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看着手机屏上的回复,温意浓有些一头雾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几分。


    她微微睁大眼睛,反复看这行字。


    这条消息的含义模棱两可,她分不清他具体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给他发消息这个行为本身,让他感到愉快?还是她消息里的内容让他心情不错?


    温意浓微蹙眉。


    这人的话总是含义不明,似是而非,也总是容易让她心乱。


    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湿濡,两颊也微微发烫。温意浓心里反复琢磨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愉快”。


    沉吟几秒后,她谨慎地回复:【没有打扰到你就好……时间不早了,晚安。】


    对面很快便回过来:【晚安】


    温意浓看着这两个字,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结束了一场无声的战役般,身心俱疲。她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隔绝开扰人思绪,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


    夜深人静,书房内依旧亮着灯。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跨国视频会议被强行中断后的界面。


    莫少商独自坐在书桌前,熄灭了手机屏,而后随手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取下来,放到一旁。微合眸,手指揉摁眉心。


    今晚欧洲分部那边突发紧急事务,从晚上八点开始,他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与屏幕另一端的高管们连线。


    会议画面中,一群精英们正襟危坐,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背书般陈述情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恭敬,措辞小心翼翼。那些冗长的汇报和推诿责任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莫少商全程面无表情地听,拿到欧洲高层最终给出决方案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切断视频,结束了会议。


    开完会,莫少商心情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拿起一旁的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恰在此时,映入他眼帘。


    发信人的微信头像是一副手绘的卡通图案,显得生动,活泼,与这间书房的冷硬格调格格不入。昵称“芝士甜月亮”,也带着一种软甜的稚气。


    彼时,读完“芝士甜月亮”发来的那行文字,莫少商眉峰细微一挑,第一瞬就明白过来,这位姑娘极有可能是发错了消息。


    但,尽管清楚这大概率只是一次失误,他心情依然随之转晴,如同阴霾被一缕阳光刺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一个生物?


    好像关于她的一切,都新奇可爱,轻而易举就能拨动人心弦。


    即使是犯下天大的错,也让人不忍责备。


    一来一回两条消息之后,对面的姑娘便匆匆结束对话。


    莫少商垂着眸,独自坐在空旷书房的原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冰冷的手机边框,良久,才将屏幕熄灭。


    周遭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一本早已撰写好的剧本,按部就班,精准无比,从未偏离过家族为他设定的轨迹。


    出生,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学成归国,顺理成章接手庞大的莫氏帝国。


    这样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显赫鲜亮,高不可攀,于他而言,却只是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演出。枯燥而又乏味。


    莫少商有时会麻木地想,自己可能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更应该是一台被设定好了所有运行数据的精密仪器,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秒起,就注定要完美无缺,不能出现任何程序之外的偏差。


    又或许,他仅仅只是一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幻象。


    华丽而空洞的幻象。


    衣冠楚楚,矜贵优雅,扮演世人眼中一个合格的莫氏掌权者形象。


    至于他真实的形象是人还是鬼,无关紧要。


    上流社会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像一座祭坛,吞噬着每一缕灵魂。


    见过太多被处理得体面干净的污秽与肮脏,莫少商有时甚至会想,他可能不再能被称之为“人”。


    他是一个怪物,一个野兽,一个祭品。


    过去的三十年如此,未来也会如此。


    直至终结。


    然而,就在数日前一个阳光还算晴朗的午后,那个双眸晶亮的年轻康复师,推开了他书房那扇沉重压抑的门。


    像一缕意外闯入的光,投进死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在书桌前又坐了片刻,莫少商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墨色。半晌,他站起身,迈步走向书房角落处的恒温玻璃箱。


    他伸手,按亮灯光。


    森白冰冷的光线下,白化银环慵懒地缠绕在一段枯木之上。冷漠的竖瞳犹如琉璃珠,阴森森注视着箱外的主人,猩红的蛇信子时不时吐出来,身躯缓慢而诡异地游移。


    莫少商面无表情,取出一双白色的无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修长指节在白色手套里优雅摆动。随后,他打开箱盖的投食口,眉眼间是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与漫不经心。


    须臾,一场弱肉强食的原始戏剧在玻璃箱内上演。


    银环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攻击,冰冷的身躯如同死亡绞索,紧紧缠绕上那弱小温热的生命。小鼠徒劳地挣扎,发出细微的濒死哀鸣,最终在强大的绞杀力下窒息,骨骼发出碎裂声。随后,银环蛇张开足以脱臼的下颌,将那团毫无生气的美味包裹,吞噬……


    莫少商静静注视着这一幕,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自然纪录片。


    有谁会相信?


    在外界眼中,克己复礼教养严苛的莫家继承人,骨子里流淌着世上最暴戾,也最病态的血,心里囚禁着一头野兽。


    那只兽被森严的家规礼教牢牢囚禁、束缚,每天都在灵魂深处痛苦地嘶吼、咆哮,发疯般想挣脱开所有无形的桎梏。


    他想征伐,想侵占,想掠夺一切映入眼帘的纯粹与美好。


    想把那抹意外闯入的圣洁的白,彻底染上独属于他的,偏执浓烈的黑色。


    不多时,银环进食完毕,原本纤细的身躯中段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它似乎心满意足,重新缠绕回枯木,优雅盘踞,竖瞳半阖,仿佛陷入了餐后的休憩,只有偶尔吐出的蛇信暴露出冷血猎食者的本质。


    莫少商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关了灯,毒蛇瞬间悄无声息隐匿进黑暗,如同他内心深处不见天日的瘾,和日益汹涌的欲。


    随之出了门,径直朝地下酒窖的方向去。


    *


    次日,莫少商一如往常,一早就去了公司,庄园里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秩序。


    下午四点多,温意浓正在游戏室里给艾瑞上语言认知课,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二字。


    她向生活阿姨示意了一下,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沈玉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语速很快:“浓浓!你外婆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外公……你外公他忽然晕倒,现在已经送到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了!”


    温意浓心里一沉,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电话里尽力安抚妈妈的情绪:“妈,你先别着急,慢慢说。你和爸现在在哪里?”


    “我们正在往医院赶的路上!”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外婆在电话里都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妈你听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你和爸先赶到医院,找到外婆和外公,一定要稳住。外婆胆子本来就小,没见过这种阵仗,你越慌,她越害怕,知道吗?”


    “行,行,我知道了。”在女儿的安抚下,沈玉兰似乎稍微镇定了一些,她答应着,然后顿了下,又问,“那浓浓,你今天能请假过来医院吗?”


    “应该可以。”温意浓想了想,说,“我等下就去请假,安排好了就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温意浓的心跳依旧很快,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秉持着敬业精神,她压下心头的焦虑不安,努力集中注意力,给艾瑞上完了下半段课程。


    课程结束,温意浓将艾瑞妥善交给生活阿姨,安顿好后,她急匆匆下楼,在一楼偏厅找到了正在核对采买清单的衡叔。


    “衡叔,”温意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请问,莫先生现在在哪里?”


    衡叔抬起头,看到年轻姑娘脸上少有的慌乱神色,微蹙了下眉,温和道:“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怎么了温老师?别着急,你慢慢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尽量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我想跟莫先生请几个钟头的假,去一趟医院。”


    衡叔:“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我外公。”温意浓解释道,“他刚才在家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做检查,还不知道晕倒的确切原因。”


    衡叔听后,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当即表态:“原来是家里老人病了。这是大事,你现在就赶紧去医院吧,别耽搁。先生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来帮你说。”


    温意浓闻言,感激不已,连忙道:“谢谢衡叔!真的太感谢您了!”


    随后,衡叔又面露难色,迟疑道:“不过,事出突然,陈劲早上跟先生走了,负责其他车辆的司机老杨今天又请假不在……可能暂时没办法给你安排专车。”


    “没事的衡叔。”温意浓立刻说,“我自己打车走就好。谢谢您!”说完,她也顾不上再多客套,转身便小跑着离去。


    *


    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位于繁华的西二环,从南郊的庄园过来,几乎要穿越整个城市。此时正值晚高峰前夕,市中心的交通状况已经开始显现出拥堵的苗头。温意浓打到的网约车一路走走停停,红灯不断,她的心也随着缓慢的车速而焦灼不安。


    直到下午五点半,车子才终于艰难地抵达医院门口。


    匆匆付清车费,温意浓推开车门,几乎是冲进了医院大厅。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再次拨通妈妈的电话。


    询问清楚具体的病房地址后,直奔住院部的心脑血管科。


    心脑血管科的住院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步履匆忙。


    温意浓的心揪得更紧,不由小跑起来。按照门牌号找到12号病房,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大步走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略显拥挤。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的外公。


    老人平日里红润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苍白、憔悴,嘴唇也有些干裂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虚弱。


    外婆和妈妈沈玉兰一左一右守在病床边,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脸上写满担忧。


    “外公。”温意浓径直走到病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住外公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袋贴近外公些许,嗓音轻柔,“外公?您感觉怎么样?”


    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外公迷糊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外孙女俏丽焦急的小脸后,老人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颜,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和蔼:“浓浓来了呀。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做什么……”


    说着,他忍不住扭头,略带埋怨地看向妻子,数落道:”我都说了,我这就是年纪大了,一时头晕的小毛病,躺会儿就好。让你不要大张旗鼓到处说,惊动孩子们。你倒好,不只把女儿女婿叫过来,还把浓浓也喊过来了,净瞎添乱。”


    外婆闻言,立刻委屈地小声嘀咕:“我没……”


    “好了爸,您不要说妈了。”沈玉兰语气微沉,“您晕倒这么大的事儿,能瞒着我们吗?妈都说了,您一开始还犟着不想来医院,说在沙发上躺会儿就好,您才是胡来!真要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瞬间大惊失色,后怕的情绪涌上来,脱口道:“是啊外公!幸好外婆告诉了我妈,我妈坚持送您来了医院。真要听您的在家硬扛,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您想吓死我们吗?”


    被女儿和外孙女联合声讨,外公顿时有点尴尬。他干咳一声,倔强地摆摆手,又说:“哎呀,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我的身体我自己还能不清楚?能出什么事,就是一下子没站稳。没事儿。”


    看着外公这副固执己见的模样,温意浓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知道跟老爷子讲不通道理,只好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妈妈沈玉兰。


    她直起身,走到妈妈身边,低声道:“妈,医生具体怎么说的?检查做了吗?外公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沈玉兰眉宇间忧色重重,摇了摇头:“刚送到医院时意识不太清,醒过来后就说头晕。医生给开了一堆检查,心电图、脑CT、抽血什么的,这会儿大部分报告还没出来,具体原因医生也说要等结果。”


    温意浓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眼周围,问:“我爸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你爸刚给你外公办完住院手续,护士站那边又说要补一些材料,他又办去了。”沈玉兰说着,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几个洗干净的苹果,“你先歇会儿,吃个苹果。”


    温意浓接过苹果,去洗手间仔细洗干净,又找来水果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削去皮,然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心翼翼喂给外公吃。


    三代人围在病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快。


    快到傍晚时,温父温振华提着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晚餐回来了,一家人随便吃了点东西。


    饭后,外婆收拾东西时,发现下午来医院时走得匆忙,忘记带外公常用的牙刷和脸盆。温意浓于是主动道:“外婆,您和爸妈陪着外公,我去楼下超市买吧,顺便去看看外公的CT报告出来没有,一起去取了。”


    外婆点头,眼里尽是欣慰宠溺的光,“好。”


    *


    医院地下一层的超市里人不多,温意浓很快买齐了牙刷、脸盆和毛巾等必需品。然后她提着塑料袋,来到位于一楼的影像科报告自助打印机前。


    她从取报告的袋子里拿出条形码,将二维码对准扫描区。


    “滴滴”两声,识别完毕,屏幕上显示报告正在打印中。


    温意浓站在机器前等待。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嗓音,磁性悦耳,语调温文尔雅:“你好。”


    温意浓怔了怔,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对方身量很高,体型匀称挺拔,白色的医生制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清隽。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英俊,骨相清绝,竟无端使人联想到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温意浓眼里的惊艳一闪即逝,随后,试探性地回了句:“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嘴角牵起一抹礼貌的浅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说道:“你东西掉了。”


    温意浓定睛一瞧,见一个小巧的猫咪玩偶正静静躺在那只干净的手心。是她的钥匙挂件。


    “啊,谢谢你。”温意浓微窘,赶紧把东西接过来,续道,“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掉的……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男人回了句,笑容温和。下一秒,余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了自助打印机屏幕上显示的患者姓名。他顿了下,又道,“你是沈瑞清的家属?”


    温意浓眨了眨眼,有些惊讶,点头道:“是的,沈瑞清是我外公。你认识我外公?”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和风霁月般的淡笑,说:“我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我叫裴西洲。”


    “原来你就是裴医生。”听见这话,温意浓顿觉惊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又追问道,“裴医生,请问我外公的情况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应该不严重吧?”


    裴西洲语气依旧温和,解释道:“从初步判断和老爷子清醒后的主诉来看,他应该是患有眩晕症。这是一种在老年人群中比较常见的病症,通常与内耳前庭功能障碍或脑部供血不足有关。目前看来问题不大,生命体征是平稳的。不过……”


    说到这里,裴西洲话锋一转,还是保持着行医者的严谨,“最终确诊,还是要等所有检查报告都出来,综合评估后才能下结论。也不排除同时患有其他疾病的可能性。”


    听见“问题不大”几个字,温意浓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几分进肚子。她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裴医生。”


    这时,CT报告已经打印完毕,从出纸口缓缓吐出。温意浓正要伸手去拿,裴西洲却先一步,自然而然地将报告和附带的影像片子一同取走,垂下眸,仔细察看起来。


    温意浓只好站在原地,安静等待。


    片刻,裴西洲快速浏览完报告,将报告单和片子一同装进专用袋,然后对温意浓说:“这个直接给我就好,我会归入病历。”


    温意浓点点头:“哦,好的。”


    裴西洲拿着袋子,视线又扫过温意浓拎在手里的塑料袋,绅士地询问:“东西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提到病房?”


    “不用不用,”温意浓连忙摆手婉拒,将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只是一些洗漱用品,很轻的,我自己拿就好。”


    裴西洲见她坚持,便也没有再强求。


    温意浓接着又说:“那裴医生,您先忙,我先回住院部了。”


    裴西洲却道:“正好,我也要去住院部。”


    温意浓目露诧异:“现在这个时间,您还没下班吗?”


    裴西洲笑了下,语调里多出几分无奈和自嘲意味,慢悠悠道,“谁让今天我值班。住院部还有几个病人需要我去看一下。”


    *


    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和CT检查区所在的门诊楼并不相连。走出CT检查区后,温意浓便和裴西洲并肩同行,走在连接两栋大楼的长廊上。


    温意浓心里记挂着外公的病情和后续护理,便趁着这个机会,又向裴西洲询问了一些住院期间的注意事项,比如饮食上有什么禁忌,平时活动需要注意什么,等等。


    裴西洲耐心地逐一一给予解答。


    两人围绕外公的病情闲聊着,气氛融洽而自然。忽地,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长廊的宁静。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微愣。


    迟疑几秒后,滑开接听键。


    “喂……”她声音发紧,整个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带着点戒备,“莫先生?”


    听筒里传出一道低沉嗓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衡叔说,你外公病了。”


    “是的。”温意浓急忙解释,“不好意思莫先生。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没来得及当面跟您请假,希望您……”


    话还没说完,便被对面轻声打断:“老人情况如何。”


    温意浓被问得一怔,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下意识便乖乖回答,语气都跟着软下几分:“刚问过主治医生,初步判断是眩晕症,医生说目前看来不严重,具体还要等所有检查报告出来再综合评估。”


    “嗯。”听筒对面应了一声,表示知晓。而后,他稍顿一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在哪里?”


    温意浓边继续跟着裴西洲往前走,边老实回答:“在医院。刚取完CT报告,现在正回住院部。”


    “需不需要我帮忙。”他的语气风平浪静,分寸感十足。


    温意浓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外公那边,需不需要我帮忙。”莫少商再次开口,给出明确指向,“比如联系更好的专家,或者提供其他资源。”


    温意浓这回听明白了,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连声道:“不用,谢谢莫先生关心。医生已经处理好了,晚点等我外公情况稳定些,没什么大事我就回来了。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明天艾瑞的课程。”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随后又淡淡地说:“车在住院部旁边的停车场。你忙完,联系陈劲。”


    温意浓本来下意识地想拒绝,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但转念一想,等下从医院出来肯定已经很晚,从市区回南郊庄园方向,越走越偏僻,人烟稀少,她一个女孩子深夜独自打车出行,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权衡之下,温意浓无法,只好接受这份好意的安排:“好的。谢谢莫先生。”


    “再见。”莫少商说。


    “再见。”温意浓礼貌地回。


    电话被挂断,传来忙音。


    温意浓缓缓将手臂垂下来,把手机收回衣兜,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慌张,与不知所措。


    一旁,裴西洲视线不露痕迹扫过某处,眼底神色逐渐变得耐人寻味。


    住院部大楼侧方的停车场阴影里,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停泊。


    车厢内一片黑暗,没有开灯。


    司机陈劲坐在驾驶室内,沉默地看着前方,全程不发一言,目不斜视。他能明显感觉到,车里的气压低而冷。


    陈劲掀了下眼皮,飞快看了眼中央后视镜。


    只见后座的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坐姿慵懒地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大半的香烟,猩红火点在昏暗中明灭。冷峻完美的侧颜笼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平添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危险气息。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清晰映出长廊上的年轻女孩。


    他看见她放下手机,看见她松一口气的表情,看见她很快调整好状态,重新嘴角一弯,笑盈盈望向身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须臾。


    然后,视线微转,落向女孩身边的青年医生。


    短短几秒。


    莫少商脸色微沉,眼底的柔光也在刹那间冷下去。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席卷全身。


    名为嫉妒的毒蛇吐着信子,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感到不安,失控般的不安。还有那压抑了太久,已经强烈到极点,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牢笼迸射而出的黑暗的渴望……


    须臾,莫少商面无表情掐灭指尖的烟,升起了车窗。


    第22章


    温意浓和裴西洲前后走进心脑血管科12号病房。


    裴西洲径直走到病床边,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地询问:“老爷子,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有没有好一点?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外公还是有些虚弱,仍强撑精神朝年轻医生笑了下:“好些了,估摸着还能活一活。”


    裴西洲闻言,笑说:“放心吧外公。您这身子骨硬朗得很,依我看,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还有大把的好日子等着您呢。”


    这句带着些许玩笑的话,从医生口中说出,犹如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了外公的心坎里。老爷子立刻眉开眼笑,乐呵呵道:“劳您费心了。”


    安抚好外公的情绪,裴西洲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沈玉兰等人,叮嘱道:“住院期间,我会给老爷子用一些止晕和改善循环的药。饮食方面一定要以清淡为主,低盐低脂。如果下床活动,家属必须寸步不离守在旁边,防止再次晕倒发生意外。”


    沈玉兰连忙点头,将医嘱牢牢记在心里:“好好,裴医生,我记住了,一定寸步不离。”


    这时,热情的外婆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不由分说就往裴西洲手里塞,口中道:“来,裴医生,忙活一晚上了,这个你拿去吃,解解乏。”


    裴西洲见状,当即温和婉拒:“外婆您太客气了。不用,你们留着吃。”


    “我们还多得很呢,买了一大袋。”外婆态度坚持,执意要把苹果往裴西洲的衣兜里塞,“你们医生平时最辛苦了,这么晚了都还在加班,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裴医生你不肯收,总不可能是嫌这俩苹果不值钱吧?”


    老太太直接使出激将法。


    裴西洲无奈地笑了:“不是这个意思,外婆您言重了。”


    见双方陷入拉锯,温意浓只能轻叹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劝说:“裴医生,您就把苹果收下吧。我外婆她犟得很,您要是不收,她心里过意不去,得念叨一晚上,觉都没法睡了。”


    此情此景,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无法,裴西洲只好接过两个苹果,道:“那就谢谢外婆了。”


    外婆瞧着这个英俊又谦和的年轻人,越瞧越觉得顺眼,笑眯眯道:“不客气。”


    裴西洲随即又转向病床上的外公,道:“老爷子,您好好歇着,我再去其他病房看看,明早查房的时候再来看您。”


    外公笑着点头:“好好,裴医生再见。”


    裴西洲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沈玉兰悄悄给闺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送送。温意浓会意,连忙追上去,一直把裴西洲送到病房门口。


    裴西洲在门口顿住脚步,回过头。


    只见走廊灯光明亮,身后的姑娘肤色白皙,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却依然掩不住五官天生的精致与秾丽。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浓密如海藻,更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温婉干净,像森林里懵懂灵动的精灵。


    他嘴角很轻地牵了牵,道:“你留步,回去好好照顾外公吧。”


    温意浓依言停下步子,朝裴西洲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挥手道别:“好的,裴医生您慢走。”


    送走裴西洲,温意浓折返回病房内。


    沈玉兰从塑料袋里取出刚买回的牙刷毛巾,接了温水,小心翼翼地帮外公刷牙洗脸。温意浓和外婆则在旁边递东西,整理床铺。


    这时,温意浓回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主治医生,忍不住担忧:“外公这个主治医生看起来真年轻,估计也就三十来岁吧?这么年轻就是主治了,不知道水平到底怎么样……”


    “哎哟,你可别小看人家裴医生。”外婆一听,立刻凑近外孙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刚到医院那会儿,我就跟护士站的姑娘们打听过了。人家裴医生可是医院专门从国外请回来的心脑血管专家,在国际上都有名气的。厉害着呢!”


    温意浓闻言,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专家?这么年轻?”


    旁边的沈玉兰正在给外公擦脸,听到温意浓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打趣道:“你这孩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看着不也更年轻,不也是你们特教行业里小有名气的康复师?”


    温意浓被妈妈的话呛了一下,沉默。


    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是自己狭隘了。居然因为裴医生长得又帅又年轻,就下意识质疑人家身为心脑血管专家的专业能力?真是不应该。


    晚上将近十点,外公洗漱完毕,睡下了。住院部的病房也到了统一熄灯的时间,只留下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温振华摊开简易陪护床,准备就在病房里守夜。


    外婆本来想跟着守夜,被沈玉兰和温意浓严肃拒绝。老太太拗不过母女俩,只好依依不舍离去。


    等电梯的空档,温意浓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半。


    想到陈劲还在楼下停车场等,她思索几秒,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存好的号码,拨出。


    嘟嘟几声,电话被接通。


    “喂,温老师。”听筒里传出陈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带着歉意道:“喂,陈劲,我这边刚忙完。是这样的,现在时间太晚了,我想先送我妈和我外婆回家……哦,我外婆家离医院很近,车程就十来分钟。能麻烦你再稍微等我一会儿吗?或者,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你先回去也行?”


    “请稍等。”陈劲说。


    随后,电话那头便安静下来,似乎是陈劲在请示或者查看什么。


    过了大约十几秒,陈劲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温老师,你看这样是否可行。我先送两位长辈回家,你在医院稍等我片刻,我送完她们立刻返回医院接你。”


    一听这个安排,温意浓心中顿时欣喜,这样既能尽快送妈妈和外婆回去休息,又不用麻烦陈劲等太久。但欣喜之余,她又生出丝窘迫,犹豫道:“这样安排好是好,可是会不会太折腾你了?让你这样来回跑……”


    陈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顺便的事,温老师不用客气。”


    对方心意已决,温意浓不好再推辞。两人说定之后便挂断电话。


    从电梯往住院大楼出口的路上,温意浓想到什么,柔声叮嘱妈妈和外婆:“外婆,妈妈,一会儿是我一个朋友开车送你们回去。人家是专门帮忙的,你们下车的时候记得跟人家好好道个谢。”


    沈玉兰听后觉得好笑,嗔怪地看女儿一眼:“知道啦!你这丫头,还把我和你外婆当三岁小孩子呀?这点礼貌我们能不懂?放心。”


    温意浓只能干笑两声:“我只是提醒一下。”


    一家人边聊着天,边走出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夜晚的凉风迎面拂来,夹杂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温意浓抬眸。黑色劳斯莱斯纤尘不染,如同一位沉默的绅士,静候在路边的灯光下。


    车旁站着个穿西装的高个儿男人,是陈劲。


    温意浓连忙带着外婆和妈妈走过去。她向陈劲绽开一抹笑,温声道:“陈劲,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就是我妈妈和外婆。妈妈,外婆,这是陈劲陈先生,就是他送你们回去。”


    陈劲看向两位长辈,眼帘微垂,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外婆和沈玉兰立刻笑容满面地应下。


    介绍完彼此,温意浓伸手,准备去拉后座的车门。


    就在这时,一个嗓音冷不防从她身后传来。那音色清冷低沉,像夜色中缓缓流淌的大提琴弦音,带着极高的辨识度:“外婆好,伯母好。”


    温意浓眸光突地一跳。


    这个声音……?


    她惊愕,机器人似的一卡一顿,转过头。


    一道纯黑色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矗立在沉沉夜色中。


    他身形挺拔伟岸,简单的黑色西服和长裤,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肩线宽阔平直。周身气场凌厉而冷冽,仿佛一株生长在暗夜里的黑色乔木,沉静,神秘,不怒自威。


    “……”看见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外婆和沈玉兰一愣,显然都被对方身上强大的气场给震了震,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相视一眼,彼此既惊讶又疑惑。


    沈玉兰毕竟阅历丰富,很快稳住心神。她打量对方那区别于寻常东方面孔的深刻五官,忍不住狐疑地开口,问:“请问你是?”


    莫少商嘴角微勾,姿态温文尔雅,语气谦和有礼:“伯母您好,我是莫少商,是温老师的朋友。”说到这里,他目光里缱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继续道,“常听温老师提起您和外婆,今天有幸相见,倍感荣幸。”


    一听这也是自家孩子的朋友,外婆和沈玉兰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热情的笑,连声道:“你好你好。”


    外婆似乎颇为新奇。她瞧瞧莫少商英俊立体的混血五官,又瞧瞧他深邃的蓝黑色眼眸,眼睛都看直了,笑吟吟地上下端详,嘴里忍不住自言自语:“这小伙是外国人吧?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说着,老太太越看越觉稀罕,竟然还伸手在莫少商的手臂上连拍两下,惊叹夸赞,“嗯!身体也好,看着高高大大的,还怪结实。”


    温意浓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吓得脸色都白了。她忙不迭上前拦住热情过度的外婆,压低嗓音道:“外婆。您说话就好好说话,摸人家干什么呀。不要动手动脚的,不礼貌……”


    外婆丝毫不以为然,反而看外孙女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男孩子嘛,身板硬朗,拍拍肩膀怎么了?你别大惊小怪。”


    “……”温意浓无言。


    几分钟后,莫少商亲自拉开车门,请两位长辈上车。沈玉兰和外婆连连道谢,依次坐进劳斯莱斯舒适的后座。


    陈劲回到驾驶室,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夜色,很快便消失在医院大门的拐角处。


    目送车尾灯彻底消失后,温意浓才缓缓放下挥舞告别的胳膊。随后,她暗暗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轻声开口。


    “我外婆喜欢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她脸色微红,嘟囔着说,“莫先生您别介意。”


    莫少商:“不会。”


    须臾,温意浓又仰起头,目光里疑惑和惊讶交织,望向他,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不解问出口:“莫先生,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医院?”


    莫少商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澜:“八点左右。”


    八点左右?温意浓在心里迅速计算着。现在将近十一点,那他岂不是在住院部楼下,足足等了她两个多小时?


    她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随后又想到之前那通电话,更加困惑:“也就是说,您之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了?”


    莫少商微颔首:“嗯。”


    温意浓脑子里疑云更浓,追问道:“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跑来医院,还一声不响地等待那么久。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静静注视着她,再开口时,嗓音依然依然平静而温凉:“衡叔说你下午走的时候神色慌张。我担心你遇到棘手的事情,所以来看看。”


    听见这个回答,温意浓心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掀起阵阵波澜。她顿了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出一丝试探:“那您既然早就来了,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莫少商眸光掠过她带着倦意却依旧晶亮的眼,淡淡道:“你如果知道我在等,感觉到压力,可能会分心。”


    温意浓十指微微收拢,齿尖无意识地轻咬住下唇,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人的心思,有时真是缜密体贴得过分。就因为考虑到她的心情,怕她无法安心照顾家人,他就选择一声不吭,独自在车上等待两个多小时?


    一股动容在心头蔓延开,混杂着感激,和丝丝缕缕微妙的悸动。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与他四目相对,几乎要溺进那片蓝黑色的深海。


    这时,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拂而过,卷起地上一片落叶,发出沙沙轻响。


    温意浓倏地回过神,意识到两人就这样站在这里,似乎不妥。下一秒,她飞快移开视线,看了眼旁边空荡荡的路面,清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片暧昧到令人心慌的氛围,开口道:“陈劲送我妈她们回去,估计还要一会儿。您等了那么久,渴不渴?那边有自动售货机,我、我请您喝点东西吧?果汁饮料什么的。”


    莫少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应她:“好。”


    *


    已是深夜,住院部花园褪去了白日喧嚣,宁静而孤寂。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灌木丛和长椅模糊的轮廓。花坛里不知名的花朵在夜色中收敛了姿态,只剩下暗沉的影。


    远处,住院大楼的零星灯火像夜空中疏落的星子,偶尔有值班护士或晚归家属的身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清晰异常。


    两人并肩走到花园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前。


    温意浓率先掏出手机,一边扫码一边态度坚定地道:“先说好。我买单。”她动作飞快地扫完码,然后示意莫少商,“您自己选吧。”


    不知是离开了莫氏庄园的环境,让温意浓神经放松不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此刻的莫少商在温意浓眼中,似乎不再如平日般令人畏惧。


    连带着她与他相处时的态度,也变得自然许多。


    莫少商挑了瓶葡萄汁。温意浓则给自己选了桑葚。


    伴随着“哐当”两声,饮料滚落出来。她弯腰,取出饮料,将葡萄汁递给莫少商,随后,两人走到不远处的一张木质长椅前,坐下。


    夜晚的凉意渗进空气,寂静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不多时,莫少商忽而开口,打破了沉默。平静如常的语气:“温老师和你外祖父的感情,看起来很亲近。”


    温意浓怔了怔,随即脸上漾开一抹温暖的笑意,点点头。她说:“嗯,很亲。小时候我父母都要忙工作,经常加班,没办法全身心照顾我,所以从我出生到上小学,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是两位老人把我带大的。”说到这里,她稍顿一秒,侧头看了莫少商一眼,目光柔和,“我外公外婆很疼我的。”


    远方夜空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莫少商安静眺望,没有出声,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出几分冷硬与疏离。


    见气氛似乎有些冷场,温意浓又随口接了句,试图让话题轻松些:“隔代亲,老人都特别喜欢小孩子,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孙辈。您外公也很疼您吧。”


    莫少商静默良久,久到温意浓以为他不会回应这个话题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我外祖父去世太早,我对他没有印象。”


    温意浓听后,心里暗道一声糟糕,感到抱歉。但话已出口,她只好顺着找补:“那你、你和你爷爷奶奶应该更亲近一些?”


    闻言,莫少商眼底的眸光依旧沉寂,如同墨色渲染,幽深不明。他薄润的唇微抿,没有作答。


    温意浓皱了下眉,意识到,自己可能又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


    糟糕。


    校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去好奇莫家的事,她又说错话了。


    窘迫和尴尬同时袭来,温意浓连忙低下头,拿起手里的桑葚汁想喝一口,借此掩饰这片刻的冷场。


    谁知这瓶盖异常紧,她使出全身力气,涨红了脸硌红了手指,瓶盖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温意浓悲催绝望,几乎要放弃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大手从旁边伸过来,将那瓶顽固的桑葚汁接过。


    温意浓的目光下意识跟着那只手移动。


    只见莫少商一手稳稳握住瓶身,另一只手随意扣住瓶盖,甚至没见他如何用力,只是手腕轻轻一旋,便听“咔”一声轻响。


    几秒钟前还“誓死不从”的瓶盖,就这样被轻松拧开了。


    他将拧开的瓶子递回来。


    “……谢谢。”温意浓小声道谢。她脸颊有些发烫,接过瓶子,低头抿入一小口。


    不料这瓶桑葚汁的味道远超预期,三分甜七分酸,浓郁的酸味席卷味蕾。温意浓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张小脸瞬间皱成一个小包子,表情扭曲。


    一旁,莫少商看着她,眼底一丝浅淡笑意如流星,转瞬即逝。也拿起自己的果汁,拧开,喝了一口,优雅从容。


    晚风轻柔抚过树梢,带来远处依稀的虫鸣。


    短暂的尴尬后,气氛里似乎多出一丝微妙的和谐。


    过了好一会儿,温意浓才从那股酸劲儿中缓过来,她重新拧上瓶盖,决定转移话题,和雇主谈些跟工作相关的事。


    她开口,道,“对了。今天下午我走得急。我走之后,艾瑞那边还好吗?情绪有没有什么波动?”


    莫少商摇头:“一切都好。”


    听他这么说,温意浓放下心来。想起可爱的小艾瑞,她眉眼不自觉地弯起,“艾瑞真的很乖,很让人省心。”


    她顿了下,目光投向远处路灯下摇曳的树影,嗓音轻而缓,“在我职业生涯里,接触过很多像艾瑞一样来自星星的孩子,他们除了核心的社交障碍以外,往往还伴随着很多严重的情绪问题、睡眠障碍、甚至自伤或攻击行为……相比之下,艾瑞真是个小天使。”


    莫少商安静听着,视线落在她笼入柔光的侧脸上,道:“温老师教导有方。”


    温意浓失笑,摆摆手:“哪有。是他自己很乖。”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难得地松弛平和。不多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宁静。


    是莫少商的电话。


    他接听起来。


    “先生。”陈劲声音从听筒传出,言辞间极是恭谨,“温老师的母亲和外婆已经平安送到家,我看着她们进了单元门才离开。”


    莫少商:“嗯。”


    *


    片刻,黑色劳斯莱斯缓慢驶近,停在花园旁的空地上。


    陈劲拉开车门。


    温意浓和莫少商前后上车。


    车内开着暖气,车门一关,所有冷空气悉数被隔绝在外。


    之前,温意浓挂心外公的病情,高度紧张,神经连续几个小时都处于紧绷状态,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顿时潮水般涌上。


    她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却又强撑着不敢在莫少商面前失态睡着,只能低下头,用手掩住嘴,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本以为自己的哈欠打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温意浓愣了下,抬眸对上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瞬间双颊绯红,窘迫地小声辩解:“还好,也不是很困。”


    莫少商没说话,只是直直盯着这张明显写满倦意,又强打精神的小脸。


    大约是车里暖气太热,她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长睫低垂,几缕发丝黏上微红的颊,红唇无意识微张,倦怠之间流转着不自知的妩媚。


    勾得人心底发痒。


    一股燥热窜遍四肢,莫少商很轻地滚了下喉,面上一丝不显。


    片刻,似早已察觉到什么,他余光微侧。


    数米远外,住院部大楼的阴影下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裴西洲目光落在劳斯莱斯方向,懒懒靠着墙,不知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


    看了会儿车窗里年轻女孩柔媚的侧颜,他目光微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上车主没有温度的眼神。


    对方眼底阴沉而平静,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漠然瞥来一眼,便收回视线。


    下一刻,劳斯莱斯启动,绝尘而去。


    “……”裴西洲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


    第23章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已近午夜十二点。秋意深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挣脱枝头,飘落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城市的喧嚣在此刻沉淀下来,只剩下属于午夜的凉意与静谧。


    车厢内温暖如春,温意浓坐在车里,感受着空调暖风的吹拂,只觉昏昏欲睡。


    一路静默无言,只有车辆平稳行驶的微弱噪音。


    凌晨时分,劳斯莱斯终于驶入莫氏庄园大门,沿幽静的车道行进,最终稳稳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


    陈劲率先下车,拉开车门。


    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温意浓打了个激灵,清醒几分。她揉了揉眼睛,和莫少商一左一右下了车。


    “谢谢。”温意浓向陈劲道谢,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温老师客气了。”陈劲微微点头。


    别墅大厅寂静无比,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响。


    温意浓打着哈欠走向电梯,正准备伸手按按钮,忽地,空气里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依然清晰又突兀。


    温意浓猛地僵住,反应过来是自己肚子在咕咕叫后,顿觉窘迫万分,脸颊也涨得通红——糟糕。晚餐在医院吃的,她心不在焉,只随便扒拉了几口,这会儿数个小时过去,胃里早已空空如也,竟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


    莫少商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显然也听见了这阵肠鸣音。


    他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


    他转眸,看向僵在原地面红耳赤的温意浓,“你没有吃晚餐?”


    温意浓听后,连忙摆手,试图掩饰尴尬,“吃了的。只是当时心里惦记着外公的情况,不太饿,就没吃多少……”


    莫少商听完,视线落在她身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般,回想起泳池那晚。


    女孩浑身被水湿透,衣裙黏腻包裹住纤细柔美的身体曲线。典型的东方女孩骨架,小巧玲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修长脆弱,四肢匀称,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轻轻用力就能折断。往下延展开两弯恰到好处的胯,臀形近似一个小巧饱满的桃子,腰臀比极佳。


    胸前水骨揉作的线条盈盈晃晃,媚惑着人心。


    秋季的夜晚只有十几度,大厅里甚至有些凉意,但不知为何,莫少商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升起,喉咙也微微发紧。


    他喉结细微地滚动,被棱角分明的下颌完美掩藏。


    而后抬手,松开黑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向冰冷的电梯金属门。


    静默了两秒,他开口,声音似乎比平日低哑:“你稍等片刻。”


    温意浓还沉浸在社死的尴尬中,闻言一呆,眼神里流露出茫然:“嗯?”


    莫少商语气平淡地说:“我让衡叔通知厨师,给你做点吃的。”


    听见这话,温意浓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想也不想便拒绝:“这个时间点,衡叔他们早就睡了,怎么好意思三更半夜把人家叫起来做饭……太麻烦人了。不用。”


    莫少商:“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不是麻烦。”


    温意浓无言。


    她知道,在莫少商的认知里,他支付薪水,厨师团队提供全天候的服务是天经地义。


    可薪水是他付的,厨师们是为他服务的,她只是个住家康复师,又有什么资格让人家半夜为她一个人加班呢?


    温意浓琢磨着,再次摇头拒绝:“真的不用了,莫先生,谢谢您的好意。算了吧。”


    莫少商闻言,蓝黑色的眸再次望向她,目光专注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可是你饿了。”


    温意浓怔住。


    这个男人此刻的态度,竟带着点平静的执拗,又透出一丝得不到满足就不罢休的孩子气,甚至显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瞬间令温意浓微惊。可爱?她居然会觉得莫少商可爱?她是饿昏头了吧。


    脑子里有点混乱地思索着,不多时,温意浓又清了清嗓子,找补道:“其实我也不是很饿,能忍住的。睡着就感觉不到了。”


    谁知话音刚落,不争气的肚子又是“咕噜噜”一阵响。


    瞬间把她给自己搭起的台给拆了。


    温意浓:“……”


    莫少商盯着她,眉峰饶有兴味地挑了一下。


    温意浓窘得脸更红,几乎要冒烟了。思考几秒后,一个想法忽然从脑海深处冒出。她抬起眼,看向莫少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忽然问了句:“那你呢?你饿吗?”


    莫少商眸光微凝,像是没有料到她会反问这样的问题,没出声。


    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带着试探意味,续道:“其实我自己就会做饭。要是莫先生你也饿的话,我可以给咱俩随便做点吃的,这样既能填饱肚子,又不会打扰到厨师他们休息,两全其美……”


    说着,她顿了下,声音低低地嘀咕,“当然,如果你不饿的话就算了。当我没说。”


    莫少商目光流转,依次掠过她因窘迫而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着期待与忐忑的眸,嘴角细微一勾。


    “走吧。”


    “……”温意浓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莫少商已经转身,边朝厨房方向走,边漫不经心地道:“看看有什么食材。”


    *


    莫氏庄园的厨房,面积宽敞,划分为中厨区和西厨区。中厨区灶具齐全,抽油烟系统完美嵌入吊顶;西厨区则拥有巨大的中央岛台,嵌入式烤箱、蒸箱、咖啡机等一应俱全。


    整面墙的冷藏柜和冰箱是专业食材库,里面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食材:日本和牛的纹路如大理石般精美,法国的吉拉多生蚝静静躺在碎冰上,意大利的黑松露被妥善保存在恒温盒中,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菌菇、各类有机蔬菜。


    莫少商和温意浓一前一后走到冰箱前,站定,打开。


    冷气扑面而来,分类整齐的食材令人眼花缭乱。


    温意浓在一堆琳琅满目的食材中精挑细选,最终,她本着简单快捷的原则,取出来两块包装精致的牛排和一块黄油,放置在料理台上。


    她拿起刀,正准备处理一下牛排边缘的脂肪,身旁人影一晃。


    温意浓侧眸看去,只见莫少商不知何时已经脱掉西装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黑色丝质衬衫和同色系的修身西装马甲。


    两边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手臂,整个人矜贵冷峻,又有种从容闲适的松弛感。


    他径直走到洗手池边,用消毒液仔细清洗完双手,拿毛巾擦干。之后随手扯下一张厨房纸巾,将牛排表面的血水吸干。


    拧开燃气灶开关,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莫少商又取过一个厚底平底锅架在火上,待锅微微发热,放入刚才取出的黄油。油体在锅中迅速融化,散发出浓郁奶香。随着牛排入锅,空气里响起细微的“滋啦”声,油花微微溅起。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新手的慌张或生疏感,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优雅得堪称赏心悦目。


    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眼睛都瞪圆了,脸上写满震惊与不可思议。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莫先生,你、你居然会煎牛排?”


    莫少商用夹子给牛排翻了个面,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如常:“很奇怪吗。”


    温意浓诚实地点头:“你们这里有专业的厨师团队,应该根本没有需要你自己动手做饭的时候才对啊。确实有点奇怪……”


    莫少承平静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煎牛排。”说着,他顿了顿,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如果不好吃,希望温老师见谅。”


    第一次?


    温意浓目瞪口呆,更加难以置信:“可是你看起来好熟练,完全不像第一次下厨。”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忍不住又问,“这都是谁教你的?”


    莫少商摇头,脸色平静如水:“没人教我。”


    自幼时起,莫少商就被严格按照莫氏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他要学习的,远不止学校里那些基础课程。那是一套集知识、心智、人脉与视野于一体的综合体系,庞大而严苛。


    除了必须精通的金融财务、宏观微观经济学、战略管理学外,还要系统地学习领导力锻造、沟通谈判技巧、极致的情绪管理、逆境商数提升、全球顶级礼仪与社交能力、多国语言、人文历史、艺术鉴赏力,以及各类精英体育运动,如马术,击剑,高尔夫……


    烹饪不在这份清单之上。


    温意浓狐疑地眨了眨眼:“那你是怎么学会煎牛排的?”


    莫少商:“看厨师操作过几次。”


    这个答案让温意浓彻底哑口无言。只看过几次,就能如此完美地复制。这是什么样的观察力、记忆力和执行力?


    温意浓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


    不多时,两份煎好的牛排被装点在预热过的白瓷盘中,旁边还配了芦笋和小番茄做点缀,摆盘精美。


    两人在餐厅的长桌旁相对而坐。


    温意浓拿起刀叉,小心地切下一块牛排,叉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鲜嫩多汁,外焦里嫩,黄油的香气充分渗透,味道出奇地好。


    她眼睛一亮,立刻毫不吝啬地称赞:“很好吃呢。”


    莫少商很淡地笑了下:“谢谢夸奖。”说话的同时,也拿起自己面前的刀叉。


    温意浓下意识看向莫少商的餐盘。


    下一秒,锋利刀刃切下边缘的一小块肉,眨眼之间,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牛肉纹理缓缓渗出,在白色的瓷盘上极其醒目……


    见他那份牛肉几乎还是全生,出于关心,温意浓脱口而出:“你这份上面还有好多血水,要不再拿回去煎一下……”后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莫少商薄唇微启,已经把那块带血的牛肉放进嘴里,缓慢优雅地咀嚼起来。须臾,喉结上下滚动,将肉咽下。


    “……”温意浓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脑补出,眼前这个矜贵的男人,用雪白整齐的牙齿,冷静地撕扯、咬碎生肉的血腥画面。


    鬼使神差的,她联想到了草原上进入狩猎状态的野兽,原始,残暴,令人胆战心惊。


    一阵夜风从餐厅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温意浓轻轻打了个寒战。


    对面。


    咽下嘴里的肉,莫少商掀睫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般的随意:“温老师刚才想说什么?”


    温意浓连忙收回思绪,低头吃了口自己的牛排,掩饰内心波澜,道:“没什么。就是看你的牛肉有点生,本来想让你再煎熟一些的。”


    莫少商淡淡地说:“习惯了。”


    温意浓低头默默进食,不说话了,内心依旧残留刚才一幕带来的冲击。


    回到卧室已经凌晨一点多。


    挥别莫少商,关上房门,周围空气里凌厉的压迫感终于消失。


    温意浓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这位雇主相处两小时,真是比带一天孩子还要耗费心神。她悲催兮兮地想。


    *


    次日早上,温意浓接到了妈妈沈玉兰打来的电话。


    沈玉兰在电话里告诉她,外公的所有检查报告都已经出来,医生在综合评估各项指标后,确认,老人家除了确诊为眩晕症外,还有轻微的高血压,但都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大问题,再输液观察几天,没有大碍就能出院。


    得知这个消息,悬在温意浓心里的最后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她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回艾瑞身上。


    傍晚时分,京海天空飘起了秋雨,淅淅沥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交织缠绕,弥漫在空气里。


    温意浓给艾瑞穿上儿童雨衣和雨鞋,带着小朋友来到庄园人工湖畔的木栈道。


    感受雨天的氛围的同时,进行感官刺激训练。


    小空地上积了浅浅的雨水。一大一小专注地踩水花,跳水坑,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毫无征兆的,一阵脚步声混着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从身后雨幕中传来。


    温意浓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过头。


    朦胧雨丝中,衡叔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缓步而来,身旁还跟着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不多时,两人走近,随着伞沿微微抬高,一张温润俊秀的脸庞映入温意浓视线。


    温意浓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不等温意浓开口,衡叔便笑盈盈地发了话,说:“温老师。这位是裴西洲裴先生,他今天特地过来看望小少爷。”


    听完衡叔的话,温意浓愣在原地,看着雨中气质清隽的裴西洲,好半天回不过神。


    裴西洲来莫氏庄园……看艾瑞?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消化不过来。


    就在这时,裴西洲已经迈开长腿走过来。他径直行至艾瑞身旁,蹲下来,伸手在小朋友软乎乎的小脸上轻捏一把,浅笑着,声音温和得像这秋雨:“艾瑞,好长日子没见面了,有没有想念裴叔叔?”


    对于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艾瑞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蓝色的眼眸有些飘忽,怔怔望着远处的湖面,看雨滴在上面敲出圈圈涟漪。不回答,不回应,甚至没有看裴西洲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西洲似乎并不意外,他又揉了揉艾瑞的脑袋,随后,转头看向温意浓,温和含笑地询问:“能让我陪艾瑞玩一会儿吗?”


    温意浓对上裴西洲真诚而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艾瑞,观察到,小朋友虽然没有理这个男人,但对于周遭的变化,倒也并没有表现出排斥或不适。


    思考几秒后,她点点头,随即自觉地走到衡叔身边,站定,将空间留给男人和孩子。


    片刻,艾瑞蹲下来,从被雨水打湿的泥土里捡起几片落叶,将它们拼成小船的形状。裴西洲仔细地观察着他。没一会儿,也学着艾瑞的样子,动手捡树叶,开始拼自己的落叶小船。


    雨珠滴滴答答,落在湖水中,也落在他们的雨伞上。男人和孩子之间没有语言交流,只有无声的陪伴和模仿,气氛宁静而和谐。


    温意浓远远看着裴西洲和艾瑞,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思虑再三,终于还是禁不住压低声音,问衡叔道:“衡叔,这位裴先生和艾瑞,是什么关系?”


    衡叔注视着湖畔的两道身影,目光慈爱里透出一丝复杂。听完温意浓的话,他眸光微黯,沉吟须臾,才缓缓回答:“裴家和莫家以前是世交,关系很好。裴先生七岁的时候,双亲因为一场意外不幸去世,他成了孤儿。老爷子心疼裴先生小小年纪就无依无靠,就把他接到了身边,抚养他长大成人。”


    温意浓眸光蓦地一动,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她没想到裴医生和莫家竟有如此深厚的渊源,更没想到他的身世竟然这么坎坷……可怜。


    七岁就失去双亲。


    那岂不是,和如今的艾瑞有些相像?


    难怪裴西洲看艾瑞的眼神温柔又怜悯,或许,他是透过艾瑞看到了当年小小的自己。


    温意浓心里有些难受。她想了想,又道:“看裴先生的样子,应该和莫先生年纪相仿。他从七岁起就被老爷子养在身边,那他和莫先生的关系应该很亲近才对。可是之前,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也从没听谁提起过。”


    衡叔弯了弯唇,笑容里似乎带着些别的意味。他摇摇头,解释说:“先生小时候主要生活在欧洲,在那边接受教育和培养。等先生回国正式接手莫氏的时候,裴先生已经出国深造,很少回来了。两人的交集不多。”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恍然。


    按照衡叔的说法,裴西洲是莫老爷子抚养长大的,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在莫家长大,而莫少商却是成年后才从国外归来。


    也许,莫老爷子在世时,这两个年纪相仿、同样优秀的年轻人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友好与平衡。


    但现如今,老爷子驾鹤西去,整个莫氏帝国都交到了莫少商手上,裴西洲这个“外人”与莫家的关系,自然也就日渐疏远,甚至变得微妙起来。


    雨渐渐停了,西边天际,乌云散开些许,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方透出霞光,丝丝缕缕,将半边天空都撒上碎金。


    湖畔边,裴西洲和艾瑞用树叶做完小船,又开始一起用小木棍挖泥土。


    等接近晚餐时间时,艾瑞已经变成了一只小花猫,除了身上的衣服外,连脸蛋上都站满了泥点。


    生活阿姨闻讯赶来,只觉哭笑不得,只能和衡叔一起,先将艾瑞带去洗手,换衣服,做晚饭前的准备工作。


    人工湖畔只剩下温意浓和裴西洲两个人。


    秋风静静吹拂。


    注意到裴西洲手背上的泥渍,温意浓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湿巾纸,递给他。


    “谢谢。”裴西洲接过湿巾,道了声谢,将沾在修长指节上的泥渍擦拭干净,而后起身,将用过的湿巾随手扔进垃圾桶。


    温意浓看着他,漾开一个真诚的笑颜,感叹道:“裴医生,我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也太巧了。”


    “确实很巧。”裴西洲朝她弯了弯唇,站直身体,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温和含笑,语气半带几分揶揄,“之前就听衡叔提起过,说莫少商给艾瑞请了一位非常专业的康复专家,干预效果很好,我还一直好奇是哪位高人。没想到,竟然是你。”


    温意浓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道:“裴医生你别取笑我了。跟你这个真正的医学专家比起来,我顶多算个半吊子,还在不断学习中。”


    “温老师谦虚了。”裴西洲笑道,善意的眼神里流光奕奕,“你是我侄子的康复老师,我恰好又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这么算起来,咱们还挺有缘分。”


    听他这么说,温意浓也促狭地扬了扬眉,故作深沉地点头,附和道:“嗯,裴医生说得对,是挺有缘分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融洽。


    聊着天,又并肩往别墅餐厅的方向走。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裴西洲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姑娘,“对了,你外公的综合评估报告全部出来了,确认就是眩晕症和轻微高血压,问题不大,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就好。你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温意浓冲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眉眼弯弯,“我妈妈已经打电话跟我说了。还是要谢谢裴医生,辛苦你了。”


    裴西洲笑意散漫,语气温和:“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职工作,分内的事。谢什么。”


    就在这时,带着雨后凉意的微风忽然刮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裴西洲注意到什么,脚下步子微顿。


    温意浓察觉到他的停顿,也停下来,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


    不远处,别墅三楼的露天观景台上。


    莫少商眼帘垂低,看着人工湖畔的栈道,面无表情。


    视野中,身形高大的男人看着年轻姑娘,没有说话,自然朝她走近一步,随之伸出手,从她微乱的卷发间取下了一片碎叶。姑娘愣了愣,回过神后似乎窘迫,两颊微红,又笑着跟男人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莫少商听不清他们具体的交谈内容,但在雨后初霁的夕阳下,男人和女孩相视而笑,举止亲近,这副宛如“天生一对”的画面,令莫少商感到无比刺眼。


    手里的文件被捏出皱褶。


    第几次了?


    这是第几次,她对其他男人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


    那个送她出酒吧的男人,那个叫塞巴斯蒂安的拉丁裔法国人,现在又来一个裴西洲。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为什么,他幻想过无数次的,与她亲近,触碰她的画面,却能被另一个男人如此轻易地实现?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那张妩媚含笑的脸,蓝黑色的眼眸深处,风暴在无声地积聚,翻涌。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几乎濒临断裂的边缘。


    一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占有欲,黑暗而病态,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在短短几秒间席卷莫少商的全部心智。


    他要占有她。


    他要她的眼睛只看到他,要她的耳朵只听到他,要她柔软的唇只为他绽放笑颜,只承受他暴烈又温柔的亲吻。


    他要在她身上,从里到外都烙上他的印记,要她永远属于他。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第24章


    暮色渐深,庄园内的水晶灯逐一亮起,洒下温暖光辉。


    温意浓与裴西洲并肩走进别墅餐厅时,生活阿姨正将艾瑞往儿童餐椅里放,一个气喘吁吁,一个扭个不停。


    不知是什么原因,小朋友此时情绪焦躁不安,不停哭闹,怎么都不肯坐进餐椅。


    衡叔和唐姐等人不明所以,只能尽力控制住艾瑞,防止他乱跑跌伤。


    温意浓见状,轻皱眉头,目光飞快在餐厅内扫视一圈。这才注意到,一辆小小的合金车掉在了左侧角落。


    她眸光微动,连忙跑过去将小车捡起,交到艾瑞手上,柔声道:“艾瑞不哭。你是看到了这个,想要,对吗?”


    果然。


    艾瑞从温意浓手中将小车接过,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温意浓又轻声问:“艾瑞,现在拿着车车,吃饭饭。好不好?”


    这一次,艾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睫毛眨了眨,似乎在处理这句稍显复杂的话。几秒后,他轻轻点头。


    生活阿姨和衡叔见状,顿时长松一口气。


    “还好温老师你来了。”唐姐叹息,“我们还以为小少爷哪里不舒服,准备叫医生过来看看呢。”


    “跟星宝相处,是要多几分耐心和观察力的。时间长了,默契自然能建立起来。”


    温意浓应道。她嘴角弯起一道弧,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怜爱,牵起艾瑞的小手,走回餐桌。然后俯身,双臂揽住艾瑞小小的身体,一个用力,试图将他抱回儿童餐椅。


    然而,西方血统大骨架,艾瑞看着小小一只,抱起来竟颇有些沉。


    温意浓估错重量,发力不足,瞬间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后方及时伸出,稳稳扶了她一把。力道适宜,既提供了支撑,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温意浓惊魂未定,回头。裴西洲清俊如玉的脸映入视野。


    她窘迫而尴尬,低声道:“谢谢。”


    裴西洲勾了勾唇,没有说话,伸手从温意浓怀里将艾瑞接过去。温意浓不敢完全松手,两只手虚虚护在艾瑞的身体两侧,与裴西洲一起,将小家伙重新安置回儿童餐椅。


    莫少商走进餐厅时,刚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从他的视角看去,年轻康复师纤细娇小的身体几乎被男人完全挡住,两人距离极近,照顾孩子的姿态默契亲近,亲昵自然,仿佛一家人。


    这幅画面落入莫少商眼中,犹如淬了毒的尖刺。


    他蓝黑色的眼眸中目光骤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步而至。


    “先生。”


    “莫先生。”


    衡叔和唐姐低下头,恭敬地唤了声。


    听见两人的声音,温意浓怔了怔,也下意识抬眸望去。


    刚好和莫少商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在看她,眼神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阴云密布的天空,又像是锁定猎物后的兽类,露骨,贪婪,毫不掩饰,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心口猛地一颤,温意浓没由来地心慌,仿佛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这注视极具压迫感,她很快便无法承受,垂下眼帘,移开视线,轻声招呼了句:“莫先生好。”


    莫少商淡淡地应道:“温老师好。请坐。”


    温意浓微颔首,依言在艾瑞旁边的位子坐下。


    好一会儿,莫少商目光才从温意浓身上移开,而后微侧头,瞥了眼儿童餐椅旁的清俊男人。


    裴西洲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神色永远温和。他嘴角牵了牵,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今天我不请自来,希望没有讨你嫌。”


    莫少商没搭理裴西洲,兀自于餐桌主位落座。一旁的佣人抵上消过毒的热毛巾,他接过,垂了眸,擦拭起双手,动作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餐厅里鸦默雀静,只有艾瑞转车轮的细微声响。


    察觉到庄园主人身上凌厉而凛冽的低冷气压,所有人的神经不由自主紧绷,大气不闻。


    温意浓不解,微皱眉,余光悄然扫过裴西洲。


    对方端立在餐桌旁边,面色与先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抹淡如清风的笑意,周身暖意徜徉,仿佛能将冰雪都消融。


    看完裴西洲,她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主位。


    莫少商还在慢悠悠地擦手,金丝眼镜后方的眼眸自然垂低,长睫偶尔轻扇一下,像两排黑色的羽毛。光是那样松弛散漫地坐在那儿,就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温意浓不禁心生疑惑:裴西洲上门是客,于情于理,没有主人放话,他这个客人当然不好自己贸然入座。但这个家的主人……


    是忘记这里还站了个大活人?


    总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眉头也随思绪越皱越紧。


    裴西洲被晾在一旁,却依旧得体地维持风度。


    她看着他,再联想到之前衡叔提起裴西洲和莫少商两人现如今的关系时,脸上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心中隐约了然。


    又过了数秒,直到十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全都擦干净,莫少商才淡淡开口,道:“请坐。”


    裴西洲脸上神色如常,没说什么,在餐桌另一侧弯腰落座。


    自从莫家老爷子莫存勋去世后,裴西洲就很少再踏足莫氏庄园。他最近一次来是在三个月前,那时艾瑞刚回京海,正在美国交流学习的裴西洲得知后,特意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飞回,看望这个与他有着特殊缘分的小侄子。


    虽然莫少商和裴西洲之间的关系称不上亲近,甚至有些微妙,但裴西洲毕竟自幼在莫氏庄园长大,受老爷子悉心栽培,衡叔顾念旧情,依然尽心为他的到来做了特别安排。


    晚饭是吃中餐。


    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将各式精美菜肴逐一端上桌。


    温意浓眸光微闪。


    在莫氏庄园任职康复师的这段时日,她观察到,莫家餐桌上的日常菜谱都是清淡系,除了西式餐食外,中餐以注重食材本味的江浙菜和粤菜为主。


    温意浓据此推断,莫少商的口味应该偏向于清淡。


    但今晚的菜肴中,却多了好几道色泽红亮的重口菜:麻婆豆腐红油滚沸,花椒的麻与辣椒的香交织在空气里;水煮牛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还有鱼香味四溢的鱼香肉丝……这几道菜的浓墨重彩,与桌上其他清淡菜式形成鲜明对比,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显然,今晚晚餐菜品的变化,完全源于裴西洲这位特殊客人。


    温意浓心下猜测:这些味道热烈的菜品,应该是裴西洲偏爱的口味。


    看莫少商对裴西洲的态度,不难猜测,这应该是衡叔的安排。


    温意浓思索着,目光落在那些红彤彤的菜肴上,一时有些出神。


    注意到她目光停留的方向,莫少商轻声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这几道菜,不合温老师胃口?”


    温意浓回神,笑了笑,解释道:“不是的。我奶奶是桐城人,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做麻婆豆腐和水煮肉片,看着这几道菜,让我忽然想起了我奶奶,所以有点走神。”


    “温老师的奶奶是桐城人?”坐在对面的裴西洲忽地接话,语气里带着惊讶。


    温意浓点头,“嗯。”


    裴西洲唇角漾开一抹更深的笑意,说道:“那真是巧了。我母亲也是桐城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也常亲自为我做桐城菜。”说到这里,他眼底温润的光芒几不可察地微黯几分,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随即又笑着摇摇头,语带惋惜,“只可惜我母亲走得太早。”


    落寞从裴西洲眼底一闪即逝。


    联想到他年幼失怙的身世,温意浓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思索几秒,客气地笑笑,说:“我倒是知道几家京海做得不错的桐城菜,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带裴医生去尝一尝。那几家店口碑蛮好。”


    裴西洲闻言莞尔,回道:“能让温老师称赞的桐城菜,肯定有过人之处。”说着,他稍顿一秒,语气带上几分玩笑意味,“那我就等着温老师什么时候有空联系我,带我觅食了。”


    这个提议纯粹是客套的寒暄,温意浓也没有多想,弯起眉眼,随口笑道:“好的呀。”


    就这样,温意浓一边细心照顾身边的艾瑞,引导小朋友使用餐具,一边和坐在对面的裴西洲聊天,两人有来有往。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艾瑞手里的小勺子掉在了地上。


    温意浓正要弯腰去捡,坐在外侧的裴西洲动作却更快。他先一步俯身,将勺子拾起。


    候在一旁的佣人立刻接过勺子,快步走向厨房清洗处,片刻后,折返回来,将洁净如新的勺子交还给裴西洲。


    裴西洲眉眼含笑,将勺子举到艾瑞眼前,微微扬高手臂,避开小家伙直接抓取的动作,接着模仿温意浓,轻声引导道:“勺子。我要,勺子。”


    艾瑞仰起小脸,嘴唇嚅动了几下,努力挤出几个字音:“勺……我要勺勺……”


    裴西洲面露赞许,将勺子递出。


    温意浓也为艾瑞的又一次表达而欣喜,弯弯唇,和裴西洲相视一眼。


    相当的默契。


    莫少商脸色沉如寒冰,全程不发一言,沉默地进食。


    不多时,艾瑞吃饱了,开始不耐烦地拍桌子。唐姐见状,习惯性地上前,想把小朋友抱起来,又被温意浓摇头制止。


    温意浓笑盈盈,无声看着艾瑞,眼神里满是期待与鼓励。


    小家伙见拍了半天桌子,没人理自己,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着急,然后便张开嘴巴,吃力地挤出几个音节:“我要、我要下来、下来……我要下来……”


    “太棒了艾瑞!”温意浓欢喜不已,“点赞!”


    小朋友似乎也感受大了她喜悦的情绪,挥舞着小手,跟她拇指贴贴。


    唐姐也笑,伸手抬起餐椅桌板。温意浓起身伸出手,准备将艾瑞抱出来。


    忽地,颊边凉风拂过,一缕清冽而独特的雪松气息,陌生又熟悉,毫无征兆地侵入她鼻息。


    她指尖一颤,转眸,看见莫少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


    他俯身,弯腰,将艾瑞一把抱进怀里,动作流畅而利落。


    温意浓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莫先生您这是……”


    “我带艾瑞去休息。”莫少商语气漠然,听不出什么情绪,“失陪。”


    说完,他抱着艾瑞,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温意浓看了眼餐桌主位方向。米饭几乎没动,几样菜也貌似只象征性地碰了点。她不禁脱口而出:“您就吃好了吗?”


    莫少商脚步未停,凉凉留下一个“嗯”,挺拔拔冷峻的背影便很快便消失在电梯方向。


    温意浓重新坐回原位,握着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了。


    她回想起莫少商刚才餐厅后的种种神态、表情。


    他冰冷的眼神,刻意忽略裴西洲的举动,几乎未动的晚餐,以及最后突兀的离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这时,一阵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从备餐间方向传来,隐隐约约,飘进温意浓耳朵。


    是衡叔的声音:“先生头疼,晚些准备一份姜茶。”


    厨师应道:“好的衡叔,我知道了。”


    一丝担忧自温意浓心底悄然滋生,如同细小藤蔓,蜿蜒而上,轻轻缠住她的心。


    头疼?是生病了?还是工作太劳累?


    坐在对面的裴西洲看出她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反常,放下汤匙,柔声询问道:“温老师,怎么了?”


    温意浓收敛心神,朝裴西洲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摇摇头:“没什么。”


    裴西洲勾了勾唇,忽而又再次开口,半带揶揄:“和莫先生相处,不是件轻松事吧。”


    温意浓被哽了下,怕隔墙有耳,当然不敢说实话,只能面露微笑很有求生欲地说:“怎么会。莫先生英俊优雅风度翩翩,人也很好。”


    裴西洲被她生动的表情惹得笑:“莫先生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的教育,也是最正统的西式精英文化。”


    说到这里,裴西洲稍停一秒,略倾身,看着她的眼睛,又轻声说:“这样的贵族,和我们正常人相比,总会有些不一样。”


    这句话似乎带着某种弦外之音。


    温意浓没听明白,面露迷茫:“嗯?”


    裴西洲笑:“没什么。”


    闻言,温意浓也没再多问。她低头吃了口青菜,缓慢咀嚼,神色却所有所思。


    *


    晚饭过后,窗外的秋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下得更密了些。雨丝斜织,敲打着庄园内葱茏的草木,与光洁的窗玻璃,声响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平添几分料峭的沉寂。


    裴西洲并未久留。


    晚餐过后,他便向温意浓道别,又由衡叔亲自送至门口。


    温意浓站在门廊下,目送裴西洲的车亮起尾灯,驶入雨幕,最终消失在庄园大道的尽头。


    随后,她轻拢了下针织外衣,转过身,拾级而上,去给艾瑞上晚上的康复课。


    经过一段时间系统性的高强度认知训练,艾瑞已经能够指认生活中的许多常见物品,并为之命名,如“杯子”,“小球”,“车”,这无疑是康复路上一个令人振奋的里程碑。


    今晚,温意浓特意准备了一套色彩认知卡,打算开始引导艾瑞辨识基础颜色。


    课程起初还算顺利。


    艾瑞对明快的红色和温暖的黄色表现出兴趣,能在温意浓的引导下进行短暂注视。


    然而,当温意浓拿出一张蓝色卡片时,艾瑞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几乎是立刻便移开了眼神,小小的眉头蹙起,甚至有些焦躁地挥动小手,试图推开那张卡片。


    表现出了排斥和抵触的情绪。


    将近九点时,课程结束。


    生活阿姨带艾瑞回卧室洗澡。温意浓则留在游戏室,将散落的卡片和教具一一归位。


    她拿起那张被冷落的蓝色卡片,指腹在光滑的卡面上轻轻摩挲,眉心微蹙,陷入思索。片刻后,她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写下了一行文字:「艾瑞对蓝色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与抵触情绪,原因未知,需进一步观察并探寻背后缘由。」


    这个发现让温意浓隐隐不安。


    颜色偏好本属寻常,但如此明确且强烈的负面反应,在自闭症谱系孩子的世界里,有时并非偶然,可能会与某些特定的,不愉快的感官记忆或经历相关联。


    温意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一发现告知孩子的唯一监护人。


    打定主意后,她收拾好东西,先是去了三楼的书房。


    敲敲门,里面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她转而又走向主卧,扣响房门,里面依旧悄无声息。


    莫少商不在书房也不在卧室……难道出门了?


    温意浓疑惑不解,下到一楼,和张阿姨迎面相遇。


    对方刚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红棕色汤汁。


    温意浓嘴角微勾,招呼道:“张阿姨,这么晚了还在忙呢。”说着,她目光落向白瓷小碗,带着几分好奇与担忧,问,“这是中药吗,有人生病?。”


    张阿姨停下脚步,和蔼地笑笑:“是姜茶,给先生准备的。”


    温意浓怔了怔,瞬间便回想起晚餐时,衡叔交代厨师的那些话。


    她忍不住轻声问:“莫先生经常会头疼吗?”


    张阿姨轻轻叹了口气,略微压低嗓音,说:“先生常年睡眠质量不佳。有时候工作压力大,或是头天夜里没休息好,第二天就容易头痛。姜茶驱寒暖身,能稍微缓解。”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听后,点点头。


    张阿姨:“温老师在找先生?”


    “嗯。”


    闻言,张阿姨目光在年轻女孩柔美动人的小脸上流转一圈,心思微转,将手里的姜茶递过去,道:“刚才衡叔说找我有急事。那就劳烦温老师帮个忙,替我把姜茶给先生送去吧。”


    温意浓本性善良,见长辈主动求助,自然不会推拒。


    她没有丝毫戒心,认真地点点头,将姜茶接过,又问:“莫先生现在在哪儿?”


    “在酒窖的画室。”张阿姨微微一笑,“谢谢了。”


    “您不用客气。”


    *


    窗外,雨势不知何时已骤然加剧。


    原本细密的雨丝演变成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窗户上,屋顶上,仿佛要将整个庄园吞噬。漆黑夜幕被一道道闪电撕裂,树影在狂风中剧烈摇摆,闷雷声滚滚而至,低沉而压抑,如同巨兽在云层后哀鸣咆哮。


    温意浓从张阿姨手中小心接过盛装姜茶的托盘,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她走向通往地下酒窖的旋转楼梯。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橡木桶特有的木质芬芳,将人包裹。


    酒窖里光线昏黄,仅有几盏嵌入墙体的壁灯散发出幽暗光芒。


    好一会儿,穿过偌大且空无一人的酒架森林,她终于来到那扇紧闭的画室门前。


    站定。


    心跳莫名加速,温意浓轻轻呼出一口气,定定神,然后才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门扉。


    “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酒窖里响起。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门里传出一道男声。隔着门板的缘故,稍显模糊,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谁。”


    温意浓心口无端一紧,微抿唇,清了清嗓子才回道:“是、是我,温意浓。”她顿了顿,补充道,“莫先生,厨房给您准备了姜茶,我给你送来了。”


    里面稍顿一息,而后道:“进来。”


    得到允许,温意浓这才试探性地伸手,推门入内。


    画室里几乎没有光源,一片昏暗。几缕壁灯的暗光从门缝透入,勉强勾勒出屋子里大致的轮廓:巨大的画架,散落的颜料,堆放的画布,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酒香混合的气味,有些闷窒。


    温意浓眯了眯眼睛,努力适应周围的昏暗,然后将托盘放在门边的一张桌子上。


    “莫先生?”她轻声唤道,同时转动脑袋,环视四周。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朦胧的家具和画材阴影,别说莫少商人,连他可能存在的动静都感知不到。


    整个画室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越发暴烈的雨声。


    她狐疑,正嘀咕着“人去哪里了”,忽然,一缕气息拂过她耳侧皮肤,带着灼人的热度,瞬间激起一阵阵敏感颤栗。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躲开。


    可惜来不及了。


    黑暗中,一只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墙上一抵,旁边的巨型画架都被带得震晃了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温意浓轻呼出声。她眼眸错愕地睁大,咫尺之遥,目光对上一双蓝黑色眼眸。


    是莫少商。


    象征理性的金丝眼镜,不知何时被摘下来,也不知放在了哪里,那张俊美冷戾的脸庞完全暴露在阴影中。


    再没有任何阻隔,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眸深不见底,弥漫着她从未见过的暗光。


    像是蛛网,如有实质将她笼住,千丝万缕,寸寸入骨。


    又像暴风雨下的深海,翻涌着浓稠如墨的疯狂,和近乎绝望的渴望。


    凌乱,躁动,狂热,危险。


    “莫先生……”她慌到极点,嘴唇几乎在颤抖,竭力稳住声线里的颤音。感觉到他掌心和呼吸间的滚烫,慌张的心脏又萦上一丝担忧,轻问,“你身上好烫,是生病了吗?”


    莫少商没有说话。


    只是定定注视着她,微抿唇,喉间弧线滑动。


    他这样子实在吓人,温意浓下意识认为他不太清醒,不是交流艾瑞情况的时机,便又匆忙道:


    “姜茶在桌上,我先走了。不打扰您……”说着,她手腕扭动,挣了挣,试图逃脱他的禁锢。


    然而,那只大手仿佛一座五指山,力有千钧,任凭她如何扭转,纹丝不动。


    温意浓更怕了。


    浓郁醉人的酒香渗透进每一寸空气,连同男性身上浓烈的荷尔蒙气息,熏得她脑子有些发懵。


    鬼使神差般,她直接伸手去推他。


    温意浓哪里知道,火星已经烧起来,全凭莫少商最后一丝理智在抵御,在克制。她此时的触碰,软滑细嫩的指尖触感,成了让野火燎遍原野的最后一阵风。


    一眨眼的光景,莫少商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他脸色平静,不出声,掌骨摩挲收拢,捏住她的下巴。


    “……”温意浓长睫颤动。


    眼睁睁看着他低头,贴近。薄润好看的两瓣唇,分开。


    狠狠吻下来。


    第25章


    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温意浓意料,她浑身一僵,大脑空白,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直到柔嫩的唇舌被彻底吞噬、侵占、吮吸,有细微的疼痛传导至大脑皮层,温意浓的眼眸才蓦然聚焦,回过神。


    不是错觉。不是梦境。


    男人清冽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唇碾着她,舌头在她嘴里。


    他在吻她。


    这个认知跳入脑海,让温意浓眼眸惊愕地睁圆。


    温意浓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乖巧懂事,人生规划完全遵照父母的安排。读书,毕业,参加工作,每一步都没出现过偏差。


    她不曾谈过恋爱,自然也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亲密接触。


    而现在,这个平日里矜贵疏离,高不可攀的男人,居然在这个暴雨肆虐的夜晚,用近乎掠夺的方式,对她……


    诸多混乱思绪齐齐涌上,如同惊涛骇浪,冲击温意浓的大脑。


    几乎是条件反射,下一秒,她伸出双手更用力地推他,声音从他的唇舌间溢出,模糊而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莫……莫先生!请您放开我,放开……”


    隔着一层衬衣布料,她手贴上他胸膛。那片皮肤紧韧而坚实,肌理线条起伏如山峦,充满爆发力,直让她掌心发烫,却撼动不了分毫。


    蜉蝣撼树般的抗拒,没能自救,反而成了落入油库的火星。


    “对不起……”莫少商紧抵着她的唇,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夹杂一丝近乎痛苦的低喘,像是在喃喃自语,“对不起。”


    温意浓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感到灭顶的恐慌。


    他那样高大,伟岸身躯投下的阴影宛如末日海啸,将纤细的她笼罩其中,连画室里仅剩的一丝光线也被他吞噬。


    她被他死死压在墙上,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整个人都禁锢在他与墙壁之间。


    她的身体被他结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背完全覆盖,双腿也被他有力的长腿抵住,脚尖几乎都快离开地面。


    此刻的温意浓甚至生出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幼兽,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逃脱不开,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慌乱挣扎间,她指甲乱抓,在禁锢她的手臂上留下几道划痕。


    猩红印上冷调的白,刺目又妖异。


    身量纤纤的女孩子,力气小得可爱,抓人的力道像小猫爪子,挠在莫少商的心尖。他丝毫不觉得痛,只感到一阵痒。


    钻心蚀骨的痒。


    须臾,莫少商唇短暂移开,垂了眸,自上而下注视怀里的女孩。


    她卷发乱了,妆容花了,两颊娇红,眼眸里噙着盈盈两汪水,雾色迷离地望着他,交织茫然与羞愤。美得仿佛一场绮梦。


    这样的脆弱,这样的妩媚,这样的可怜。


    让人想把她狠狠揉碎。


    再一口一口,吞下去。


    这个念头刺入脑海,莫少商眸色微沉,继而掌骨收拢,一只手就将她两只手腕举高,扣在她头顶。


    眨眼光景,她身体被迫挺高,迎向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将自己暴露在他的视野中,送入他的掌控下。


    这个姿势让温意浓更加羞恼,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她发出声音,莫少商的唇已经再次落下,将她吞没。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征伐掠夺,力道蛮横,强势霸道。


    唇抵住她,灵巧有力的舌撬开她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扫荡每一处角落,疯狂汲取她的气息,纠缠她无处可逃的舌,满是近乎窒息的占有欲。


    温意浓只觉得呼吸困难,肺部的空气仿佛都要被他榨干。


    “莫……唔……”


    所有抗议都被堵回喉咙,化作破碎的呜咽。他禁锢住他,一只手钳住她双腕,另一只手臂紧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


    体型上的绝对差让温意浓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动承受。


    窗外的夜空,大雨倾盆,画室内也是一场狂风暴雨。


    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陌生感觉席卷而来,无法自控的颤栗,缺氧的晕眩,交织着在她体内蔓延开。


    雪松与葡萄酒混合的气味,原本清冽淡雅,此刻却充满侵略性,变得无比危险,魅惑。


    温意浓浑身发软,双腿几乎站立不住。


    半晌,不知是察觉到她身体的抵触在减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莫少商落在她唇上的吻,也逐渐从暴烈转向柔和。


    温意浓脑子晕得很,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感觉到,男人的舌终于从她口中退出,齿关微启,轻咬住她下唇。然后就是一阵细柔碾磨,来来回回,乐此不疲,带起难以形容的痒意。


    温意浓一身绵绵软肉,最怕痒。


    被他咬得心尖发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躲开。


    察觉到她这个可爱的小动作,莫少商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随即,薄唇将她的覆盖。


    更深地吮吻她。


    温意浓全身止不住地抖,又慌又羞又混乱,只觉自己的神魂好像都要被他吸过去,囫囵吃掉一般。


    周围太黑,视觉的消失令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她清晰听见空气里唇齿交缠的暧昧水声,窗外那掩盖了一切的暴雨声;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像来自下过雪的山川松林;清晰感觉到男人轻抚她颈项的指掌皮肤,掌心指腹结着茧,薄而硬,一点不细腻,刮得她又痒又麻……


    不知过了多久,莫少商不再满足于唇舌的纠缠,开始沿着她精巧的下颌线,一路下滑,烙下一个个滚烫而湿濡的印记。


    最后,他的唇落在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暧昧地摩挲,舔舐。


    仿佛猛兽确认猎物的归属。


    温意浓四肢被禁锢,动弹不了分毫,只觉犹如被火炙烤,全身皮肤都燥得发痒。


    “温意浓。”他埋首在她颈间,轻唤她的名,嗓音低哑模糊,滚烫的唇贴着她敏感颈项,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你知道吗。”


    “你真的很不乖。”


    “……”温意浓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见过莫少商这副模样,疯狂,偏执,带着浓烈占有欲。也从没有听过他这样的声音,紧绷,沙哑,性。感到不可思议。


    空气里的酒香好像变得更浓,晕眩的感觉也更强烈。


    温意浓呼吸不畅,连意识都变得模糊。


    她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男人禁锢她双手的指掌,终于缓慢松开。


    温意浓连忙收回手。


    下意识想要逃。


    可莫少商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眼前,形成一面铜墙铁壁,堵死她所有生路。


    她走不开,逃不掉,只能背靠墙壁站在原地,将脸转向一侧,眼帘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脸好烫,身体也好烫。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过左手手腕,心跳飞快,胸前急剧起伏,努力平复着自己混乱失序的呼吸。


    一边平复,一边忍不住回忆刚才。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太突然,也太混乱,简直毫无征兆。


    所有认知都在这一刻被颠覆。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绅士优雅,偶尔会对艾瑞流露出罕见温柔的男人,与几秒前那个偏执暴戾的掠夺者形象重叠,割裂得让温意浓无法思考。


    羞耻,懊恼,恐惧,还有那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颤栗沉迷,堆叠缠绕,潮浪般涌向她。


    温意浓两颊的红晕更浓,齿尖轻咬住唇瓣。


    怎么办?


    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辞职离开?可是艾瑞的康复干预刚有起色,这个时候更换康复师,对小朋友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留在这里,继续和这个表里不一的雇主朝夕相处?


    可是发生了刚才的事,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温意浓感到彷徨而无助,思索的同时,左手无意识在右手腕骨上轻抚。


    忽地,腕骨一凉,被五根修长的指捏住。


    温意浓回神,抬起眼。


    看见对面的男人眼帘垂低,正在仔细察看她的手腕,眉眼间神色专注。


    “……”温意浓窘迫又不自在,抿抿唇,试着把手往回抽。


    谁知对方五指收拢,不肯松,蓝黑色的视线也随之抬高,直勾勾看向她。目光深邃,黏稠,执拗,深处翻涌着未褪的欲色与疯狂的余烬。


    对上这道视线,温意浓心口蓦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了下。心慌意乱使然,她几乎是逃也似地重新低下头,拒绝和他眼神接触。


    然而下一秒,两根长指捏住她的下巴,以一种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来。


    “温意浓。”莫少商低沉磁性的嗓音轻而缓,温言细语,“看我。”


    仿佛被蛊惑,温意浓睫羽轻颤,鬼使神差般抬起视线,看向他。


    莫少商低眸注视怀里的女孩,只一眼,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这张白皙纯美的小脸,此刻布满诱人的红晕。绯色一路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延伸到纤细的脖颈,如同白瓷染上最秾丽的胭脂。


    晶亮的眸水润迷离,眼尾泛着动情的红,原本柔润的唇瓣也被他啃噬吻咬,蹂躏得红肿不堪,泛着莹润剔透的光泽,微张开,轻轻喘着。


    尤其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她泛红的脸颊边,更添几分凌乱的美感。


    整个人仿佛一朵被暴雨浇透了的花,纯真又妖娆,娇嫩得一捏即碎。


    莫少商看着她,眸色沉而浊。


    一种矛盾至极的想法忽然从他心底升起。


    她如此美丽,如此娇媚,天生就该被人捧在掌心,呵护宠爱。可是这副羞恼交加又媚意横生的模样,又彻底点燃了他内心最不为人知,也最阴暗的一面。


    他想独占她。


    甚至想吃掉她,让她从骨血到灵魂,都和他融为一体。


    心思微转间,莫少商瘾念翻涌,弯了腰,伸手勾过那截细软的腰肢,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


    温意浓睁大眼睛,低呼出声:“你干什么?!”


    莫少商脸色平静,没出声,抱着她迈开长腿,径自走到画架旁的单人沙发前,坐下,把她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温意浓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他却指尖一勾箍住她的下颔,合了眸,再次吻下来。


    和刚才的暴烈野蛮不同,这次的亲吻,莫少商显得耐心极佳。


    柔如春风,润如细雨。舌尖舔舐她的唇瓣,齿关,在逐一抚过每粒小巧雪白的牙后,才勾缠住那条慌张无措的小舌,卷入口中,细腻又温柔地疼爱。


    温意浓本来就还没缓过神,被他这样一亲,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她身体更软了,闷闷地呜咽出声。


    挣不开跳不掉,只能被迫攀住他,十根瓷白纤细的指无意识蜷紧,将他胸前的衬衣布料揪得皱巴巴一片。


    窗外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暴雨逐渐显露出疲态。


    喧嚣渐息,厚重的雨帘变得稀疏,闪电与惊雷也归于沉寂。


    只剩下细密的雨丝缠绵在夜色中,犹如安抚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温意浓即将缺氧昏过去的前一秒,莫少商的舌终于从她口中退出。他闭着眼,额头抵住她的,薄唇在她唇瓣上轻触,一下,再一下,意犹未尽。


    温意浓脸色如火,呼吸不稳。平复好一阵,她稍稍缓过来,掀高眼帘,一双雾气溟濛的眸鼓足勇气瞪向他。


    “莫先生,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温意浓睁大眼睛,问。


    她嗓音天生甜软,这会儿音色哑哑的,更添几分旖旎。因此,这句质问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杀伤力也大打折扣。


    只让人觉得她乖。


    “嗯。”莫少商双眸保持微合状态,双臂搂紧他,很轻地应了声,“知道。”


    说完,他稍顿,继而才掀起眼帘看向她:“我在亲你。”


    温意浓脸更烫。下一秒,她双手并用,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这回,莫少商没有再禁锢她。


    他双臂松开,她立刻如蒙大赦,逃也似地起身,站到了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温意浓竭力稳住心神。


    之前她整个人被囚禁在只有他的空间,神思迷离混乱,根本没办法思考。此刻远离了他,大脑才重归清明。


    温意浓想:名利场和风月场自古以来就分不开。以莫少商的家族背景、身份地位,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或许只是家常便饭。


    想到这里,她不禁愈加羞愤——她只是他请来的住家康复师,她在这里的唯一工作,只有帮助艾瑞进行ASD康复训练。


    如果在他心里,她是可以为了钱财名利出卖自己的人,那他未免也太看轻她。


    温意浓越想越生气,嘴唇蠕动两下,正要说话,没想到,坐在沙发上的矜贵男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莫少商:“对不起。”


    “……”温意浓突地一怔。没想到这人会忽然道歉,她满腔怒火就这样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今晚的事,是我太失控。”莫少商平静地说,“我向你诚恳道歉。”


    温意浓:“……”


    温意浓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如果换成其他事,这位雇主态度良好谦卑地道个歉,她肯定会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再追究。


    但……


    他亲了她呀。


    还亲了那么久,亲得那么凶,又啃又咬又吃又吮,把她的嘴唇都亲肿了!


    这种事如果都能轻易原谅,那她的原则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思索着,温意浓面红耳赤,羞恼得脱口而出:“你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吗?如果道歉任何时候都有用,都能取得原谅,那世界上不需要有警察了。”


    莫少商:“我并不要求你原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气。”


    温意浓无语,嘟囔地道:“哪有这么容易。”


    听见这话,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问:“告诉我,怎么样你才能消气?”


    温意浓想了想,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她郁闷地皱了皱眉,沉默。


    他静默须臾,又道:“我有几个解决方案,可以提供给你参考。”


    温意浓:“什么方案?”


    “第一个方案,我帮你报警。”


    莫少商看着她,神态语气都平静如水,“报警以后,我会为你指派最好的律师团队,替你向法院提出诉讼,控告我对你性骚扰。根据中国的相关法律,性骚扰罪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你可以把我送进监狱,让我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代价。”


    “……”温意浓被呛到了。


    老实说,虽然这个男人刚才的吻十分突然,但真要把他送进监狱吃牢饭……还是不至于。更何况,他现在可是艾瑞的唯一监护人,他进了监狱,小朋友怎么办?


    为了艾瑞,温意浓觉得自己不能让警察把莫少商抓走。


    “算了吧。”她清了清嗓子,脸转向一旁,不看他,“把你送去坐牢,艾瑞会很可怜。”


    于是莫少商沉吟几秒,又微启薄唇,再次开口。


    他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一个方案。”


    温意浓:“是什么?”


    莫少商:“请你跟我交往。”


    “……”温意浓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错愕不已,“什么?”


    “请你跟我交往。”莫少商道,“温意浓小姐,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女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今晚的意外负责。”


    “轰”的一声,温意浓只觉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片空白。


    交往?


    就因为他在失控之下吻了她,所以就提出要和她交往?这简直比刚才的“报警方案”更加荒谬。


    “这简直莫名其妙……”温意浓语无伦次,声音因为紧张和震惊而略微发颤,脸上的红霞也更加艳丽,“莫先生,有些是不可儿戏,您忽然提出这样的建议或者说要求,是不是太过于草率……”


    “不草率。”莫少商淡声打断她。


    温意浓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沉郁而专注的蓝黑色眼睛,心脏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腔内挣脱而出。


    “提出和你交往,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莫少商微微停顿,又道,“不只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艾瑞。”


    温意浓眸光微凝:“艾瑞?”


    “在艾瑞确诊后,我咨询了全球最顶尖的儿童发展专家,也翻阅过许多研究报告。所有的研究结果都明确指出,对于自闭症谱系儿童来说,一个稳定可预测,并且充满安全感的环境,康复的基石。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莫少商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商业计划,每个字音都透出郑重与认真。


    片刻,温意浓若有所思地点头:“没错,是这样。”


    “这段时间,你与艾瑞之间建立的信任与情感联结,已经无可替代。任何环境或者主要照顾者的变动,都可能对他造成冲击,甚至会导致康复进程倒退。”莫少商看着她,又道,“我想,我们成为伴侣,是对艾瑞最负责,也最有利的选择。”


    温意浓僵立在原地。


    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是如此冠冕堂皇,逻辑严密,几乎无懈可击。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她声音轻颤,所有思绪都搅成了一团乱麻,“但是,我现在脑子很乱。”


    莫少商又道:“温老师不必有后顾之忧。如果你同意跟我交往,交往期间,除了你作为康复师的正常薪资外,我会每月额外支付你一笔情感投入补偿金。另外,假如这段关系让你感到不适,你可以在任意时间节点,提出结束。”


    温意浓有点不解:“情感投入补偿金?”是什么。


    “这笔补偿金,是为了认可你在这段特殊关系中,需要投入的额外情感劳动。”莫少商的眼眸沉如暮霭,接着说,“希望温老师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


    这一晚,温意浓辗转难眠。


    她躺在床上,听着风声,思绪仿佛脱缰野马,完全脱离控制。总是反反复复,回想起画室里暴烈灼热的吻,和莫少商说的那些话。


    温意浓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方向。


    窗外,风吹云动,树枝被风吹弯了腰,叶子沙沙响。


    今晚在画室,在莫少商解释完“情感投入补偿金”的具体含义后,她心慌意乱,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思绪,只匆匆留下一句“你的话我都记住了,给我点时间思考”后便转过身,仓皇地逃离……


    温意浓皱眉,拉高被子蒙住整颗脑袋。


    她的雇主向她承诺,恋爱交往期间,她除了自己的正常薪水外,还可以多一份名为“情感投入补偿金”的收入。


    听起来好像怎么都不亏。


    可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几分钟后,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捞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点亮了手机屏。


    打开微信,找到苏婉欣的微信头像,点开。


    温意浓:【姐妹,江湖救急!】


    夜猫子好友秒回:【怎么???】


    温意浓认真想了想,斟词酌句组织语言,打字:【问你个问题,如果一个男人忽然提出要跟你交往,你会怎么办?】


    苏婉欣:【?又有人跟你表白了?说吧,谁。】


    温意浓:【……==】


    温意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苏婉欣:【你这问题没头没尾】


    苏婉欣:【具体怎么办,当然要分情况啦】


    苏婉欣:【我问你,那个男人长得怎么样?】


    温意浓思忖半秒,诚实地回复:【很帅。】


    苏婉欣:【有钱吗?】


    温意浓:【很有钱】


    苏婉欣:【身材好吗?】


    温意浓眨了眨眼,回忆起莫少商那野性剽悍的胸肌腹肌人鱼肌理线,两颊一热,打字:【很好】


    苏婉欣:【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他吗?】


    “……”看着好友发来的新消息,温意浓眸光微闪。


    须臾,温意浓回复对面:【我不知道】


    苏婉欣:【?】


    苏婉欣:【不知道?那就是有感觉?】


    苏婉欣:【那你纠结个什么劲,完全OK呀】


    温意浓蹭了蹭耳垂,思考了会儿,又回复:【可是我跟他,互相一点都不了解,而且家庭背景什么的悬殊很大。忽然在一起谈恋爱,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苏婉欣:【我就问你一句话。他会不会骗你钱?】


    温意浓:?


    温意浓没有丝毫迟疑:【不会。】


    苏婉欣:【那不就对了】


    苏婉欣:【拜托,我的小温老师!你清醒一点!这都什么年代了!】


    苏婉欣:【记住,和帅哥谈恋爱,别把自己摆在弱势方OK?只要帅哥不骗咱们钱,咱们就一点不吃亏!】


    温意浓被好友的豪放言论呛了呛,沉吟数秒,还是纠结:【那如果这个人让你跟他交往,还说要每个月给你一笔钱呢?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就像包养一样?】


    苏婉欣:【?】


    苏婉欣:【还有这种好事?】


    苏婉欣:【立刻行动,把他拿下!】


    温意浓:【……】


    温意浓:【你先睡觉吧,晚安】


    结束和好友的聊天,温意浓把手机一扔,仰面躺倒在床上,继续看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叮一声。


    温意浓以为是苏婉欣的回复,随手抓起手机。


    一瞧,眸光凝固住。


    新消息来自一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


    她心跳加快几分,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移动指尖,点进去。 ”


    M:【有个问题,十分好奇】


    温意浓抿了抿唇,纠结了会儿,给对方回复了一个硬邦邦的:【什么】


    M:【温老师今晚是否进食过糖类?】


    温意浓简直一头雾水,静默两秒,继续硬邦邦地打字:【没】


    M:【可你嘴里的味道,很甜。】


    “……”


    第26章


    看着手机屏上的微信消息,温意浓的心跳猛抢几拍。


    沉吟片刻后,她鼓起腮帮,熄灭了手机屏。


    不知道回什么,索性不回。


    没礼貌就没礼貌吧。


    强吻别人的男人更没礼貌。


    温意浓气呼呼地想,关灯睡觉。


    *


    温意浓原本以为,睡着之后,心绪就能得到短暂安宁,然而,那个吻的余温却仿佛烙铁,印在她感知深处。


    烧得她一夜不得好眠。


    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孤零零的小船,在风暴中颠簸了一整夜。


    黎明降临时,她已精疲力尽。


    昨夜一场酣畅的暴雨涤荡了天地,天空碧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日光倾泻下来,莫氏庄园的一草一木都被镀上金边,枝叶上未干的雨珠折射出剔透光芒。


    看着窗外明媚的好天气,温意浓心底的躁动减轻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扭扭脖子活动筋骨,拉开房门。


    巧得很,正好遇上张阿姨迎面走来。


    对方怀中抱着叠放整齐的衣物,笑着道:“温老师,早啊。您的衣服都洗好熨好了。”


    “早,张阿姨。真是麻烦您了。”温意浓双手接过衣物,笑盈盈道了谢。


    说完,她目光掠过空旷走廊,状似随意地问:“那个。今天……莫先生会出门吗?”


    张阿姨没看出她神色间的异样,自然地答道:“听林助理提过一嘴,先生早上好像有两个重要会议,估计用过早餐就得出发了。”


    听见这个消息,温意浓心头无端一松,卸下了块巨石般。


    挥别张阿姨,温意浓抱着一沓衣物回到房间。


    余光一扫,床上的被子叠得像个小馒头,圆鼓鼓的。


    温意浓看了看被子,觉得不顺眼,干脆伸手一把扯乱,再慢吞吞重新叠好。


    叠完,又把张阿姨送来的干净衣物,慢条斯理地一件件挂回衣帽间。挂完衣服,又从洗手间拿出一张湿毛巾,慢悠悠擦拭起桌椅板凳……


    直到把所有能摸的“鱼”都摸了一遍,温意浓才重新拉开门,磨磨蹭蹭地走出去。边下螺旋长梯,边在心里嘀咕:她故意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说,莫少商都应该已经走了吧?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她踏入宽敞明亮的餐厅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被主位上的身影攫住。


    晨光熹微中,男人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如同蛰伏的猎食者。


    温意浓脚步一滞。


    只一眼,画室里那些炙热密集,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吻,便如同被解开封印。无数旖旎而羞耻的画面,争先恐后从脑海深处翻涌而上,清晰到令人发指。


    温意浓两颊不争气地一热,只觉窘迫,不安,心慌意乱。


    可是没办法。


    她人已经来了,不可能再原路返回。


    无奈之下,温意浓只能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前,落座。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备餐间走出,送上新出炉的餐点。


    整个餐厅安静极了。


    温意浓是个懂规矩知礼仪的人,平时,无论在哪种场合见到这位雇主,她都会主动问候。


    但今天,经历了昨晚那场堪称“冒犯”的意外,带着点赌气和报复的小心思,她并未问候莫少商,而是低头拿起一片吐司,小口小口吃起来。


    一道视线从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莫少商看着温意浓,察觉到年轻康复师刻意的沉默和疏离,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裂开缝隙,一丝极淡的兴味从他眼眸深处漫开。


    这个女孩以往面对他时,总是谨言慎行,礼数周到。


    这是在跟他闹小脾气?


    Carino(可爱)。


    她不理他,当然只好他主动开口。


    莫少商淡淡地道:“早安,温老师。”


    闻言,温意浓取牛奶杯的动作稍顿一秒,而后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没抬头,垂着眼帘低声回他:“……早安。”


    “温老师昨晚睡得如何?”他像是寻常的寒暄,语气平静。


    “……还可以。”她含糊地应,希望这个话题尽快结束。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东方姑娘,目光掠过那副月牙似的眉,晶亮清莹的眼,落在她眼下那抹极淡的青黑上,漫不经心地说:“可你看上去精神欠佳。”


    闻声,温意浓脸颊微热,下意识轻咬下唇。


    这个男人已经又恢复成这副矜贵优雅克己复礼的模样。熨帖的纯手工高定西装,一丝不苟,笔挺坚冷,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是一片没有风浪的深海,冷静又从容。


    他这种淡然的姿态,几乎让温意浓怀疑,昨晚画室里那个将她禁锢在怀中、深吻得她几乎窒息的暴戾掠夺者,只是她因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还好早上她照过镜子。


    看见自己下唇内侧被咬破,还是肿的。


    细微的咬痕,提醒着昨夜的疯狂,也记录了他的罪证。否则她只怕真会以为昨晚种种,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想到这里,温意浓不禁对这位雇主生出几丝由衷的敬佩。


    脸皮真厚呀……


    被当面拆穿,温意浓没办法,沉默了会儿后随口胡诌:“昨天晚上我房间里有蚊子,很吵,飞来飞去,所以我才没有睡好。”


    话音落地,莫少商还未出声,侍立在一旁的衡叔却先开了口。衡叔微皱眉头,狐疑地嘀咕:“温老师卧室有蚊子?这不应该啊。庄园里特意种植了许多天竺葵,您卧室日常使用的香氛里也添加了薰衣草和香茅精油。这些绿植都是特意培育过的新品种,驱蚊功效都很不错。”


    温意浓听完,瞬间有点尴尬。她脸颊发热,掩饰什么般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支吾着道:“那、那就是我听错了吧。不是蚊子,可能是别的什么飞虫。”


    然而衡叔尽职尽责,显然已经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笑了下,道:“温老师放心,我立刻带人去检查处理。”说完,不等温意浓回话,衡叔便转身,雷厉风行唤来两名佣人,一起上楼抓虫子去了。


    “衡叔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衡叔!”


    一连喊了好几声,衡叔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温意浓默。


    顷刻间,偌大的餐厅只剩她和莫少商两个人。空气仿佛刹那凝滞,涌动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温意浓微抿唇。


    每回和莫少商单独相处,她都不自在。经历了昨晚,这种感觉更甚。


    温意浓只能低下头,继续强装镇定地吃早餐。


    但即使不去看,她也能感觉到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专注,灼热,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蛛网,千丝万缕,严丝合缝地笼罩住她,缠绕她的呼吸,搅乱她的心跳。


    心跳又开始急促起来,温意浓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忽略那道眼神。


    就在她被这无声的沉默压得快喘不过气时,莫少商忽然开口,语气自若。


    他淡淡地问:“我昨晚说的话,温老师考虑得如何?”


    “哐当——”


    温意浓指尖一抖,餐叉磕碰在骨瓷盘沿,发出清脆声响。


    毫无预兆的,一股汹涌热意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将她的脸颊、耳根、甚至雪白的颈项都烧得滚烫。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微抿唇,静默。


    最顶级的猎人往往有最好的耐心。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笔直注视着她,似乎并不打算给她逃避的空间,又道:“请温老师跟我交往。”


    温意浓内心纠结不已,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乱糟糟理不出头绪。


    这件事不仅突然,而且还完全超出她的人生规划。


    她对莫少商了解多少?除了知道他是艾瑞的叔叔,知道他拥有她无法想象的财富、权力和社会地位外,别的,根本一无所知。


    才过去一个晚上,她甚至还没有消化掉这个信息,难道就要稀里糊涂同意他的请求,跟他谈恋爱?


    就算是为了艾瑞,就算真如苏婉欣所说,她怎么都不吃亏……


    温意浓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内心摇摆不定。她沉吟半晌,直到感觉对方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看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莫先生。这对我来说,是件需要慎重考虑的大事。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给自己设下期限,“这样。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我给你回话。”


    莫少商闻言,一瞬不瞬地凝视她良久,然后才点头:“好。”


    之后,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声音。


    温意浓埋着头默默吃饭,边咬虾肉,边在心里认真祈祷:莫少商快点走,快点走。可事与愿违,她的雇主似乎一点也不急于离开。


    他甚至还比平时多用了一碗粥,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就在温意浓再也待不下去,想随便找个理由遁走时,主位上的男人终于停筷。


    他拿餐巾轻拭嘴角,随后站起身,目光定定落在年轻姑娘泛红的耳尖。而后眉峰轻抬,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餐厅。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天谢地,终于走了……


    温意浓松懈下来,肩膀一塌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然而,这种放松的状态仅仅持续几秒,她就一拍脑门,一个鲤鱼打挺挺直了脊背——


    糟糕!忘记问他为什么艾瑞会排斥蓝色。


    思及此,温意浓懊恼不已,不禁在心中腹诽:都怪莫少商。


    被他风卷残云乱亲了一顿,她连正事都忘了个精光……


    没办法。


    张阿姨说过他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忙,现在追出去问,显然不合适,她只有等之后再找机会询问他。


    调整好纷乱的心情,温意浓快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起身上楼,开始一天的工作。


    *


    上次的户外疗法收效颇佳,温意浓准备再接再厉。


    今天她也给艾瑞安排了半天的户外活动。


    上午八点多,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温意浓和生活阿姨唐姐一起,带着艾瑞从莫氏庄园出发,再次前往太公山森林公园。


    森林公园占地面积极广,上次她和莫少商带艾瑞去时,只游玩了很小一部分区域。这次她准备带艾瑞更深入地走进那片天然氧吧,探索更多新世界。


    经过昨夜暴雨的洗礼,公园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芬芳沁人心脾,树叶绿得发亮,花瓣上滚动着晶莹雨珠。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小手,沿着一条小径,在林中漫步。


    艾瑞像是也被周围生机勃勃的景象吸引,脚步轻快,转动小脑袋左右看,偶尔还会停下,伸出粉软小小的指尖,触碰路边湿漉漉的树叶与花草。


    看着小家伙的反应,温意浓嘴角微勾,心中暖暖的。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数分钟后,三人在林中转悠了一大圈,居然又来到了儿童游乐区。


    金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彩色地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山野林间,一切都生机勃勃。


    沙池那边全是小孩子,他们光着脚丫在沙地里踩出脚印,一张张稚气的小脸像阳光下灿烂的向日葵。


    温意浓带艾瑞来到沙池旁边,铺开一块干净的野餐垫,让艾瑞坐。


    小朋友手里拿着玩具汽车,习惯性拨转车轮。周围的欢声笑语与喧嚣热闹,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温意浓守在旁边,一边陪伴观察,一边笑盈盈地向艾瑞发起互动。


    “校车。”她眉眼温柔,口中模拟出汽车引擎声,“嗡——嗡——校车!”


    几个拟声词充满趣味,艾瑞被吸引,也模仿着她发出声音:“嗡……”


    就在这时,温意浓余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一道穿白色蓬蓬裙的小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皮肤白皙,肉嘟嘟的脸颊泛着健康红晕,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里面闪烁着纯粹洁净的光。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跑过来,辫子随跑动一翘一翘,背上背个小兔子背包,乍一瞧,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小女孩似乎被艾瑞吸引住。她在野餐垫前停下脚步,歪了歪小脑袋,定定盯着艾瑞看,水灵灵的眼眸中写满友善与好奇。


    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小棉花糖,温意浓脸上笑意更浓,柔声说:“怎么啦小宝贝。你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吗?”


    听见这话,小棉花糖的眼睛更亮,奶声奶气地问:“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温意浓笑眯眯地说。她顿了下,目光在小女孩身上打量一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棉花糖说:“我叫娜娜。”


    “娜娜呀。”温意浓应了声,而后转头看向艾瑞,轻言细语地引导,道:“艾瑞,来,和娜娜打个招呼吧。”


    艾瑞没太大反应,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周围多了一个“入侵者”。他低着头,一遍遍地转动车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


    见状,娜娜揪了揪自己裙摆的花边,不解地望向温意浓:“哥哥不理我。”


    “哥哥有一点害羞。”温意浓笑着安抚娜娜,随即便抬起艾瑞的小手,挥挥,再次鼓励,“艾瑞,打个招呼,像温老师教你的那样。嗨,嗨~”


    艾瑞目光飘忽地转向远处,没有看娜娜,但还是机械化地摆了摆手掌,声音小小的:“嗨。”


    见漂亮小哥哥跟自己说话,娜娜开心极了。她小脸上绽开灿烂笑容,也挥挥小手,格外热情地对艾瑞说:“嗨!我叫娜娜,我喜欢你,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人,魂都被你吓飞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方向传来。


    温意浓转眸,只见两个老人从无动力设备区匆匆走来。他们一个手里拎着儿童水壶,一个拿着小书包和遮阳帽,衣着朴素面相和善,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细汗。


    “爷爷奶奶。”娜娜甜甜地喊了声,竖起一根小手指,指指艾瑞,“看,我的新朋友!”


    老人被这小祖宗折腾得好气又好笑,走上前蹲下来,故意板起脸严肃地说:“出门之前,妈妈跟你说过什么呀?到公园不能乱跑,必须跟在爷爷奶奶身边。你刚才忽然跑开,爷爷奶奶以为你丢了,很着急。”


    挨了批评,娜娜一双小手揪了揪裙摆,委屈地眨了眨眼睛:“我看到哥哥,所以才走开。”


    看着小孙女可怜的小模样,老人心一软,又柔声哄道:“好好好,奶奶知道了。以后不能再这样,记住了吗?”


    娜娜点头:“嗯!”


    教育完小棉花糖,老人直起身,朝温意浓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啊姑娘,打扰你们了。我家这个小孙女调皮得很……”


    “没关系的。”温意浓笑道,“娜娜非常可爱。”


    道完歉,老人捉起娜娜的小手,准备将她带离。


    谁知小丫头倔得很,竟一把将奶奶的甩开,一溜烟躲到了温意浓身后,嘟囔道:“我要和漂亮哥哥玩。我要蓝眼睛哥哥。”


    老人哭笑不得,“你……”


    “没事的阿姨。”温意浓说,“就让娜娜和我们一起玩吧。我陪着两个孩子,不会有危险。”


    老人犹豫,视线在温意浓身上打量一圈,见这年轻姑娘皮肤白生生的,干净漂亮,气质温柔,确实不像个坏人,心里的戒备感也随之减轻许多。


    不多时,老人到一旁坐下休息,远远看着野餐垫这边。


    温意浓的视线回到艾瑞和娜娜身上,细心留意两个小朋友的一举一动。


    只见得到奶奶的准许后,娜娜开心不已。她想了想,放下小兔子背包,伸出小手在里面掏啊掏,取出一个彩虹色叠叠乐玩具。


    然后把叠叠乐最上端的红色圆圈取下来,手指一推,红色圆圈在野餐垫上滚动起来,骨碌碌地慢慢滚向艾瑞。


    在他脚边停下。


    艾瑞目光呆呆的,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新玩具。


    娜娜并不气馁。她歪着头想了想,又拿起一个黄色圆圈,在阳光下发出“哇”的惊叹,接着再次看向艾瑞,目光充满期待:“哥哥,看!圈圈会发光!”


    小姑娘声音软糯,笑容璀璨,整个人像一粒被阳光浸透的蒲公英种子。


    温意浓心中动容,意识到这是一个引导艾瑞和同龄人社交的绝佳机会。


    思索着,她微微俯身,在艾瑞耳边柔声说:“艾瑞,看,可爱的小妹妹。她叫娜娜。她很喜欢你,想和你分享她的玩具。”


    艾瑞自顾自转车轮。


    见漂亮哥哥还是不搭理自己,娜娜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新的想法取代。她把叠叠乐圆圈全都拿出来,依次排队,边排边数数:“一,二,三!”


    温意浓咧开嘴角笑,夸张地拍拍手,给小丫头捧场:“娜娜真棒!艾瑞哥哥有点害羞。但是你看,他在听你数数哦。”


    得到漂亮阿姨的夸奖,娜娜眼睛一亮,又高兴起来,说:“那我唱歌给哥哥听!”


    说着,她稚嫩的嗓音哼唱出不成调的儿歌,小手偶尔比划两下,表演得投入又认真。


    温意浓看向艾瑞。


    他蓝色的眼睛蒙着一层雾霭,表情怔忡,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


    温意浓思索须臾,带着艾瑞的手,轻轻碰了碰叠叠乐,道:“艾瑞,我们一起玩玩具,好吗?”


    艾瑞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表现出烦躁或者其他抵触情绪。


    温意浓朝娜娜勾勾手,表情神秘兮兮。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把耳朵凑向温意浓的嘴巴。


    两人小声商量着什么。


    片刻,娜娜开心地点头:“好的!”


    她转身捡起地上的红色圆圈,抛给温意浓,温意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又抛回给娜娜。娜娜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围着野餐垫跑跑跳跳,捡起掉落的圆圈,眼珠转了转,便朝艾瑞递过去。


    这一次,艾瑞目光看向那个红色圆圈。


    温意浓观察着艾瑞的反应,接着牵起艾瑞的小手,缓缓摊开。


    娜娜瞅准时机,迅速将圆圈放进艾瑞的手心。


    “哇!哥哥好厉害!”娜娜开心地拍手,“接住了!”


    不知是耳畔的嗓音太清灵脆亮,还是被圆圈微凉的触感吸引,艾瑞抬头,飞快看了娜娜一眼,眼神随之又移向别处。


    这道目光接触极为短暂,只有不到一秒,但温意浓却大为欣喜。


    接下来,温意浓陪着两个小朋友玩滑滑梯,坐旋转木马,还带着他们一起来到大树下,看蚂蚁搬家。


    这场平行游戏中,艾瑞全程都很安静,不吵不闹。他默许了娜娜的存在。


    甚至有一次,当娜娜因为跑得太快差点摔倒时,艾瑞还主动看了小姑娘一眼。


    温意浓欣慰极了,内心柔软而充满希望。


    快乐的时光悄然流逝,太阳渐渐升高。


    中午时分,坐在长椅上的两位老人起身走过来,柔声唤道:“娜娜,我们该回家吃午饭啦。”


    娜娜正好奇打量着艾瑞的蓝眼睛,听到要走,她小脸一垮,不情愿极了。


    须臾,小姑娘看了看爷爷奶奶,又看了看安静垂眸的艾瑞,眯眯眼,下定某种决心。


    下一秒,她突然放下手中的玩具,伸出自己短短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了抱艾瑞。


    艾瑞小小的身体明显微僵。


    做完这个动作,娜娜立刻退后,应无比郑重的小奶音宣布道:“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说着,她顿了顿,挺起小小的胸膛,补充道:“有谁欺负艾瑞,告诉娜娜!娜娜保护艾瑞哥哥!”


    说完,小丫头不等任何回应,转身扑进奶奶怀里,随即又从奶奶肩头探出小脑袋,对着艾瑞和温意浓用力挥舞小手:“艾瑞哥哥再见!温老师再见!”


    两位老人也笑着道别,牵起小孙女渐渐走远。


    阳光依旧明媚,沙池边恢复了安静。艾瑞独自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拿着他的玩具小汽车,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变了点什么。


    温意浓心情晴朗。


    她确信,虽然小艾瑞不懂“朋友”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保护”的意义,但是娜娜直白纯净的善意就像一缕阳光,已经洒进艾瑞孤独世界的某个角落。


    看着艾瑞静默的侧颜,她弯起唇,抬手轻抚了下他柔软的头发,低语:“艾瑞,我们遇到了一位小天使,对不对?”


    艾瑞没有回答。


    一阵微风从山林间吹过,树影摇曳,光斑跳动,落在他微微蜷起的手指上,温暖而又明亮。


    这趟公园之行的收获远超预期。


    艾瑞收获了一个热情善良、犹如天使般的小玩伴。


    温意浓由衷为此感到高兴,振奋。她精神奕奕,整整一天都充满干劲。


    下午的课程在轻松氛围中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日升月落,暮色垂落,黑夜如同浓墨,悄悄吞噬最后一抹晚霞,为白昼画上句号。转眼就到了晚上九点多。


    艾瑞今天的户外活动量大,晚饭时就哈欠连天,直打瞌睡。这会儿小家伙洗完澡刷完牙,被温意浓抱到床上,不到十分钟,他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匀缓,沉沉睡去。


    温意浓细心为艾瑞掖好被角,关了夜灯。


    正准备退出房间,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划破庄园寂静的夜。


    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回来了。


    窗外微光依稀,温意浓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眼,心尖泛起莫名的异样。像是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萌生出丝丝喜悦。


    然而下一秒,她就被自己这种情绪给惊到了。


    ……什么。


    喜悦?


    她在莫名其妙开心什么?


    难道这一整天,她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莫少商回来?


    这个念头突兀又诡异,惊雷般在温意浓脑子里炸开。


    她连忙甩甩头,一把将这些想法拍飞到九霄云外,暗道:一定是今天太累,导致她产生了错觉。


    定下心神,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反手带上艾瑞的房间门,返回卧室。


    书桌上点着一杯安神用的香薰蜡烛,香气清淡宜人。


    温意浓站了会儿,等心绪悉数平复,便动手将上课用的教案教具分门别类整理好,收进书桌旁的柜子。


    做完这一切,她又找出一套干净睡衣,准备进浴室洗澡。


    谁知,手刚碰到浴室门的把手,一阵敲门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砰砰。”


    温意浓动作一顿,心中升起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


    随后略微抬高音量,问道:“谁?”


    门外的人不答话。一片寂静。


    温意浓又等了会儿,门外还是鸦雀无声。无法,她只好过去开门。


    三楼走廊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勾勒出光与影交织的边界。一道身影静立在这片朦胧之中,挺拔如画,冷峻暗沉,宛如从黑暗里凝结出的实体。


    是莫少商。


    秋夜的微凉混合着他身上清冷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意浓不由地呼吸微滞。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


    须臾,温意浓率先败下阵来。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开口问道:“你……你有什么事吗?”


    莫少商没有说话,抬手给她递来一件东西。


    温意浓垂眸,视线落上去。


    只见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礼盒。盒身是深邃的墨蓝色天鹅绒,银色丝质缎带缠绕其上,系起一个优雅的结,在昏暗光线下泛起柔光。


    温意浓感到不解,歪了歪脑袋,问道:“这是什么?”


    莫少商回答:“为你新定制的礼服。”


    “礼服?”温意浓更困惑了,清灵的眸子睁圆几分,“为什么忽然又送我礼服?”


    女孩说话时的神态流露出由衷的懵懂与娇憨,莫少商注视着这张脸,金丝眼镜后的眸,瞳色逐渐转沉。


    又是这种眼神。


    干净,纯白,像柔软的云朵浸在光里。


    昨晚吻过她后,她仓皇而逃,他独自留在画室。


    周围太暗,于是莫少商开了灯。


    光线洒下来,照出画架上白皙如雪的画布。背景是阴云翻涌的海面,画面正中,纯美妖娆的海妖背脊纤细,不着寸缕,半个身子都淹没在海水中,侧过头来笑,目光纯真而诱人。


    引诱水手坠入这片汪洋深海。


    窒息,陨落,死亡。


    成为她虔诚永恒的囚徒。


    就是这副眼神,让他无数次幻想亲吻她的感觉。


    当他把幻想变成现实,新的欲望又滋生出来。


    要告诉她吗?


    昨晚整整一夜,他在梦里扯碎了她的衣服,摁住她吻着她,干了她无数次。


    “明晚有一个拍卖会。”莫少商目光平静,淡淡地说,“诚邀温老师,陪我参加。”


    第27章


    温意浓错愕。


    不久之前,他以自己朋友太少、找不到女伴为由,要她充人头陪他出席了一场晚宴。现在又要她陪他参加拍卖会?


    看着男人手中精美的丝绒礼盒,温意浓抿了抿唇,好几秒才抬眸望向他,迟疑道:“莫先生要我陪您一起,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据我所知,拍卖会应该没有规定必须带女伴。”


    莫少商镜片后的目光看着她,很自然地回答:“没有特殊原因。”


    温意浓更加费解:“那……”


    莫少商:“我希望,在温老师考虑清楚是否跟我交往之前,能有一个相对全面的考量与评估。”


    闻言,她眸光微微闪了下,怔住。


    “很显然,目前你我的独处频率、时长,远不够让我们了解彼此。”他说,“所以当下的状态需要发生改变。”


    这位雇主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自带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松弛与散漫,如此一来,再荒诞再离谱的言论,经他口中说出,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


    因为他提出了交往的请求,于是理所当然地要她多跟他接触、独处,让她对他多一些了解。


    这个逻辑乍一听天衣无缝,挑不出错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温意浓微不可察地咬了咬唇。


    就在她思索犹豫之际,头顶上方又传来了声音,依旧是低淡清冷的音色,夹杂个别外国人说中文的独特发音。


    莫少商淡淡地说:“先试试衣服。”


    温意浓眉心极细微地皱了下,支吾着道:“可是我还没有同意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莫少商又再次开口:“这件礼服设计草图初稿,由我亲手绘制。”


    他说这句话的口吻很平淡,神色也平静如水,整个人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海面。然而陈述的内容却令温意浓感到诧异。


    她愣在原地,过了两三秒,才眨了眨眼睛,试图消化掉这个荒诞又离奇的消息。


    设计草图由他亲手绘制?


    对了。


    这个男人拥有一间独立而又隐秘的画室,他会画画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也说过自己从小要学习很多课程,包括艺术与审美,但……


    他为什么要亲自设计这件礼服?


    一时间,温意浓又惊又疑。


    “尺寸按照晚宴那次测量的数据制作,时隔数日,不一定准确。”莫少商又道,“你先进行试穿,如果有哪里不合适,还要修改。”


    话音落地,温意浓内心陷入一阵激烈的天人交战,迟疑没有动作。


    对面。


    见眼前的年轻女孩僵在原地,脸色纠结,还是没有要接过礼盒的动作,莫少商眉峰很轻地挑了下,又漫不经心地补充:“建议温老师把握试衣的时限。现在试穿,负责修改的工艺师还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夜晚。他们今晚能不能休息,能休息几个钟头,取决于你。”


    温意浓:“……”


    温意浓简直目瞪口呆。


    这位雇主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礼服是特地为她做的,她早点试,裁缝师傅们还能早改完早睡觉,要是她再磨蹭耽搁下去,师傅们就只能通宵达旦地赶工。


    轻描淡写几句话,居然就把责任全部转嫁到了她身上?


    过分。离谱。不讲理!


    可是……


    裁缝师傅们确实好无辜。


    情感与道德层面感受到了双重压力,温意浓无法。几秒后,只能咬咬牙一横心,豁出去似的伸出双手,把盒子接过来。


    莫少商指节修长,手掌宽大,礼盒在他手中显得小而轻盈。


    但真当温意浓把东西接到手里,才发现这盒子竟然沉甸甸的,像是某种金属质地,触感光滑而冰冷,长宽高皆具一定规模。


    她身形纤细,骨架也娇小,单手托礼盒嫌沉,最后只能将盒子半捧半托地抱进怀里。


    画面喜感有趣,透出难以言说的娇憨。


    莫少商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光不自觉便柔几分,道:“盒子有些沉,需不需要帮你拿进卧室?”


    温意浓连忙摇头。


    “好。”他说,“我就在门口。”


    温意浓听完,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起眼帘,茫茫然:“嗯?”


    莫少商低眸看着她。


    她的眼神总是这样澄澈,像新生的鹿,不沾染丝毫杂质。也正是这份纯净,如同簇簇焰火,总能轻易而举,点燃他血液中不为人知的暴戾。


    莫少商垂下眼睫,眼底翻涌的暗潮被悉数掩去,不留痕迹,目光却已不受控,滑过她光洁的额,挺翘圆润的鼻头,落在那张微启的嘴唇上。


    他想起她唇瓣的柔软,和她舌头的甜味。


    他又想吻她了。


    “在目前的状态下,你的卧室,我想我还不方便进入。”莫少商道,“你试穿礼服,我在门口等待。”


    温意浓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微蜷。


    莫少商本身的音色很冷感,正常说话时会让人感到疏离,难以接近。但此时,说不清是哪种原因,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和柔,温言细语,甚至显得有点……


    怎么形容。


    有点夹?


    和他冷峻沉稳的外表,高大悍利的体格一对比,反差感极强。


    没由来又无法招架的,一股热意窜上温意浓的脸蛋。


    她两颊红扑扑的,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躲开他的注视,抱着礼盒,身子往后一退,抬手关上了门。


    一张门板隔绝开两个世界。


    噗通噗通噗通。


    看着紧闭的门板,温意浓心脏跳得飞快。


    下一秒,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礼盒。


    把盒子抱回衣帽间,她伸出双手,揭开磁吸扣,将盒盖打开。


    只见盒子里是一件蓝色的礼服裙,色泽深邃,带着流动感,仿佛一泓被定格的海水,又像一场来自深海的幻梦。看不出具体款式。


    温意浓眸光微动。


    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的审美相当好。


    这件礼服,仅仅只是颜色,便已经足够让一个女孩心动。


    好特别的蓝色。


    指尖轻轻抚过裙面,须臾,她取出裙子,小心翼翼穿上身,然后看向巨大的落地镜子。


    左右照两眼。


    上身效果还不错。


    想到裁缝师傅们还在眼巴巴的等反馈,温意浓一分钟的时间也不好意思耽搁。


    随便瞄了几眼,确定自己没有走光风险后,她就微微提起曳地的裙摆,走到房门口,伸手,握住门把,轻轻一压。


    再次将门打开。


    走廊上光线昏暗,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靠墙站着。


    昏黄的廊灯将莫少商切割成光与影两面。他背靠廊壁,周身萦绕着雪松的冷香,像是处于休憩状态,却依旧透出凌厉锋芒的兽王。


    眉眼太立体的缘故,侵略感愈加强势。


    听见开门的动静,莫少商微垂的睫掀高几分。


    只一瞬,暗沉的蓝黑色眼底掠过惊艳的光,星火骤然。


    “麻烦您转达制作这件礼服的工艺师……”


    温意浓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轻声道,“衣服是合身的,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他们可以早点休息了。”


    话音落地,莫少商像是没听见般,直勾勾盯着她,没有出声。


    鱼尾款式的礼服,从上至下,紧紧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如同她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肩颈线条在不对称领口下延伸,优雅如天鹅曲项。背脊大面积裸露,瓷白如雪的皮肤被蓝色一衬,宛如被月光吻过的东珠。


    细腰翘臀,胸前浑圆至极,每一处弧线都诱人到惊心动魄。到脚踝处,布料又倏然散开,堆叠如浪,形成一袭优雅铺展的鱼尾。


    偶尔一个略微侧身的动作,细密的碎钻便在布料下泛起涟漪。


    像海妖沉沦于激烈情潮时,鳞片随鱼尾的款摆摇曳而反光。


    他亲手设计的礼服,此刻,缠束着她的身体。


    那样的贴合,那样的亲密,严丝合缝。


    替他吻着她每一寸骨肉肌理。


    周遭的世界似乎在瞬间被抽离,他的世界只剩下她。只剩下她纯洁又妖媚的身体,清灵如雾的眸,还有她脖颈处,随着脉搏起伏的细腻线条。


    前所未有的感官刺激如浪潮般汹涌,又仿佛某种致命的病毒,渗透莫少商的四肢百骸,每根神经。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神色如常地说:“这个颜色我调了很多次,确实适合你。很好看。”


    这句赞美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简单,直白,却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毫无预兆探入温意浓的胸腔,在她心尖上轻捏了下。


    她脸是红的,耳朵也跟着泛起热意,垂着眼睫动了动唇,轻声说:“谢谢夸奖。”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稍顿了下,又嗫嚅地补充一句:“您……您为什么设计这件礼服?我的意思是说,您时间宝贵,就算您认为我需要一件礼服陪您去拍卖会,也不用亲自做这件事。”


    以这个男人的财富、地位,明明动两下嘴皮,就有世界顶级的设计师团队殷切周到地为他服务。


    而现在,他不仅亲手绘制了礼服的设计草图,还参与了调色,选料,制作……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莫少商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夜色已深。窗外墨黑的天幕上,唯有一弯残月,清冷如钩。


    听完温意浓的问句,莫少商整个人的动作,神态,都没有太大变化。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站姿,倚墙而立,仪态松弛,矜贵,而又懒漫。他注视着她,眼神瞬也不移,蓝黑色的眼睛在廊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忽地,莫少商出声:“坦白说,我对服装设计、美学理论,并没有多少兴趣。”


    温意浓面露惑色,一双长睫轻扇两下。


    又听他淡声续道:“我只是想为你做这件事。”


    “……”温意浓闻声,呼吸一滞,所有的惊诧与慌乱都凝在微凉的指尖,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只觉脸蛋和耳朵都愈发滚烫。


    对面,莫少商将这张绯红欲滴的小脸尽收入目,细微挑了挑眉,又接着说:“所以,看在这件礼服的份上,温老师能否接受我的邀请?”


    温意浓吸气,呼气,做了个深呼吸。


    不多时,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她抬起眼帘看向他,态度终于松动:“拍卖会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或许就像他说的,世界上没有任何女孩,可以拒绝一件如此美丽的礼服。


    又或许是出于某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此时此刻,看着这双幽暗深邃的蓝黑色眼睛,她迷糊又混乱,心脏狂跳,就是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得到满意答复,莫少商微勾唇,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明晚我来接你。”


    他不多言,她自然也不好再追问。


    温意浓点点头,轻声道:“那……莫先生晚安。”


    “晚安。”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年轻姑娘露出习惯性的礼貌浅笑,转身回了卧室。


    房门在轻柔推力下闭合,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砰。


    看着眼前紧闭的卧室门,莫少商随手摘了眼镜捏在指间,合了眸,抬指用力摁压眉心。


    不敢再和温意浓多待一秒。


    狂烈的燥热在奔涌,犹如一场火山下的雪崩,每片雪花都是他分崩离析的理智。


    只有莫少商自己知道,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才能遏制住想要将她揉碎吃掉的冲动。


    想上她想到发疯。


    *


    身上的礼服被男人的眼神炙烤过,也像有了温度。


    一回到卧室,温意浓就迅速冲向衣帽间,将这条鱼尾裙给脱了下来。


    全身的皮肤都燥燥的,麻麻的,烫得在发痒。


    温意浓面红耳赤心绪不宁,将礼服平整挂好后,她扯来一件浴袍裹住赤裸的身体,光着脚走进洗手间。


    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眨眼将她浇个透。


    氤氲蒸腾的水雾中,她思维乱飞,余光无意识瞄过浴室的镜子。


    热气太浓,整个空间起了雾,镜子也不再通透。


    隔着薄薄一层水汽,里面依稀映出一副女性肉体的轮廓。


    十分模糊。


    但,即使在这么模糊的成像下,胸前水嫩充盈的两团也相当惹眼,胀鼓鼓的。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温意浓羞恼,在水流中捂住脸。


    之前换好礼服,她怕耽误裁缝师傅们时间,只大概感受了一下各个部位的尺寸大小就出了房间,根本没有仔细照镜子。


    直到刚才脱下衣服,她才注意到,这件鱼尾裙修身得离谱。


    温意浓是天生的小骨架,下胸围只有73,但是她从青春期开始就发育良好,上胸围有将近92公分。


    大胸穿衣服,稍不注意就会过分火辣。


    温意浓时常为此烦恼。


    日常买内衣,她都只选大胸显小的超博款。


    礼服里不方便穿内衣,所以刚才她只贴了两片胸贴。这样修身的鱼尾裙,尽管它样式大方得体,领口高度适宜,被她过分傲人的围度一衬,视觉效果,也妖娆得堪称色情。


    而她居然就这样直接冲了出去。


    大剌剌往莫少商跟前一站,还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了好一阵……


    天呐。


    温意浓越想越窘迫,越想越难为情,脸蛋脖子火烧火燎,恨不得立刻化作一缕烟,原地消失。


    但她转念又想:事情已经发生,懊恼后悔于事无补。


    她已经答应了明晚陪莫少商去拍卖会。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让这件漂亮衣服在她身上的效果显得良家妇女一点。


    温意浓认真思考起来。


    洗完澡,吹完头发,她穿着睡裙走出浴室,从衣帽间下方的抽屉里翻出了之前网购的束胸胸贴,拆开包装,对着镜子试用了下。


    嗯,还行。


    贴上以后,胸前虽然还是有一定规模,但比之前的“波涛汹涌”好些。


    温意浓左照照右照照,满意地弯了弯唇。


    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上床睡觉,她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看了眼。


    一瞧,聊天界面多出一条新消息,是妈妈沈玉兰女士发的。


    沈玉兰:【闺女,你外公后天早上出院了,医生让回家好好养着,我跟你说一声。你工作忙,不用特意请假跑一趟,医院这边有我和你爸。】


    得知外公总算可以康复出院,温意浓欣喜不已。


    她连忙打字回复:【嗯嗯,好的。等我周末休息的时候回去看外公。】


    沈玉兰:【这次你外公住院,多亏了裴医生。他医术高明,对待老人也相当耐心,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回想起那张温润如玉的俊颜,温意浓回复:【裴医生人确实挺好的。】


    沈玉兰:【医院的心脑血管科有个随访群,护士长晚上那会儿把我拉进去了,裴医生也在群里。我刚才添加了裴医生的微信好友,他通过了。】


    温意浓躺在床上,打字:【嗯,那很人性化呀。之后护理当中遇到什么问题,咱们还能发微信问问】


    沈玉兰:【那我把裴医生的微信号推给你?】


    温意浓眨眨眼睛:【不用吧】


    温意浓:【您老人家不是已经有裴医生好友,我没有必要再加他呀】


    沈玉兰:【哎呀,我一把年纪了,发个消息敲半天键盘,还一堆错别字,发过去,人家裴医生还以为我文盲。】


    沈玉兰:【还是你加他个好友更方便。】


    接着沈玉兰那边就推送过来一个微信名片。


    温意浓瞄了眼。


    裴西洲的微信昵称叫Kevin.P,头像是他穿着手术服拍摄的工作照,戴着医用口罩和手术帽,露出的眼睛深邃漂亮,隐含笑意,一看就是大写的“新时代年轻有为好青年”。


    看着这个淳朴的人民医生头像,温意浓眉峰微微抬了下。


    裴西洲是外公的主治医师,加上他和莫家、艾瑞的这层关系……今后,她有一定概率还会跟他再见面。


    加好友就加吧,反正对彼此双方也没什么影响。


    温意浓并未多想,旋即便回沈玉兰女士话:【行,我明天上午给他发好友申请】


    沈玉兰:【这才对嘛】


    沈玉兰:【干嘛还等明天上午?你现在就把好友申请发过去呀】


    温意浓噗嗤一声,好笑:【妈,都这么晚了,人家裴医生肯定都休息了。我现在发消息过去,打扰到人家多不好】


    沈玉兰:【好吧】


    温意浓狐疑:【怎么,您很急吗?】


    城市另一端,沈玉兰揣着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清清嗓子,故作自然地回复闺女:【没有啊,我急什么,这有什么好急的。你快睡觉吧】


    和妈妈聊完天,温意浓显然心情颇佳,回过来一句甜甜的语音:“妈妈晚安。”


    沈玉兰嘴角一弯,熄了手机屏随手揣进兜里,准备从病房离去。


    甚至悠悠还哼起了小曲儿。


    一旁,刚铺好陪护床的温振华听见妻子的歌声,狐疑地瞥去一眼,小声问:“怎么,中彩票了?”


    “去。”沈玉兰轻啐一声,压低声音说,“我给浓浓推了裴医生的微信。”


    温振华面露迷茫:“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沈玉兰无语,摆摆手:“跟你个榆木疙瘩说了也白说。你快躺下睡吧。”


    温振华弯腰坐在陪护床的床沿上,慢悠悠抖开被子,忽而回过神,失笑:“你啊,成天咸吃萝卜淡操心。咱闺女那么好的条件,你还怕她找不到好对象?”


    “电视上都说了,新时代女青年,要主动把握机会。而且我跟你说,浓浓现在做住家康复师,工资高是高,但也辛苦啊,裴医生和她也算半个同行,人家有平台有资源有人脉,这要是能给浓浓牵个线搭个桥,她前途无量。”


    沈玉兰把父亲吃完的饭盒收进包里,换上副神秘语气,低声,“而且那次我见浓浓那个雇主,人长得是好,高高大大的,比好莱坞男明星还帅,但是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人。咱女儿在他手底下做事,怕是会受委屈。”


    温振华听妻子碎碎念,人已经躺床上盖了被子,随口回道:“闺女自己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见聊不到一块儿去,沈玉兰嘴里嘀咕了两句,说:“行吧,我回了。晚上听着爸的动静,辛苦你了。”


    温振华笑:“这有什么辛苦的。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


    翌日是个好天气,天空晴朗,阳光和煦。


    吃过早餐,温意浓照常在庄园里给艾瑞上康复课。


    不知是窗外温柔的日光让艾瑞心情愉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朋友今天状态颇佳,几堂课程一切顺利。


    整个白天,她没见到莫少商人。


    傍晚时分,生活阿姨早早来到游戏室门口等候,将上完课的艾瑞第一时间带去洗手,做晚餐前的准备工作。


    吃完饭,天色逐渐暗下,几只倦鸟扑扇着翅膀掠过庄园上方。


    生活阿姨带艾瑞去上音乐课,温意浓则肚子返回卧室。


    贴好胸贴,换上礼服。


    她又拿出粉底液睫毛膏,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也巧。


    刚喷完定妆喷雾,便听见一阵敲门声响起,不急不躁,规律而平缓:砰砰。


    温意浓没敢耽搁,起身,踏进上次晚宴时雇主送她的高跟鞋,过去开门。


    房门开启,莫少商就站在门外。


    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迫人、一丝不苟,喉结下的温莎结却又是点睛之笔,在坚冷严谨中遣出优雅与矜贵气。


    他佩戴金丝眼镜,站姿散漫,手臂上还随意搭着一条羊绒披肩样的物品,不知作何用途。


    看见这个男人,温意浓的心脏莫名抢跳一拍。


    缓了缓,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弯起唇,努力朝对方挤出一个得体笑容:“要出发了吗?”


    “嗯。”


    “好的,你稍等,我穿件外套。”说着,她转身便准备回房间。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冷不丁响起:“不用。”


    温意浓闻声,脚下步子顿住,没等她回过神,下一秒,单薄肩头便被一片温暖的柔软覆盖住。


    那条质感极佳的羊绒披肩,不知何时已经被莫少商展开,轻轻将她包裹住。


    与此同时,披肩上散发的淡淡香气也随之侵入她的呼吸,丝丝缕缕,清冽疏离,撩拨她的感官。


    温意浓略怔,眸光微动。


    没有料到这人会如此细心,竟还特意为她准备了披肩……


    对面。


    莫少商眼帘微垂,静静端详眼前的女孩。


    披肩很宽大,遮掩了所有曼妙的曲线与光洁肌理,只留下一张略施粉黛,却已足够清艳动人的小脸。


    内心深处澎湃的欲浪终于得到些许安抚。


    “这样很好。”他淡淡地说。


    这具勾人又美丽的身体,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不允许任何目光窥视,也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第28章


    莫氏庄园私人机坪。


    傍晚时分,日薄西山,机坪的风猎猎吹拂。


    温意浓跟在莫少商身侧,几乎是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羊绒披肩。


    “温老师,”林恪在一旁引路,“这边。”


    温意浓抬起眼帘。


    只见前方广袤无垠的机坪上停着一架流线型飞机,通体银白,翼展优雅,在夕阳的余晖下泛起冷冽光泽。机身上印着一只抽象的鹰,线条凌厉,展翅欲飞,似乎是带着某种特殊意义的徽标。


    温意浓仰头看着这架庞然大物,心中暗自惊叹。


    她从小到大坐飞机的次数,少说也有百八十次了,但像这样近距离接触私人飞机,确实还是第一次。


    登机梯已经放下,红毯从舱门口一路铺到地面,两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乘务员已站在梯旁等候,笑容得体。


    “温老师,请。”莫少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多余情绪。


    话音钻入耳膜的刹那,温意浓才倏地回神。


    她点点头,轻应一声,接着便提起裙摆,踏上阶梯。


    进入机舱,映入眼前的一切都有些颠覆温意浓的认知:这里没有成排的座椅,没有狭窄的过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明亮的空间,简约而又不失奢华。


    浅灰色的地毯吸净所有脚步杂音,暖色调的灯光从壁灯中洒落,将整个机舱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左侧是宽敞的沙发区,深咖色的真皮沙发呈U型摆放,中间是黑曜石质地的茶几;右侧则是一张餐桌,桌面光滑如镜,映出天花板上精致的灯影。


    “欢迎登机,莫先生,温小姐。”一位优雅靓丽的空乘姑娘迎上前来,抄着一口流利而标准的普通话,“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Marry,飞行期间将由我和我的团队为您服务。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有劳你了。”温意浓笑着应了声,眸光微转,继续悄悄打量四周。


    注意到机舱深处还有几扇门,不知通向何处。


    忽地,一个声音再次将她思绪唤回:“温老师。”


    温意浓下意识转头:“嗯?”


    西装楚楚的绅士平静地注视着她,语气淡淡:“你是想先休息,还是先用餐。”


    “……我都可以。”


    置身这种环境,温意浓一时还没适应过来,只能掩饰般清了清嗓子,笑道,“听您的就好。”


    莫少商看了她几秒,随即吩咐Marry道:“先上些茶点。”


    “好的,请稍等。”


    乘务长接过莫少商随手脱下的西装外套,低眉垂首,引领二人至沙发区落座。


    不一会儿,另一名空乘端来了茶点。骨瓷茶具精致剔透,托盘上摆放着小巧玲珑的点心,每一件都宛如艺术品。


    温意浓道了声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香醇厚,入口回甘,不知是哪种上好的名品。


    时间分秒流逝,机舱内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温意浓捧着茶杯,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看向窗外的机坪。但即使不去看,她的四肢百骸也能感觉到来自对面的目光,野兽锁定猎物般,精准无误落在她身上,炙得她指尖微颤,全身发烫。


    就在这窒息的静默中,莫少商忽地出声。


    “温老师似乎不太自在。”


    温意浓被呛了下,捋捋发,表面上依然佯装镇定,“第一次坐私人飞机,是有点。”


    “任何事情,初次总会紧张。”莫少商道,“多几次自然就会习惯。”


    温意浓眸光微动。


    多几次就会习惯?难道,今后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她不知说什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垂眸默默又喝了口茶。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和莫少商谁都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他则静静地看着她。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凝视。


    不淫不邪,也不含丝毫轻浮意味,却专注到近乎病态。


    仿佛在他眼中,她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这片死寂里唯一带着生气的活物。


    对坐无言,气氛微妙。


    温意浓被看得脸颊滚烫,全身皮肤都燥热起来,意识到,如果再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池静默,自己可能会被逼疯。


    “啊,对了。艾瑞……”


    她这时忽而想起什么,沉吟几秒,试探道,“莫先生,恕我冒昧。请问,艾瑞是不是很不喜欢蓝色?”


    莫少商闻声,眼帘微不可察地轻垂几分,点了下头。


    温意浓有些意外,微微睁大眼:“你早就知道?”


    “嗯。”


    或许是职业病使然,温意浓对小艾瑞的每一个特殊表现都格外上心,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走入孩子内心世界的线索。


    她眉心微蹙,又问:“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莫少商:“不清楚。”


    得到这个回答,温意浓轻皱了下眉,但转念又明白过来?


    也是。


    艾瑞之前一直在意大利,莫少商虽说是艾瑞的亲人,但这一大一小总共一起生活的时间估计也就几个月。小朋友在意大利的生活经历,他不了解,自然也无可厚非。


    温意浓思索着,随之想到什么,又浅浅地弯了弯唇,带着几分宽慰嗯口吻,说:“其实像艾瑞他们这样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自己的特殊喜恶。只要不是和什么心理阴影相关的,那就影响不大,您也不用想太多。”


    听完这番话,莫少商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抿一口,抬眸,视线再次落回那张明艳昳丽的小脸,眼神深沉,不知所想。


    对上这道目光,温意浓意识到什么,窘迫地轻咳一声,嗫嚅道:“抱歉,我又话多了……我只是不想您太担心。”


    莫少商将她两颊的红晕收入眼底,短短几秒,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温意浓察觉到,不由面露茫然,问:“您笑什么?”


    莫少商看着她,说:“温老师关注我的情绪,这样很好。Mi fai stare bene(我的心情也因你而愉悦)。”


    温意浓:“……”


    本就发热的脸颊莫名更烫,她心里一慌,本能地想移开视线,余光却不由自主,瞟向男人泛起笑意的薄唇。


    莫少商的嘴唇长得很好看。唇形优美,颜色偏淡,此刻唇尾的弧度细微上扬,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就是这张嘴唇。


    那个昏昧荒诞的晚上,就是这张嘴唇吻了她。


    亲得暴烈恣意,灼热如火,几乎将她从头到尾都烧透……


    电光火石之间,温意浓只觉羞恼交织,红潮一路从脸蛋蔓延到耳根脖颈。她不知道怎么回莫少商的话,只能微侧过头,抿了口杯中果汁,不看他。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就能在她心底掀起一片惊浪。


    不过……


    艾瑞不喜蓝色,莫少商却似乎尤为钟爱蓝色。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温意浓琢磨着。半晌无果,索性也就不再深思。


    机窗外,昏晓交接,夕阳不知何时已经被浓云彻底吞没,不远处的天空乌云滚滚,层层叠叠如墨染的棉絮,边缘处透出暗金色光晕,诡异而妖冶。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其间偶有电光隐现,像在无声酝酿着一场暴雨。


    飞机正在爬升,穿过一片灰蒙蒙的云海,下方城市的灯火渐渐模糊,直至化为一片遥远的光晕。


    温意浓唇抿着玻璃杯的杯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莫少商身上转移开。


    她开始细品杯子里的果汁。


    果汁是乌紫色,酸酸甜甜,似乎是苹果混合桑葚。很好喝。


    温意浓舔舔唇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吸音地毯将脚步声掩盖得一干二净,提供了绝佳的安静环境,因此,温意浓根本没法现专属乘务员Marry是何时来到她身旁。


    这个金发碧眼的欧籍美人拥有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十分高挑。此时为了适应温意浓坐姿的高度,她曲起一只长腿半跪下来,用普通话柔声笑问:“温小姐,看您喜欢这个果汁,需要为您再添些吗?”


    温意浓长这么大从来没享受过如此至尊级服务,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托着高脚杯微微点头,“好的。麻烦你了。”


    Marry被这个腼腆的中国姑娘惹得一笑,弯起唇说:“您不用客气。”


    说着,她为温意浓添满果汁,起身时又轻声询问:“晚餐约一小时后开始,您有特别想吃的菜品吗?主厨可以为您现做。”


    温意浓想了想,回答:“我不挑食,都可以的。”


    Marry微笑着颔首:“那我会请主厨为您准备今天的特色套餐。”


    这种无微不至的服务让温意浓既感到新鲜,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待Marry离去,她才悄悄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一放松,眼神就莫名其妙往对面转。


    这一转,就又看见她的雇主先生。


    莫少商不知何时已拿起一份文件在翻阅,光影下,他的侧颜轮廓利落分明,完美到挑不出一点错。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仿佛被烫到般,温意浓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云。


    “温老师如果无聊,可以走动一下,随意参观。”莫少商一双大长腿优雅地交叠,语气漫不经心,“飞机上除了客餐厅,还有卧室和娱乐室。”


    “哦……好。”温意浓应声,“您忙,不用管我。”


    时间就这样在静默中缓缓流淌。


    温意浓小口喝着果汁,偶尔偷瞄一眼对面工作的男人。


    发现,他阅读文件时的神态专注又冷峻,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骨节分明的指不时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褪去几分迫人又凌厉的攻击性,多了些睿智儒雅的书卷气……


    不知过了多久,Marry再次出现,告知晚餐已备好。


    温意浓随莫少商移步至餐厅区。


    餐桌上早已布置妥当,骨瓷餐具在烛光下反射出柔和光泽,餐桌正中央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花瓣沾满露珠。


    大厨亲自前来介绍今晚的菜品——前菜是鱼子酱配薄饼,汤品是松茸奶油汤,主菜则是和牛眼肉牛排配时蔬,甜点是熔岩巧克力蛋糕。


    空气中飘扬着舒缓的小提琴曲。


    温意浓和莫少商各自低头用餐,餐厅区域安静极了。


    大厨就是大厨,手艺果然没得挑。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时肉汁饱满,入口即化。


    美食当前,温意浓吃得不亦乐乎,几乎要忘记对面坐着的男人。


    不多时,林恪缓步入内,在莫少商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莫少商神色淡淡,随手拿餐巾轻拭唇角,站起身,对温意浓留下一句“温老师慢用,失陪一阵”后便转身离去。


    温意浓咬着牛排仰起头,张望一眼。只见她的雇主先生和助理先生一前一后,从餐厅区离开,接着便穿过走廊不见了踪影。


    她见状好奇,禁不住转眸看向身旁的空乘,小声问:“这个飞机到底有多大呀?”


    此时留在餐厅区的空乘女孩是个中国人,黑发雪肤,小头小脸,也是整个专属空乘团队里最年轻的一员,刚入职不久。


    她和温意浓年纪相仿,见温意浓性格温和平易近人,也跟着放松几分,回道:“机舱吗?蛮大的。除了客餐厅,私厨区以外,还有卧室,洗手间,娱乐室……莫先生的这架‘云鹰’是庞巴迪全球7500,可是最顶级的私人飞机,续航能达到七千多海里呢。”


    温意浓听完,诧异之余自言自语:“功能这么齐全。这哪是飞机,完全就是一个移动的总统套房。”


    小空乘点头:“是的。这架飞机去年才交付,内部装修都是按莫先生的喜好定制的。”


    温意浓默然,片刻,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果然。有钱人的生活普通人无法想象。”


    小空乘噗嗤一声,又说:“这算什么。我之前听Marry姐讲,像这样的私人飞机,莫先生有好几架呢。这架‘云鹰’是常用的,还有一架‘银翼’更大,但莫先生嫌那架太张扬,不常用。”


    温意浓:“……”


    羡慕使人面目全非(/_\)。


    她一时间不太想说话了,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肉放嘴里,嚼嚼嚼。


    小空乘伸手撤下温意浓吃完的前菜餐盘,余光一扫,见这年轻姑娘嚼着牛排腮帮鼓鼓,可爱得像只小松鼠,忍俊不禁,又说了句:“温小姐,你性格真好,和你相处一点也不累人。”


    温意浓被夸得两颊微热,笑笑:“……我话比较多,不像莫先生那么安静。”


    小空乘脱口而出:“我不是说服务莫先生累人。我是说上次那个乔小姐。”


    嗯?


    温意浓一顿,两只耳朵竖起来,眼里闪动出满满的八卦之光。


    “乔小姐?”


    “对呀。”小空乘压低声音,抱怨道,“你是不知道她多难伺候。刚登机就说我们准备的拖鞋她穿不惯,一定要她平时用的品牌,我们又紧急联系地面给她买。然后又说飞机上的香氛太淡,不够甜,必须要换成她喜欢的味道……飞行途中一会儿嫌冷一会儿嫌热,主厨做的牛排她也说火候不对,要求重做。总之事儿可多了。”


    温意浓听得津津有味,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却蓦然响起,低声斥责道:“琳达,我让你来服务温小姐用餐,不是让你来闲聊的。”


    话音落地,琳达的脸色骤然一变,当即噤声,低了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温意浓循声转过头,只见Marry冷着脸站在餐厅区入口处,眼底满是对琳达的不满,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慌张?


    温意浓担心琳达受责罚,连忙出声解围,道:“不是她想闲聊,是我硬要问她的。你别怪她。”


    Marry瞪了琳达一眼,走过来,面容转向温意浓时,已重新换上一副职业微笑,诚恳道:“温小姐,琳达是新人,毛手毛脚也不太会说话,请您海涵。”


    “不,没有呀。她所有事都做得很好。”温意浓连忙说。


    简单聊完几句,Marry带着琳达收好空餐盘,离去。


    餐厅里又只剩温意浓一个人。


    她拿起小叉子,正准备享用甜点,耳畔却再次回响起琳达的话。


    乔……小姐?


    那是谁?


    能乘坐莫少商的私人飞机,还能够那样任性使唤他的专属乘务组,想来肯定和他关系匪浅吧……


    温意浓舀起一勺熔岩蛋糕送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周围气场变化,身后一阵清冷的寒意袭来。她下意识转过头。


    不知何时,男人去而复返。


    对方英俊的眉眼间波澜不兴,从容落座,淡淡地说:“临时有点公务,抱歉,让温老师久等。”


    “还好,也没有等很久……”温意浓支吾着回了句,低头继续吃甜点。


    餐厅又恢复一片沉静,空气里只余小提琴曲,和勺叉间或与骨瓷相碰的清鸣。


    温意浓的心却始终无法静下。


    虽然极力忽视,也不愿承认。


    但,事实就是琳达的话像一根小刺,扎在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怎么的,温意浓竟听见自己鬼使神差般开口,冷不丁道:“莫先生。”


    被她轻唤,莫少商动作稍顿一息,旋即便掀高眼帘,看向那张绯红娇艳的小脸,连回应她的嗓音都不自觉柔下来:“嗯?”


    美丽的东方女孩一双明眸望住他,清莹如星:“那个也坐过这架飞机的乔小姐,是你朋友吗?”


    话音落地,莫少商静默半秒,继而极细微地挑了下眉峰。


    对面。


    只有温意浓自己知道,她在问完这句话的第一秒就后悔了。


    莫少商是她的雇主。


    而他和那个“乔小姐”的关系,纯粹是他的私生活,她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询问雇主如此私密的问题?


    实在是发言不过脑,太冒失了!


    可是……


    这个男人明明告诉他,他不善交际,连个能邀请去出席晚宴的女伴都找不到,还说过他没有什么朋友……


    怎么又会冒出来一个如此亲昵熟稔,能坐上他这架私人公务机的“乔小姐”?


    温意浓两颊燥燥的,心里像绕了一团被小猫抓乱的毛球,又乱又慌,只能硬着头皮睁大眼睛,和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冷冽如玉又耐人寻味的嗓音终于响起,将周围所有的混沌穿透。


    莫少商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说:“温老师,是在不高兴?”


    温意浓:“……”


    第29章


    莫少商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谈论天气般自然,却让温意浓心里骤慌,连带着脸蛋耳根都火烧火燎起来。


    “不……”她睫毛颤动一瞬,垂下眼嗫嚅着辩驳,“没有的事。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莫少商坐在餐桌对面,继续直勾勾看着温意浓。


    视线中,女孩双颊绯红,耳垂也粉粉的,眼帘之下,乌黑清澈的眼瞳里慌乱与心虚交织,像一只被人不小心踩到尾巴的小鹿。


    飞快往嘴里塞进一口蛋糕后,又无意识地抬手蹭蹭耳垂。


    莫少商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


    相识数日,他对她的许多习惯早已了如指掌。


    蹭耳垂是这个年轻姑娘习惯性的一个小动作,往往出现在她局促不安的状态下。


    很显然,她此刻很紧张。


    因为她在欲盖弥彰。


    格外可爱,带来一种类似羽毛轻轻拨过他心脏般的感受。


    莫少商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将手里的银质餐刀放回桌面,刀刃不经意与骨瓷盘沿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响细微而清脆。


    温意浓心头瞬间更慌了。


    只能端起旁边的果汁轻抿一口。


    液体沾染凉意,顺着食道滑落,体内因窘迫而燃起的火焰终于稍稍平息。


    须臾,温意浓喝完果汁,心绪微定,这才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开口:“抱歉,这里面太暖和了,我可能脑子有点缺氧,不清醒……”


    她顿了顿,又道:“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冒昧,莫先生您如果不方便回答,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


    温意浓此时自然是后悔的。


    没错,她是好奇。


    好奇“乔小姐”是谁,好奇对方和莫少商的关系。


    但好奇归好奇,她没有资格去要求她的雇主为这份好奇心买单。


    太失分寸了。


    温意浓原本以为,自己诚恳道了歉,这个由她发起的关于“乔小姐”的话题就会到此终结,却没想到,下一秒,端坐在对面的冷峻男人竟冷不丁出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乔家的老爷子和我爷爷是故交,颇有渊源,关系亲近。”莫少商随手拿起餐巾轻拭唇角,平静地说。


    这个回应让温意浓错愕。


    她没想到这人会真的回答她,惊讶之余,下意识抬起眼帘,望向他。


    莫少商:“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你口中的‘乔小姐’,应该是乔老爷子的孙女乔明依。”


    温意浓大概懂了。


    乔老爷子和莫少商的爷爷是好朋友,两家老人关系好,两家的小孩子也极大概率从小就在一起玩……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不说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脑补起来。


    莫少商注视着她,蓝黑色的眼眸像两片深海,又道,“我和乔小姐私交极少,上次我将公务机借予她使用,也只是碍于两家老人的关系。”


    对上那双沉如暮霭的眸,温意浓心跳蓦地加快几拍。片刻,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这个问题原本我就不该问,我已经跟你说不用回答了,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莫少商说:“有必要。”


    温意浓怔住,眼中泛出丝丝困惑。


    莫少商盯着她,又道:“我不想你误会。”


    “……”


    温意浓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的脸皮能厚一点。


    否则,她也不至于总是被他轻描淡写两句话,就搅得方寸大乱面红耳赤。


    封闭的机舱内开着暖气,热度加剧分子运动,空气里植物香氛的味道也被蒸得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腔,熏得人脑袋发胀,发懵。


    在这种微妙而暧昧的氛围中,温意浓头晕沉沉的,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不说好了。


    于是温意浓弯了弯唇,强迫自己挤出一抹微笑,“莫先生您慢用,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起身欲逃。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要和温意浓开玩笑。


    在她用餐时,飞机分明平稳得像一座悬浮城堡,可偏偏就在她起身离席,经过莫少商身旁的刹那,仿佛巨人在云端踩空,整架飞机竟猛然向下一沉。


    温意浓始料未及,短促地轻呼一声,踉跄一步,就看见眼前的世界开始倾斜、颠倒。


    她失重地跌倒下去。


    没有撞上冰冷的舱壁,也没有摔在地毯上。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手腕被五只修长有力的指捏住,随后整个人被那股力轻轻一带,落进一副温热又清冷的怀抱。


    时间仿佛被剧烈的颠簸拉长,各处感官也被无限扩大。


    肩上的羊绒披肩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晚礼服下,大片光裸雪白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无遮无拦,吻上男人冷硬笔挺的西服面料。


    身体长期处于温暖环境中,皮肤也是热的。


    背部肌理触碰到他的刹那,温意浓便浑身一颤,忍不住一个哆嗦。


    随即便感觉到,男人一只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将她稳稳扣住,另一只护住了她的后脑勺,掌心温热。


    剧烈的颠簸持续不断。


    轰隆声充斥着温意浓的耳膜,可在这一分这一秒,在这方寸之间,他的怀抱却是掀起巨浪的风暴之眼。


    好近……


    太亲密了。


    她坐在这个男人的腿上,被他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势禁锢在怀里。


    她的发丝微乱,额头在颠簸中紧抵住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温莎结,一股冷冽的,混合了淡淡雾凇与体温的气息把她包裹。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紧绷的力度,也能清晰听见他胸膛下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而又规律。


    和她混乱到极点的心跳形成强烈反差。


    温意浓缓慢仰起脸。


    似乎是受到气流影响,机舱灯光忽明忽暗,在男人深邃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莫少商眼睫微垂,风平浪静地盯着她,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小脸。


    颠簸一下接一下,头顶的灯也一闪又一闪。


    终于在下一秒彻底熄灭。


    霎时间,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


    这次的气流颠簸只是飞行途中的一段小插曲。不过几分钟,整个机舱便再次明亮。


    供电恢复。


    待这波颠簸过去,乘务组长立刻快步赶往餐厅区,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行至餐厅区入口处,摁响请示铃,而后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餐厅内传出一道男声,低沉随意,听不出丝毫异样:“进来。”


    Marry当即做了个深呼吸,提步入内。


    “莫先生,温小姐。”Marry语气里带着歉疚和安抚意味,微笑着道,“请别担心。刚才飞机突遇气流颠簸,餐厅的主照明电路有一点接触不良,我们在巡航平稳后会立即检修。目前备用照明已经启动,希望没有给二位造成太大困扰。”


    莫少商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嗯。”


    见大老板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Marry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她暗自呼出一口气,接着便弯下腰,静静替两人清理起面前的桌面。


    正收着,余光不经意一扫。


    “嗯?”Marry微微睁大了眼,手上动作顿住,随之便轻蹙眉头,关切地询问,“温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哪里不舒服吗?”


    话音落地,只见面前满脸通红的女孩明显微僵,支吾着应了句“我没事,谢谢关心”后便站起身,裹紧身上的羊绒披肩,匆匆朝走廊尽头而去。


    进了洗手间,门一关,“咔”一声上锁。


    Marry目送着那道娇娆纤细、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是有些不放心。


    思量几秒后,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男人,斟词酌句,慎之又慎地征询:“莫先生,温小姐还好吗?需不需要请程医生过来看看?”


    顶头BOSS正垂着眸,浏览手里的方案书。


    出乎Marry意料,听完她的话,她的老板竟破天荒勾了勾嘴角,很轻地笑了下,道:“应该不用。”


    不多时,Marry收拾完餐盘退出了餐厅区。


    喝水的功夫,正好遇上琳达前来汇报故障电路的检修情况。


    “Marry姐,我已经去看过了,只是一点接触不良,没什么大问题。”琳达说。


    “嗯,没有问题就好。”Marry把水杯放回柜子,想起什么,又随口交代道,“我刚才看到温小姐脸很红,有点像是中暑。你待会儿多观察多留意,如果她身体有任何不适,就去叫程医生。”


    “中暑?”琳达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嘀咕,“不至于吧,这个天气……飞机上的暖气再热也不至于让人中暑呀。”


    Marry:“我只是猜测,让你多长个心眼。”


    琳达点点头:“嗯好,我知道了。”


    Marry瞧着这个小新人,想起这丫头不久前的口无遮拦,不由又压低声,正色告诫:“谨慎服务,该说的话可以说,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提。”


    Marry声音更沉,警告意味也更浓:“记住,莫先生可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人。”


    看清对方眼底的凝重,琳达心中微惊,当即点头如捣蒜,道:“Marry姐放心,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闻言,Marry这才稍微放松几分。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后怕道:“你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要是惹了温小姐不高兴,莫先生追究这件事,咱们整个机组都要遭大殃。”


    琳达小声嘀咕:“有这么严重吗?温小姐难道是莫先生的正牌女友?”


    Marry瞪她。


    琳达干咳一声,乖觉道:“明白。谨言慎行,不乱说不乱问。”


    “听说这次的南津拍卖会,来的全是天花板级别的大佬,你知道这种局的门槛有多高吗?”Marry换上一副神神秘秘的语气,与琳达闲聊,“莫先生能带温小姐一起,足以见得这女孩在莫先生心中的分量。”


    琳达听完略思索,继而点头:“确实如此。”


    *


    洗手间内。


    温意浓反手锁了门,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浑身几乎脱力。


    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敲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姑娘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含着盈盈一汪春水,湿漉漉的,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春雨的洗礼。


    几秒后,温意浓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微抬手,卸下了身上的羊绒披肩。


    质地柔软的布料顺着手臂滑落,堆叠在洗手台的边缘。


    深蓝色的礼服海水般缠绵,紧紧贴着镜中人的身体,勾勒出曼妙诱。人的曲线。


    温意浓的目光缓慢下移,落在这副身体的锁骨处。


    那里,一抹鲜艳的红印赫然在目,


    像一朵初绽的罂粟,又像一团灼灼烈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


    似乎是无意识的,温意浓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痕迹,细微的刺痛感袭来,瞬间将她的思绪拽回不久前。


    气流颠簸导致飞机的照明电路故障。


    停电的几分钟里,她被莫少商扣在腿上,摁在怀里。


    视野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突然有了动作。


    属于男性的大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薄茧摩挲过大片光裸的皮肤,形态优美的蝴蝶骨,最后捏住她的后颈。


    像猛兽钳制住食草动物的颈项。


    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却又透着一股霸道不容违逆的掌控感。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小巧的脸蛋便被男人另一只手托住,抬高,迎向他。


    完全的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无比,感受到他逐渐靠近的气息。


    “你总是勾引我。”莫少商的声音轻言细语,温柔得像在叹息,气息喷在她锁骨处,梦呓呢喃般,“为什么?”


    “……”温意浓想说什么,但所有言语,都被突如其来的吻击碎。


    他的唇贴上来。


    贴上她的皮肤。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宛如羽毛划过。


    细腻,试探,徘徊。


    温意浓浑身一颤,双手抵在他胸前,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只能被迫感受他温热而又柔软的唇,带着野兽狩猎时才会有的绝佳耐心,在她锁骨的皮肤上细细游移,描摹。


    “莫先生……”她艰难地发出声音,音调颤如蝶翼。


    莫少商没有回应,轻吻却发生了变化。


    他启唇。


    牙齿轻轻刮过她的锁骨。


    一点也不疼,反而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酥。


    像微弱电流钻进血管,眨眼间便流遍她四肢百骸。


    满目黑暗中,温意浓的呼吸大乱。


    黑暗让视觉消失,听觉和触觉主宰了一切:她听见他低沉微重的呼吸。


    感受到他舌尖扫过她皮肤后流下的湿润轨迹。


    感觉到他虎口抵住她下颌时略微用力的压迫感。


    就在温意浓即将被黑暗与这场感官洪流淹没时,锁骨上的吻忽而变得暴烈。


    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开始更深地占有那片皮肤。


    以唇,以齿,以舌,亲吻力道加重,甚至带起夹杂痒意的痛感。


    温意浓全身热得犹如火烧,咬住下唇,竭力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身体却在悄悄背叛她抗拒的意志。


    一种陌生的渴在她体内苏醒,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花,格外危险又诱人。


    直至某一刻,灯光骤亮,世界重新恢复色彩与形状。


    莫少商的唇才离开她的皮肤,扣紧她的手才缓慢松开。


    温意浓回过神,眼尾潮红,雾气溟濛的眸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清明。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挣开他,逃也似的,抓过一旁的披肩遮掩住锁骨……


    回忆到此中断。


    洗手间内,温意浓抬手捂住滚烫的颊,只觉懊丧。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她从莫少商怀中挣脱后,还特意回头,看了莫少商一眼。


    她那时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以为,那样意乱情迷的数秒钟,她如此狼狈,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希望看到他迷乱失控的样子。


    可事与愿违。


    机舱内的一切井然有序,端坐在她眼前的男人衣冠楚楚,矜贵冷峻,神色也早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与自持。


    仿佛刚才黑暗中的那场越轨只是她的错觉……


    这个男人怎么能虚假到这个地步?


    前一秒像恶犬扑食般欺负她,下一秒冷静自若,浑然像个没事人。


    他怎么能这么坏?


    温意浓又气又羞恼,好一会儿才甩甩脑袋,抛开思绪,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打湿脸颊。


    水珠蒸发带走部分热意。


    脸上的温度总算降下几分。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次看向镜子。


    她想,自己必须报复他一下。比如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告诉他,这场拍卖会谁爱去谁去,她才不愿意帮助一个只会啃人锁骨的恶劣家伙。


    她就应该骂他一顿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温意浓自己给否决。


    还是算了。


    他是她的雇主,是她的老板,而且她此时此刻还在他的私人飞机上。真把莫少商骂一顿,要是他一怒之下把她扔下飞机怎么办?


    郁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先把今晚混过去,等安全回到京港再做打算。


    思索着,温意浓再次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定定神,拉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走出去。


    谁知一转身,一道暗黑色的高大阴影倾轧而下。


    莫少商站在洗手间和餐厅区之间的走廊上,倚着墙,垂着眸,正眼神不明地盯着她。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但表面上并未表露,只以为他也要用洗手间,便微微低下头,手提裙摆,准备绕开他离去。


    谁知刚走出两步,对方淡淡开口,是个问句。


    “疼不疼。”


    温意浓一头雾水,迷茫地转过头,反问:“什么疼不疼?”


    莫少商看着她,平静地说:“我刚才亲得很用力,好像留了印子。”


    第30章


    温意浓万万没想到,莫少商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亲得很用力。


    他、他怎么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虎狼之词?


    一时间,温意浓大脑嗡嗡,仿佛看到这位雇主在她心中如高岭之花般的冷月形象开始摇摇欲坠。


    温意浓又惊又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对面。


    见她不做声,莫少商也不催促,依然斜倚舱壁,目光笔直地注视她。


    两道视线在半空碰撞,交汇。


    狭窄的过道里,空气仿佛被男人的气息浸透,变得粘稠而压迫。


    隔着不足半米距离,她能清晰看见他眼中那片蓝黑色的深海,平静海面下涌动着不容错辨的专注和占有。


    被这样的目光笼罩其中,不由自主,她耳畔再次回响起那句直白到近乎狎昵的关切……


    对视不足两秒,温意浓便觉耳根处像被小猫尾巴搔过,窜起一阵酥麻,心跳漏掉几拍,呼吸也节奏大乱。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攥紧披肩的流苏。


    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敲打,须臾,温意浓暗自深吸两口气,终于勉强将那阵慌乱压下几分,强迫自己开口,胡乱回了句:“是稍微有一点……但也还好。”


    莫少商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拧起一个结,上前一步,冷冽气息瞬间侵入她鼻息:“我看看。”


    “不用……”


    温意浓几乎是本能地后退,手忙脚乱,用羊绒披肩将自己裹得更严实。


    披肩下,被他亲吻过的锁骨肌肤还在隐隐发烫,反复提醒她不久前失控的亲密。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目光不移,平静的语气下流淌出让人心慌的关切:“飞机上有我的私人医生。如果疼痛一直没有缓解,可以请他来诊治。”


    听见这话,温意浓被呛得差点咳出声。


    让医生来治疗身上的吻痕?


    这么荒谬的提议,也亏这个厚脸皮说得出口。


    她内心一阵腹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无伦次地拒绝:“不用,真的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年轻康复师的慌乱无所遁形,眼神飘忽,连小巧的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莫少商直勾勾看着她,眉峰轻轻一挑,未作声。


    温意浓轻轻咬了下唇瓣。


    想直接离开,可飞机上的过道本就狭窄,莫少商挡在通往客舱的必经之路上,身形颀长挺拔,像一株生长在极寒地区的冷杉,几乎将所有空间压榨光。


    她被困住了,走不掉。


    像一只可怜的小虫,被无形的蛛网缠绕束缚。


    周围的空气愈发微妙,稀薄。


    突兀又幸运的,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过道里紧绷的安静。


    是乘务组长从走廊尽头缓步而来。


    飞机已经开始下降,Marry是来例行提醒降落事宜的。


    走近后,看见莫少商和温意浓,Marry明显愣了下,脚下步子微顿,但诧异只在瞬间,很快她眼底便浮现出了然,面上恢复一贯的温和恭谨。


    Marry并未多言,只是得体地垂下眼,笑道:“先生,温小姐,飞机即将开始下降。为了二位的安全,请先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Marry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道黏在她身上的灼人视线,挤出微笑,回Marry道:“好的。”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一下披肩,硬着头皮与莫少商擦肩而过,返回了休息区。


    客舱里播放的轻音乐早已更换曲目,轻柔而舒缓。


    温意浓脸颊热热的,心脏也依旧不听话地狂跳,无法被音乐安抚。她坐回皮质座椅,正准备翻翻杂志转移注意力,身侧的位置微微一沉。


    与此同时,熟悉的雾凇气息席卷而来。


    有人在她身旁落座。


    温意浓身体僵了僵,随后便屏住呼吸,刻意不看不听不关注,低头系自己的安全带。


    然而,即使身侧无声无息,属于他的存在感和压迫感,依然强烈到令人无法忽略。


    千丝万缕,侵蚀着她的神经。


    安全带的金属扣件冰凉滑腻,不停在指尖打滑。


    温意浓反复尝试,那卡槽却像在跟她作对,几次滑脱,怎么也扣不进去。


    可人越是着急,手指就越不听使唤。


    眼看着飞机已经开始下降高度,自己还没扣上安全带,温意浓顿时更慌了,急得额头上渗出薄薄细汗。


    就在这时,身旁阴影倏然覆近。


    温意浓眸光微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股清冽如雪松冰海的气息已经全面笼罩过来。


    莫少商倾身靠近,手臂从她身前轻轻越过,接过了她手中不听使唤的金属扣。


    短短刹那间,那几只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滑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战栗。


    温意浓心尖瞬间一颤,本能地掀高眼睫。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镜片后浓密的睫毛,和睫毛投落在面部的浅影,近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耳廓,冷硬的西服面料摩挲着她裸露的手臂肌肤。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却又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咔擦”一声,安全带稳稳扣入卡槽。


    莫少商慢条斯理地坐正身体,视线却依然笔直落在她身上,眸光深不见底。


    令人心悸的距离总算被拉开,温意浓如蒙大赦,好一会儿才很轻地挤出三个字:“谢谢您。”


    莫少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散漫的弧度:“不用客气。”


    *


    又过了约半个钟头,飞行宣告结束。


    “云鹰”公务机平稳降落在南津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舱门开启,晚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海滨城市独有的湿润和微凉,驱散了机舱内暧昧燥热的氛围。


    停机坪旁的空地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古斯特静候多时,车身光洁如镜,反射着机场明亮的灯光。


    林恪早已先行一步,去与地面人员做简短交接。


    温意浓跟在莫少商身后步下舷梯,沾染凉意的夜风让她的大脑清醒不少,她甩甩头,将心中的重重悸动暂时按捺,坐进车厢。


    车内弥漫着顶级皮革和淡淡雪茄混合的气息,空间宽敞静谧,与世隔绝。


    待林恪也上车后,司机发动了引擎。


    车辆缓缓从机场驶离,眨眼就被浓郁的夜色吞噬。


    车内很安静,好一阵子都没人说话。


    温意浓悄然侧目,看了眼身旁。


    莫少商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份文件,正垂着眸,面无表情地审阅,看起来一副日理万机、不会跟她说话的样子。


    温意浓求之不得。


    她暗暗呼出一口气,接着便转过头,欣赏车窗外的陌生风景。


    国际机场修建在南津的郊区一带。这座城市的绿化显然不错,即使在夜间,也依稀可见大片绿地深沉的轮廓。错落有致的园林式别墅群灯火稀疏,掩映在葱郁树木间,偶尔可见人工湖在月光下泛起细碎银光。


    随着车辆驶入城区,景象逐渐变换: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化作光的瀑布,流淌出五彩斑斓的霓虹,街道整洁宽阔,车水马龙,奢侈品旗舰店的橱窗灯火通明,如同精致的琥珀展柜。


    这就是南津。


    国内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之一,纸醉金迷的代名词。


    温意浓正望着这片璀璨光海出神,视线忽然被远处一栋建筑牢牢攫住。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摩天高楼,非传统的方正造型,而是通体呈流线型螺旋上升,仿佛一道凝固的银色风暴,充满了未来感和科幻感。建筑外立面似乎也不是普通玻璃,光效绵延变幻,时而如水波柔和,时而又如极光夺目。


    在众多灯火通明的大楼中,它宛如一件会呼吸的艺术品,华美,宏伟,又独特得令人意不开眼。


    温意浓被这充满设计感的宏伟建筑吸引。她连忙从包里取出手机,对准窗外,调整角度,按下了拍摄键。


    看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她忍不住感叹:“那栋楼好漂亮,设计看起来很特别。”


    副驾驶席这边。


    听见这话,林恪转头,循着温意浓的视线望去,随后笑了下,道:“温小姐好眼光。那是莫氏集团的南津分部大楼。”


    “莫氏分部?”温意浓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哪个莫氏?”


    林恪闻声失笑,温和地回答:“全世界姓莫的人很多,但‘莫氏家族’只有一个。”说到这里,林恪顿了下,看向那栋流光溢彩的建筑物,换了种更浅显易懂的表述方式,“简单来说,就是您觉得很漂亮的这栋楼,是莫先生的产业。”


    温意浓诧异极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林恪语气笃定而平稳,“当初南津分部大楼修建时,先生不仅亲自敲定了选址和投资,还深度参与了概念设计。大楼的螺旋结构、智能光影幕墙,这些初步构想都是先生提出的。这栋楼落成后,还拿了‘国际未来建筑与可持续设计金环奖’。”


    温意浓瞠目,随之重新望向那栋矗立在夜色下的绚丽建筑。


    她知道她的雇主先生出身显赫,会画画会煎牛排会酿酒,才艺也蛮多,但商业巨擘和建筑设计……


    这跨度也太大了,简直超出她想象。


    一种混合着震撼和钦佩的情绪涌上心头,温意浓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喃喃自语道:“这也太全能了,好厉害。”


    话音甫落,车厢内的安静便被一道低沉嗓音打破。


    那个声音风轻云淡地说:“谢谢温老师夸奖。”


    “……”温意浓蓦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的赞叹被当事人听个正着,她脸颊隐隐发烫,窘迫地轻咳一声,接着便扭过脑袋重新看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大楼恰好在这时变幻光影,智能幕墙上显现出一只抽象的巨鹰。


    它高高在上,俯瞰着整座南津城的繁华,无声诉说着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影响力。


    璀璨夜景继续在窗外飞速倒退。


    想到什么,温意浓又悄悄侧目,看了眼身旁。


    莫少商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手中的文件上,金丝眼镜的镜链垂落在颊侧,整个人英俊,矜贵,沉静,又透出些许叫人不易察觉的疲惫。


    其实他也没比她大几岁,还很年轻呢。


    这么年轻就要执掌这么大一个商业帝国,应该很辛苦吧?加上张阿姨也说过,莫少商长期受头痛困扰,睡眠质量也不佳……


    温意浓微微皱眉。


    心口某处悄然一软,一种陌生的,近乎怜惜的触动,轻轻掠过她的心湖。


    *


    不多时,车辆减缓速度,驶近市中心某顶级酒店大门口。


    酒店建筑气势恢宏,古典与现代风格巧妙融合,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门廊映照得如同白昼。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延伸至旋转玻璃门内,身着笔挺制服的门童静候两旁,姿态从容,一丝不苟。


    劳斯莱斯停稳,林恪率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眉眼间甚为恭敬。


    一条包裹在笔挺西裤里的腿,修长而笔直,踏上纤尘不染的红毯。


    莫少商施施然落车。


    他站在车旁,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微微俯身,朝车厢内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个格外绅士,却又丝毫不容拒绝的姿势。


    车厢内,温意浓提起裙摆正要下车,看见这一幕,不由微怔。


    窗外灯火煌煌,勾勒出男人挺拔的侧影和伸出的手,这个动作在公共场合显得很正式,也相当引人注目。


    温意浓起初有些迟疑,但很快又意识到,这里是拍卖会的会场入口,人来人往,无数目光汇聚于此。


    她作为莫少商的女伴前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雇主这样绅士温雅的邀请。


    思索着,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然后便抬起手,轻轻放入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掌。


    这只手的掌心温热干燥,指尖却卷着一丝夜风的微凉,触感矛盾又奇异。


    温意浓心头微微一颤。


    下一秒,莫少商五指收拢,稳稳握住她,将她牵引下车。转过身,偕同她并肩步入会场大门。


    *


    拍卖会会场设在酒店深处,一座独立的中式庭院建筑内。


    穿过月洞门,步入回廊,灯笼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曳。主厅开阔,挑高惊人,四壁由深色木质格栅与素绢屏风巧妙间隔,屏风上绘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工笔花鸟。


    宾客们清一色的衣着考究,气质清贵。


    他们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三三两两,彼此间低声寒暄,侍者身着中式立领制服,端着盛有清茶或瓷杯酒盏的乌木托盘,悄无声息地穿行。


    兽耳香炉里青烟袅袅,暗香浮动。会场内的气氛着实温雅而厚重。


    蓦地,原本如潭水般平缓流淌的氛围,短暂地滞涩了一瞬,像是湖面被投入一颗看不见的石子,涟漪无声荡开。


    没由来的,众人似乎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影响,或停下交谈,或从展品图录上抬起眼,纷纷回头,望向入口处。


    一双璧人现身会场。


    女孩年纪很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神清骨秀,昳丽妩媚,一身蓝色鱼尾晚礼服大方展示出曼妙的腰臀曲线,肩上一条羊绒披肩随性而又松弛,美得不可方物。


    而年轻姑娘身旁的男人,身着墨黑色定制款西装,轮廓立体,五官英俊,整个人宛如一幅移动的名家画作。


    男人站在女孩身旁,高大挺拔的身形投下阴影,将她温柔地笼罩其中。无需任何言语或动作,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同一座孤峰峭壁,为她隔绝开一切来自外界的纷扰视线。


    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新入场的两人身上。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这头。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密集目光,温意浓有些忐忑,掌心沁出薄汗,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未付诸行动,就被莫少商粉碎。


    他指骨收拢,将她攥得更紧,与此同时,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别怕。”莫少商低头贴近她耳侧,轻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跟着我就好。”


    “……”


    温意浓愣怔一息,抬眼看向他。


    男人面上的神色漫不经心,八风不动,周遭的一切喧嚣与目光。仿佛都和他不相干。


    也是在这一刻,温意浓莫名生出一种感受。


    这或许才是真正属于莫少商的世界,一个充满审视,算计的世界。一个由他制定游戏规则的王国。


    而今晚,他将她带入了这个世界的中心,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晃神的几秒光景,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将温意浓的注意力重新唤回。


    她定睛凝神。


    只见一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士正挂着满脸殷切笑容,快步朝他们走来。对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年纪稍轻的男男女女。


    行至莫少商身前,中年人微微欠身,笑盈盈道:“莫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您千万赎罪啊。”


    莫少商神色不变,只略一颔首,回对方:“李总客气了。”


    被称为李总的中年人笑意更深,目光随即便转向莫少商身侧的温意浓。


    大概是见这小姑娘年轻美丽,却又有些面生,李总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斟酌片刻后才再次开口,笑着试探询问:“请问这位是……”


    温意浓动了动唇,正要开口,莫少商的声音却先她响起,瞬间将她所有思绪砸成一片空白。


    “这位是温意浓温小姐。”莫少商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司空寻常般,“我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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