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班回来后的这几天,温意浓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最开始是徐姐发来一条微信,说“温老师你上热搜了”,附了一个链接。
她点进去,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热搜榜第七位,后面跟着一个“新”字。
她盯着那个“新”字看了好几秒,没当回事,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艾瑞做语言干预训练。
小朋友那日状态颇好,在她拿出卡片的时候主动说了一个“苹果”,还和她对视了好几次。
激动得温意浓眼眶发热,转眼就把热搜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温意浓的微博通知变成了99+。
第三天,999+。
第四天,她的个人账号涨粉量直接突破百万。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意识到事件热度已经完全超出她想象,详细上网了解了一番,才得知,原来是金班教育局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三千万,就连央视新闻和人民日报都相继转载。
她的母上沈玉兰同志甚至还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链接,附言“浓浓,这是你吧?【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这天晚上,温意浓洗完澡,正窝在庄园主卧的床上玩手机,后背靠着两个枕头,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
窗帘拉了一半,京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在云层上的橘色光晕,暗沉沉的。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她把被子拉到腰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微博图标右上角的小红点又亮了。
温意浓扬眉,犹豫了半秒,手指点进去。
评论区新增了好几百条,她随手往下翻。
【温老师也太漂亮了吧,这颜值没考虑过进娱乐圈吗?哪个大导演快来递个本子啊!】
这条下面有人回复:【别了吧。人家一个特教专家,干嘛进娱乐圈那个大染缸蹚浑水?她做的那些事,娱乐圈哪个明星能做到?别拿你的爱好挑战别人的专业。】
【看微博就感觉是个好温暖的女孩子!温老师加油!】
【从金班那条视频过来的,看了三遍哭了三遍。孩子们真的好可怜,老天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干什么……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温老师你是天使。】
【只有我注意到她全程没有化妆吗?素颜都这么能打,我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偶像。不是那种在舞台上扭来扭去的,是切身走进山区,蹲下来给孩子擦眼泪的。】
【温老师,请问怎么才能成为你们基金会的志愿者?我是学康复治疗专业的,今年毕业,想出一份力。】
温意浓看到这条,心里蓦地一阵暖。
又往下翻了几页,她视线凝固住,手指也跟着微顿。
【这么想红,其实不是想当特教老师,就是想当网红带货吧。】
【我打赌,肯定已经有网红公司签她了。等着吧,过两天就要开始直播卖货了。】
【金班教育局那视频明显是摆拍的,你们还真信啊?】
【现在的公益不都这样吗?做一分秀十分,营销自己比做事还用心。特教老师?呵呵笑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有自己清楚咯~】
“……”
温意浓的眉头拧了起来。
须臾,她把手机屏幕熄灭,丢在一旁,手机落在羽绒被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和热水的温度。莫少商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盘踞的黑蛇刺青。头发没有完全吹干,碎发垂落在额前。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颈侧的水渍,一边朝床边走过来。
只见床上的小姑娘一对腮帮子圆鼓鼓,嘴唇微嘟,眉心拧着一个小疙瘩,整个人的表情就像一只偷吃了松果的小松鼠,可爱又有点滑稽。
莫少商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在床沿坐下来,将手机从姑娘身边拿开,放到床头柜,一只手从她腰后穿过,将她整个人从靠坐的姿势捞了起来,抱进怀里,面对面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尖,唇瓣从她的鼻尖滑过。
“怎么了?”他宝宝的这副表情,瞧着像是有些不高兴。
温意浓心里还有点不舒服。她没说话,直起身,随手把手机从床头柜上够回来,解锁,翻到刚才那几条格外扎眼的大聪明评论,直接把屏幕怼到他面前。
“你看。”她说,气噗噗的。
莫少商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那些言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伸出手,轻轻捋起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网络会将人性的很多面无限放大,包括最常见的嫉妒心理。”他语气很淡,听上去几乎没有投注任何情绪色彩。
“嫉妒?”温意浓皱起眉,带着点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那些莫名其妙说我想当网红的网友,是嫉妒我?别开玩笑了,我一个平头小老百姓,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莫少商看着怀中女孩的脸。
床头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薄而白皙的皮肤照成一片温暖到近乎透明的杏色。她的睫毛很长,因为刚洗完澡还带着一点湿气,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当然有。”他说,目光依次在她五官上缓慢游移,“我家温老师,专业水平业界一流,星桥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特教专家。基金会成立不到半年,第一个项目就走进了金班山区,让四个从未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的特殊儿童得到了专业干预。”
温意浓眸光微动,没有出声。
“你热忱,温柔,善良,极富爱心……你的优点,多到数都数不清。”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化过,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温意浓的脸突地一热。
“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喜欢我呀,当然看我样样都好。”她低下头,手指在他浴袍的领口边上画圆圈,小声嘀咕,“你说的这些又不代表其他人的想法。”
莫少商轻声:“我说的是事实。”
温意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低下去。她的耳尖红红的,红得透明,像两片被晚霞染透的薄瓷。
“……好吧,就算你是闭眼无脑夸,我也当真的了。”她的声音更轻也更柔,随即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沐浴露清香。
温意浓合上眼帘,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又感觉莫少商低头,薄唇贴近了她的耳廓。
他低声说:“你如果实在不开心,我让林恪去取证,可以起诉那些人诽谤。”
“算了。”困意袭来,温意浓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摇头,含糊着说,“都是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嘴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清者自清,无需争辩。”
莫少商:“我的宝宝这样豁达?”
“那当然了。”温意浓弯唇一笑,语气随意,“那些人对我的各种解读,构不成我的万分之一,却是百分百的他们自己。人心如何,看事物就是如何,骂我的网友那么多,要是我每个都去较个真,那我活得多累呀。”
说着,她稍顿一息,将脑袋重新贴进莫少商怀里,柔声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应该把时间投入在值得的人事物上。你说对吧?”
莫少商:“嗯。”
温意浓重新把脸贴回他的胸口,手掌摊开,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颗心在她掌心里跳动,沉稳有力。
“我们义教工作组的走红,虽然多多少少给我带来了一些苦恼,但总体来说,也是件很好的事。”她的手指从他的胸口慢慢滑下去,滑过他的肋骨,滑过他的腹肌。那片肌肉块垒分明,硬朗而有力,手感好得不像话。她眨眨眼,觉得好玩,指尖在那几道沟壑之间来回蹭了蹭,又蹭了蹭,玩得不亦乐乎,“至少让更多人看到了特殊儿童这个群体。”
与此同时,莫少商太阳穴蓦地跳了两下。
事实上,从她坐上他大腿的那一刻起,那根弦就在一点一点地绷紧,这会儿已经绷到极限,再往上拉一寸,就会断裂。
她窝在他怀里,暖洋洋的,软绵绵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的热气,像一块被蒸熟了的香糕。
他身体里的每一寸骨血,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吼着想要占有她。
本来就被勾得心痒痒,正克制着,这会儿怀里的小东西居然还伸出细软的小手,把他的腹肌当成了玩具,又捏又挠……
一股邪火从小腹上头窜上来,莫少商眸色微沉,一把捉住女孩两只纤细的手腕,将人拽过来,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顶开她的唇齿,探入,不急不慢地扫过她的上颚,然后卷住她的舌,往自己的方向拉。她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在往后仰,她的手腕还被他扣着,挣脱不开,她的腰被他另一只手托着,无处可逃。
“唔……”温意浓还没反应过来,睁大眼睛还想说什么,所有话音和呼吸却都被男人吞噬殆尽。
莫少商深深吻着她,唇舌如火,灼烈燃烧着他的女孩。
不多时,温意浓亦渐渐沉迷,清亮的眸逐渐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失神迷离,沉溺进这密不透风的爱潮。
须臾,他将她轻柔放倒在床上,倾身覆上。
床垫在她身下陷下去一块,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奶白色的枕套衬着她半湿的深色发丝,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某一刻,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闷哼了一声,圆润的指甲陷进他紧硕的背肌,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那些痕迹从她的指尖出发,沿着他的肩胛骨向下延伸,没入有力起伏的腰腹。
莫少商一边要她,一边笔直注视着她。
她在他身下,被他一寸一寸地填满,一寸一寸地打开。
她的脸侧过去,咬着枕头的一角,将那一声声快要从喉咙里甜腻软吟堵住,睫毛颤动,娇艳欲滴。
莫少商的眸光深不见底。
怎么形容这份复杂到极点的心情?
他的姑娘如今成为了特教领域的行业标杆,主流媒体认可她的成果,报道她,赞扬她,无数了解到她的人们,敬佩她,倾慕她。
他由衷为她欢喜,也由衷为她骄傲。
但……
另一方面,他又自私地希望独占她。
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的女孩,看到她的美丽,看到她的善良,看到她身上足以融化冰川雪峰的暖意。
只有神知道,无数个午夜梦回,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她,甚至会生出许多病态又极端的念想。
想把她藏起来,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
藏在一个只有她和他的世界。
让她的耳朵只能听到他,她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她的身体只能触碰他……
身体里堆积的浪潮愈发多,也愈发汹涌,温意浓眼尾潮红,无助地仰高满是泪痕地小脸,忍不住求饶。
软糯糯的嗓音,甜腻腻的轻吟,钻进莫少商耳朵里,令他亢奋到头皮发麻。
他很轻地笑了下。
有时觉得,她真的好可爱。
用这种声音喊停,用这种表情看着他。
湿漉漉的眼睛,通红的鼻尖,被吻到红肿的唇,没有一处不在宣告,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好像再多一寸,她就会整个碎掉。
但,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把她揉碎拆散,吃干抹净。
这样的讨饶不仅不能灭火,反而只会让滚滚赤焰越烧越烈。
莫少商低下头,吮住女孩红肿微张的唇瓣,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哭吟含进嘴里,更深重也更凶狠地疼爱她。
温意浓再也受不住,终于呜呜地哭出声。
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听见耳畔男人沙哑的低喃。
“浓浓,浓浓……”他唤她的名,带着浸入骨髓的眷恋与深情,“我最爱的宝贝,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温意浓没有回答。
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觉意识在茫茫白光里慢慢沉下去,像一艘被装满货物的小船,最终沉入进一片尽是暖流的深海中……
*
时间转眼便来到周五。
京海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云,没有雾,只有一片从天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的蓝,纯净得没有边际。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游戏室里的木地板晒得发烫。
温意浓和艾瑞面对面坐在地毯上,中间散落着几块彩泥。
小艾瑞今天心情明显不错。
在温意浓的引导下,他用红色和黄色的彩泥搓成了一条细长的条,然后把它盘起来,做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小家伙盯着那朵花瞧,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举到温意浓面前。
温意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感到惊喜:“哇,要给我吗?”
艾瑞不说话。他伸手拉起温意浓的手,把那朵花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剩下的彩泥。
温意浓面露喜色。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叮铃铃。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苏婉欣。
“蒋老师。”她抬眼看向坐在艾瑞另一侧的蒋蓉,指了指手里的手机,声音压低,“照顾一下艾瑞,我去去就回。”
蒋蓉顿悟,抬手给她比划了一个“OK”。
温意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朵彩泥花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耀其上。
她接起电话,笑着说:“喂姐妹,怎么啦?”
“怎么样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苏婉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像小孩子盼望过年似的。
温意浓眨了眨眼。“准备什么?”
“……”苏婉欣无语,简直要被这个慢半拍的天然呆气死,“你说准备什么!今天不是你和你家大BOSS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吗?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哦,你说这个呀。”温意浓回过神,不禁好笑:“瞧你说的,我又不是脑子缺根弦。这种事怎么可能忘记。”
“那你这会儿在干嘛?衣服换好了吗?妆化好了吗?和领证跟拍师碰面了吗?”苏婉欣追问,一连串的话头突突抛过来,机关枪似的。
“还没有。”温意浓笑了笑,语气温温淡淡,“我上午还有课呢,刚给艾瑞上完课。”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苏婉欣沉默了整整两秒。
隔着电话线,温意浓几乎能听见好友吸气的声音,很深,很用力,像在给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充气。
“拜托,我的大小姐!”下一秒,苏婉欣的声音再度传出,跑了调,高得快要破音,“你今天结婚欸!结婚你还上什么班!”
“只是领证嘛,又不是正式办婚礼,不影响日常工作的。”温意浓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朵彩泥花,阳光将它的花瓣照得隐约发亮,“我和莫少商约的下午两点在民政局门口见面,放心,不会耽误的。”
苏婉欣:“那跟拍的摄影师呢?我之前不是给你推荐了一个我朋友吗,她技术很好的,你约她没?”
“这两天有点忙,我没约。”温意浓说,“到时候我拿手机自拍几张就好了,影响不大。”
“你!算了,我说不过你。”苏婉欣的语气从抓狂变成了放弃,又从放弃沦为认命,彻底无奈了,“你记得穿露肤度高一点的上衣,拍照好看。口红颜色选个暗色号,配民政局的背景更高级。别穿你那些棉麻的素色衣服了,上镜显得没精神。还有……”
“好好好,知道了。”温意浓笑着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素颜去领证的。”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边,将那朵彩泥花小心翼翼地拾起。
这时,蒋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老师,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忙你的事去,艾瑞这儿有我。”
温意浓转过身,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游戏室。
*
下午两点的京海,阳光正好。
民政局大门口。
莫少商站在银杏树的树荫里,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纯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扣随意地松着一颗。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穿过树荫和阳光的交界线,落在女孩小跑而来的方向。
那头,温意浓也看见了莫少商。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第一秒便被他捕获。
他太高了。
身形优越,五官英俊,气质也太为矜贵出众。站在人来人往的民政局门口,就像一条被误放进普通鱼缸里的深海鱼,格格不入,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心情忽而变得紧张起来。
温意浓脸微红,不禁加快步子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阳光从他身后的银杏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枚一枚金色的光斑。男人蓝黑色的眸在那片光斑里显得格外亮。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
才怪。他一看就已经等了很久。
温意浓抿嘴笑了笑,没有戳穿莫少商,只是上前牵起他的手,两人一道走进大厅。
*
二十分钟后,一对璧人从民政局走出来。
温意浓手里多了一个鲜红色的小本本。
她站在台阶上,将那个小本本举到阳光下,翻开,看着内页上那行她和他并排的名字。
阳光落在红色的封面上,将那枚烫金的国徽照得发亮。她垂下眼帘看着它,眉眼间流淌着柔柔的笑意。
莫少商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女孩柔美的侧脸。她涂了睫毛膏,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微微卷翘,尖端带着点轻盈的透明。
“领证的日子,还坚持要给艾瑞上完课。”他忽地开口,语气很淡,“温老师爱岗敬业的精神,着实令人动容。”
温意浓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眸望身旁。
男人表情凉凉,语气发酸,不知道哪根筋又没搭对。
她眨了眨眼睛,将那本红色的小册子合上,抱在胸前,眼神逐渐变得疑惑。
莫少商便迎视着她的眸,凉声继续:“请问,温老师是准备领完证就直接返回工作岗位,继续陪你的小艾瑞吗?”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反应过来,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这位先生,您到底在不爽什么呀。”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手抹抹眼角的泪花,啼笑皆非地继续,“艾瑞是你的亲侄子,作为他的私人康复师兼亲婶婶,我对他投入更多精力与心血,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我当然开心。”莫少商面无表情,“但不应该是在你跟我公证结婚的当天。”
温意浓定定瞧着眼前的男人。
终于反应过来,大BOSS这是吃醋了。
她心头略思忖,然后便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拢在胸前,轻轻摇晃。
“好啦好啦,不要不开心了。”她的眼眸亮晶晶的,笑颜如花,“晚上请你吃烛光晚餐,庆祝我们都正式迈入人生的新阶段。怎么样?”
莫少商不说话,仍垂着眼帘看她。
须臾,女孩贴得更近,踮起脚尖,将脸凑到他下巴的高度,一双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扇动的睫毛柔软如雾,轻轻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说话。”她柔声轻问,“好不好呀,亲爱的老公大人?”
听见这个亲昵又悦耳的称呼,莫少商挑了挑眉,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低声,无奈又宠溺地应她:“好。”
第97章
盛夏六月,天亮得早。
清晨六点半,京海的天空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莫氏庄园主卧的窗帘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这副窗帘是昨天新换的,香槟色,缎面,张阿姨和衡叔一起挑挑选选了大半个月,才敲定下来。
彼时,得知两人仅是为一副窗帘就这么郑重其事大费周章,温意浓还好笑得很,对张阿姨说:“姨,一副窗帘而已,随便选一副就好了。不用这么纠结。”
谁知张阿姨却皱起眉,认真道:“你和先生婚礼当天用的窗帘,哪能随便呢!先生对您这样用心,全家上下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你们大喜的日子,所有细节,我们当然得力求完美。”
听完张阿姨的回答,温意浓一方面有点不理解,一方面又颇为感动,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服自己“顶级豪门讲究多,习惯就好”,不再过问。
此时,莫少商长身玉立,端然地立在床畔,已经穿戴整齐。
纯手工定制的黑西装,白色丝绸衬衫,领间配暗红色温莎结,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绅士温雅,矜贵逼人。
他微垂着眸,唇畔弧度柔和,注视着床上尚在熟睡中的女孩。
小姑娘侧躺着,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嘴角弧度细微上翘,使人禁不住去猜测,她正流连于如何的瑰丽梦境。
直勾勾盯着妻子看了会儿,莫少商弯下腰,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随之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卧室。
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是七点整。
苏婉欣第一个冲进来。
苏婉欣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礼服连衣裙,头发烫了新的大卷,耳朵上戴着一副珍珠耳钉,搭配精心,精致秀丽。
步子太急的缘故,她冲进门时甚至差点被地毯的边缘给绊一跤。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她定定神,紧接着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中气十足的呼喊:“温!意!浓!起!床!了!”
“……”温意浓这头还在梦里和周公老先生下棋,骤然听见这么一嗓子,生生一惊,瞬间被好友从梦里拽回现实。
她蹙眉,睁开眼,目光惺忪而呆滞地望向床畔,大脑还没正式恢复运转。
映入视野的是苏婉欣青春靓丽的脸蛋。
下一秒,又一张小脸从对方脑袋后面探出来,高鼻深目,笑容促狭,用一口带着几分南法口音的中文说:“小温老师,你今天结婚哦,可不能赖床!”
是苏菲。
早在三个月前,远在图卢兹的苏菲就收到了温意浓从中国京海寄出的婚礼请柬。得知至交好友即将举行婚礼,苏菲激动得不行,当即便提前向公司请了个为期一周的长假。
和苏婉欣的淑女式精致打扮不同,苏菲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搭配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低低扎在脑后,看起来落落大方,松弛而随意的法式气质几乎深入骨髓。
说着,苏菲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温意浓的脸颊,柔声道:“快点,你的化妆师和造型师团队早就到了,乌泱泱一群人,都在外头等你起床呢。”
听见这句话,温意浓终于彻底清醒。
“啊?大家都到了吗……”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微微皱眉,“那为什么不早点叫我起来呢?”
“你以为是我们不想叫你起床吗。”苏婉欣嗤了一声,语气揶揄,“还不是莫先生不让。你家莫先生说了,今天婚礼,要折腾你一整天,他心疼得不行,不许我们提前来叫你,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温意浓被口水给呛了下,窘迫地小声嘀咕,“再心疼我,也不能让你们这么多人等我一个呀。莫少商也真是的。”
“噗。”苏菲扬眉,不可思议,“人家心疼你,你还不领情?”
苏婉欣表情凉凉:“这就叫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七点十五分,温意浓坐在了梳妆台前。
化妆师叫詹妮弗·周,美籍华裔,是林恪专程从好莱坞请来的,据说给大半个好莱坞的女明星都化过妆,在圈子里名声颇大。
由于自己家族本身就有中国血统,詹妮弗对中式妆容相当感兴趣,尤其擅长东方骨相美的塑造。
在敲定婚礼跟妆师之前,林恪一共搜集了国内外上百名知名化妆师的个人资料,并将他们各自的代表性妆容作品罗列成册,呈递给莫少商过目。
詹妮弗能从百名大拿中脱颖而出,入得莫家话事人的法眼,其功底之深厚,手法之专业,不言而喻。
“温老师,您的皮肤底子真好。”詹妮弗一边上妆,一边由衷地感叹,“我化了这么多年的妆,不用遮瑕直接上粉底还看不出毛孔的,您是第二个。”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她,有点好奇:“第一个是谁?”
詹妮弗语气随意,一边给温意浓上眼影,一边淡淡地问:“《再见艾奇格》这部电影,你知道吗?”
“嗯。”温意浓点头,“这部电影很火呀,女主演还是我们中国的女星殷酥酥。后来这部电影好像还得了奥斯卡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奖?”
詹妮弗笑容神秘几分,道:“殷酥酥就是第一个。”
听见这话,一旁的苏婉欣先反应过来。
她诧异地睁大双眼,道:“我的天……这么说,你就是前年奥斯卡最佳妆造奖的获奖人?!”
詹妮弗笑着道:“评委朋友们给面子而已。”
“老师你也太谦虚了。”苏婉欣语气雀跃,“那你岂不是有很多大明星的联系方式?”
詹妮弗认真思考两秒,回答:“是有一些……艺人们平时工作忙碌,其实像预约妆容这样的事,都是经纪人或者助理帮他们负责。偶尔遇到一些聊得来的,大家会互关一个ins。”
“太厉害了……”苏婉欣啧啧称奇。说着,手一勾,扒住温意浓的肩膀,道,“小温老师,你以后就是我们在上流社会的唯一人脉了,希望你早点帮我要到我家鹅子的签名。”
苏菲一个法国人,听不懂内娱的饭圈词汇,狐疑地问:“……婉欣,我记得你还没有结婚呀。哪里来的鹅子?”
“此‘鹅子’非彼‘儿儿’。”苏婉欣哈哈笑了几声,“我说的是我的偶像。”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气氛轻快。
大约两个小时后,詹妮弗注视着眼前女孩的面容,认真端详好几秒,而后收起口红刷,笑盈盈地说:“好了。”
闻言,苏婉欣嗖的一下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温意浓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端详镜子,由衷赞叹。
“浓浓,”苏婉欣眼神里满是惊艳的光,“你今天真的好美。”
温意浓笑了下,有些腼腆:“是吗。多亏詹妮弗老师化妆技术好。”
“老师化妆技术好,你自己也是大美人呀!”苏菲也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认真打量着着镜子里的温意浓,“温,你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随后,造型师开始给温意浓做头发。
苏婉欣坐回沙发上,苏菲则站在一旁,轻轻握住温意浓汗湿的掌心,无声安抚着她紧张的心情。
不多时,发型整理完毕。
造型师给温意浓挽了一个松垮的发髻,位置适中,刚好露出她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几缕碎发被特意留在了耳侧,用卷发棒卷出自然的弧度。
“嗯,完美!”造型师退后一步,瞧着自己的杰作,神色相当满意,接着便转眸看向礼服师,说,“换婚纱吧。等穿好婚纱,我们再把头纱戴上。”
话音落地,几名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孩便推来一个衣帽架,动作轻缓,小心翼翼。
缎面流光婚纱静静挂在上面,裙摆从衣帽架的横杆上垂落下来,堆叠在地面上,像一汪静止而圣洁的白色湖泊。
礼服师走上前,将那件婚纱从衣帽架上取下来,与几名助理一道,将其铺陈在温意浓脚下。
詹妮弗整理着化妆盒,回头一瞧,正好看见年轻姑娘穿上嫁衣的模样。
她弯起唇,道:“待会儿的 first look,一定会让新郎先生毕生难忘。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瞧瞧莫先生为您失神的表情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意浓微抿唇,内心紧张与期待交织。
九点整,敲门声准点响起。
砰砰。
“呀!”苏婉欣睁大眼睛,难掩雀跃地提醒温意浓,“来了来了,快做好准备!”
温意浓此时已经坐回床上,两只手交握在小腹前,指尖无意识地搓着指节,不停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淡定,淡定!你只是结婚,不是要去英勇就义!
隔着门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脚步声轻快、急促,像小鸟啄食一样细碎,紧随其后的则缓而沉稳,每一步都郑重其事。
敲门声响起。
砰砰,非常有礼貌。
苏婉欣清了清嗓子,打开房门,一瞧。
一个粉嘟嘟的可爱小女孩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娜娜。
娜娜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礼服裙,裙摆蓬蓬的,腰间系一条粉色缎带,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卷了几个小卷,头顶戴着一个珍珠发箍。脸蛋红扑扑,眼睛亮闪闪,小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甜笑。
“你好,阿姨。”她仰头望着苏婉欣,嗓音甜糯,“我们是来接新娘的!”
苏婉欣被这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逗笑,心都快要融化,笑盈盈地弯下腰,拿指尖刮了刮她的小鼻头,“好呀,欢迎!”
艾瑞站在娜娜身后。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小领结。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往后梳,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瞧着就像一个沉稳儒雅的小小绅士。
他安静地站在娜娜身后,蓝色的眼睛目光平静,看着温意浓。
这时,娜娜回头看了艾瑞一眼,继而伸出小手,拉住了艾瑞的手腕。
两个小花童进了房间,来到温意浓面前。
“嗯哼!”娜娜扬起精致的小圆脸,望向眼前这个身穿白色婚纱,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温柔姑娘,奶声奶气地说,“温意浓公主,你好,我们是迎亲队伍的先遣小分队,我是小分队队长娜娜!这是我的副队长艾瑞!”
温意浓轻笑几声,抬手揉了揉两个小朋友的脑袋,柔声,极为配合:“哦!原来是两个小队长呀!失敬失敬。”
“指挥官先生给我们小分队下达了一个任务。”娜娜很认真地说,“指挥官说,美丽的公主被困在了这个房间,必须要找到镶满钻石的水晶鞋,你才能跟他一同离去,奔向幸福。”
温意浓听着这个故事,忍俊不禁,“啊,是这样。”
“所以,请告诉我们吧。”娜娜仰起小脸,理直气壮的,“水晶鞋藏在哪里?”
苏婉欣被这活泼的小家伙惹得哈哈大笑。
她揉了揉娜娜的脑袋,道:“喂,小分队队长,水晶鞋当然要你们自己找啦!哪有直接伸手要的。”
“好吧……”小队长小肩膀一垮,失望地叹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振作起来,拍拍身旁副队长的肩膀,鼓励道,“不要气馁,艾瑞队长!去吧!我相信你能圆满完成指挥官交代的任务,找到婚鞋,助力公主收获幸福!”
听完娜娜的话,艾瑞极细微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过身,自顾自在偌大的卧房里寻找起来。
他身后跟着颂猜,穿着黑色西装。林恪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在翻什么。
两个小家伙找找这,摸摸那,就这样在房间里忙活开。
就在这时,温意浓余光一撇,扫见门口处多出一道高大的纯黑色身影。
“……”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她十指收拢,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数米远外,莫少商西装笔挺,手持捧花,直勾勾盯着他的新娘。
姑娘坐在床的正中央,阳光从侧面投落,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头纱轻柔垂落,将她秾艳娇娆的面容轻轻拢住,一头乌黑卷发挽在脑后,发髻旁边的钻石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一字肩的领口沿着她锁骨的弧度走,露出她圆润的肩,精致的锁骨。
短短几秒,莫少商无端想起了几句诗。
蔷薇清露染衣裳,绰约仙姿淡淡妆。
香苒苒,梦依依……
莫少商注视着温意浓,一时间竟怔然神出。
直到娜娜忽然惊喜喊了一嗓子,欢欣道:“找到了!”
小丫头小蝴蝶一般飞过来,挥舞着手里的一只水晶鞋,喜笑颜开,邀功似的举到莫少商跟前,道:“指挥官,瞧!我找到公主的鞋了!”
莫少商莞尔,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道:“娜娜队长干得不错,值得嘉奖。”
“是艾瑞副队长的功劳!”娜娜说着,小手捉过艾瑞的手腕,把他也拖过来,“是艾瑞先找到的!”
“你们都十分杰出。”莫少商说。
得到“指挥官大人”的夸奖,娜娜开心极了,小脸上的表情得意又骄傲。艾瑞则淡淡看了她一眼,表情漠然。
不多时,莫少商从孩子们手中接过婚鞋,走到了床畔,屈起一只长腿,半跪下来。
婚鞋相当精美,每一颗钻石都是纯手工逐一镶嵌,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彩虹般的光点。
温意浓心跳如雷。
隔着头纱,视线朦胧,她看见男人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婚鞋套上她的脚,动作极为轻柔,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弄疼她似的。
而后,在将两只钻石婚鞋都穿在她的脚上后,男人竟握住她白皙纤细的脚踝,低下头,在她玉白的足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咔嚓!”
摄影师飞快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为永恒。
*
温意浓中意草坪婚礼,因此婚礼仪式就在莫氏庄园的花园草坪上举行。
草坪从主宅的后门一直延伸到人工湖边,那条温意走过无数次的小径两侧摆满了白色椅子,每个椅子的间隙空间则是本场婚礼的安保人员。
他们身着黑色西服,脸色冷峻,佩戴耳机,锐利的视线精准无误扫视过现场的每一处,不放过任何细节。
靠近通道的前排,坐着从世界各地飞来的贵宾。
这些宾客中,有欧洲百年家族的掌门人,有中东皇室成员,有东南亚商业巨鳄的家族代表,也有中国政商两界的顶尖人物。
他们坐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低声交谈着,姿态松弛。
但安保人员们却心知肚明,现场的这些宾客,随便哪一个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版,都足以让整版报道的含金量上升十个台阶。
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
这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了几枚纽扣,整个人看上去意态闲闲,漫不经心,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一包纸巾,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男人旁边则是一名身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她冰机雪肤,大眼乌黑,头发扎了两个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本画册,两只画笔随意地插在头发里,乍一瞧,像个长了两根触角的小蝴蝶。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的天!”
忽地,看见什么,柴柴睁大了眼睛,倾身凑到李屿原耳边,压低声问了句什么。
李屿原懒洋洋的点了一下头,小姑娘的眼睛顿时更圆了。
“那可是摩洛哥公国的王子啊!”柴柴目瞪口底,“李屿原,你这个朋友简直了,权势滔天啊。”
李屿原瞥她一眼,道:“你对王子感兴趣?”
柴柴:“……”
柴柴默了默,道:“不是感兴趣。是觉得,有王子参加的婚礼很酷。”
李屿原闻言,面无表情地思考半秒,点了点头:“知道了。”
“嗯?”柴柴茫然,“你知道什么?”
李屿原:“我们的婚礼,到时候也邀请一下这个王子。”
柴柴:“…………?”
两人正咬着耳朵亲昵交谈,台上的仪式开始了。
空气里传来一阵悠扬的大提琴独奏曲,随后,更多的乐器加入其中。身着燕尾服的乐师们神情专注,缓缓演奏,乐曲轻柔而舒缓,像一条从雪山融化后汇入平原的溪流,不急不慢流淌进所有人的耳朵。
温意浓站在草坪的起点处,身边是父亲温振华。
小径上铺着浅色地毯,从她的脚下延伸到远处的礼台,两边白色的椅子上坐满观礼宾客。
此时,温振华身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素色花束做点缀。他握紧女儿挽住自己臂弯的手,眼眶隐约泛红,不知在想什么。
“爸。”忽地,温意浓轻声唤道。
温振华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自家闺女,压低声:“怎么?”
“一会儿千万不许哭呀。”温意浓嘴角含笑,语气轻松,眼眶却也是红的,“你要是哭,我肯定要泪崩的!我们要携手并进,打响我的妆容保卫战!”
温振华:“……”
温振华只能用力眨了下眼睛,摆摆手:“知道知道。”
随着音乐切换,温意浓与父亲一道踏上了地毯。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她屏息凝神,不停深呼吸,控制着步伐节奏。每走一步,头纱边缘的珠花就在阳光下晃动一瞬,美得如梦似幻。
莫少商站在礼台上,安静等待。
从温意浓的视角看过去,阳光从他男人身后照过来,他的五官面容逆着光,隔着一段距离,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无从猜测他此刻的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父女二人终于走到莫少商身前,站定。
温振华用力吸了口一气,将女儿的手交到眼前的青年手里。
温振华看着莫少商,一言不发,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青年的肩,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片刻,父亲转身退场。
司仪开始推进流程,低沉磁性的嗓音从扩音器里传出,被过滤掉所有杂质频率,愈发地圆润沉稳。
到了誓言环节。
温意浓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定定神,终于先一步开口。
“亲爱的莫先生,前几天和司仪先生对流程的时候,得知有这样一个环节,我感到十分的苦恼和忐忑。”温意浓看着眼前英俊伟岸的男人,鼻尖愈发涩,眼眶也愈发红,近乎哽咽,“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来宾的面……要我在这样的场合当众向你告白,对我来说挺难的。”
“但是,我还是想对你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感谢你,真的很感谢,很感谢。”
“谢谢你接纳我的所有小毛病,小缺点,包容我的所有不完美。”说到这一句时,温意浓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们的感情一路走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怀疑,也有过对彼此的不理解,但我又非常庆幸,上天让我们携手并肩经历了那么多,正因为这些波折与困难,我们才会越发地彼此相爱,彼此信赖。”
“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凡人。我会犯错,会犹豫,会害怕,会在面对那些我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手足无措。谢谢你从来没有对我失望过,也从来没有责备过我。谢谢你在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给予我鼓励和肯定。谢谢你永远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支持我所有选择和决定。”
“因为你,我发现了自己的更多可能性,也看到了越来越好的自己。”说到最后一句,温意浓已经泪如泉涌,“莫先生,能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很开心。”
莫少商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姑娘。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头纱的薄纱后面若隐若现,泪光闪烁。
片刻,莫少商薄唇微启,道:“温小姐,比起你,貌似是我更不善言辞。”
温意浓微微一怔。
“表达爱意的话,我已经对你说过无数次。”莫少商蓝黑色的视线穿过阳光,穿过头纱,直勾勾望进温意浓的眼睛,而后,他侧过身,面朝现场的所有宾客站定,沉声道:“所以今天我要说的是——温意浓老师下嫁莫氏,是我的荣幸,也是整个莫氏家族的荣耀。”
台下,现场宾客纷纷目露讶色。
台上,看着男人立体冷峻的侧颜,温意浓抬手掩住唇,泪流得更加汹涌。
他用的词,不是“嫁给”,而是“下嫁”。
他把这句话放在婚礼的誓词中,就是要昭告全世界,这场婚姻不是“女方通过婚配实现跨越阶层”式的灰姑娘叙事,而是身为特教专家的温意浓,下嫁进莫家,为整个家族带来了至高无上的荣光……
温意浓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莫少商,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隐隐抽动。
众多宾客心思各异。
其中,唯有柴柴哭得稀里哗啦。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画册上。
与此同时,手中画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线,描摹。
“哭成小花猫了。”李屿原的手指从她眼角轻轻拭过去,将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接住。
李屿原着实是十分无奈。
莫少商和他老婆办婚礼,她一个来观礼的在下面哭得快岔气,这是个什么剧本?
一旁,小姑娘脸微红,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低斥:“本来妆都没花,被你手指蹭花了。”
“花了也是漂亮宝贝。”李屿原漫不经心地说。
“呸!这么感人这么好哭,只有你个铁石心肠才会无动于衷。”柴柴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又转过头去看台上。
一对新人已经交换完对戒。
而后,莫少商掀起温意浓的头纱,自下而上,吻住了他挚爱的新娘。
唇与唇温柔碰触。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簇日景烟花腾地升空,在蔚蓝天穹之上迸射开,一枚接一枚,颜色不断变幻。一眨眼的光景,整片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五颜六色的华光倾泻而出,仿佛来自异世界,梦幻得近乎失真。
现场宾客亦大为惊叹,与漫天的烟花一起,共同见证这场一生一世的契约。
“莫先生。”温意浓轻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莫少商莞尔,合上眸,嗓音微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98章
婚后的生活和过去似乎没什么变化。
莫氏集团在金班义教工作组的全网热度之后,顺势推出了“星光计划”——一个专门针对边境地区特殊儿童教育帮扶的长期公益项目。
项目发布那天,莫少商站在发布会的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播放着金班山区一众特殊孩子的面孔。他面朝全场的所有媒体,淡淡地说道:“商业的价值,从来不仅是财富的流动,而是让世界上许多没有光的地方,也能被太阳照亮。”
这句话第二天就登上了几乎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甚至有知名财经评论员直言,说莫氏的转变令人震惊,曾经以铁血冰冷著称于世的莫氏帝国,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热衷慈善拥有大爱的企业。
彼时,林恪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报道,忍不住想:这哪里是莫氏变了,分明是他们亲爱的老板变了。
推出“星光计划”算什么?
林助理非常的确定及肯定,只要他家可爱的小夫人一句话,他家老板立马就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她。
先生不爱这个世界,却独爱温意浓。
但凡是温意浓想做的事,先生永远会无条件成为她的后盾,无条件给予她支持。
温意浓还是老样子。
每天给艾瑞做康复训练,每周去星桥开一次会,同时远程跟进金班几个孩子的康复进度。
依香的脚踝已经能够轻微活动,康复训练器的被动活动维持了她关节的灵活性,也有效防止了肌肉的进一步萎缩。依香舅妈每隔几天就会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依香坐在轮椅上,阳光落在小姑娘脸上,她总是对着镜头露出笑颜,开心地打招呼,说着“温老师好”。
婚后,温意浓和莫少商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他每天早出晚归,入夜后,两个人便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窝在沙发上聊天看电影。
再然后,就到床上大战。
生活状态的变化,发生在七月底的一个周末。
那天京海的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花园里的草坪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慌。
温意浓和蒋蓉带着艾瑞和娜娜在花园里玩躲猫猫。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和揪揪一起上下翻飞,看着可爱极了。
艾瑞神情淡漠,但却紧紧跟在娜娜身后,追着她跑。
轮到温意浓找人。
她蒙着眼睛靠在树干上,数到十,松开手,笑着喊了一声:“我来找你们啦!”说完便朝花丛那边跑过去,步伐轻快。
然而,跑了不到十步,温意浓却忽然觉得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倦将她席卷,像有人在她血管里灌了铅似的,导致她每抬一次腿都觉得沉重。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先停下来。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草叶上。她的心跳明显急促,明明只是十来步的跑动,她却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累得不太正常。
蒋蓉从另一边走过来,见状,赶紧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椅面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温意浓刚一坐下,就觉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娜娜!艾瑞!”蒋蓉抬高音量,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关切意味,“就在这里玩,别跑远了!”
“知道啦蒋老师!”娜娜的声音从花丛后面传出来,脆生生。
她牵着艾瑞的手,从花丛后面钻出来,朝着草坪的另一头跑去。艾瑞的手被娜娜牵着,没有挣开,他的脚步比刚才更快,更加努力地跟上娜娜。
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一直飞到遥远的天际。
蒋蓉的注意力回到温意浓身上。
她坐在这位年轻同事旁边,目光在这张秾艳漂亮的脸蛋上仔细打量。
温意浓的皮肤本来就白,但今天的白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透亮的水润的白,而是稍显出一丝疲态与倦意。两边脸颊红扑扑的,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加鲜红。
“温老师,我看你这几天好像很容易疲惫,是哪里不舒服吗?”蒋蓉的声音压低几分,“而且看你嘴唇也有点红,是不是体温有点高呀?”
“倒也不是不舒服。”温意浓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笑了笑,“就是稍微动一下就累得很,老是想睡觉。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跑个八百米都不带喘的,现在追个小孩都追不动了……哈哈。”
两个人正说着,张阿姨端着一个果盘和四份甜点从住宅那头走过来。
果盘里是切好的西瓜、哈密瓜和火龙果,甜点是杨枝甘露,装在透明的玻璃碗中,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走过来,将托盘放在长椅旁边的石桌上,正准备叫孩子们来吃,刚好就听见了温意浓最后那句话。
张阿姨手上动作稍顿,视线在温意浓的脸蛋上仔细流转了一圈。
俗话说得好,经验这个东西不在书本里,大部分存在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张阿姨在莫氏庄园做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经手的事,比大多数人一辈子经历的都要多。
在听见温意浓和蒋蓉的谈话内容后,她心中略一忖度,便生出一个猜测来。
“温老师。”她轻声唤道。
这个称呼是温意浓要求的,她不喜欢庄园里的大家用“太太”或者“夫人”称呼自己,总觉得太生疏,充满了距离感。衡叔和张阿姨一合计,就干脆都跟着艾瑞一道,继续称呼她为“温老师”。
闻声,温意浓转过头,朝张阿姨弯起唇,“怎么了张阿姨?”
张阿姨的脸色稍显犹豫。坦白说,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冒犯,但有些事,耽误不得。
琢磨着,她走到温意浓身边,弯下腰,轻声问道:“温老师,恕我冒昧……你上个月的例假是什么时候来的?”
温意浓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张阿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上个月的月初。”
张阿姨又问:“那你这个月的例假来了吗?”
温意浓的眸光突地一跳。她的手停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她想起来了。
她上个月的例假是上月初来的,按照自己一贯的规律,这个月也应该是月初就来。可现在已经是月底……
温意浓的周期从来没有乱过,从青春期到现在,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钟表,每个月准时准点。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徐徐升起。
温意浓低下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左手不由自主地覆上去,心跳蓦地加快。
张阿姨看着她的表情,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流淌着喜色,接着说:“温老师,下午让先生陪你去做个检查吧,确认一下。八成啊,是有好消息啦!”
*
一个钟头后,三楼主卧。
温意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小红书。
她先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怀孕初期症状”,随后,敲下搜索键。
半秒不到,搜索结果就铺天盖地涌出来。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根据网友们的热心分享,女性怀孕初期的正装大致有:犯困,乏力,嗜睡,食欲不振,恶心呕吐,乳|房胀痛……
温意浓一一比照自身的情况,发现十条里八条都能合上。
过了会儿,她看着手机屏,怔怔抬手抚上额头。
也是。
她和莫少商本来就非常频繁,那个男人体魄强悍需求旺盛,每次拉着她一做就是整个晚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再加上两人身心健康、夫妻生活极其和谐,有宝宝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正思索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与往日的沉稳松弛、不紧不慢不同,这阵脚步声显然失了惯常的节奏,竟带着几分出人意料的仓促。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比平日更快,温意浓甚至能从脚步声里听出门外那人呼吸的频次。
急促的,不稳的,俨然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赶过来,中途半点未停。
“……”回过神,温意浓下意识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莫少商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衫领口系着领带,整个人格外矜贵。但他的头发却稍显凌乱,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一层薄薄的汗珠轻覆上光洁如玉的额头。
他直勾勾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睛流光熠熠,闪动着诸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情绪。它们堆叠在一起,将那双平素静若深海的眸子搅得暗流涌动,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即将冲破海面。
而后,莫少商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住,继续笔直不移地注视着她。
这头,温意浓整个人还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也仰着脑袋仰头瞧他,一双大眼睛眨啊眨。
滴答,滴答。
静默无声的两秒对视后,温意浓先绷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轻盈而灵动,促狭道:“这位先生,请问我脸上是长了几朵花吗,您要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直到这时,伟岸冷峻的莫氏家主才像是回过神。
他屈起一只长腿,在女孩面前半跪下来,整个人从居高临下的视角变成与她平视。
蓝黑色的目光落低几分,从这张秾艳温婉的小脸缓缓下移,看向她的小腹,随后,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衡叔致电我,让我陪你去一趟医院。”他的声音听上去低低的,带着点儿紧涩的沙哑,情绪不明。
“好的。”温意浓神色如常,随手熄灭手机屏,从椅子上站起身,“那现在就走吧。”
莫少商静了静,眉眼沉寂,不做言语。紧接着却伸出手臂,勾住她柔软的细腰,将她整个人一把给横抱起来。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两只胳膊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睁大眼睛看他:“你、你干嘛突然抱我?”
“你现在极有可能处于妊娠状态。”他低眸注视着她,语气低而缓,温柔得要命,像在哄一个不肯乖乖睡觉的小孩,“不宜劳累。”
她玉白的小脸蓦地微红,抬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羞窘地轻嗔:“又不是走路去医院,只是走到楼下坐车而已,劳累什么呀。快放开我,被其他人看到多难为情。”
“怀孕的你很脆弱,需要更多的呵护。”他低头贴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亲昵难分,“宝宝,你乖一点,嗯?”
她被呛了一下,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霸道不讲理的男人却已然迈开长腿,径自朝楼梯口走去。
无法,温意浓只好把脸埋进莫少商的颈窝,任由他抱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直直来到停车的空地上。
张阿姨和衡叔远远站在林荫树下,看着自家先生和夫人亲昵依偎的背影,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数分钟后,莫氏私人医院,妇产科。
林恪办事妥帖周到,早已经替温意浓预约好了最好的产科专家。
电梯直达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时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与普通医院的冷白色墙面不同,这里的墙壁是暖黄色,走廊尽头处还有一面墙绘,画着一只长颈鹿和一只小熊,整体装潢十分温馨。
产科专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孙,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看着眼前气质颜值均格外出众的年轻人,孙医生笑眯眯的,语气格外和蔼。
“莫太太,您别紧张,我先了解一些情况。”孙医生说,“您如实回答我就好。”
温意浓两只手用力捏紧衣摆,点点头:“嗯好的。”
“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三号。”
“平时周期是多少天?”
“二十八天。”
“最近有没有恶心呕吐,腹痛出血?”
温意浓想了想,摇头:“没有。”
孙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着,随即便开出了一张查血单,柔声叮嘱:“去一楼抽血吧,结果大概一个小时后出来。拿了结果再回来找我。”
莫少商将单子拾起,微颔首:“有劳了。”
“莫先生不必客气。”
*
抽血室在一楼的拐角。
温意浓坐在抽血椅上,挽起袖子,露出肘窝。
护士绑好压脉带,消毒,接着便拿起针头刺入她的血管,动作利落熟练。
“……”莫少商站在温意浓身后,两只手护住她的双肩,薄唇微抿,十指呈收紧状态。
“好了。按压五分钟。”抽完血,护士递过来一根棉签。
温意浓正要伸手去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先一步将棉签接过,替她摁住了肘窝的针眼。
两个人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
落地窗外是京海灰蓝色的天空,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温意浓靠在椅背上,垂着眸,瞧着男人摁压勉强的修长手指发呆。
忽地。
“如果我们肚子里真的已经有个小宝宝的话,”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冷不丁便开了口,“你希望它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莫少商闻声,眼帘微抬,看向姑娘清灵的明眸,道:“女孩男孩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温意浓脸色微红,随口嘀咕了句“嘴巴像抹了蜂蜜一样”,而后又顿了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语气不自觉便柔下来,“我倒是希望是个女孩子。听我们星桥已婚已育的同事们说,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长大了会跟妈妈逛街,会跟妈妈说悄悄话,会记得妈妈的生日,会给妈妈买礼物……儿子就不一样了,长大了就只知道跟爸爸玩。”
莫少商看着温意浓。
注意到,姑娘说这些话时,瞳孔深处有璀璨的光斑晕开,像掠过了一簇火流星,将她整副眉眼都照得暖融融。
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那我也希望是个女儿。”
听见这话,温意浓好笑,挑挑眉:“是不是听我说了这么多,也更喜欢女儿啦?”
莫少商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闻言,温意浓心里霎时涌起一阵暖意。她嘴角忍不住弯起一道弧,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进他的臂弯里,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男人手臂的温度和他平稳的呼吸。
等候区空气静谧,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助打印机“滴滴”响了两声。
莫少商站起身,走到机器前,将条形码对准扫描口。
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一张A4纸从出纸口慢慢往外吐,一点一点,先是露出最上面的医院名称,再是露出患者姓名和检查项目。
最终,整个报告都映入男人蓝黑色的眸。
莫少商极细微地抿了抿唇,伸手拿起,目光落在报告的最下面一行。
结论:确认妊娠(早孕)。
“……”
莫少商瞳孔蓦地紧缩一瞬,旋即侧目,再次看向等候区的年轻女孩。
她坐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外投落进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晕里,平添几丝母性的圣洁与光辉。
恍惚间,莫少商有些失神。
他最爱的温意浓,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她体内生根、发芽,一条小小的新生命正在孕育。
那些细胞,正在以怎样的速度分裂、生长、分化?那个或许还不及一颗葡萄大小的全新生命体,又会为他和她的人生带来何种变化?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新颖强烈的感受,从心底深处涌出,眨眼便将浸透莫少商的四肢百骸、每根神经。
“结果是什么?”
这时,温意浓起身走了过来。她从男人手里抽出那张报告,低头看去。
只一瞬,她眼睛睁得溜溜圆。
虽然已经有了好几个小时的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份白纸黑字的检查报告,温意浓还是难掩震惊。
万万没有想到,她和莫少商在婚礼后的第二个月,居然就有小宝宝了……
不多时,两个人拿着报告回到诊室。
孙医生接过去,戴上眼镜,从头到尾将报告单看了一遍。须臾,她的嘴角弯起来,将报告放在桌上,重新抬眸望向眼前的年轻夫妇。
“恭喜莫先生莫太太。”孙医生笑着说。
温意浓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试探道:“医生,我确定怀孕了?”
“是的莫太太。”孙医生神色温和,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孕酮值已经四千多了,说明您不仅怀孕了,而且您的宝宝正在您的腹中健康发育。激素水平和孕周是匹配的,目前来看一切正常。再过两周可以来做B超,到时候就能看到胎心胎芽了。”
听完医生的话,一旁的莫少商又问:“医生,孕期需要注意什么?”
孙医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莫少商一眼。
从医三十年,她接待过无数准爸爸。这些准爸爸里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不知所措。可眼前的青年坐在她面前,表情平静,语气沉稳,情绪之稳定,不禁令人惊讶。
孙医生目光下移几分,又在看见男人收紧到泛白的指节时,无声失笑。
还以为这个准爸爸真的很淡定呢^^
“首先,注意休息,避免劳累。不要提重物,不要长时间站立或行走。”孙医生耐心而详尽地解答,“饮食方面,要保证营养均衡,多吃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的食物,避免生冷辛辣刺激性食物。第三,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避免剧烈运动。第四,要开始补充也算,每天0.4毫克,至少吃到孕三个月。第五,定期产检,不要漏掉任何一次。如果有腹痛、出血等异常情况,随时来医院。”
温意浓神色认真,边听边点头,将专家说的每一条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嗯嗯,谢谢医生。”她笑盈盈地接话,说着,扭头看向莫少商,压低声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莫少商静默了片刻,薄唇微启,用问“今天天气”如何的平静语气,问道:“在我妻子妊娠期间,我们是否能进行夫妻生活?”
温意浓:“……”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的白皙的双颊瞬间红透成石榴色,默默抬手,捂住脸,无言以对。
对面,孙医生却只是微微一笑,和善道:“前三个月胎儿着床不稳,需严格禁止同房。第四个月开始就可以了,注意体位,不要压迫孕妇腹部,过程中也请尽量温柔。”
莫少商点头:“好,我知道了。”
温意浓把脸埋得更深,两只耳朵尖红得像两枚熟透的樱桃,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这个男人!
这种私密问题直接上网查一下不好吗?还非得一本正经地问人家医生,羞死人了QAQ……
第99章
温意浓确认怀孕之后,莫少商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
一次,林恪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说某个项目的投资方想请他吃顿饭,对方是中东某皇室成员,已经在京海等了三天。
彼时,莫少商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温意浓在草坪上陪艾瑞看书,阳光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笼罩在温柔的金辉中,格外的温馨。
他静静注视着这一幕,随后便对着手机说道:“替我向对方致歉。并告知对方,如果一定要见面,就在两天后,等我妻子下一次产检顺利结束。”
听完自家老板的话,林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两秒钟,才笑着回答:好的先生。随后挂断电话。
关于艾瑞的康复进程,也因为温意浓的怀孕而做了细微调整。
妊娠期的女性不宜太过操劳,所以艾瑞的康复课程,温意浓和蒋蓉进行了重新分工。蒋蓉老师十分贴心,特意提出要负责上午时段的干预课,温意浓则负责下午时段。如此一来,温意浓上午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早起。
有了家人同事们的理解和支持,温意浓的孕早期顺利度过。
孕期生活就这样惬意而充实地往前推进,一转眼,温意浓进入了孕中期。
一天,她正躺在床上刷小红书,首页忽然推送过来一个孕妇瑜伽班的广告。
视频里的孕妇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在老师的指导下做着各种舒展的动作,表情轻松而愉悦。
温意浓看着这个视频,心想:怀孕期间确实应该适量运动,对胎儿和孕妇自身都好。
干脆自己也去报一个瑜伽班好了!
温意浓老师是个行动派,念头萌生的当晚,她就把这一想法告诉给了自家丈夫。
莫少商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听完她的话,眉心极细微地拧了下。随后,他放下文件,看着她道:“你想学习瑜伽,我可以把老师请回家里教你。你有身孕,每天外出上课,太辛苦了。”
温意浓一听这话,好笑得,从沙发的另一头挪过来,靠在他肩上,撒娇道:“坐车来回,有什么累的呀?我哪有那么娇气。”
莫少商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柔声回了四个字:“宝宝,听话。”
温意浓抬眸,看向男人这张冷峻认真不容商榷的脸,不由微微抿唇。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从她怀孕之后,这个男人对“外出”一词就生出了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敏感。
在莫少商看来,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他无法掌控的变量,有太多可能从他指缝间溜走的意外。
把专业的瑜伽老师请回家,把一切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就能杜绝掉所有的变量和意外。
……算了。
把老师请回来就请回来吧,只要能上瑜伽课,补习班和家教班并没有太大区别。
思索着,温意浓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次日一大早,一位身段姣好笑容温柔的瑜伽老师便上门报到。
这名瑜伽老师是林恪找的,姓沈,三十出头,是国内孕期瑜伽领域小有名气的教练。
在课程正式开始前,瑜伽老师先是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又详细问询了温意浓怀孕期间的各类检查情况,确认排除所有风险与隐患后,便开始上课。
上课地点借用了庄园的茶室。
地毯上铺了两张瑜伽垫,温意浓和沈老师刚踏上各自的瑜伽垫,一道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茶室门口。
温意浓余光扫见,下意识回头看去。
是莫少商。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运动裤,白色的T恤,整个人看上去清爽而又干净,跟个外国交换生似的。
温意浓狐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我们要上课了,你跑来干什么?”
莫少商:“陪你。”
“……不需要吧。”温意浓说,“你这样会影响老师的。”
谁知话音落地,沈老师便非常识时务地接话:“不影响。莫太太,孕妇瑜伽男士可以陪同,莫先生可以辅助您完成一些难度较高的动作。”
听老师这么说,温意浓也不好再说什么,默了默,道:“好吧。”
第一个动作是猫牛式。
温意浓跪在瑜伽垫上,双手撑地,膝盖与髋同宽,手腕与肩同宽。
沈老师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吸气的时候,抬头挺胸,腰部下沉,尾骨向上提。呼气的时候,低头拱背,下巴收向胸口,腹部向内收……”沈老师的手掌轻轻覆在温意浓的后腰上,感受着她脊椎的弧度,“对,就是这样。不要耸肩,肩膀向后打开。”
“我来吧。”忽地,耳畔一道嗓音响起,低沉清冷,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沈老师愣了下,回头,正好对上庄园主人那双漠然的蓝黑色双眸。
“……好的。”沈老师连忙松开手,退到一旁。
莫少商脸上神色平静,屈起一只长腿半跪在温意浓身旁,淡淡地道:“怎么辅助她,你语言指导我就好。是这样吗?”
说着,他模仿先前瑜伽老师的手法,替妻子调整手臂位置。
“……是的。”沈老师笑了下,说,“孕期的关节会比平时松弛,韧带也更容易被拉伤,所以所有的动作都要比平时更温和,不要追求幅度,要格外关注孕妇身体的感受。”
闻言,莫少商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几乎是小心翼翼替温意浓拖住腹部,低声道:“累,或者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知道了。”温意浓两颊微红,羞窘极了,小声回他,“我没有那么脆弱,你不用随时都一副如临大敌好像我会受伤一样。”
两人咬着耳朵说小话的模样落在沈老师眼里,令她忍俊不禁。
她笑着道:“没关系的,莫太太。莫先生这么紧张你,说明他爱你心疼你呀。请你完全放松自己,这样我们的瑜伽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哦。”
听完老师的话,温意浓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连忙将注意力收回,微合眸,催眠自己:那就当莫少商是颗白菜吧。
一颗超级、超级黏人的白菜!
*
课后,沈老师收拾好瑜伽垫和辅具,叮嘱了几句。说今天的动作回去之后可以每天做,但不要勉强,注意呼吸,不要憋气。有任保不适随时停下来。
温意浓一一记下后,请衡叔送沈老师出庄园大门。
瑜伽课后出了些汗,温意浓去浴室冲了个澡,随后便换上一条墨绿色的丝绸睡裙。
边擦头发边走从浴室里走出来,水汽从她身后涌出,在浴室门口形成一小片白色的雾。
抬眸一瞧。
莫少商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亮着光,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刻得格外深。他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撑着额角,神情冷峻,看上去严肃而不近人情。
和她初见他时一样。
谁能想到,曾经她以为高不可攀矜贵冷漠的莫家掌权人,时至今日,竟然会成为她的丈夫,会成为一颗黏人的白菜呢?
温意浓被自己的联想惹得轻轻弯唇,心念微动间,她将毛巾搭在椅背上,朝书桌方向走过去。
腻腻歪歪爬上男人的大腿,陷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脖子。
见状,莫少商一只手臂从键盘离开,自然而然环住她柔软的腰身,另一只手也抬起来随手合上电脑。
随即微俯身,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头,嗓音低而柔:“怎么了?”
温意浓的脸蛋埋在男人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那块光滑紧致的肌理。他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他天生的冷冽雾凇气息,格外的好闻。
不知为何,温意浓的耳朵忽地一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向上蔓延,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在玉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Daddy。”
须臾,女孩的声音从男人的颈窝里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湿漉漉的,软绵绵的,“我饿了。”
这话暧昧旖旎,带着明显的暗示性。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莫少商眸色微黯。
他的指尖勾住她的下巴,轻轻抬高,让她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对着他。他的目光静静在这张潮红的小脸上端详着,从她的眉骨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薄透朦胧的一层,覆在她的眼球表面,将她的瞳孔映得亮晶晶。娇艳红晕从她的两颊洇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从浓到淡,从有到无。
她的嘴唇微张着,在轻轻喘气,锁骨也呈现出薄薄的樱粉色。
娇媚诱人,勾得人心痒痒的。
莫少商惊讶于这小东西此刻的直白,微微挑眉。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耳廓,指腹在那片柔软娇红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又捏了捏,像在揉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
“嗯?”他直勾勾注视着她,抛回一个反问,尾音细微上扬,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从容。
温意浓两颊的温度更烫了。她以为他没有听懂,下意识在心里把产科医生的话又过了一遍:“前三个月胎儿着床不稳,需严格禁止同房。第四个月开始就可以了,注意体位,不要压迫孕妇腹部,过程中也请尽量温柔。”
现在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应该可以了吧?
须臾,温意浓支吾着开口,声音小得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上次医生不是说,孕中期就可以正常那个了?只要注意一点,温柔一点。”
莫少商闻言,修长指节停在她的耳垂上,指腹贴着那片近乎透明的薄红色皮肤,嗓音微沉,“宝宝有需求,那宝宝是不是应该主动一些?”
“……”温意浓咬了咬唇,只觉心跳飞快,手掌心里和全是汗。
她毕竟是个成熟的已婚女性。
之前一直泡在蜜糖罐子里被莫少商疼爱宠溺,早就被惯坏了。再加上孕期激素作用,女性的需求本来就比平日更强,每天还要看着这个男人健硕强壮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清冽又诱人的荷尔蒙气息……能忍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定力了。
温意浓琢磨着,深吸了一口气,将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咽回,随即便大着胆子凑上去,轻轻吻住了男人的耳朵。
嘴唇贴上他耳廓的皮肤,呵气如兰,粉嫩的小舌头也伸出来,怯生生描摹过他的耳廓,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回到耳垂。
带起一阵阵湿热又温柔的触感。
短短一刹,男人的身体明显绷紧。
温意浓能清楚感觉到,贴着她腰侧的大手,十根手指蓦然紧了紧。
与此同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颈侧冷峻的弧线里凸起一瞬,又隐没下去,蓝黑色眸也在眨眼间沉如暮霭。
见此情景,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下开心起来。
原来他也忍得很辛苦。
她当即再接再厉,红唇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男人的呼吸便也渐渐急促起来,她继续细心感受他的变化,去观察他胸腔的起伏,去聆听他的心跳。
那个向来平稳机械的器官正以她从未见过的频率撞击着他的胸骨……
这头,莫少商暗自深呼吸。
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一座被捂了很久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滚,冒泡,随时都会冲破地壳。
就在这时,女孩的唇从他的耳垂移开,捧住他的脸,贴上来,轻轻吻住了他的。
莫少商合眸,同时用力地蹙眉。
他忍不了了。
这一回,他不再给她任何主导的机会。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有力的舌长驱直入,径直撬开她的唇缝齿关,探进去,捉住那条调皮玩火的小舌,重重地深吮。
带着强烈的惩罚意味。
温意浓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他的衣领,将那层黑绸布料攥出几道细密的褶皱。
亲着亲着,感觉男人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到腿弯,将她从坐着的姿势抱了起来。
温意浓被莫少商从书桌前抱起,走向了落地窗前。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唇,他的舌还缠着她的舌。
卧室的落地窗没有关窗帘。京海的夜色从玻璃外面涌进来,远处的万家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近处庄园的草坪被月光照得银白一片。
她被他转过身,面对窗户。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微隆的小腹。他的掌心贴着她小腹的皮肤,力道轻而软,温柔得令人心惊。
“你心跳很快。”他说,贴着她的耳朵,嗓音低哑,“害怕吗?”
温意浓脸红得快要滴血,媚眼含水,咬着唇,胡乱地点点头头:“……太久没有了,有一点。”
“别怕。”他吻住她。
循序渐进,循循善诱。
不多时,温意浓便软得站立不住。
久违的体验,新颖而令人迷醉。
温意浓眼眸湿漉漉的,眼尾潮红,不停无助地轻哼。
觉得自己像一口被注满了水的井,水从井口溢出来,沿着井壁往下流,流到那些干涸了太久的土壤里,渗进去,消失不见。
“要更轻一点吗?”迷离间,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紧绷而沙哑,显然克制到了极点。
“不……”她脸蛋早已经红透,轻声抽泣着回,“不要。”
浪潮逐渐堆积,将人的意识全都拍散。
没一会儿,温意浓便彻底沉溺进这场温柔又密不透风的欢爱,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无助地仰起小脸,双眸失神,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
孕六个月的时候,温意浓的肚子已经相当明显,一般的宽松衣物已无法遮掩住那圆润饱满的弧度。
她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在穿衣镜前站一会儿,手掌覆上自己的肚子,感受那片皮肤底下的温度。
和胎动。
宝宝偶尔会用小手打她一拳,或者用小脚踢她,在她的皮肤底下顶起可爱的一小团。
每当这时,她都会满心怜爱,由衷惊叹生命的神奇。
这天刚好是温意浓产检的日子,上午九点左右,莫少商便陪着她来到莫氏私立医院产科。
孙医生仔细看了B超单子,而后告诉这对矜贵出众的年轻夫妻:“胎儿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继续保持就好。”
产检又一次顺利通过,温意浓心情格外好,回到庄园后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索性去游戏室看小艾瑞。
随着胎儿一天天长大,温意浓的身体也愈发沉重,动一下就犯困,总是睡不醒。
莫少商心疼得不行,从她进入孕六月开始,便将艾瑞的所有课程都暂时交给了蒋蓉。
温意浓已经有一段日子没给艾瑞上过课了。
此时,游戏室里,艾瑞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
他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用红色的积木做底座,蓝色的积木做塔身,黄色的积木做塔尖。他搭得很认真,每一块积木都对齐了边缘。
听见脚步声,艾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而后抬头。
看见温意浓后,艾瑞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后便移到了她的肚子上。
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温意浓注意到这个细节,惊奇地眨了眨眼。
小家伙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意浓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时,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处理、去理解、去归类。类似惊讶和好奇,又远远不仅于此。
温意浓走过去,在艾瑞身边坐下来。随后,她试探着拉起艾瑞的小手,将它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艾瑞的瞳孔略略扩大。
他的掌心贴着她被撑得紧绷的皮肤,一动不动。
“艾瑞,温老师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温意浓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春日的一缕风,“可能是个妹妹,又或许是个弟弟。”
艾瑞的手指轻轻颤了下,随后,嘴唇蠕动,尝试着模仿温意浓的发音:“妹妹……弟弟……”
“是的。”温意浓弯起嘴角,眼底柔光清莹,“艾瑞,你期待妹妹或者弟弟的到来吗?”
艾瑞沉默,尝试用大脑处理这个从未接受过的陌生信息,继续看着自己放在温意浓肚子上的手。
片刻,温意浓看见艾瑞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带……妹妹弟弟……玩。”他缓慢地说,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一颗一颗从手里滚落的珠子。
温意浓笑意不减,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艾瑞哥哥想带妹妹或者弟弟玩什么呢?”
闻言,艾瑞低下小脑袋认真思考起来。他的手从她的肚子上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不多时,他抬起头,看着温意浓鼻梁的位置,说:“我……会玩的游戏……少。”他顿了顿,目光从她下巴移到她肩膀,又从肩膀移回下巴。,“我带它去找娜娜。娜娜,娜娜……”
说到这里,小小的少年忽然卡住了。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他不知道那些字该怎么排列、怎么发音、怎么从喉咙里推出来。
他眉毛打起一个结。
温意浓看出了艾瑞的苦恼,当即柔声替他说道:“你是说,娜娜漂亮可爱,会玩的游戏更多,所以等温老师的宝宝大一些,你带它一起去找娜娜玩,是吗?”
他点头。
温意浓莞尔,伸出手,轻轻将艾瑞抱进怀里:“我们艾瑞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哥哥。”
艾瑞听完,眨了眨眼睛,嘴角极细微地牵了牵。
陪艾瑞互动完,一阵疲惫感骤然朝温意浓袭来。
她已经快进入孕晚期,肚子大了,身子重了,格外容易犯困。好在这时蒋蓉走了过来,道:“温老师,你回去休息吧。艾瑞这边有我。”
温意浓便笑着点了点头,从游戏室离去。
庄园主宅的三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经过书房时,温意浓注意到门半开着一道缝,有光线从里面透出来。
她猜到是莫少商在里面,好奇地眨眨眼,悄然走近。
透过门缝,能清楚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坐在书桌前,还是刚才外出时的着装,西装笔挺,冷峻如画。
他低着眸,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书本上,神色专注,偶尔翻过一页书,手指在那页的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下。
温意浓边走向书桌,视线边下意识望向男人手里的书。
封面是浅蓝色,上面画着一个正在微笑的孕妇和一个正在爬行的婴儿,封面的最上方印着一行字——《从孕期到五岁,带您走进婴幼儿的世界》。
“……”温意浓错愕地睁大眼睛。
短暂的数秒诧异后,她忽地俯身弯腰,从背后抱住了他。
莫少商早已知道妻子的到来,身体略微顿了顿,而后而侧头,薄唇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柔声道:“艾瑞今天状态如何?”
“蛮好的,蒋老师在带他拼积木……”温意浓应了句,稍顿一息,又轻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
“在你孕早期。”他平静地说。
她眼眶忽地一热。
目光从他肩上越过,望向他正在阅读的那一页。
标题是:“婴幼儿语言发育:各阶段标志与家庭引导方法”。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中间,有一段话被他用钢笔轻轻地划了一道线:【大多数婴儿在四至六个月时开始发出‘baba’‘mama’等辅音音节,但此时尚未与具体人物建立联系……】
心中涌起一阵阵温热的暖流,温意浓眼眶湿了,将脸轻轻贴上莫少商的颊。
“罗萨里尼。”
“嗯?”
“你……一定会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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