散心头莫名的燥热与心慌。
镜中的女孩,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换好衣服,走回床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被那抹红色吸引。
沉吟片刻,她重新拾起了那支玫瑰,开门出去。
莫氏庄园的清晨似乎永远宁静。沿着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向下,刚走到楼梯拐角,与一个人迎面相遇,是衡叔。
“温老师,早。”衡叔脸上笑容如常。 ”衡叔早。“温意浓朝他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脚步顿了顿,迟疑几秒,还是轻声问道,“您看到莫先生了吗?”
衡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回答道:“先生在书房。”
“好的,谢谢您。”温意浓道谢,转身欲走。
衡叔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关切:“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下楼直接去餐厅就好。”
“谢谢衡叔。”温意浓顿了下,笑,“我找莫先生有点事,很快就下来。”
“好的。”衡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挥别衡叔,温意浓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捏住玫瑰枝条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而后转身,朝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悬挂着一些色彩沉郁的古典油画,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显得昏暗而静谧,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终于来到那扇厚重的深色实木书房门前。
门紧闭着,犹如一头沉睡的凶兽。
她抬起手,指节轻轻扣响门板:砰砰。敲门声在寂静中有些突兀。
下一秒,门内传出一道冷质的嗓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事务性的随意:“谁。”
温意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温意浓。”
里面的人似乎极短暂地停顿了一息,才应道:“请进。”
温意浓推开门。
书房内景象映入眼帘。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过巨大落地窗,被层叠的纱帘柔化,为室内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莫少商就坐在那片光晕中心,鼻梁上架着眼镜,低眸专注于手中文件。笔挺的黑色西服剪裁得宜,完美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肩线流畅,腰身紧窄,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手中的钢笔笔尖略微停顿,随即被从容放下。
莫少商抬高眼帘,蓝黑色眼眸透过镜片落在温意浓身上,沉如暮霭,又像深邃的潭,看不出情绪。
“温老师找我?”
他的姿态从容不迫,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但不知为何,在他目光笼罩过来的瞬间,温意浓还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呼吸困难。
她不自觉地紧张,握着玫瑰的手指微微蜷缩,挣扎权衡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举起手中那朵来路不明的玫瑰,展示在他眼前,说道:“莫先生,早上我起床之后,看见床头放着这朵花。”
莫少商面上的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细微抬了下眉峰,示意她继续。
这样的镇定,似乎让她的质问变得莽撞可笑。
温意浓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这朵花是怎么放进我房间的,请问您知道吗?”
莫少商的视线流转在她脸上,似乎带着穿透力,能轻易看穿她佯装的镇定。片刻后,才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道:“昨晚你提起过,自己最喜欢的花是红色玫瑰。正好今天清晨玫瑰开得好,于是我摘了一束,请张阿姨顺手放进你住处。”
张阿姨?
这个答案出乎温意浓的意料。她愣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张阿姨早上进过我的住处?”她顿了下,语气里忍不住带上质疑,“张阿姨为什么要进来?”
庄园内负责打扫卫生的是其他工作人员。无缘无故,张阿姨怎么会“顺手”进她房间放花?
话音落地,莫少商高大的身体随意往后一靠,瞧着她,从善如流又漫不经心,回答道:“送回你昨晚的衣物。”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留在洗浴间的裙装。”
衣物?
温意浓僵在原地,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她在泳池边的淋浴间洗完澡,换下了那件被水湿透的连衣裙……
原来,张阿姨已经把洗净的衣物送还给她了。
真相大白。
简单又合情合理。
眨眼之间,巨大的窘迫感席卷温意浓。她两颊“轰”地烧起来,暗道:自己真是脑子宕机了,怎么会产生那么离奇的联想?
竟然会认为这花是莫少商放的?
甚至还混淆了梦境与现实,怀疑他趁她睡着,对她……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温意浓羞愧得无地自容,捏着花枝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脑袋几乎要进胸口,根本不敢再与书桌后的男人对视。
玫瑰花仿佛也变成了烫手山芋,提醒着她的胡乱猜忌。
对面。
莫少商将她的羞窘无措尽收眼底,嘴角很浅地勾了下,转瞬即逝。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温老师过来找我,就是想问这个?”
温意浓滞了下,迟疑着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可你似乎在生气。”他说了个陈述句,语气平淡。
温意浓的脸红成熟透的石榴,火辣辣的。她紧抿唇瓣,没有搭话,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尴尬到让人脚趾抠地的空间。
然而,莫少商却在此刻站起身。
他身形极高,站起来时自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迈开长腿,慢条斯理朝她走近过来时,身上雪后松林般的雾凇气息也随之弥漫开,逐渐充盈温意浓的鼻息。
冷冽,清新。
很好闻,熏得她有些晕乎乎。
须臾光景,莫少商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然后低下头,朝她靠近,呼出的气息几乎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轻声问:“温老师觉得,是我潜入了你的卧室。”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近到温意浓能看到他镜片上细微的反光,看到他浓密乌黑的睫,以及那双蓝黑色眼睛里,自己慌乱无措的倒影。
小心思被戳穿,她更觉尴尬,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声音微颤:“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莫少商注视着她漫开娇红的脸颊和耳尖,淡淡地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这种近乎亲昵的氛围,让温意浓头昏脑涨,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她下意识后退一小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躲开他,口中底气不足地辩驳:“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只是想知道是把花送到我房间而已……”
莫少商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眼神深晦难辨。仿佛审视,又仿佛在欣赏她的慌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会儿,温意浓想起什么,又忍不住低声道:“昨天我提起自己喜欢玫瑰花,只是无心之言。莫先生没有必要放在心上的。”
莫少商:“可我已经记住,无法装作全然不知。”
“……”
温意浓心尖蓦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下,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他注视着她,目光缓慢描摹过她眉眼,继续道:“看见这支玫瑰的第一秒,我就想到了你。”
闻声,温意浓心跳的速度瞬间失控,如同密集的鼓点擂在胸腔。
她脸烫得快失去知觉,心头又慌又乱,不知是怕被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出卖,还是别的什么,竟瞬间失去了跟他共处一室的勇气。
“谢谢你的花。我先下楼吃早餐了,失陪。”温意浓低眸,匆匆说完这番话便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门口走去。
不料,手刚触到门把手,背后便再次响起莫少商的声音:“温老师。”
温意浓脚下步子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转过身,看向他,眼神流露出不解。
莫少商眉眼间的神色平静无澜,仿佛刚才那段引人遐思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只是对她说:“今天,艾瑞要请半天的假。”
温意浓听后有些意外,下意识担忧道:“艾瑞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少商摇了摇头,回答:“我要带他外出,有点事。”
“哦。”温意浓明白过来,虽困惑但也没有过多追问,笑笑应下,“好的,我知道了。没问题。”
*
上午的课程因为艾瑞的心不在焉而比平时困难些,但总算顺利结束。
午餐时,温意浓没看到莫少商人。午后光景,是林恪助理回到了庄园,准备接走艾瑞。
温意浓帮着生活阿姨一起,给艾瑞换好外出的衣服,然后跟着他们来到别墅大门前。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静静等在那里。
把艾瑞放上安全座椅后,温意浓弯下腰,与艾瑞平视。
小家伙紧抱着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低着头,浓密卷翘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与莫少商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清浅的蓝色眼睛。
“艾瑞,出去玩要乖乖的哦。”温意浓面含笑意,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边说,边伸出手,捏捏艾瑞软乎乎的小脸蛋。
艾瑞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世界里,手指转动着小汽车的轮子。
一旁,林恪看着这一幕,笑道:“看得出来,艾瑞很喜欢温老师。”
温意浓直起身,抚摸过艾瑞柔软的卷发,柔声道:“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星球上,不代表感受不到外界的善意。他们的灵魂干净纯真,是能感觉到谁真心对他们好,谁真心爱他们的……”
说到这里,她顿住,转头看向林恪,笑道,“好了林助理。你们出发吧,早去早回。”
“再见,温老师。”
“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隔绝开内外。黑色的轿车平稳驶离,穿过庄园巨大的铁艺门,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如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温暖而不灼人。
温意浓和衡叔站在香樟树下,默然目送轿车离去。
过了会儿,温意浓笑了笑,收回目光,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艾瑞好像还挺喜欢出去玩的,对出门一点也不排斥。之后的课程,我们可以多增加一些户外活动。大自然很治愈。”
衡叔但笑不语。
温意浓转头看衡叔一眼。
老管家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标准的中山装制服,站姿笔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也赋予了他沉稳内敛的气度。
她心念微动,突发奇想,低声试探性地问:“衡叔,您在莫家工作很多年了吧?”
“嗯。”大概是被年轻女孩温婉明媚的笑容感染,衡叔也难得地放松,目看向远处花园的景致,随意道,“我二十几岁就跟着莫先生的父亲。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很熟悉。”
温意浓听着,忍不住又道:“那你应该也很了解莫先生?”
衡叔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眼睛平静地看向温意浓,询问:“温老师想知道莫先生什么事?”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温意浓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她连忙避开这道视线,干咳一声,否认道:“哦,没有。我只是随便跟您聊一聊,没想跟您打听莫先生什么事。”
衡叔面上的神色不见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过:“既然没有,那我就先去忙了。温老师您自便。”
“好的,衡叔您忙。”温意浓暗自松了口气。
告别衡叔,温意浓独自在花园中散步。
秋日的园景依旧不乏色彩,各色菊花竞相开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然而,温意浓的心思却完全沉浸进这片宁静。
那个关于玫瑰花的误会,以及莫少商那双沉郁的蓝黑色眼眸,总不经意间闯入她脑海。
心头的纷乱无法消散,索性回卧室。
进了门,温意浓往床上一趴,玩起手机。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叮叮几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微信收到两条新消息。
她点开绿色图标,看到聊天列表最上方,一个备注为“江述”的名字跳出来。
江述:【温老师,在忙吗?】
江述:【这几天我在外地出差,刚回京海。】
看着这个名字,温意浓刚开始还有点茫然,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手指下意识往上划,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才想起:这位是好友苏婉欣之前介绍给她的“优质对象”。
不知道回什么,她思索几秒,礼貌性地给对方回去一个表情包。
不到两秒钟,江述的消息又回过来:【我出差的地方是晋城,那边刚遇上寒潮,大降温,回到京海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
温意浓瞥了眼屏幕,出于客套,随手回过去:【我两年前也去过一次晋城,那有一家老字号的盐焗鸡很出名。蛮好吃的。】
江述:【哈哈,是吗?那看来是我攻略没做好了。我这次去行程太紧,整天都在开会,都没来得及逛一下,品尝当地美食。】
江述:【下次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跟温老师一起再去一次。】
这条消息,意图明显,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热情和好感。
温意浓看着屏幕,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不至于让对方误会。犹豫再三,只能再次祭出万能法宝:表情包。
两人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瞎聊了几句,江述切入主题。
他问:【温老师今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环境很不错。】
温意浓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被窝里,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棉被,思考片刻,找了个借口拒绝:【不好意思,晚上我有课。】
江述:【理解,工作重要。】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弃,紧接着又问:【那明天晚上呢?或者周末?你哪天方便,我们可以提前约。】
温意浓无奈,只能继续她善意的谎言:【应该都没有吧,最近课程排得比较满,很忙。】
江述:【那你方便给我一个收货地址吗?我特意从晋城带了特产回来,是当地很有名的梨花酥。】
温意浓:【好意心领^_^,你自己留着吃,或者送给长辈朋友吧。】
江述;【只是一点小心意。希望温老师不要推辞。就当是朋友间的伴手礼也好。】
江述态度坚持,执意要把梨花酥寄给她。
温意浓握着手机,有些无奈。
她不想占人便宜,也不想这样模糊不清地纠缠下去,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打,字斟句酌:【江先生,再次很感谢你的青睐和心意。但是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可能不太合适。非常抱歉。】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述回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吗?如果是我说错了什么或者做得不够好,请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这人将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这种行为反而让温意浓有些过意不去。她连忙回复:【不是你的原因。你很好,只是我觉得性格或者感觉方面,可能不太契合。】
紧接着又补充:【不过,能认识就是缘分,以后做个朋友也不错,不是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聊天框顶端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只回过来一个字:
【嗯】
总算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温意浓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切出对话框,继续看短剧,江述却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述:【温老师拒绝我,是因为那晚来接你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温意浓一下。
一股莫名的心虚感迅速蔓延开来。她指尖都在隐隐发颤,快速打字否认:【不是的】
收到她斩钉截铁的否认,江述那边没有再多言,只回复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对话到此,终于彻底结束。
温意浓丢开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拒绝江述,和莫少商有没有关系?
鬼使神差般的,温意浓脑海中回想起江述的那个问句,一时间竟觉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不得不承认,莫少商的样貌、气质、身材,对任何一个女性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只是个俗人,目光总是被他吸引,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是她的雇主。
温意浓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座庄园是为了治疗一个可怜的ASD儿童,而他是庄园的主人,是孩子的监护人。
她怎么能对他浮想联翩?怎么能对莫少商产生那么不纯洁的联想?
太不应该了,也太不专业了。
脑子里就像缠绕了好几团麻线,剪不断,理还乱。温意浓哀嚎一声,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而后猛地坐起,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好友苏婉欣的聊天对话框。
温意浓:【我和江述说清楚了。】
身为网瘾少女兼八卦达人,苏婉欣几乎是秒回:【??啊?说清楚什么了?】
温意浓:【我跟他说了,我们不合适,只能当普通朋友。】
苏婉欣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失望,回复了一连串的感叹号:【晕倒!!!亲爱的小温老师,你也太实诚了吧!这种有颜有钱有事业的优质男,你就算暂时对他没那种心动的感觉,也别直接把话说绝啊,先吊着他……不是,是先做朋友多了解一下,也可以呀!干嘛这么早就盖棺定论!】
温意无奈,实心眼地回复:【我觉得江述人挺好的,正因为他条件不错,对我也表达了好感,我才更不应该把他当备胎吊着,那样对他不公平。我不忍心。】
苏婉欣显然无语,回她:【呵呵。】
苏婉欣:【你特意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温意浓:【不是……】
她思量再三,斟词酌句,反复删改,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发送过去:【我想问问你,就是……男女之间,送花这个行为,通常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苏婉欣:【送花?那意义可多了去了。可以表示追求,表示喜爱,也可以表示关怀,表示慰问,表示敬重,甚至可能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和绅士风度。
苏婉欣:【总之意义非常广泛。要分具体情况、具体对象,具体场合看。】
原来有这么多可能的解释。
温意浓解读着苏婉欣的话,下意识抬眸,目光再次落向床头柜。
那里摆着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注了清水,孤零零地插着那支红色玫瑰。
脱离了枝叶的衬托,它独自在花瓶中盛放,妖艳明丽,热烈如火,却又带着一种孤芳自赏般的寂寥。
人家雇主说得很清楚,是“顺手”摘了一朵花,请张阿姨“顺手”放进她房间。
既然是“顺手”,当然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或许就如苏婉欣所说,只是出于雇主对住家康复师的一种关怀,或者仅仅是基本的绅士风度使然,而已。
是她自己想多了,还差点闹出笑话。
梳理清这一层,温意浓顿觉豁然开朗。她甩甩头,不再胡思乱想,回复苏婉欣:【OK,明白啦~】
*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庄园傍晚的静谧。
温意浓正坐在卧室的窗边看书,闻声,起身,走到窗边朝外张望。
只见那辆熟悉的黑色阿斯顿马丁平稳驶入铁艺大门,沿笔直的车道行进,最终停在了主楼门前。
是莫少商带着艾瑞回来了。
晚餐是吃法餐。
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灯光柔和。
艾瑞似乎玩得很累,没吃几口食物便哭闹起来。温意浓将孩子抱进怀里,摇晃着轻哄,终于慢慢安抚好他的情绪。
晚饭后,温意浓和莫少商一前一后离开餐厅,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徐行没几步,温意浓想到今天的课程安排,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莫先生。”
走在前面的莫少商闻声,回过头,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阴影。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意味。
温意浓试着清了清嗓子,道:“今晚有您的课程。您有时间上课吗?”
莫少商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回答:“有。”
“好的。”温意浓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那就晚上见。”
*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一晃便到了晚上八点整。
温意浓带上准备好的教学资料和笔记,穿过光线昏黄的走廊,来到书房前。
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砰砰。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觉得奇怪。她凑近些,仔细一瞧,才发现房门并没有锁,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眼看约定的上课时间已经到了,她犹豫几秒,决定先进去等候。
推开虚掩的实木门,温意浓缓步入内。
书房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显得朦胧而暧昧。空气中弥漫着木质香氛,淡而冷感,并没有莫少商的身影。
温意浓狐疑。
难道他临时有事,耽搁了?
思索着,她将怀里抱着的资料放上书桌,在屋子里边踱步,边耐心等待。忽地,不知察觉到什么,她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
空气中传来一阵怪异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是那条名叫Silvio的蛇……
脑海中浮现出蛇类冷漠如冰的竖瞳,温意浓一阵胆寒,下意识往远离黑暗角落的方向挪动几步。
这一挪,手臂不慎碰到了书桌边缘一个不甚起眼的摆件。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心头一跳,慌忙转头,循声看去。
只见光洁的深色地板上,躺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因坠落的缘故,盒盖被摔开,一个小小的、闪着银色光芒的物件从里面滑了出来,静静掉落在盒子旁边。
糟糕,碰掉莫少商的东西了。
不知道弄坏没有……
温意浓赶紧弯腰,先将那个触手温润,似乎是用某种名贵黑檀木制成的盒子拾起,然后又去捡那个闪着银光的小物。
拾起在掌心,定睛细看。
银色,简洁而独特的几何图案,小巧精致的做工。上端还有一个设计别致的纯银耳钩。
“……”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耳垂,心脏骤然漏跳一拍。
这?!
这不是她之前遗落的耳环吗?
怎么会出现在莫少商的书房里?
就在温意浓心神剧震,对着掌心的耳环出神之际,身后冷不丁响起道嗓音,像夜色下静静淌过的河流,低沉而轻缓:
“让你久等了,抱歉。”
第18章
温意浓浑身一颤,心脏猛地收缩。
转过身,看见不知何时,莫少商已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似乎是刚结束工作,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色衬衫,只是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少了几分刻板的严肃,多了些慵懒随性。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她。
温意浓心跳如雷鼓,捏住银色耳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住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感,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清明。
莫少商察觉到她表情的异样,视线落低,看眼她手里的耳环,继而又重新抬高,与她惊慌的眸对上。
温意浓心慌,怕他误会自己乱动他的私人物品,几乎是脱口而出,澄清道:“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的。刚才我听见Silvio的声音,有点害怕,往后躲的时候才不小心碰掉了这个盒子……”
闻言,莫少商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出不悦的情绪,淡淡回她:“知道了。”
可他越是平静,温意浓就越是不安。
她捏着手里的耳环,僵硬地杵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还给他?还是该问清楚?
掌心沁出薄汗,将银色小物黏腻地包裹住。
万籁俱寂中,莫少商微动身,径自走到书房一侧的真皮沙发前,弯腰落座,姿态从容。他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身体略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视线却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如同无声的羁绊。
“温老师不用这么拘谨。”他说,“坐。”
温意浓闻言,只好点点头,硬着头皮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两相对坐,几秒无言。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以及若有似无的“沙沙”声。
温意浓低着头,轻咬着下唇,内心一团乱。
最终,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冲动战胜了犹豫。她抬眸,看向对面被昏暗光线包裹的男人,迟疑着,轻声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莫先生,这个耳环是您的?”
说话的同时,她摊开掌心。
一抹银光在她白皙的掌心中显得醒目异常。
莫少商目光扫过那枚耳环,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
不是他的?
温意浓更加困惑,眉心不自觉地微蹙:“那……”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被放在一个那样精致的盒子里?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瞧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映照出她心底所有波澜。
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地抛出一个事实:“这是温老师你的。”
温意浓:“……”
果然。
她简直惊呆了。
莫少商面色慵懒而随意,漫不经心地给出一个解释:“去酒吧接你那晚,你遗留在了我车上。”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脑海中迅速回溯——是了,那晚从“蜂后”酒吧出来后,是莫少商亲自来接的她回庄园。
难怪从那之后,这只耳环就不知所踪。她本以为是丢在了酒吧或者路上,原来是被他捡了去。
恍然大悟的同时,一个新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温意浓还是不解,忍不住又道:“可是,您捡到了我的耳环,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是今天这出意外,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耳环在他这儿。
莫少商语气懒漫:“假话和真话,你想听哪一种。”
温意浓被这突兀的问题问住了,一时有些懵。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归还失物而已,还需要分真假吗?她卡壳两秒,才挤出一句:“分别是什么?”
莫少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捡到耳环之后,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给你。”
说着稍顿一息,续道,“这是假话。”
温意浓好奇:“那真话呢?”
莫少商:“这个耳环,我原本就没打算还给你。”
我原本就没打算还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意浓心跳蓦地漏掉好几拍,两只掌心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湿得发痒。
书房里陷入片刻安静。只有壁灯散发出昏昧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厚重的地毯上,交织出暧昧轮廓。
好一会儿,温意浓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响起,轻飘飘的,如同窗外拂过的晚风,几不可闻:“为什么?”
莫少商看着她,眼神沉郁深邃,深不见底:“不想。”
不想?这是什么理由。
红霞不知不觉爬上温意浓的脸颊,她垂下眼,心尖一阵接一阵发紧。
思索几秒后,她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耳环放回了黑色木盒,道:“既然莫先生喜欢,那就送给您好了。”
莫少商很轻地挑了下眉,镜片后的眼眸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流光:“温老师对雇主都这么大方吗。”
温意浓的脸没由来更红,像熟透的樱桃,低低回了句:“本来就只是一个小玩意儿,无关紧要。”
“多谢。”他回答,接受得顺理成章。
“……不客气。”温意浓语无伦次地回了句,脑子里乱糟糟。
不再深思细想,她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放下木盒,拿起桌上的教学资料,将自己重新调整回工作状态。
将其中一份关于“如何通过结构化游戏提升自闭症儿童社交主动性”的课件资料递给莫少商后,她弯起眉眼,面上绽开一抹职业化的甜美微笑,道:“开始上课吧。”
莫少商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弧度极浅,却意味深长:“好。”
*
之后的几日,庄园的生活似乎一切如旧。
晨光依旧准时降临,她依旧给艾瑞上康复训练课,带小朋友玩耍、用餐、散步。衡叔依旧周到细致,其余人也依旧沉默勤快。
唯一的不同是,温意浓没有再见过莫少商。
一连数日没见到雇主人影,温意浓不禁有些奇怪。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工作繁忙,早出晚归。但连续五天没有任何偶遇,甚至连他的汽车引擎声都未曾听见过,不禁让温意浓的心里升起丝异样。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六。
这天早上,温意浓正陪着艾瑞在花园里玩滑梯。看着三楼主卧紧闭的窗户,她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询问:“衡叔,最近好像都没看到莫先生,他是出差了吗?”
衡叔慈爱的目光跟随艾瑞移动,口中回答道:“先生去欧洲了,处理一些事务。”
温意浓下意识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衡叔摇头:“不清楚。”
温意浓垂下眼帘。
她当然知道莫少商很忙碌。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这样,能者多劳。他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肩上背负的责任,自然也比常人繁重千百倍。
但不知为什么,在得知莫少商远在万里之外,并且归期未知后,她心情却忍不住陷入一种低落。
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不知缘由。
虽然不知道这种怪异情绪是从何而来,但温意浓直觉不妙,因此,她更专注地投身进对艾瑞的康复干预,用忙碌将所有时间填满,不去想不该想的事。
转眼就到了周末下午。
按照约定,周末下午是温意浓的固定休息时段,艾瑞会由生活阿姨和衡叔等人照料。
吃过午饭后,温意浓便跟衡叔打了招呼,告知对方,自己下午要外出。
“好的。”衡叔面上笑意温和,应道,“麻烦温老师告诉我目的地和出发时间,我好为您安排专车。”
“这次就不用了。”温意浓连忙摆手婉拒,笑盈盈道,“我只是回家一趟,应该吃过晚饭就会回来。时间不会太晚,我自己打车或者坐地铁都很方便的,不用专车接送。”
然而衡叔的态度却很坚持。他脸上依然挂着笑,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抱歉,温老师。先生交代过,您在庄园期间,外出需由庄园专车接送,以确保您的安全与便利。这是先生交代的事,我们无权更改。”
“……”
看着衡叔这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温意浓深知多说无益,只能无奈地应下:“……那好吧,麻烦您了。”
下午一点多,换上一身舒适的针织长裙和外套,温意浓拎起包,下了楼。
黑色的劳斯莱斯已静静等候在主楼门前。她坐进舒适的后座,任由车辆平稳驶离庄园,朝市区方向行进。
*
一转眼,温意浓去莫氏庄园任职已经有三周多的时间。
这么多天没着过家,温意浓刚进门,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就“喵喵”叫着扑上来,亲昵地蹭她脚踝。
“桃子!”温意浓被萌得心都要融化,多日来的烦闷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她弯下腰,一把将沉甸甸的小胖猫抱进怀里,挠它下巴。桃子享受极了,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料理台前忙活着,是妈妈沈玉兰。
“妈。”温意浓甜甜地喊了一声。
听见女儿的声音,沈玉兰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笑颜。她解开围裙,放下手里的活,忙不迭地迎上前。
目光在女儿身上仔细打量一圈,沈玉兰眼睛晶亮,欣喜道:“嗯,看来在雇主家的生活不错,没瘦,脸蛋瞧着好像还圆润了点,气色也好。”说话间,她伸手捏了捏温意浓的脸颊,满是怜爱。
温意浓放开桃子,脑袋一偏,腻腻歪歪窝进妈妈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撒娇道:“妈,好长时间没见面,我都想死你们了。”
沈玉兰被女儿逗笑,轻轻拍着她的背,打趣道:“这么想我跟你爸,也没见你电话视频打多勤快呀?每次我们打过去,没聊几句就说要忙了。”
“那是因为我平时真的很忙。”温意浓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睁大眼睛,有点委屈地为自己辩解,“每天除了给小朋友上课,还得给他的家长上课。很辛苦的。”
“是是是,我家宝贝最辛苦。”沈玉兰被女儿娇憨的模样逗笑,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来,先去洗个手,我给你洗了你最爱吃的草莓和车厘子。”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莫氏庄园虽然气派奢华,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处处透着距离感和无形的规则,哪有自个儿家里自在温暖。
温意浓洗完手,毫无形象地在沙发上仰面躺倒,拿起妈妈洗好的草莓放嘴里。
清甜汁水在口中爆开,幸福感油然而生。
吃着吃着,她转动脑袋左右瞧了瞧,狐疑地问:“欸妈,我爸呢?今天周末,他又去单位加班了呀?”
“没有。”沈玉兰端着果盘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你不是爱吃鱼吗。我让你爸上水产市场去了,晚上咱们吃鱼火锅,给你好好补补。”
“好呀!”温意浓开心地应。
母女两人在家里聊了会儿家常,下午三点多,沈玉兰想去附近的大型超市再买点火锅配料和零食,温意浓欣然陪同。
周末的超市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处在这样接地气的环境中,温意浓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莫氏庄园里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正陪妈妈在蔬菜区闲逛着,忽地,一道男声在温意浓耳畔响起,试探道:“你好?请问是……温意浓小姐吗?”
温意浓转过头。
说话的男生身形高大而挺拔,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五官深刻立体,鼻梁高挺,眼眸是漂亮的浅褐色,标准的拉美裔帅哥长相。此时,这位帅哥正笑容灿烂地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惊喜与一丝不确定。
这张脸……很有些面熟。
温意浓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了下,想起来了:之前她陪莫少商去穹顶会所参加晚宴,这是自己在宴会上认识的法国友人。
“塞巴斯蒂安先生?”温意浓也惊得睁大眼睛。
“是的,是我!”塞巴斯蒂安见她认出自己,表情更加雀跃,浅褐色的眼睛里闪闪熠熠,像是盛满了星星,“想不到温小姐还记得我,我真是太开心了。”
说到这里,塞巴斯蒂安停顿了下,看了眼温意浓推着的购物车,问道:“温小姐也来买东西吗?”
“嗯。”温意浓弯唇一笑,态度友好,“我陪我妈妈来买菜。”她指了指身旁。
就在这时,沈玉兰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外国男孩儿,走过来,低声问温意浓:“浓浓,这是你朋友?”
“哦妈,我给你介绍一下。”温意浓拉过妈妈,笑着道,“这位是塞巴斯蒂安,是我之前在一个活动上认识的法国朋友。”介绍完,她又转眸看向塞巴斯蒂安,弯唇一笑,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妈妈。”
话音落地,塞巴斯蒂安像是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他急忙伸出右手,以标准的中国礼节向沈玉兰表示问候,恭敬又热情地说:“阿姨您好,我是塞巴斯蒂安,很高兴认识您。您看起来真年轻,和温小姐站在一起就像姐妹一样。”
沈玉兰有点懵,但还是和蔼地笑笑,跟他握手,“你好你好。”
塞巴斯蒂安本来就对温意浓有好感,此刻偶遇,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机会。
他心思微转,接着便顺势提议,语气真诚里透出几分求助意味:“阿姨,我也想买点菜,但是我不太会挑选。您一看就经验丰富,能帮我参考一下吗?”
这话引得沈玉兰轻笑出声,说:“外国小伙嘴还怪甜的。好呀,反正我们也要逛,阿姨教你选菜,保准你买到最新鲜的。”
“谢谢阿姨!”
温意浓:“……”
看着达成共识的两人,温意浓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被动加入这个临时组建的“购物搭子组”。
于是,三人结伴开逛。
拉丁人的基因天生热情洋溢,塞巴斯蒂安又诙谐健谈,一路上妙语连珠,不停向沈玉兰请教各种蔬菜的名称、做法,还讲了不少他在中国发生的趣事,哄得沈玉兰喜笑颜开,嘴巴没合拢过。
温意浓本来还觉得,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一起逛超市,怪怪的,但看妈妈这么开心,塞巴斯蒂安也态度真诚,礼貌友善,她也就逐渐放松下来,安静陪同,认真选购。
从超市出来已经快下午五点,天色渐晚。
见母女两人买的东西多,塞巴斯蒂安立刻展现出绅士风度,主动接过几个大袋子,坚持要送她们回去。
温意浓推辞不过,加上东西确实不少,只好感激地接受。
一路闲聊,很快便走到了小区附近。
眼瞧快到小区大门口,温意浓停下脚步,朝塞巴斯蒂安诚恳道:“好了好了,你就送我们到这里吧。实在太辛苦你了,谢谢!”
“举手之劳,温小姐不用这么客气。”塞巴斯蒂安笑容爽朗,一口大白牙格外吸睛。他想了想,又开口,眼神里带着期待,“真的不用我帮你们拎上楼吗?我可以送到家门口。”
“不用。”温意浓摆手,笑道,“我们坐电梯,很方便的,也不会累。今天已经非常麻烦你了。”
“好吧。”塞巴斯蒂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笑容,“那温小姐,阿姨,再见!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见面。”
“再见,谢谢你了啊小赛。”沈玉兰也笑着道别。
道完谢,告完别,温意浓从塞巴斯蒂安手里接过几个塑料袋,和妈妈一起走向小区大门。
太阳逐渐西沉,天边铺满绚丽晚霞。
母女两人提着东西,慢悠悠走在小区的内部路上。
这时,沈玉兰回头,往塞巴斯蒂安离开的方向又张望了一眼,然后凑近女儿,压低声音,道:“浓浓,你觉得刚才那个外国男孩儿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温意浓正期待着晚上的火锅鱼,随口回答,“挺好呀。”
“妈妈也觉得他不错。虽然是个外国人,但你看他,喜欢中国文化,中文也说得有模有样,听说工作也挺好的。性格热情,开朗,活泼,瞧着身体也结实……”沈玉兰说到这里,顿了下,语气里多出一分八卦,“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妈。”温意浓好笑,打断妈妈的浮想联翩,“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要乱说。”
看着女儿无语的表情,沈玉兰干咳一声,应道:“嗯,好,妈妈不胡说,不胡说。不过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总是好的嘛……”
温意浓无奈地笑,没有再接话。
夕阳将母女两人的身影逐渐拉长,最终消失在单元楼的入口处。
街道对面。
浓密的树荫下,一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司机陈劲坐在驾驶座上,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想起临行前衡叔的叮嘱,他思索片刻,拿出手机,编辑好一条文字消息,点下了“发送”键。
*
吃着鱼火锅,听着爸爸妈妈的碎碎念,温意浓开心又满足,感觉身心都得到了治愈。晚饭后,她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快到九点时才依依不舍离去。
坐上准时等候在小区外的专车,返回莫氏庄园。
夜色中的庄园,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黑暗里。远远望去,只有主楼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像是群山阴影中,巨兽悄然睁开的眼。秋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无声落下。
夜雨欲来,浓云翻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黏腻的静谧与压抑。
劳斯莱斯驶入庄园大门,停稳。
“有劳你了。”向陈劲道完谢,温意浓推门下车。
夜晚的庄园比白日更显空旷寂静,只有鞋底敲击石阶上发出的声响。
温意浓准备回三楼卧室,走到楼梯口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温老师。”
温意浓停下脚步,转头。见是林恪。他西装革履,不知从何处走来,英俊的面容上笑色疏离。
“怎么了林助理?”温意浓面露微笑,询问。
林恪微垂眸,语气自然地说:“温老师,先生已经等你好一会儿了。”
嗯?
温意浓闻言,眼睛睁圆几分,内心泛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脱口而出:“莫先生回来了?”
“是的。”林恪点头。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温意浓问。
林恪回答:“酒窖。”
酒窖?那是个什么地方?
温意浓面露惑色。
“请随我来。”林恪做出一个引导的手势,温文尔雅,随后便转过身,自顾自往前方带路。
温意浓心头虽有疑虑,但也不好多问,安静地跟上。
只见林恪没有上楼,而是穿过一楼一条她平日很少涉足的回廊,来到一扇隐蔽的大门前,而后,伸手推开。
温意浓看了眼,只见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旋转楼梯,铺着深色地毯,光线昏暗。
“先生就在里面。”林恪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微笑着道,“温老师自行进入即可。”
说完,不等温意浓回话,林恪像是被某种强烈的忌惮裹挟,垂了眸,无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看着林助理远去的背影,温意浓困惑又不解,迟疑不敢上前。
这个地方虽然也是莫氏庄园的一部分,但在这之前,她从没来过……而且,这条通道这么的幽深,一眼望去,像是看不到尽头。
雇主先生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等她?
……算了,多思无益。
还是先去见面吧。
说不定,他是有什么急事要告诉她,或许还和艾瑞有关……
温意浓思来想去好几秒,最终还是鼓起腮帮吐出一口气,定住心神,迈步踏下了楼梯。
沿着旋转楼梯一路下行,看清这个地下室的内部景象后,她顿时心头微惊。
来莫氏庄园这么久,她从来不知道,这栋主体建筑的地下,竟然藏着一个如此庞大的酒窖。
酒窖占地面积极广,一眼望去,像是看不到尽头。高大的深色木质酒架整齐排列,密集而壮观,上面陈列着数不清的各种酒类,酒瓶瓶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是橡木桶和陈年葡萄酒混合在一起的酒香,只是呼吸几口,仿佛就要让人微醺。光线主要来源于墙壁上的几盏射灯,投落下来,集中在酒架和特定区域,大部分空间都是黑的,隐没在朦胧的暗影里。
而在酒窖的最深处,还有一扇半掩的实木门。
温意浓转动脖子,穿梭在酒架间的狭窄走廊上,目光扫过这规模堪称恢弘的藏酒,步伐轻缓。
越往里走,鼻息间的酒香就越浓,熏得她脑子发懵,心跳也像快了好几拍。
林恪说,莫少商在这里等她。
可是他人在哪里?
温意浓思索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向那扇房门。
难道在这里面?
几秒后,温意浓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伸手轻轻推开,步入。
这是一个与外面酒窖风格迥异的房间。
像一间画室。
灯光比酒窖更为昏暗,只在房间中央聚焦。一个巨型的画架立在那里,上面夹着一张大幅画纸,借着微弱光线,能看到纸上画着一些抽象、扭曲、毫无章法的凌乱线条,色彩暗沉,透着一股压抑又狂乱的气息。
空气里除了酒香,还混杂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
旁边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未干透,几支画笔也随意地放在一旁,显然作画的人刚刚离开不久。
又或者……并未离去。
“莫先生?”温意浓试着开口,轻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画室中响起。
话音落地,一片寂静。
不多时,寂静中又传来一阵极轻的叹息声,微不可闻,似乎来自画室最深处的阴影。
温意浓微惊,下意识回头。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从那片浓郁的黑暗中走来。
男人穿着黑衬衫,领口微敞,胸肌上的黑蛇刺青若隐若现,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地垂下几绺,稍挡住冷峻的眉眼,手持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体中摇晃。
蓝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整个人有种颓废又暗黑的美感,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极具侵略性,危险到极致。
“……”
认出是莫少商,温意浓干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轻唤道:“莫先生。”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出声。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近。而后,在距离她仅半步之遥时,停下,弯腰贴近她,唇齿间浓郁的酒香连同清冽呼吸一起,喷在她微红的鼻尖。
“小温老师。”
他以这样的称谓唤她,嗓音轻柔,缱绻亲昵,像是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在低语,“你美丽,善良,明媚,温柔,在专业领域内出类拔萃,完美到令人惊叹。”
“可是,这样的温老师,为什么总爱让我伤脑筋?”
第19章
记忆中,莫少商给温意浓的印象总是从容内敛,沉稳冷静的。
可此时此刻,这个男人从阴影中缓步踱出,却带着一种极其颓痞而又阴沉的气息。
黑色衬衣的领口下是线条凌厉的锁骨,碎发微乱,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在注视她,里面透出种近乎病态的深邃与专注。
像是渴望吞噬光明的永夜。
温意浓被这种眼神密不透风地包裹,只觉得呼吸困难,全身都不可控制地颤栗。
他靠得这样近,咫尺的距离,好像再近一公分,他薄润的唇就会触上她的皮肤……
温意浓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余光慌乱一扫,注意到男人握在手里的红酒杯,和杯子里那些暗红色的酒液。
他这副危险的模样,他没头没尾的质问,还有他唇齿间馥郁的酒香……一个猜测在她心中升腾起来:他喝醉了。
这个认知让温意浓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定下心神,然后尝试着微微侧头,和他拉开一段微小的距离。
再开口时,轻软声音染上一丝嗫嚅意味,温意浓轻声说:“莫先生,您好像喝多了。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令温意浓没想到的是,听完她的话,莫少商竟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唇角,轻笑出声。
在社交场合中,笑容往往表达愉悦与友善。但不知为什么,此刻莫少商脸上浅淡的笑意,落在温意浓眼中,只让她怕。
这抹笑里没有温度,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玩味。
她甚至联想到了斑斓诡艳的毒蛇。
片刻,莫少商脸上的笑意像风吹开薄雾,逐渐消散。他笔直地注视她,开口说话,语气淡淡:“听说温老师今天出了门。”
温意浓微滞。她是住家康复师,理论上的确有义务向雇主告知自己的行踪,尤其是在非固定休息时间。
思及此,她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点点头,诚实回答:“是的。”
“你去了哪里。”他又平静地问。
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自然:“回家。”
“都见过谁。”
温意浓下意识地回答:“我妈妈和爸爸。”
似乎对这个答案持怀疑态度,莫少商看着她,神色冷静:“还有呢。”
还有?
温意浓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垂下眼帘,思索了几秒,随后才后知后觉般回过神。
“啊,还有塞巴斯蒂安先生。”温意浓如实道,“今天下午我和我妈妈去超市买东西,偶遇了塞巴斯蒂安,就一起逛了逛……”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像是担心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补充解释,“您还记得他吗?就是之前在穹顶会所晚宴上的那个拉丁裔法国人,他向您敬过酒。”
莫少商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空气因为他骤然的沉默而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蓝黑色双眸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女孩。
这些天,他在欧洲连飞四国,忙得脚不沾地。会议一个紧接一个,下待处理的文件堆积如山,他几乎是竭力压缩着每一分行程。
所有繁忙的间隙里,一个念头如同顽固的藤蔓,疯狂滋长,几乎占据他全部思想。
迫切想回国,迫切想见到她。
提前申报完航线后,莫少商的公务机于今日清晨破开云雾,从欧洲大陆起飞,终于在傍晚前落地京海国际机场。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人疲惫。
飞行途中,他闭目养神,直至抵达机场,坐进等候的轿车,才习惯性地点亮手机屏,查看信息。
就看见了陈劲发来的消息。
陈劲措辞严谨,言简意赅,仅数秒,莫少商就读完了所有文字。
他面无表情地熄灭屏幕。
莫少商自幼冷静,淡漠,理智到病态,自控力极强,从来不是会被情绪轻易掌控的人。但在读完那条消息的一瞬间,他内心清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异样。
像是愠恼,像是不安,又像是……
嫉妒。
“塞巴斯蒂安”、“交谈愉快”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刺痛莫少商神经。
他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晚宴那晚的一幕幕:她站在香槟塔旁,手里端着果酒杯,侧头和那个拉丁裔男人交谈,明媚秾艳的小脸上笑颜如花,醉意朦胧的眸子亮晶晶的,比夜空中的繁星还要璀璨耀眼。
光是想象一下,她向其他男人弯起眼尾、露出甜美浅笑的画面,莫少商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暴戾,在胸腔里冲撞。
于是回到庄园后,莫少商把自己关进酒窖里的这间画室。
拿起笔,却画不出满意的作品。
注视着雪白的画布,莫少商表情平静,甚至陷入了一种偏执又癫狂的幻想。
他幻想,在重新见到她的第一秒,就触碰她的皮肤,撕碎她的衣裙,吞噬她的嘴唇,把她湿润柔软的舌咬出血,让她身上染满他的气息。
幻想她是一件独属于他的、不容任何人觊觎的艺术品。
甚至幻想,要把她永远囚禁在这个画室,囚禁在只有他的世界……
莫少商一瞬不离地盯着温意浓,眼底的眸光越来越暗,里头暗潮翻涌,欲念滔滔,像是即将掀起风暴的深海。
温意浓被他看得愈发忐忑,手心也沁出冷汗。见这人半天不作声,只能试探性地出声,轻唤道:“莫先生?”
莫少商还是没有说话,依旧沉默地凝视她。而后,他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到旁边,一伸手,修长有力的手臂像藤蔓又像蛇尾,缠上她柔软的腰肢。
不由分说,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勾。
温意浓始料未及,唇缝里下意识溢出一声轻呼,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男人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浓郁的、带着果香的葡萄酒味,以及强烈不容忽视的男性荷尔蒙,交织在一起,仿佛编织成一张无形却牢固的网,将她彻底笼罩,捕获。
她慌乱又惊讶,仰着脑袋怔然望着他,浓密的长睫轻轻扇动,像受惊后蝴蝶颤抖的翼。
“不要害怕。”莫少商低眸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我不会伤害你。”
“……”
他微微偏头,唇倾向她敏感的耳侧,气息灼热,几乎是温言细语,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只是想邀你,陪我跳一支舞。”
跳舞?现在?
温意浓眼神怔忡一瞬,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突兀的邀请。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被他手臂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
昏暗密闭的画室里,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窗外冷月透过高处的窄窗,吝啬地投下几缕微光,勾勒出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
他一只手臂紧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握住她微凉的指,掌心滚烫。
温意浓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一片空白,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移动、旋转、下腰。她的身体与他紧密相贴,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肌肉的线条,以及那仿佛能灼伤人的体温。
温意浓喉结无意识滚动。
原本虚虚放在他肩臂处的手,因为紧张和过于亲密的触感,已经汗湿一片。指尖之下,是他丝质衬衫下紧绷的肌理线条,以及每一次引导她动作时,肌肉贲张起伏的力量感。
他引领着她,步伐时而舒缓如月下流淌的溪水,时而急促如骤雨敲打窗棂,每一次旋转,都让她更紧地贴近他,每一次下腰,都像是将她全然交付于他的掌控。
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男人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频率,胸膛的震动,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而她仿佛被网困住的昆虫,只能被动地敞开自己,接纳他,迎合他。
恍惚间,温意浓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不是一支舞,而是由他主导的,某种隐秘的,类似主权确认般的仪式……
过了不知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这场没有旋律的舞曲总算接近尾声。
随着一个轻柔却不容抗拒的下腰动作,温意浓仰面躺进莫少商的臂弯。
顷刻间,她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呼吸急促不稳,胸腔剧烈起伏。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中,她仰视着上方的男人,对上了那双蓝黑色的眸。
短短几秒交汇,温意浓看见,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全是征伐和狩猎的光,像野兽锁定猎物,充满了最原始的欲色。
温意浓心头微微一惊,几乎被这双眼烫到。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莫少商已经手臂用力,稳稳地将她扶起,确定她能自己站稳后,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恢复成了平日那副克己复礼,清冷矜贵的模样。
莫少商神色平静:“多谢温老师赏脸。”
温意浓怔了下,旋即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谢她接受了他的邀舞?
这个男人,表面上冷淡从容,八风不动,是最优雅的绅士。骨子里的行事风格却如此荒诞不羁,离经叛道,真是……
矛盾到可怕。
温意浓面红耳赤,全身的皮肤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炙热如火。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力平复混乱的心绪。
半晌,听见空气里响起一阵清冽水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莫少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空的玻璃高脚杯。他一手拿着那瓶开了的葡萄酒,另一只手拿着杯子,正往杯中倒入酒液。随后,又踏着步子、闲庭信步般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斟了酒的杯子递给她,没有说话。
温意浓见状,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莫少商目光静如止水,淡淡地说:“度数很低。”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主人招待客人的寻常举动。
温意浓眼帘垂下去,看着那杯在暗光下泛起光泽的酒液,迟疑几秒后,还是伸出双手,将杯子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入口中,初时是清爽的果酸味,随即在唇舌间弥漫开一股清甜,带着些许花香和莓果的气息。
确实如莫少商所说,酒精度不高,口感柔和,跟带着酒味的果汁饮料差不多。
对面。
莫少商的目光静静落在温意浓的嘴唇上。小巧的两瓣唇,色泽粉嫩,因为沾了酒液而愈发水润,轻轻衔住玻璃杯的杯沿,小口啜饮。
像一只在溪边喝水的食草动物,小心而又谨慎,生怕被虎视眈眈的野兽发起突袭。
不多时,食草动物的唇离开了酒杯,又轻微开合起来,发出了声音。音色在寂静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清晰又温软,葡萄酒的淡淡甜味也仿佛随着她的呼吸,散进空气里。
带着迟疑的口吻:“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下面有一个规模如此之大的地下酒窖。”
温意浓说这句话,一是为了缓和此刻略显僵硬的气氛,二也是确实感到惊讶。她停顿半秒,又小声好奇地问,“莫先生,您对酒很感兴趣吗?”
莫少商的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回她眼中,回答道:“这个酒窖是我爷爷留下的。”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了然地点头。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本《福布斯》杂志。上面提到,对于全球各地的顶级富豪来说,私人酒窖不仅仅是储酒的空间,更象征着物质与精神的双重享受,是他们卓越品味和尊贵身份的标志。
它既代表了惊人的财富,也代表着一种深厚的文化修养。
是时光的沉淀,承载着家族的情感与记忆。
想到这里,温意浓心里无端生出一丝感慨,语气柔和地续道:“你爷爷给你留下这间酒窖。你每次来这里,应该都会想起他老人家吧?”
莫少商这时也拿起了自己的红酒杯。他轻抿一口,高大身躯地往旁边的桌沿上一靠,侧眸,仔细端详她,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兴味:“温老师对我的事很好奇?”
温意浓被这话呛了一下,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想起张瑶校长对自己的郑重叮嘱。
为她介绍这份高薪工作时,校长就特意告诫过她,在莫家任职,最重要的是本分,不要有太强的好奇心,不要试图探究雇主家的隐私。
她刚才,确实有逾越嫌疑。
这么思索着,温意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不是的。莫先生您别生气,我真的没有想窥探您隐私的意思。只是听到您提起您爷爷,顺口一说而已。绝对没有恶意。”
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模样,莫少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语气依旧平淡:“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温意浓胆战心惊地应着,掩饰般低下头,又喝了一小口红酒。
莫少商注视着她,缓缓道:“如果温老师想了解我,我反而会高兴。”
“……”温意浓眸光微微一闪,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意识到这种话头再延展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奇怪,她下一秒便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温意浓:“对了,莫先生,关于艾瑞接下来的康复规划,我有一个建议想跟您沟通一下。”
莫少商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转移话题,从善如流地接道:“你说。”
谈到工作,温意浓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几分。她正色道:“ASD的核心症状是社交障碍,尤其是与同龄人之间的社交互动。据我的观察和了解,艾瑞的生活环境相对封闭,他很少有机会和同龄的孩子们接触,日常生活圈子基本只局限于这个庄园。”
“这对于他社会性和沟通能力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我想,在后续的干预中,我们应该制定计划,循序渐进。多带他走出庄园,去接触外界更广阔的环境、人和事物。”
莫少商安静地听着,指节轻轻摩挲着酒杯壁,思索片刻后,点头应允:“可以。之后就按照你的规划来实施。”
得到雇主的肯定和支持,温意浓脸上露出一抹笑,眉眼弯起,点头道:“嗯!我会尽快制定一个详细的户外活动计划表,给您过目。”
之后,温意浓又向莫少商简单汇报了艾瑞这几日在认知、语言模仿方面的细微进步,以及遇到的一些小问题,和她的应对策略。莫
少商注视着她,仔细聆听,偶尔会应上一两句,提出几个疑问。
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不知不觉,墙上挂钟的指针已指向晚上十点多。
孤男寡女,在这样一个隐秘昏暗的地下画室里待到这么晚,实在不妥。
温意浓忖度着,很快便找到了由头。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轻声道:“莫先生,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给艾瑞上课。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先回去休息。”
这一次,莫少商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凝视了她良久,却并未拒绝她的请求。
他说:“晚安。”
听见这两个字,温意浓瞬间如蒙大赦,心底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挥手回他一句“晚安”,转过身,快步离去。
*
轻盈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酒窖楼梯的尽头。
偌大的画室只剩下莫少商一个人。昏黄光线裁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在地上投落下一道影子,修长而又孤独。
他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静立片刻后,再次拿起画笔,来到巨型画架前,站定。
忽然一抬手,将画着凌乱线条的布扯落,随意丢在一旁。
这张画布的下方,覆盖着另一张画。
那是一副尚未彻底完成的人物肖像:女孩穿着简单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弯着唇,眉眼清澈,笑容甜美,暖过三月的春光。
莫少商着迷地看着这幅画,怔怔出神。片刻,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描摹过画布上女孩的眉,眼,鼻,最后,停留在尚未着色的唇部轮廓上。
黯淡的寂静中,一个名字在他唇齿间反复碾过,带着灼人的温度与执念。
温意浓。
温……意浓。
*
次日上午,温意浓没再见到莫少商人。
雇主的去向不在康复师的关注范围内,因此温意浓并未在意,吃过早餐后,她照常给艾瑞上康复课。
一个上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
和艾瑞一起用过午餐后,温意浓牵起小朋友的小手,带着他上楼午睡,为下午计划中的户外活动养精蓄锐。
早餐时,衡叔告诉温意浓,南郊这片有一个森林公园,里面不仅有各种珍稀植物,还有专业的儿童游乐设施。
她准备带艾瑞去走走,接触大自然的同时,观察一下孩子对外界环境的适应力。
午后的庄园,清风徐徐,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气息。人工湖面碧波荡漾,映照着蓝天白云。
等艾瑞熟睡后,温意浓来到客厅,和生活阿姨一起收拾下午要带出门的物品。水杯、婴幼儿湿巾、安抚玩具,还有一些艾瑞平时喜欢的小零食……统统塞进书包。
下午两点半左右,阳光比上午更加和煦。
温意浓来到小床前,轻声叫醒艾瑞,帮他穿好外出的衣服和鞋子。两人一起下楼。
一辆黑色宾利早已等候在主楼外。
刚走到车辆旁,艾瑞就被地上的几只蚂蚁吸引。他甩开温意浓的手,蹲下去,目光愣愣的,再次沉浸进自己的世界。
“艾瑞,要去公园玩了哦。”温意浓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朝他露出温柔的笑,“和小蚂蚁们拜拜吧!”
小朋友今天难得地听话,没出声,但是举起了小手,冲地面挥了挥。
“真棒!”温意浓笑容更灿烂,牵起艾瑞,走向车门。
两人正要上车,这时,一阵脚步声却从背后传来,从容又沉稳,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入耳。
温意浓下意识地回过头。
逆着午后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映入她眼帘。
是莫少商。
不再是一丝不苟的正装造型,他身上穿着一套浅色系的休闲装,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面洁白如雪,不染纤尘。
温意浓蓦地一怔。
她看惯了这人西装革履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装束。
浅色衣物柔和了混血轮廓带来的冷硬感和侵略性,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衬得清朗,温润,平添几分招摇又散漫的少年气。乍一瞧,像是大学校园里的校草交换生。
好看得晃眼。
温意浓就这样定定瞧着那道高个儿身影,直到对方走到近前,那双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的眼眸看向她,她才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
温意浓脸微热,略显仓促地打招呼,“莫先生。”
她顿了下,又看一眼他这身与平日迥异的打扮,忍不住问,“您也要出门吗?”
“不是要带艾瑞去森林公园。”莫少商淡淡地说,“走吧。”
说完,不等温意浓反应过来,莫少商便弯下腰,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将艾瑞一把抱起,稳稳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
温意浓微微睁大了眼睛。
视野中,男人低着头,给安全座椅里的小朋友系安全带,侧颜线条在阳光下冷峻又温柔,不疾不徐,动作熟练。
“等、等等。”她难掩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您是说,您要跟我们一起去?”
她以为他这么忙,能将艾瑞的康复事务全权交给她,并给予支持就已经足够难得,根本没时间参与这类亲子活动呢。
“嗯。”
莫少商应了声,直起身体,将艾瑞那一侧的车门关紧,接着便看向温意浓,轻描淡写地说:“上车,请温老师坐我旁边。”
第20章
几分钟后,黑色的宾利平稳驶离庄园,太公山森林公园方向进发。
车厢内氛围安静。
艾瑞一如既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低着头,专注摆弄手里的汽车玩具,对窗外的风景漠不关心。温意浓坐在艾瑞身旁,脸上笑意温柔,轻柔嗓音如同涓涓细流,描述着他此刻的一切举动。
“小汽车轮子,转,转。”
“摸玻璃,滑滑。”
这种方法叫做“磨耳朵”。通过持续输入语言信息,帮助ASD儿童建立语言与事物之间的联系。
莫少商坐在另一侧,目光偶尔从手中的文件移开,看向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眼底偶尔浮现出难得的柔色,稍纵即逝。
数十分钟后,黑色宾利驶入森林公园停车场。
一行人前后下车。温意浓牵起艾瑞的小手,走在最前面。莫少商安静陪在一大一小身边。随行的陈劲和生活阿姨唐姐则保持着一段适宜距离,悄无声息,跟在三人后方。
太公山森林公园坐落于太公山脉京海段,占地面积广阔,达1300平方千米,森林覆盖率近60%,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级天然氧吧,也是京海远近闻名的遛娃圣地。
时值初秋,空气清新沁脾,草木芬芳,鸟鸣婉转,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绽放,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
公园很大,设计上充分考虑亲子家庭的需求,儿童游乐区就设立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
这个区域划分明确,包含了无动力设备区、萌宠互动区、自然博物馆区以及观光小火车区。
虽然周一是工作日,公园里的游客并不算多,但儿童游乐区依然聚集了不少学龄前的小朋友。
枝头小鸟叽叽喳喳,草丛里的秋虫大开音乐会,孩子们在家长的看护下嬉笑打闹,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飘向蔚蓝的云端。
好不热闹。
各类人声、自然声混杂,充斥进周围的空气中,温意浓握住艾瑞小手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生出一丝忐忑。随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艾瑞脸上,认真观察小朋友的反应。
温意浓很清楚,ASD儿童大多感官敏感,公园里的人声,嬉闹声,鸟叫声,甚至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对艾瑞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来之前,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数种可能的突发状况,并制定好了应对方案。
事实证明,温意浓的专业判断相当准确。进入游乐区不到五分钟,艾瑞就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虑和不适。
他似乎无法处理周围过于嘈杂的声音,忽然用力挣开了温意浓的手,停下脚步,小小的眉头皱起来,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体微僵。
生活阿姨姓唐,大家都亲切地称呼其为唐姐。对方见状,心疼不已,忍不住低声道:“小少爷最不喜欢人多吵闹的地方了,温老师把他直接带到这么热闹的游乐场,他肯定会不舒服不开心。温老师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唐姐性格温厚,耐心细致,艾瑞从国外回来后,一直是她主要负责日常的带养照料。她是真心把艾瑞当作自家孩子来疼爱,见孩子状态不佳,下意识就想干预。
唐姐脚下步子动了动,准备过去抱起艾瑞。
然而她刚迈出步子,莫少商的余光却淡淡扫来。
唐姐会意,立刻收回脚步,垂首敛目,不再有任何动作。
这时,温意浓已迅速蹲下身,与艾瑞视线平齐。
她将微微发抖的艾瑞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一只手环住他小小的身体,另一只手轻抚他稚嫩的脊背,同时,柔和的嗓音如同最安眠的曲调,在他耳边哄慰:“周围的声音有点大,有点吵,艾瑞不喜欢。温老师知道。没关系的,艾瑞不会有危险,温老师在这里……”
她耐心极佳,反复给予语言安抚和身体接触,为小朋友提供安全感。
就这样,在温意浓的坚持不懈下,艾瑞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捂住耳朵的手也缓慢垂下来。
见状,温意浓心下一喜,立刻抓住时机,用相对简单的短句,柔声说:“老师牵手手,陪艾瑞一起,去那边,做蚂蚁城堡,好不好?”她抬起手,指指不远处相对安静的人造沙滩。
艾瑞没有出声,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动着,像是在艰难地理解处理这句话。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地点头。
温意浓弯起唇,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袋草莓果泥,打开,小心地喂给小朋友。作为他接受提议,并且尝试沟通的正面强化。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再次牵起手,朝人造沙滩走去。
莫少商将温意浓这一系列专业的处理方式尽收眼底,目光沉静而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冷不防开口,吩咐道:“包给我。”
唐姐怔了下,反应过来先生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将背上装着艾瑞备用物品的背包卸下,恭敬递出。
莫少商接过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包,单手拎在手里,淡淡说道:“你们在这里等候,不必跟着。”
话音落地,陈劲和唐姐相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惊诧。二人虽心有不解,但也不敢有异议,很快便恭敬地点头:“知道了,先生。”
*
微风轻拂,日光柔和,人造沙滩的沙粒细腻干净。
温意浓牵着艾瑞,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坐下。之后又拿出准备好的小铲子、小桶和玩具挖掘机等工具,引导艾瑞一起制作“蚂蚁城堡”。
她先做示范,把沙子一铲一铲地堆起来。
艾瑞起初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竟也开始模仿她的动作——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抓起沙子,往“地基”上放。两人合力,没一会儿,一座小小的“山丘”就成功堆起。
见城堡的主体初具规模,温意浓又找来一根纤细的小木棍,开始在小沙丘上戳出一个个小洞,模拟蚁穴隧道。
第一个洞戳下去,艾瑞清澈如湖泊的蓝眼睛忽而一扇。他拍拍小手,嘴角极细微地牵了牵。
温意浓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旋即又戳出第二个洞。
艾瑞的眼睛更亮,甚至还主动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意浓一眼,眼神里闪烁出新奇的光。
发现艾瑞对“戳洞洞”这个行为产生了浓厚兴趣,温意浓抓住这一宝贵的突破口,开始加大互动力度。
她故意做出各种夸张表情,并配合拟声词的输出:“咻!咻咻!戳洞洞!小蚂蚁回家啦!”
这一次,艾瑞直接被逗得咯咯笑出声。
笑声清脆而短暂,却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温意浓所有疲惫。
她再接再厉,把手里的那根小木棍递到艾瑞面前,鼓励道:“艾瑞,来,该你了。”
艾瑞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小木棍,然后便学着温意浓的样子,在沙丘上戳来戳去,玩得投入而专注。
看着艾瑞精致的小脸和手上认真的动作,温意浓满眼温柔,只觉眼前这个来自星星的小小少年,实在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忍不住伸出手,捏捏小朋友粉软的脸蛋。
就在这时,身旁一片阴影笼罩而来,将斜上方的阳光遮挡,带来丝凉意。
温意浓滞了下,转过头。只见莫少商不知何时也走进了这片人造沙滩。
没有在意昂贵的裤装可能会沾上沙粒,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屈起长腿,半蹲下来,高大挺拔的身躯来到和她们齐平的高度。
莫少商眼帘垂低,看向那座小小的“蚂蚁城堡”。几秒后,他拿起旁边的闲置的小铲子,铲起沙砾,往艾瑞做的城堡上又添了些沙。眨眼之间,城堡规模扩大,“城墙”也变得更加坚固。
温意浓眼睛睁圆,诧异地看着莫少商。
秋日阳光下,男人的侧颜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利落而优美。
加固完城堡,莫少商又拿起另一个小模具,舀起沙子,轻扣在城堡旁边,形成一个附属的“小房子”,通满童趣。
偶尔,他会抬眼留意艾瑞的反应,严格遵照平行游戏的技巧,先参与,再尝试引导。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用行动陪伴。
艾瑞似乎也感受到了“城堡”的变化。他停下戳洞洞的动作,瞧瞧扩建后的成果,而后竟咧嘴一笑。
莫少商也弯唇,揉了揉艾瑞柔软的金发。
之后,孩子的注意力被玩具挖掘机吸引,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挖沙、运沙。
看着眼前一幕,温意浓禁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你学习能力好强。”
莫少商闻言,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温意浓朝他笑了笑,解释道:“刚才你和艾瑞互动,运用了很多我课上教你的技巧和方法,比如平行游戏、跟随孩子的兴趣、给予非语言回应……你做得很好,非常自然。”
这语气温柔友善,带着浓浓的鼓励意味,嗓音也甜而暖。
就像她平时夸奖小朋友一样。
莫少商挑了下眉,漫不经心地回道:“谢谢温老师夸奖。”
“不客气。”温意浓拿起小铲子,随手在旁边的沙地上划拉着,想起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又道,“对了莫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莫少商:“什么?”
温意浓抬起晶亮的眸子,望向他,神色探究:“之前来面试的时候,我就发现,您问我的那些关于ASD干预的问题都很专业,几乎个个切中要害。加上刚才看见你和艾瑞互动,那些技巧也用得自然熟练……我猜,你之前应该系统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对吧?”
莫少商沉吟数秒,随后平静地点头。
果然。
猜测得到验证,温意浓瞬间明白过来——艾瑞父母双亡,在这个世界上,莫少商是他唯一的直系亲人。
反过来,莫少商在这个世界上的至亲,恐怕也只剩下艾瑞了。
对于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侄子,这个男人心里一定有着极深的情感与羁绊。所以,纵使平日工作再繁忙,公务再重,他也从未疏忽过对艾瑞康复治疗的关注和学习。
他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想到这里,温意浓心尖发紧,不由对这个看似冷硬、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生出了一丝同情心。
须臾,她轻声唤道:“莫先生。”
莫少商侧眸,视线落在女孩恬静明媚的小脸上。
此刻,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向大地,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光里,肌肤白皙通透,眼眸清澈如水,连脸上柔软的细绒都清晰可见,美得近乎失真。
莫少商的喉结极细微地动了下,神色平静无波:“嗯?”
温意浓看着他,说:“我们一起努力,艾瑞会好起来的。”
莫少商注视着她,蓝黑色眼睛里仿佛有暗流涌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忽而道:“温老师呢。”
温意浓不解,眨了眨眼睛:“我?我怎么?”
莫少商:“为什么,你会选择成为一名特教老师。”
听见这个问题,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黯淡几分、像是被触动了某段尘封的回忆,她怔怔地出了神,目光飘向远处嬉闹的孩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恢复常态,脸上重新挂满笑:“机缘巧合罢了,没什么特殊的原因。”
*
挖完沙子,两大一小又一起走向旁边的无动力设备区。
在经过一架色彩鲜艳的秋千时,艾瑞不自觉地转过小脑袋,目光落在轻轻晃荡的秋千上,似乎带着些向往的意味。
温意浓敏锐捕捉到小朋友这一细微的眼神变化。她弯下腰平视艾瑞,柔声问道:“艾瑞想玩秋千,对吗?”
艾瑞清澈的蓝眼睛依然有些飘忽,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两只小手不安地绞着衣摆。
温意浓微微一笑,没再追问,轻柔牵起艾瑞的手,走向秋千。
秋千稍有些高,艾瑞努力踮起脚尖,尝试几次,始终没办法自己坐上去。
温意浓伸出手,正准备弯腰将孩子抱起来,不料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睛细看时,只见莫少商已抢先一步,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将小朋友抱起,放上了秋千座椅。
艾瑞似乎颇觉新奇,转动小脑袋左右张望。
接下来,温意浓和莫少商便默契地分工合作,轮换着推动秋千。
秋千缓慢而有节奏地荡起,带着微风拂过艾瑞的脸颊。小家伙非常享受,脸上的表情放松到甚至能称得上愉悦。在秋千荡到落回最低点时,温意浓抓住时间,停下推秋千的动作,轻声引导:“推,秋千。推,秋千。”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后,艾瑞也仿说出了一个模糊的小短句:“推……千千……”
温意浓欣喜不已,立刻给予热烈的表扬和鼓励。
救灾这是,旁边不远处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女孩。
“哇,你看那边,这一家人颜值好高。”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轻呼出声。她眼神里满是惊艳,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真的耶。”另一个同行的女孩也小声附和,目光在莫少商、温意浓和艾瑞身上流转,啧啧感慨,“爸爸是混血吗?好帅!妈妈也好漂亮……哇,他们的宝贝也太可爱了吧,像个洋娃娃。”
……
听着耳畔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温意浓骤然面红耳赤,心跳都漏了一拍。
心想:糟糕。她和莫少商、艾瑞这个康复三人组,被路人误会成了一家三口。
温意浓条件反射就想出声解释,告诉她们自己只是康复老师。可转念又一想,对方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过后便各奔东西,被她们误会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特意去解释,反而才奇怪。
琢磨着,温意浓眼风一转,不自觉地偷瞄向身旁。
莫少商推着秋千,神情平静,松弛自若,像是完全隔绝了外界。
温意浓的视线收回来,定了定神,悄悄呼出一口气。
雇主压根没听见那些话。或者说,听见了也丝毫不在意。
还是算了。
解释的念头被彻底打消,温意浓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转向一侧,注意力也重新回到艾瑞身上,不再多想。
*
下午五点多,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一行人从森林公园打道回府。
经历了一下午高强度的玩耍和感官刺激,艾瑞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就开始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莫少商见状,弯腰将孩子一把抱起,而后调整姿势,让艾瑞的小脑袋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似乎感觉到了无比安全的气息,艾瑞的小手无意识收拢,抓住莫少商肩部的衣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浓密卷翘的睫毛安静掩住眼帘,呼吸均匀绵长,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温意浓拎着装挖沙工具的小桶,跟在两人旁边。
视野中,高大冷峻的男人,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熟睡的孩童,夕阳金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温意浓内心蓦然感到一阵柔软的触动。
这位雇主,虽然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拒人千里,还养了好些冷血动物做宠物,但在照顾小孩子时,倒是出乎意料地耐心和温柔。
她悄悄地想。
夕阳的余晖透过道路两旁高大的绿植枝叶,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气氛温馨而微妙。
*
高强度带了几个小时的娃,既要专注引导艾瑞,又要应对环境中的各种变量,温意浓自然累得不行。晚餐后,她回到三楼的卧室,迅速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然后就钻进了柔软的被窝。
不想动脑,她拿出手机,下棋玩。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对手太弱,几局结束,大获全胜。
晚上九点多,温意浓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困倦的生理性泪水,正准备关灯睡觉,忽闻“叮”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绿色图标。
发信人是沈玉兰女士。
沈玉兰:【闺女,休息没?】
温意浓蜷缩在被窝里,懒洋洋地打字回复:【还没呢。怎么啦妈妈?】
沈玉兰:【没事,就是想你了,跟你聊两句。】
沈玉兰:【对了。】
沈玉兰:【今天小塞还跟我联系了来着,约咱娘俩下次继续一起逛超市。你看你这边什么时候有空?】
温意浓迷茫,没反应过来:【谁是小塞?】
沈玉兰:【哎呀,就是那个外国小伙!上回我们一起逛超市,他不是还加了我微信吗?这小伙子怪讨人喜欢的。】
温意浓:【哦哦。想起来了。】
沈玉兰紧接着又发过来一行字:【对了闺女,那个小塞,我瞧着还行。人长得精神,性格也开朗,对你好像有意思。你看你也一直单着,不然试着处一处?】
温意浓:【……】
温意浓额角冒出黑线,赶紧敲字打断:【==妈!你不要说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好不好!我跟他就见过两次,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她生怕妈妈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追加一句:【我困了,要睡了,晚安。】
沈玉兰:【你这孩子,我又没逼着你和小塞谈】
沈玉兰:【一个建议而已,你不采纳就算了。好心当做驴肝肺。】
关掉和老妈的聊天对话框,温意浓将手机屏幕熄灭,塞进枕头下方。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反复回想起妈妈那个神叨叨又乱点鸳鸯谱的提议。越是想,越觉好气好笑,甚至连睡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实在气不过,她又翻身坐起来,重新拿过手机,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她看也没看,凭着肌肉记忆就点开微信,在输入栏里哐哐打出一行字
【拜托!我对塞巴斯蒂安一点意思都没有,纯粹就是普通朋友!求求您别误会好不好!】
敲完,指尖移向发送键,重重一点。
消息成功发出。
温意浓松了口气,感觉憋着的那点小郁闷总算发泄了出去。她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边喝边慢悠悠地走回床边。喝完放下水杯,顺手拿起手机看时间,目光随意地往屏幕上一瞥。
只见她刚刚发送出去的那条消息,正安静躺在对话框里。而对话框的上端,显示着一个备注名:莫先生。 ??!!
温意浓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心想亲爱的沈玉兰女士,您真是害惨她了,干嘛突然换个黑乎乎的星空图片当头像……她刚才睡意朦胧,一个眼花,居然把发给沈玉兰同志的消息,误发给了莫少商!
完蛋!
温意浓如遭雷劈,彻底僵在原地,脸颊着了火一样烫。她欲哭无泪,头皮发麻,脑子里疯狂刷屏:怎么办怎么办?撤回?已经超过两分钟了!解释?怎么解释?说发错了?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此地无银三百两,也比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好。
还是解释清楚吧!
思及此,温意浓咬咬唇,连忙又飞快敲出一行字:【不好意思莫先生,我在和我妈妈聊天,不小心把消息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希望没有打扰到您QAQ】
发送完,忐忑等待。
没几秒,手中的手机“叮叮”几声。
对面的回复,弹了出来。
M:【不打扰】
M:【收到温老师的这条信息,我很愉快。】
温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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