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男人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视线在莫少商身上游移打量,上下审度了一番,眼神绝谈不上友善。


    片刻。他收回视线,转身坐回佛堂外侧的金丝楠木沙发上。


    沙发是独板的,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扶手在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他往沙发里一靠,两条大长腿自然交叠,松弛自若。


    “坐。”他漫不经心地说。


    莫少商和温意浓在男人对面落座,颂猜则坐到了更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


    三人刚一坐定,底下人便无声无息鱼贯而入,恭敬地奉上茶果点心。


    茶是普洱,年份不低,汤色红浓透亮。点心是金班本地的,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糍粑,切成小块,码在青瓷碟子里。


    四面佛,也就是陈问周。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而便眼也不抬地道:“说吧,莫先生。什么风把您吹到金班来了?”


    莫少商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脊背贴着沙发,姿态自若。他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对面那位让整个金三角都忌惮三分的人物,语气淡得毫无起伏。


    “这次来,是想让你给我家浓浓行个方便。”


    陈问周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


    我家浓浓……他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兴味。不语。


    这时,莫少商轻轻拍了下温意浓的手背,力道轻而柔,仿佛安抚一个即将被推上舞台的小朋友般。薄唇贴近她耳畔,柔声低语,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告诉他,你们此行的目的。”他稍停了一瞬,“如果实在紧张,也可以推给我,我来替你说。”


    温意浓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身为一个特殊教育工作者,温意浓的指甲一直修剪得整齐、光整,从不做美甲,从不涂甲油,每个指甲都泛着自然的粉色。


    这是她身为特教老师的素养之一。只是之一。


    须臾,温意浓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抬起头,对上不远处那双漆黑如夜,此刻正懒洋洋观察着她的眼睛。


    “是这样的,佛爷。”她开口,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怯场,“我是星桥儿童康复中心特教老师,也是星桥·艾瑞德慈善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这次到金班,是要实行为期两周的山区义教,给无法进入学校的特殊儿童提供上门康复指导。我们现在手头有四个孩子,分别住在勐龙镇、勐罕镇和……”


    温意浓详尽讲述着。


    “情况大概就是如此。”


    “原来是过来义教的工作组。”陈问周语气懒漫,答话的同时随手将杯子搁回茶几上,瓷器碰触木质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的。”温意浓说,“我们希望能顺利完成这次义教任务,也希望能跟当地建立长期的帮扶机制。如果佛爷能行个方便,我们不胜感激。”


    陈问周嘴角极淡地勾起一道弧。


    “你们来造福金班,我们自然十二分欢迎。”他无意识地盘弄起手里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他的指间滑过去。而后,他稍顿,视线微转,落向一旁的颂猜,神色凉下几分,“不过,有人上个月在曼谷和我的人起了争执,动了手见了血,还差点砸我一个场子……”


    佛堂里的空气忽然低了几度。


    颂猜微微眯了一下眼,眸中迸射出一丝冷光。


    上个月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曼谷,唐人街,一家地下赌场。


    事情的起因是莫家需要收回一笔拖欠三个月的账。对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派去的人被挡在门口,颂猜只能亲自前往。


    那边的一把手不在,看场子的是个缅籍华人,姓林,外号“阿鬼”,也是四面佛手下负责曼谷事务的得力干将。


    颂猜说明来意后,阿鬼竟装疯卖傻,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还否认跟京海有过生意往来。


    颂猜只能把手机拿出来,调出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原以为铁证如山,对方就能乖乖就范,谁知阿鬼看了一眼后,竟直接撂下一句“这些不能证明什么,这种图你想要,我可以马上给你P个八百份”。


    颂猜见对方油盐不进,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在那间地下赌场里,颂猜以一敌七,丝毫未落下风。


    打斗的过程中,他们打碎了一面墙上的佛像。


    佛龛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阿鬼的脸色也在刹那间惨白如纸,后来颂猜才知道,那尊佛像是阿鬼从金班带去的,是四面佛亲自请得道高僧开的光……


    四面佛。


    在整个金三角,这三个字的分量不言而喻。


    从缅北的佤邦到老挝的金三角特区,从泰北的清莱到柬埔寨的波贝,这个名字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在这片没有律法只有规矩的土地上。


    圈子里人尽皆知,佛爷不混黑、不涉毒,不搞任何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但这些干净的生意底下,铺着一张让整个东南亚的地下世界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底牌。


    收一次账,得罪了四面佛,这不是笔划算买卖。


    不过此事之后,有人充当和事佬,他和阿鬼也算握手言和。


    颂猜一直以为事情已经翻篇。


    四面佛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拎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颂猜脸色极沉,有些想不明白。他看了一眼莫少商。


    他家老板神色淡漠,眉眼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见状,颂猜收回目光,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色与平静。


    陈问周好整以暇地瞧了会儿颂猜,又将目光从颂猜脸上移开,侧目落在莫少商脸上,审视而又玩儿味。


    “这件事,莫先生怎么看?”


    莫少商瞥了颂猜一眼。


    “年轻人,难免气盛。”他缓声续道,“一场误会而已。”


    陈问周看着他。他没有接话,手指还在盘那串佛珠,珠子从拇指滑到食指,从食指滑到中指,慢悠悠的。


    “我如果不认这套说辞呢?”他的语气淡淡的,无波无澜。


    佛堂里的温度骤然跌至冰点。


    陈问周看着莫少商,神色冷沉。他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柔光已经彻底灭了,露出底下那片冰冷而残酷的底色,俨然两把被无数场血雨腥风淬炼过的冷刀。


    莫少商也直视着陈问周,面无表情。


    佛堂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温意浓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的手在暗处摸到手机,攥得死紧,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发白。


    随时准备拨出紧急报警电话。


    然而,就在数秒后,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问周嗤地笑出一声,随后身体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道:“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紧张。”


    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懈。她合了合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将手机塞回口袋里,指尖隐隐发颤。


    少倾,陈问周的目光越过温意浓,落在她身后那尊佛像上。


    “义教的事,我会跟下面的人交代。”他盘弄着佛珠,没什么表情地说,“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


    从地下酒吧出来,外面下起小雨。


    夜风微凉,细雨如丝。


    颂猜已经把车开到了巷口。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面,雨刷没有开,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温意浓站在酒吧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若有所思。


    上了车,颂猜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过车窗之外,忽然注意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孩站在车旁,没有打伞,细雨落在她的脸上,发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踮着脚尖,探着头,往巷子深处张望,似在等待着什么。


    她的五官秾艳而不张扬,眉眼温婉而恬静,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没有涂口红,睫毛很长,雨珠挂在睫毛尖端上,盈盈欲坠,楚楚动人。


    温意浓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女孩,就在这时,一行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径直来到那辆黑色奔驰前。


    那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撑着黑色雨伞,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气场悍利霸道,腕骨挂着一串棕黑色的佛珠,又为他平添三分怜悯众生般的慈悲。


    对方整个人隐在伞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表情。


    但温意浓认出,那是四面佛。


    温意浓怔了怔,好奇之余,定睛细瞧。


    远远看见站在细雨中的年轻姑娘,男人的步子当即加快,大步流星,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把黑伞往前一倾,让伞面遮过她头顶,然后伸出手臂,搂过她的腰身,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整个过程动作极快,像是怕她哪怕多淋一秒的雨。


    眨眼光景,年轻女孩的脸贴上男人的胸口,纤细柔弱的身躯被男人高大的身躯严实挡住,所有的夜风和夜雨都被系数隔绝。


    男人低下头,眉心微蹙,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孩的脸微微泛红,回应了句什么。


    男人听后,一言不发,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护住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人送进奔驰后座……


    温意浓的视线注视着这一幕,直到颂猜开着车转过一个弯,两道身影便彻底从她视野中消失。


    温意浓迟迟地收回目光,坐正身子,只余满脸的错愕和震惊。


    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个男人低头看女孩时的表情。


    那副深邃的眉眼间柔色缱绻,哪里还有半分狠戾冷漠的影子?


    黑色轿车在雨中缓缓行驶。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街灯被水汽模糊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温意浓靠在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若有所思。


    莫少商察觉到她的走神,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温意浓先是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又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小声问,“刚才巷子里停了辆车,你看见了吗?”


    “嗯。”


    “那辆车旁边站着个女孩子,看起来温柔文静,而且很漂亮……”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是谁呀?”


    莫少商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关心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而已。”温意浓应着,随后略作思索,又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抱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试探,“我看她和那个佛爷举止亲密……他们是情侣?”


    “不清楚。”莫少商说。


    这倒不是他随口敷衍或者有意隐瞒。


    四面佛这个人极其神秘,外界只知他的大名,真正见过他真容的却没几个。关于他的私生活,更是无从探知。


    温意浓有点失落,没有再追问。


    这时,驾驶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情侣,是夫妻。”


    颂猜说。他目视着前方路况,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温意浓诧异:“啊?他们都结婚了呀?”


    “嗯。”颂猜说,“四面佛很宝贝他的妻子,几乎从不让她参与任何‘生意’上的事,捧在掌心怕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温意浓听得入神。她对这种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总是有一种克制不住的好奇心,像翻开一本不知道结局的故事,每一页都想往下翻。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听朋友说的。”颂猜的语气没有变化。


    温意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脱口而出地揶揄:“想不到,颂猜你看着不近人情冷冰冰的,居然还挺八卦。”


    颂猜:“……”


    呵呵。


    *


    回到酒店的时候,雨还在下。颂猜将车停在地下车库,自己先行回屋。


    莫少商则将温意浓送回到她房间门口。


    “……我明天还要早起去义教,要睡了。”温意浓站在房间门口,一边担心这人又对她乱来,一边红着脸蛋下逐客令,“反正现在咱们山头也拜过了,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之后几天,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回京海吧。”


    莫少商看着她,目光直勾勾的,好半晌才沉声开口,道:“这位可爱的小姐,把人用完就丢,可不是好习惯。”


    温意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目光移开,干咳着妥协:“……那你就继续在金班待着吧,跟颂猜两个到处转转,买点特产什么的。只要别出现在我同事面前就好。”


    说完,她伸出手,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把人往走廊外侧推:“快回你房间睡觉吧,晚安!”


    莫少商站定了,不走。


    温意浓无奈又担心,左顾右盼,生怕被哪个同事从房间里出来撞见这一幕,连忙双手合十竖在胸前,做祈求状,眼巴巴地望着他:“拜托拜托。你快回自己房间吧,如果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我真的全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影响真的很恶劣!”


    谁知,男人非但不走,反而变本加厉。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直接将她楼进了怀里。


    温意浓吓得声音都跑掉了,瞪大眼睛,羞恼不已:“你还要干什么?”


    “亲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晚安吻。”


    “……”看着这张冷峻又缺乏活人感的脸,温意浓无言以对,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她无奈,最终只能踮起脚尖,抱住男人的脖子,在他薄润的唇瓣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不等他回应,自顾自一个灵巧的闪身躲回房间,“砰”的一声就把房门给关死了。


    咔哒,咔哒。


    反锁住。


    “……”莫少商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指尖触上刚才被她吻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


    忽地,一道细微声响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他侧过头,蓝黑色的眸如覆寒霜,冷冷地望过去。


    刚说出来抽根烟,一开门,正好撞见自家BOSS和他小宝贝玩亲亲游戏全过程的颂猜:“……”


    颂猜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干咳了一声,挠挠头,看天看地看风景,默默走进了楼梯口。


    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点燃烟。


    边抽,边冷酷无比地想:恋爱脑的男人真可怕。


    *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


    温意浓六点半就醒了,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餐。


    大堂的自助餐厅已经有不少人。义教工作组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剥鸡蛋,互相讨论着今天的工作内容。


    徐姐看见温意浓,招了招手,。


    意浓端着盘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安排?”徐姐问。


    “之前咱们不是已经分好组了吗。”温意浓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白粥,“四个小组,分别负责四个孩子。当地特教学校的老师会带路,教育局那边也安排了车。”


    今天的任务是走访四个孩子的家庭,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和康复环境。行程表刘校长昨晚已经发到了群里,每个人的任务都分得清清楚楚。


    温意浓负责的孩子叫依香,十一岁,脑瘫后遗症,双下肢畸形,无法独立行走。资料上写着父母去向不明,由舅舅一家抚养。


    徐姐和她一组。


    商务车在金班市区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山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土。车轮碾过坑洼处的时候,车身猛地颠簸一下,温意浓的脑袋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


    “……当心点温老师。”徐姐蹙眉,看了眼窗外的路,低声嘀咕,“这路也太难走了。”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山坡上偶尔能看见几栋吊脚楼,木头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


    路边有小孩光着脚在跑,看见汽车经过,停下来张望。他们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蛋也脏兮兮的,眼神里写满好奇。


    约莫两个小时的颠簸后,车辆终于停下。


    温意浓和徐姐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她的腿有点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住反胃的感觉,直起身。


    抬头一瞧,刘校长已经和当地来迎接的村寨干部聊上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脚上是军绿色的解放鞋。他正咧着嘴角,笑呵呵地说着什么,脸上的皱纹很深。


    温意浓连忙打起精神,走过去,笑着伸出手,“您好。”


    刘玉梅连忙给她介绍。“这是岩温坎,寨子里的会计,村长今天去镇上开会了,委托他来接待。”她又转向岩温坎,“这是从京海来的温老师,特教专家。”


    岩温坎双手握住温意浓的手,用力摇了摇,喜笑颜开。


    “温老师,欢迎欢迎!”对方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温意浓需要很认真地听,才能分辨出具体字词,“你们能来,是我们寨子的福气啊!”


    温意浓笑着回了两句。


    随后,岩温坎松开手,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你们还真是咱们寨子的福星!”


    温意浓闻言,有点迷茫:“这话怎么说?”


    “你们刚通知我们,要过来给我们寨的孩子搞义教,后脚,就有一个大老板要投钱给我们修公路!”岩温坎眉开眼笑,开心得不得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那个大老板和你们一样,都是京海来的,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外国人长相,一看就特别有钱,有实力啊!”


    温意浓怔了一下,想到什么,蹙眉:“您说的大老板,姓什么?”


    “好像姓罗,叫什么他倒是没说。”老会计边回忆边嘀咕着说,随后目光忽然越过温意浓,看向她身后,笑道,“正好,老板今天也过来视察了,温老师,你们都是大好人,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


    一股强烈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温意浓极缓慢地转过头。


    几米远外,一个男人正从寨子里面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枚铂金腕表,额前碎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走在山路上,背后就是高山雨林,和几栋歪歪斜斜的吊脚楼,楼前堆着柴火和杂物,几只鸡在地上啄食。阳光从山脊的那一边涌过来,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矜贵,冷峻,从容,优雅。


    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温意浓扶额。


    居然、竟然、果然。


    ……会计大叔口中京海来的大老板,就是自称她暖床工具的罗萨里尼——“罗”先生?!!


    第92章


    寨口的土路尽头,那道浅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阳光从他背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那副宽阔的肩线和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温意浓一时无言。


    昨晚在酒店,她质问莫少商到底来金班做什么。


    莫少商的回答,是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项目……


    原来,他口中的投资就是要帮助这个寨子修一条公路?


    脑子里一时间格外混乱,温意浓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


    岩温坎已经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伸出两只手:“罗老板!您来得可真巧!”他侧身指了指温意浓,“这位就是从京海来的特教专家温老师,你们都是京海来的,认识认识!”


    莫少商在温意浓面前站定,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目光清浅,耐人寻味。


    片刻,他伸出手,姿态客套,仿佛两人是真的第一次见面,“温老师,幸会。”


    温意浓默默把头转向一旁,硬着头皮跟莫少商握手,尽量用嘴疏离而自然的语气,道:“幸会。”


    徐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莫少商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睁大眼睛,惊喜道:“罗先生,之前我们还一起坐大巴从凌邦过来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总之我的意思是,真巧啊!”


    莫少商的目光始终落在温意浓脸上,半秒不离。听完徐姐的话,他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是很巧。”


    这时,刘玉梅校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看莫少商,又看看温意浓,笑着说:“原来你们双方都认识?多有缘分呐!”


    “可不是吗!”徐姐附和道。


    “嗯。”温意浓微笑,“相遇即是缘分。”


    几人随后便一同朝寨子里进发。


    岩温坎走在最前面领路,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里走。


    路面是红土夯实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踩上去有些软,需要格外小心才不会摔倒。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吊脚楼,木头已经发黑了,楼下的空间堆着柴火农具,一些老旧的摩托车和到处乱跑的鸡。


    岩温坎边走,边回头跟温意浓说话。


    “依香这孩子,今年都快满十二岁了。”他叹了口气,语速慢下来,“从出生起就是脑瘫,这个病你们老师比我懂。她腿完全走不了路,手也不太听使唤,没上过学没念过书。她爸妈……”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她爸妈常年不在寨子里,就把孩子丢给她舅舅一家养着。”


    温意浓皱了一下眉,“孩子父母到底去哪了?”


    岩温坎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想起身边有女同志,顿了顿,又把烟从嘴里取出,别在耳朵上。


    “寨子里的人说法很多。有的说,他们是在大城市打工,有的说是在凌邦开店。具体在哪里,做什么,确实不得而知。”


    徐姐追问:“那这对父母,现在是完全不管孩子的状态?”


    “也不是完全不管。”岩温坎摆了摆手,“孩子现在住在她舅舅家,听说他们每年会回来个一两次,给孩子买点衣服,给舅舅点钱什么的。去年过年回来过,给依香带了件新棉袄,大红色,孩子喜欢得很,穿了好几天都不肯脱下来。”


    徐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还好不是完全不管不顾……唉,不过我看资料,小姑娘还这么小,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腿脚又不方便,也太可怜了。”


    听着耳畔的交谈声,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了又刺,没接话。


    依香舅舅家的房子在寨子最里面,要爬一段缓坡才能到。


    那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吊脚楼,两层,木板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雨水和岁月浸成了发黑的灰。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楼下的空间堆着几捆柴火,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个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石磨。


    几只鸡在柴火堆里刨食,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下面是深色的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玉米粒。


    抓起一把往地上一撒,几只鸡便扑棱着翅膀冲过来,你争我抢。


    温意浓一行人走近的时候,那女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把盆里的玉米粒又撒了一把,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不知是压根没看见这些陌生人,还是不怎么想搭理。


    温意浓和徐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一丝尴尬和不明所以。


    刘玉梅校长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走上前几步,音量拔高了半个调,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依香舅妈!这些是义教老师,从京海过来的!特意过来给依香提供帮助!”


    听见刘校长的话,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几粒玉米滚出来,被最近的鸡一口啄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热带山区妇女的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她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市井而又精明的审视。


    女人打量着这群出现在自家门口的陌生人。


    审度的目光从温意浓脸上扫过,又看向徐姐,最后望向温意浓身旁的莫少商。


    大约是没见过这种精致又硬朗立体的混血面孔,女人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又转向温意浓和徐姐。


    心里暗自评估着,这些城里人值不值得自己花费时间招待。


    须臾。


    “跟我来吧。”女人撂下这么一句,随后转身往屋里走。


    女人带着温意浓和莫少商一行穿过一楼的杂物间。


    温意浓暗自打量着周围,注意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的,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发黄的化肥袋子的边角。墙角靠着一架木梯,梯子的横杆已经被踩磨得光滑发亮,有几根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她收拾视线,继续跟着女人前行。


    依香舅妈踩上一架木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让人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会断裂开。


    温意浓跟在她后面,双手扶着梯子两侧,走得小心翼翼。


    莫少商则用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虚护在她腰侧。


    二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点光。


    不多时,依香舅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这股气味难以形容,人体汗液长期浸润床铺的酸馊,排泄物未及时清理的氨味,发霉的木板和潮湿的布料混在一起的腐味……几种气味被热带潮热湿闷的空气蒸透了,浓郁而刺鼻,几乎令人作呕。


    徐姐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


    依香舅妈推开门之后没有进去。她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下巴朝里面抬了抬。


    “进去吧,依香就在里面。”


    温意浓定了定神,迈开步子,跨过门槛。


    这个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方米。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靠着墙角,床板上没有床垫,铺着几层叠起来的旧衣服,花花绿绿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子是深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被面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边缘磨出了絮。


    床头柜是一个破旧的小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已经冷透了的白米饭,饭粒干硬,边缘已经翘起来。碗旁边还堆着好几个用过的成人纸尿裤,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着,白色的表层上沾着黄色的污迹。


    显然,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这些纸尿裤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张不能称之为床的床板上,躺着一道极其瘦弱的身影。


    那是个年幼的小姑娘,身姿呈侧躺姿势,蜷曲着,本就瘦小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看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片。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蛋很小,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提示着严重的营养不良……


    温意浓愣在了原地,只觉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在来金班之前,义教工作组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想象过金班山区的这些特殊儿童,生活条件也许会较为恶劣。


    资料写着,这些孩子大多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可这些文字和数字,在今天之前,只是停留在纸张上的黑白色,单调扁平,可此时此刻,它们从纸上站了起来,变成了眼前这个蜷缩在破木板上的瘦弱孩子。


    就在温意浓震惊的时候,刘玉梅校长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握住了依香的手。


    那只手小而细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依香?依香?”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叫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女孩的睫毛一阵轻颤,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浅棕色的瞳孔,颜色很淡,涣散迷茫,没有焦点。


    看着面前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陌生人,依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几秒后,不知怎么的,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手指也攥紧了脏到发黑的被子。


    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回来,往复循环。带着浓浓的恐惧和茫然,还有一种对陌生事物的本能防御,丝毫不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心与灵动。


    刘玉梅见状,心里也格外不是滋味儿。


    她将那只枯瘦的小手拢在自己的掌心,拇指轻而柔,一下一下抚过小姑娘的手背,并不急于说话和解释,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片刻。


    见孩子的情绪稍微好些了,刘校长才再次开口。


    “依香,这些老师是从京海来的,专门来看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她们是来帮你的。”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又过须臾,她终于发出了声。那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发声器官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刘老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我爸爸妈妈……没回来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中都五味杂陈。


    有什么东西堵在温意浓的喉咙里,难过?愤怒?亦或两者都有。


    胸腔酸涩无比,她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忍住泪意,走上前,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依香的另一只手。


    “好孩子,”她的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低,也更轻柔,“你爸爸妈妈出去赚钱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依香看向眼前的陌生女老师。


    女老师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亮亮的,面含笑意时,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天边的月牙。


    依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怔愣住,觉得,这个年轻老师笑起来的时候,让她由衷产生一种温暖感,像被阳光笼罩。


    不知是害羞还是怕生,依香似乎不自在,把手收了回去。


    温意浓的手心里空了,眼睁睁瞧着那只枯瘦而冰凉的小手从自己的掌心里滑出,缩回那床发黑的被子底下。


    她并不强求,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来,蹲在床边,保持着和女孩平视的高度。


    “依香,”她又笑着说,“温老师和徐老师给你带来了一个轮椅。待会儿我们把你放到轮椅上推你出去,你到外面晒晒太阳,好不好?”


    女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那双空洞而又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光。极为微弱,像阴天傍晚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夕阳。


    她张了张嘴。


    某个音节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像是她需要先回忆一下这个字应该怎么发音,舌头应该放在哪里,嘴唇应该张成什么形状。


    “好……呀。”


    须臾,依香探着挤出几个字,“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阳光了。”


    “……”徐姐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手却抬起来,悄悄将眼角渗出的泪花抹去。


    轮椅是义教工作组提前寄到金班的。


    铝合金框架,蓝色的帆布坐垫,折叠款式,收纳起来十分方便。


    徐姐将轮椅打开,推到了床边。


    温意浓弯下腰,伸手去抱依香。


    她的手臂从女孩的颈后和膝弯穿过去,正要用力,一道清冷低沉的男性嗓音却在身后响起,淡淡地说:“我来吧。”


    温意浓怔了一下,回过头。


    莫少商站在她身后,薄毛衣的袖口上卷几层,露出一截修长瘦削的小臂。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退到一边。


    莫少商弯下腰。


    他的动作极轻,也极为缓慢,先是把手伸到依香的颈后,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架很大,女孩的身体被他托在掌心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将女孩从床上抱起的刹那,男人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然而很快又彻底松弛开。


    太轻了。


    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被莫少商抱在怀里,仿佛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这出乎意料的轻盈,让莫少商极细微地拧了下眉。


    此时,小姑娘脑袋靠在莫少商的臂弯里,枯黄的头发蹭着他深色的袖口,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下巴。


    鬼使神差间,依香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山神的故事。


    妈妈告诉依香,山里有山神,山神住在最高的那座山上,保佑着寨子里所有的孩子。


    依香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但她猜测,大概就是这个人这样:高高的,很威严,也很英俊,还有一双像大海一样的蓝黑色眼睛……


    依香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热了一下。


    莫少商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在了轮椅上。


    “谢……谢。”女孩试着挤出两个字,声若蚊蚋,几乎听不清。


    莫少商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冷冽,目光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依香的脑袋。


    这是莫少商第一次如此直观、真切地接触到,除艾瑞以外的特殊儿童,接触到这个特殊的群体。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温意浓的世界。


    在短短的一刹,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他最心爱的姑娘,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坚守,到底是在守护什么。


    莫少商垂下眼睫,又仔细为依香调整好脚踏板的位置,将她的双脚放上去,并替孩子系上安全带。


    做完这一切,他手臂发力,将孩子连人带轮椅给搬下了楼。


    刘校长和徐姐推着轮椅,带依香去了院子里。


    阳光从云层后方涌出来,丝丝缕缕,洒在依香的脸上。


    小姑娘眯起了眼睛,在这短暂的刹那,感觉到了传说中的“幸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院子的另一端,依香舅妈正蹲在墙角剥蒜。


    一把蒜头放在她脚边,她一个一个地剥,蒜皮扔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崭新的轮椅,又低下头,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完全无视杵在自己跟前的一群人。


    过了会儿,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专业,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


    “依香舅妈,依香的情况需要多晒太阳,不能经常闷在屋子里的。每天最好能把她放在轮椅上,推她出来,晒一个小时的太阳。”


    “还有她腿上的肌肉,如果长期不动,会萎缩得越来越厉害。每天要定时给她做康复按摩,从脚趾开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个关节都要活动到。”


    “另外,她的房间也应该经常打扫通风,人常年住在那种环境里,容易得皮肤病和呼吸道感染,而且……”


    “以前慰问不是都会给钱。”


    女人将手里的蒜皮吹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啐”一声,往旁边吐了口瓜子壳,直接将温意浓打断,“这次给多少?”


    温意浓愣了下,随后才道:“我们给孩子带了轮椅,一套家用康复仪器,还有大米、面、食用油、牛奶、零食。”


    她将带来的物资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不给钱?”女人的眉头拧起来,显然不满。


    温意浓意识到家长误会了,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依香舅妈,是这样的,我们是义教工作组,主要是过来帮助孩子康复,并教给你们一些家庭护理、家庭康复的知识。我们……”


    “不给钱还说什么。”女人的语气凉下来,将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


    见此情景,村干部岩温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竖纹,嘴唇紧抿着,像是早就忍了很久。


    “孩子爸妈把孩子托付给你们,你们就应该好好照顾。”岩温坎愠恼道,:你是娃的亲舅妈,你看她那屋,能住人吗?我们找你谈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答应得好好的,我们一走就把给孩子的慰问品全拿去镇上卖了换钱,这些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女人似乎被激怒,音量骤然拔高,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岩温坎的鼻尖,“她爸妈一年才给我们几个钱?我和她舅舅供她吃供她喝还要给她端屎倒尿,我欠她的啊?”


    依香舅妈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意浓脸上。


    她盯着这个白净漂亮,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城里女人,胸中的火气像找到了出口。


    “你们这些城里人,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来待一天拍拍照就走了,我们可是要天天伺候!”


    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女人忽然动了手。


    她猛地推了温意浓一把。


    温意浓没有站稳,低呼出声,往后踉跄了两步。


    千钧一发至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将她的腰身扣住,终止了她的跌势。


    与此同时,莫少商的另一只手已经捉住发疯妇人的手腕,将她往旁边狠狠一甩,寒声吐出三个字:“别碰她。”


    男人的声音低而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女人抬头对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整个人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依香舅妈被这高大男人给慑住了,不敢再对温意浓撒泼。


    但心里的火气越积越多,没处撒,她索性抄起早就扔进废柴堆里的一个相框,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


    相框摔在地上,劣质边框瞬间碎成几段。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温意浓余光扫见,注意到什么,眸光骤然凝固住。


    她走过去,弯腰将照片拾起。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


    看清这对夫妻的五官,她愣怔住,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温意浓抬起头,看向依香舅妈,几乎是颤着声问出一句:“这照片里……是谁?”


    依香舅妈满肚鬼火还暴躁得很,瞄了一眼,极不耐烦地说:“依香和她爹妈啊!真是的,生出个残疾又不养,说出去给娃挣康复费,结果一年到头鬼影子都见不着……”


    女人的嘴动个不停,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但温意浓却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像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都变得模糊、遥远、失真。


    依香的父母……


    居然就是大巴车上的那对人贩子?!


    第93章


    温意浓再次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面,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年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男人站得笔直,身板相当板正,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女人的长发散在肩上,脸颊丰润,眉眼温和,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奶娃长得清秀干净,头上戴着一顶大红色的毛线帽子,两颊红扑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但显然没什么神采,正呆呆地注视着镜头。


    这是依香,一岁的依香。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无忧无虑,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温意浓的目光复杂而深沉,定定落在照片里那对年轻夫妇的脸上。


    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男人不过二十二三,女人更小一些,眉眼间还带着少年少女的青涩。他们笑得那么好看,像所有第一次当父母的人一样,眼里全是光……


    一时间,温意浓竟有些失神。


    这对看上去阳光温和的夫妻,真的是大巴车上那对持刀的人贩子?


    这时,徐姐注意到温意浓脸上神色不对,微微皱眉,走了过来,“怎么了温老师,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温意浓抬眼看她,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沉默地将照片递过去。


    徐姐接过来,低眸扫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


    她唰一下抬起头看向温意浓,嘴唇颤动了好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依香舅妈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摔裂的相框,火大道:“这照片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干什么!”


    说着,她将相框随手搁在窗台上,转身再次面朝几人站定,双手叉腰,语气像在倒一桶发了霉的陈年谷子,怨气冲天。


    “依香妈生她的时候就不顺,生了一天一夜没生下来,最后是剖的。孩子出来的时候脸都紫了,不会哭,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当时,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结果这娃长到两岁了还不会走路,全身软趴趴的,抱起来像一摊泥……”


    “寨子里的老人说没事没事,长长就好了,有的娃走路就是晚。结果一拖就拖到了七八岁,还是不会走。她爹妈这才背着她去了凌邦的医院……医生看了说,这个娃是先天性重度脑瘫,要长期做康复训练,以年为单位。而且就算一直坚持康复,最后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只能说是比现在要好一些。能好多少呢,说不清楚……”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凶恶交织悲悯,极为矛盾。


    “当时家里亲戚都劝他们,直接放弃这个孩子,趁着两人还年轻,再要一个。可她爹妈打死都不肯。”她冷哼了声,“结果呢,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就说要出去打工挣钱,给娃凑康复费……一走就是好几年!就把这么个残废娃扔我这儿!”


    讲到这里,依香舅妈的声音拔得更高,手指在空气中戳来戳去,又接着倒苦水:“我们自己家是个啥情况,寨子里都知道。我和我男人靠种地为生,一年到头就这么点收入,我们自己还有两个娃呢!”


    “依香她爹妈不寄钱回来,总不可能让我们自己掏腰包给她做什么康复吧!这娃每天要吃要喝,连撒尿拉屎都得我们伺候,说实话,我能养她这么久没给她扔井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听见这话,岩温坎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竖纹:“依香舅妈,当着几个京海的同志,你不要乱说话!人命关天,孩子还会喘气会说话呢,你能给她扔井里吗!”


    谁知被老会计数落了一通,女人的情绪竟更加激动,音量又拔高了半个调,尖利的嗓音像指甲划过玻璃:“京海来的又怎么了!大城市的人有钱有势,了不起啊!一分钱不掏在这儿指手画脚,还教我怎么照顾,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自己来照顾这个脑瘫娃几天试试!”


    说着说着,依香舅妈眼睛一扫,看见墙角靠着的一把扫帚。


    她走过去,抄起这把扫帚就朝义教工作组的人挥舞过去。


    扫帚是用细竹枝扎的,挥舞的时候发出“呼呼”的风声,竹枝扫过空气的间隙有几根断梢飞出来,落在地上。


    “不拿钱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滚滚滚!都给我滚出去!”女人怒斥。


    见此情景,莫少商眸色微凛,下意识将温意浓护在身后。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到温意浓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后背将阳光挡去。


    接着,莫少商伸出手,一把攥住扫帚的木柄,五指收拢,用力一拽。


    女人握着扫帚的手被带着往前一送,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扫帚从她手里脱出去,被他扔在了几米外的柴火堆上。


    竹枝散开了,几根断梢落了一地。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我命苦啊!嫁进来没享过一天的福!给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现在还要丢个脑瘫的残疾娃给我养!我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几只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了。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瞟着面前几个人的反应,见没有人上前拉她,哭声又大了几分。


    光哭还不够,她紧接着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院子角落那口井冲过去。


    水井是用石头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她扑到井边,双手扒着井沿,一条腿已经跨上了井沿的石阶。


    温意浓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


    刘玉梅和徐姐也连忙冲过去帮忙。两个人拉住女人的胳膊,一个人抱住女人的腰,使劲往后拽。


    然而,依香舅妈的力气大得惊人,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臂力,不是几个坐办公室的城市女性能比的。


    只一眨眼,温意浓便感觉怀里的身体脱离了掌控。


    依香舅妈的身体往前倾,一只脚已经踩上井沿,与此同时,温意浓的鞋底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也被拽着往前拖出半步。


    “依香舅妈!有话好好说!”刘玉梅高声劝道。


    “……”温意浓心急如焚,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莫少商站在原地,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温意浓蹙眉,压低声说:“……你别在那儿看着,快过来帮忙呀。”


    “让她跳。”莫少商淡淡地说。


    几个拉拽女人的人同时怔住。


    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困惑和不解。


    连那个嚷着要跳井的女人都僵住了。她的一条腿还跨在井沿上,身体维持着一个半上不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撕心裂肺的哭号,变成了一丝尴尬而不知所措的茫然。


    “不是要跳井么。”莫少商的语气冷漠,没有丝毫的起伏与人情味,“跳。”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她从那双眼睛的深处读出了什么。须臾,她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刘玉梅和徐姐看了她一眼,略迟疑,接着也松开了手。


    果然。


    见没人拦自己了,前一秒还奋力挣扎、又哭又叫吵着要跳井的女人瞬间消停下来。她将跨在井沿上的腿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悻悻地站定了。


    温意浓看着这一幕,只觉啼笑皆非,百感交集。


    她叹了口气,从石阶上拿起那个被摔裂的相框,用袖子将玻璃表面的灰擦干净,走到女人面前,递过去。


    “依香舅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这个相框扔在柴火堆里。”她平静地说,“但是这张照片,是依香唯一的念想,也许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力量。我请你不要轻易把它从孩子身边夺走。”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温意浓拉起她的手,将相框塞进她掌心里,注视着她,续道:“我知道,照顾一个脑瘫孩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也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你真的很不容易。”


    女人的眸光突地一跳。


    她抬起头,定定望向面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老师,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交织在一起:讶异,防备,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的动容。


    这个京海来的女老师,说什么?


    说,她辛苦了?说。她不容易?


    依香舅妈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依香在她家里住了快三年,三年来,所有人都说她刻薄、尖酸,说她在虐待这个残疾孩子。


    寨子里的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村干部见了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连她自己的男人都觉得她做得太过。


    谁知道她的不易和心酸?


    她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却是整个家庭里唯一一个真正身体力行尽到抚养依香义务的人。


    寨子里的村干部、寨子里的那些人,除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她指指点点,真正为依香做过什么?他们凭什么指责她?凭什么在人前人后说三道四?


    想到这里,依香舅妈的眼眶忽然泛起一丝红。不仅是委屈,也不仅是感动,更像是一种比委屈和感动更复杂千百倍的情绪。


    “依香舅妈,孩子现阶段遇到的所有困难,我们会帮你们向政府反映,也会向基金会说明所有情况。”温意浓握紧她的手,极用力,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正中,“请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依香、你、你们的日子……一定都会好起来。”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相框。


    玻璃裂了几道缝,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正好穿过照片里小姑娘的脸。


    她的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相框攥紧。


    “对了。”她随后抬起头,望向温意浓,“你刚才看到这张照片,反应挺大的。你是不是见过依香的父母?”


    闻声刹那,温意浓的心口蓦地一震,像被什么重物用力撞了撞。


    片刻,温意浓哑声回答:“没有。”


    *


    温意浓隐瞒了依香父母由于走私人口被警方抓捕的事实。


    从依香家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


    岩温坎将一行人送到村口,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


    “温老师,今天辛苦你们了。”他叹息着说,“我这个村干部当得不称职,孩子在我们寨子里受了这么多苦,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您别这么说。”温意浓摇了摇头,“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您一个人要管这么多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岩温坎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莫少商,“罗老板,路的事,我代表寨子里的老老少少谢谢您。”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这条路我们盼了好多年了,您这一来,把我们的心事了了。”


    莫少商握住了村干部苍老的手。


    “路通了,外面的物资能进来,寨子里的东西也能运出去。”他的语气平静而郑重,“孩子们上学,也会更方便。”


    岩温坎鼻子发酸,用力握了握莫少商的手,松开,退后一步。


    刘玉梅校长站在车旁,车门已经拉开,她探着头朝莫少商笑了笑。“罗先生,车上还有位置,您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市区?省得再叫车了。”


    莫少商看了温意浓一眼。


    年轻姑娘已经坐进了后排,正在系安全带。听完刘校长的话,她余光飞快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莫少商应下。随后上了车,在后排落座。


    就这样,两人一个靠着左侧车窗,一个靠着右侧车门,依旧装作互不熟悉,启程返回市区。


    *


    回到金班市区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其他三个组的同事也返回了酒店。


    温意浓在大堂里喝了一杯水,召集所有人在她房间里开会,简短交流各自小组上午的家访义教情况。


    房间的椅子不够,有人坐在床边,有人坐在书桌前,有人靠墙站着。


    宋毅明第一个开口。


    “岩吉泽的情况不太乐观。七岁的男孩子,语言能力相当于两岁,但智力发育迟缓的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听不懂指令,无法和人交流。他妈妈说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因为镇上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去凌邦又太远,路费都承担不起。”


    张恒紧接着开口:“玉应罕那边更难。九岁的女孩,重度自闭症,没有任何语言,有自伤行为。她外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根本管不住她。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在用头撞墙,额头上一片青紫。她外婆说每天都要这样,不撞墙就咬手,手上全是疤……唉。”


    小何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说:“岩腊的助听器老化的程度比资料上写的更严重。我去的时候把那台助听器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外壳已经裂了,里面的元件裸露在外面。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父母都是聋哑人,用手语跟他交流,他反而手语学得不错。问题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没有其他交流对象,社交能力严重滞后……”


    所有人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意浓靠在书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随即沉声道:“依香的情况,我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


    “这个孩子的康复需求是四个孩子中最迫切的。”温意浓神色凝重,“她双下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肌肉萎缩迹象,再不干预,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徐姐坐在床沿上,思考两秒后,提议道:“能不能跟基金会申请一笔专项资金,给她买一台家用的康复训练仪?那种可以被动活动关节的,她躺在床上就能用。”


    “可以。”温意浓点了点头,“除了硬件设备,我们还需要制定一套长期的康复方案,教会她舅妈基本的护理和按摩手法。就算我们走了,康复也不能停。”


    “她那个舅妈,听说不是个善茬啊。”宋毅明皱着眉说。


    “态度可以慢慢转变。”温意浓道,“她舅妈不是不愿意照顾,是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没有得到任何认可和回报。我们今天让她的情绪释放出来了,下次去的时候,可能会好一些。”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同事们陆续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摩托引擎声。


    温意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簿。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砰砰。


    她起身,将门打开。


    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门外,是莫少商。 ”……“她左右环顾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伸出手,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屋。


    反手锁上门。


    “唉,你来得正好。”她长长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我正想给你发微信呢。”


    说话间,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莫少商弯腰落座,沙发的皮面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温意浓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勾。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整个人落进他怀里,面对面坐在他的大腿上。


    像只树袋熊宝宝。


    她将脸颊软软贴进他的胸口,耳畔噗通,噗通,是男人的心跳声,沉稳而又规律有力。


    这个声音从她耳膜传进去,沿着血管向下流,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那些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纤维中,总算让她的心绪稍稍安定。


    “嗯。”她蹭了蹭脸蛋,闷闷地应了声,而后稍顿,迟疑好一会儿才又续道,“今天在依香家里……那个舅妈又是拿扫帚又是骂人的,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惹得莫少商失笑。


    他手指寻到她柔嫩的颊,轻轻捏了下:“那你岂不是更委屈?”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温意浓轻声说,“依香家的情况虽然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但我们特教老师本身就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家庭、各种各样的人……不算什么的。”


    莫少商安静地听她说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将她拥紧,只觉得心疼。


    安静了片刻。


    “依香的父母,就是我们在大巴车上遇到的那对夫妻。”温意浓再次出声,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涩。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蛋更深地埋进他颈窝。“依香每天都在等她的爸爸妈妈回来。她今天还告诉刘校长,说妈妈对她说,等到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会带她离开寨子,去凌邦的游乐园。她一直在等他们。”


    莫少商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扎了一整天,被山风吹过,被雨淋过,被阳光晒过,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尘土还是青草的香气,自然而又原始。


    “罗萨里尼。”忽地,姑娘再次出声。


    “嗯?”


    温意浓怔怔地问:“你说人这种生物,怎么能这么复杂呢?”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极轻,也极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人之所以复杂,是因为人同时活在多个维度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低而稳,“一个人可以是伤害别人的加害者,也可以是深爱自己孩子的父母。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善与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是不同情境下的不同反应。”


    说着,莫少商稍顿一息,“依香的父亲为了给他治病,不惜一切代价,铤而走险,听上去确实是个伟大而充满温情的叙事。”


    温意浓抬眸,看着他,认真聆听。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恶可以被原谅。”莫少商沉声,“不理解这种复杂性,就无法理解人性本身。这是全人类毕生的课题。”


    话音落地,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了,天阴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过了好半晌,温意浓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今天得知依香的身世之后,我真的很愧疚。”她的声音哑哑的,“我知道她父母被抓,是咎由自取,也知道我们拨出那通报警电话,是每一个心怀正义的人都会做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愧疚。我甚至不敢直视依香的眼睛。”


    “愧疚是因为你拥有一副善良而柔软的内心。”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过,柔声,“宝宝,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反馈。”


    “我……”


    “但你不需要愧疚。”他的声音平稳却笃定,像一块被钉入地面的界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依香。你阻止了一场更大悲剧的发生,阻止了更大的罪恶,等依香将来长大成人,她会理解你做的一切。”


    温意浓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


    金班的午后不像京海,没有那种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明亮,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朵一团一团地堆叠在一起,像旧棉絮铺满了整片天空。


    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脊被雾气削去了上半截,只露出模糊的暗绿色轮廓,和天际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风,酒店楼下那棵棕榈树的叶子纹丝不动,整座小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下,床头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晕跳跃在莫少商的脸上,冷硬利落的轮廓线似乎也在这种光线被柔化、消融。


    “罗萨里尼,其实我很无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他胸口的手,“我只是一个特教老师,我能做的太少了。”


    “不必强求太多。”莫少商注视着她,“无论如何,你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优秀的特殊教育工作者,你的职业神圣而光辉,你的人格也无比闪耀。”


    温意浓一时未作声。


    然后,她从他的胸口撑起身子,伸手抱住了他的颈项,脸贴着他的,轻软呼吸也柔柔拂过他的耳廓。


    “……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小心翼翼。


    莫少商沉吟须臾,缓慢道:“你想资助依香,帮助她康复,以及后续念书,对吗?”


    闻言,姑娘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光,惊喜而又诧异:“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如果连你的心思都看不透,我哪有资格做你的丈夫,给予你一生一世的陪伴和爱护?”


    温意浓的心跳快了几拍,十指收拢,轻轻攥紧他的领口,“那……你怎么想?”


    老实说,她很紧张,也根本猜不到莫少商会怎么回答。


    也许,他会认为她的想法太过天真、冲动,不计成本……又或许,他也对可怜的小依香生出了恻隐之情?


    温意浓心头翻江倒海,忐忑不安。


    不多时,莫少商伸出手,指尖轻轻捋过她一缕垂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漫不经心地续道:“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温意浓愕然。


    “我的财产,现在几乎都在你的名下。夫人要用你的钱做任何事,资助任何人,都是你的自由。”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呆愣两秒后,温意浓一下扑进男人的颈窝,用力抱住他,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谢谢老公,我真的好感动。”小姑娘腻腻歪歪地撒娇,“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理解、支持,还有认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对你的感激……”


    莫少商闻言,修长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让她看向自己。而后,指尖从她的下颌沿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轻轻抚过那片玉白的锁骨皮肤,停住。


    “口头道谢,难免诚意不足。”他贴近她,嗓音略微发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意味,“宝宝,我想要什么,你清楚。”


    温意浓心跳更快,脸也更红,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两下,嗔道:“大白天的,工作时间,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说完,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贴过去,轻轻吻住他的唇,低声羞赧地私语:“晚上再说。”


    第94章


    暮色垂落,夜色从山脊的那边漫过来。


    温意浓站在淋浴间里,仰着头,让花洒的水流浇过她的脸。


    水温比平时调得更高,热气蒸腾,水汽氤氲,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这一晚洗澡的生活,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比平时久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倒不是因为去过一次村寨,她觉得自己身上脏,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相对密闭并且不被打扰的空间,把今天从早到晚灌进脑子里的所有信息,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开,整理,认真思考。


    依香消瘦且毫无血色的脸,依香舅妈微红的眼眶,老会计佝偻的脊背,刘校长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那张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照片……


    无数画面犹如走马灯般,在她脑子里转着圈。


    转得人太阳穴隐隐发涨。


    千头万绪,感慨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温意浓伸手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随后随手关了灯,走出浴室。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光线稍暗,床头的壁灯亮着丝丝光,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画出一个半圆。


    忽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听见响动,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到一旁,过去开门。


    门开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是熄灭状态,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那片昏暗里,身上只着一件纯黑色衬衣,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碎发垂落在额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目光沉沉的,像是要吞人。


    对上男人的视线,温意浓心口猛地一阵狂跳,红霞缓缓爬上两颊。


    对视一秒。


    而后,男人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腕骨,将她拽进了屋。


    “砰!”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莫少商甚至没有给温意浓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后背抵住门板的同一秒,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不知从哪一刻起就开始蓄积的渴求。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横冲直撞,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恣意翻搅,蛮横掠夺。


    莫少商的吻技一贯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停顿,试探,深入,浅啄,每个节奏都把握得极佳。


    温意浓被亲得身子发软,双膝站不稳,几乎融化在他怀里。


    迷离之间,感觉到后脑勺被男人的大掌托住。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修长指骨穿入她半湿的发丝里,指尖不轻不重,在几处摁压,短短一瞬,温意浓便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


    怕摔倒,她只能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全身心地依偎向他。


    清新甜腻的体香,混合着沐浴露和洗发露的清爽气息,交织缠绕,钻入莫少商的鼻息。他的呼吸骤然变沉,贴住她腰侧的大手蓦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脚尖几乎离开地面。


    紧接着,他将她从门板边抱起来,迈开长腿,走出两步,将她放在床沿上。


    床垫在她的身下陷下去一小块。


    他站在她两腿之间,眸光沉郁,指骨扣住她小小的下巴往上一抬,弯腰低头,继续热烈地深吻她。


    温意浓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撑在男人的胸口处,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规律而沉重,每次律动都带起她指尖不可抑制的颤栗。


    “罗萨里尼……”


    她的声音从他唇齿间溢出来,含混不清,像是梦中的呓语。


    须臾,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向耳垂,含住,哑声应她:“我在。”


    “……”温意浓浑身一颤。


    手指不自觉收紧,捉紧了男人的衬衣前襟,将那层光滑如绸的布料攥出几道细密而又暧昧的褶皱。


    “你今天不是说……”她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发抖的声线,“不是说晚上有个视频会议?”


    “提前结束了。”他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宝宝,我很想你。”


    说话间,男人的手指已经滑到睡裙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想你的一切。”他哑声说。


    “……”温意浓脸红得快要滴血。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女孩子,她当然听得出男人字里行间不加掩饰的暗示,也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理智告诉温意浓,这个时候,她应该拒绝他。


    可……


    事实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也是想要他的。


    没有回答男人的话,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随即便红着脸蛋抬起手,学他的样子,也去解他的衬衫纽扣。


    然而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掌心里全是汗,指尖频频打滑,半天解不开一颗。


    头顶上方。


    看着女孩低垂的眼帘,和几根因为解不开纽扣而轻颤的纤细指尖,莫少商微挑眉,嘴角勾了勾,随即便伸出手,握住那两只柔软的小手,带着她往下移了两寸,耐心牵引着她,指导着他,把纽扣从扣眼里依次推出。


    一粒,又一粒。


    黑色衬衣敞开来,下面是男人紧实的肌理与皮肤,黑蛇刺青匍匐在她指下,滚烫体温传导而来,烫得温意浓指尖发颤。


    忽地,她抬起眼帘,望向莫少商的脸。


    他也正低眸注视着她。


    床头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昏黄而暧昧的阴影里,只有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温意浓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可没等她开口发出声音。


    男人低头,又一次吻住了她。


    今夜的第二个吻,比第一个吻轻,也比第一个吻缓慢。


    灵活的舌尖探入女孩粉嫩的口腔,不疾不徐扫过她的上颚,然后卷起她的舌,往自己的方向拉。


    于是,被这股温柔却不容悖逆的力道牵引,温意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最终完全陷进他的胸膛。


    修长有力的大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沿着睡衣的布料向下,途经腰窝,游走过那片柔滑细软的尾椎骨。


    指尖在那里停留一瞬,然后就撩起了她的睡裙下摆,探入。


    指腹上的茧薄而硬,摩擦着一片片水嫩细腻的皮肤,犹如砂纸划过丝绸。


    短短几秒,温意浓的呼吸便完全失序,偶尔有一个音节从喉咙深处逃出来,也被男人吞进嘴里,变成模糊不清,夹杂哭腔的呜咽。


    长指在女孩的棉质睡裙下恣意游走。


    从腰侧到小腹,再从小腹向上,停在那道弧峰的下缘。


    拇指慢条斯理,沿着那道雪色缓缓描出半道圆,随后,其余指尖再从侧面探入,轻轻拢住那团沉甸甸的绵软。


    “……”温意浓一张脸儿早已涨得通红,咬着手指闷哼出声,小舌头都在抑制不住地轻抖。


    就在这时,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蓦地响起。


    “……”温意浓僵住。一双大眼猛地睁开,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某一瞬的迷离。


    那层覆盖在眼球表面,如袅绕水雾一般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散去,瞳孔深处有什么在剧烈震荡。


    有人来了……


    可是,男人的手还停在她睡裙底下,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他的呼吸还肆意撩拨着她耳廓上的皮肤。温热的,湿漉漉的。


    下一秒,徐姐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问道:“温老师,你睡了吗?”


    温意浓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张了张嘴,只觉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清清嗓子,开口,并竭力稳住已然发颤的声线。


    “没有……呜,怎么了?”这道嗓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软绵绵的,柔得像一汪春水,尾音也轻飘飘的,又宛如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柳絮。


    温意浓听见这道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脸色更红,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只能不停吸气,试图调整回正常的发音状态。


    “关于依香的康复方案,我刚才躺在床上又想了想,觉得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一下。”徐姐的声音隔着门板继续传进来,带着一种责任心驱使下的迫切意味,“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被动活动关节的训练器,我查了一下,有好几个品牌,价格差距挺大的,不知道哪个更适合依香的情况。”


    “温老师,你看明天早上我们能不能提前半个小时碰一下,把这个敲定了?”


    “……”温意浓刚要开口,身体却猛地被填满。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一声险些脱口而出的闷哼被硬生生咬回喉咙。


    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会在这种时刻……


    温意浓又羞又恼,睁大了眼睛瞪莫少商,指甲陷进男人宽阔的肩,在他肩臂处的肌肉上留下几道猫爪似的抓痕。


    男人高大强壮的身躯将女孩完全覆盖,严丝合缝,一只手臂撑着床面,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沉重而滚烫,忽地,微启薄唇,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口。


    “……”温意浓毫无防备,一声软吟破口而出。回过神后反应过来什么,慌张捂住嘴,气呼呼地瞪他。


    莫少商蓝黑色的眸子里蕴着一丝笑,不作声,微挑眉,坏心眼地碾磨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温意浓本就紧张得全身紧缩,哪里招架得住。


    她十指用力攥紧床单,眉心轻蹙,红唇微张,无助地仰高满是红潮的小脸,生理性的泪水争先恐后,不住从眼角渗出。


    “温老师?”徐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困惑。


    温意浓的魂魄都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听见徐姐的声音,她失焦的瞳孔闪了闪,终于再次捉回一丝理智。


    “嗯……好。”她沉沉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很窄的缝隙里往外推,“明天早上……我们碰一下。七点半?”


    “行。”徐姐的语气轻快了一些。说着,对方稍顿,语气里又添上几丝担忧,“温老师,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要不要帮你买点药什么的?”


    温意浓强忍住哭腔,尽量自然地回道:“……不用了,谢谢徐姐。我就是……有点累,早点休息就好。”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徐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空间再次安静下来,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与此同时,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懈,一口气从她胸腔里泄出,带着一声短促的娇呼,身体也跟着软下来,整个人顿时变成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


    “你、你!”她脸颊绯红,眼眸湿漉漉的,羞愤交织地骂他,“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的同事就在一门之隔的走廊上,还在和她谈工作上的事。


    这人居然在里面对她……


    下流!色|狼!


    不知羞耻!


    “你第一天知道我疯吗。”莫少商嘴角微勾,低头在她唇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嗓音低柔,温言细语,“宝宝?”


    温意浓:“……”


    温意浓嘴唇动了两下,还想骂他两句,谁知下一秒,男人竟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温意浓瞬间眉心紧蹙,紧紧咬住唇瓣。


    她的腿环着他的腰,他的手托着她的臀。


    彼此的身体也还交融着。


    男人每走一步,某处就会因她身体的重心变化而滑动。


    让她难受得想哭。


    “……”不多时,温意浓终于抽泣着哭出声,绯红的小脸深埋进莫少商的颈窝,咬着他的脖子,将无数羞人的娇呼硬生生堵在齿间。


    从床到洗手间的这段距离,漫长得像走完了一段山路。


    莫少商把温意浓抱进了浴室。


    没有开灯,空间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向白色的瓷砖,落向那面占了半面墙的洗漱镜。


    莫少商抱紧怀里的小娇娃,将她抵在洗手台边缘,而后将她整副软成春水的身子翻转过去,勾住她的小脸抬起来,迫使她看向镜子。


    隔着朦胧泪眼,温意浓看见镜子里的景象。


    她的脸很红,嘴唇被男人吻得微微发肿,睡裙早就皱成了一团咸菜,领口的蕾丝花边歪到了一边,肩带从肩上滑落,松松垮垮挂在胳膊上。男人高大健硕的身躯从背后紧贴住她,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紧实的胸膛,和精瘦的腰腹。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细生生的小腰,将她稳稳地托在他身前。


    侵占,撞击。


    深入骨髓与魂魄。


    莫少商的动作几乎是前所未有的重。


    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凿穿,从身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


    “……”温意浓怔怔地望着镜子。


    看见自己两瓣红肿的唇在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是她自己都从未听过的,极度陌生的。


    细碎,连绵,甜腻,诱|惑。


    来自完全的原始与生物的本能。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的焦点,从她绯红的脸移到男人映在镜子里的英俊的脸,又移向他身后,怔怔望着那面被月光照亮的白墙。


    有一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细,细到随时都会断裂。


    温意浓呜咽颤|栗,手指在洗手台光滑的表面上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时,男人的手指穿过她散落在颈侧的发丝,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注意力唤回。


    “看到了吗,宝宝。”他注视着镜子里的她,声音哑得危险。


    温意浓的目光从涣散中慢慢聚拢,从遥远没有焦点的远方收回,重新落向眼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迷乱,沉醉,旖旎。


    妩媚如妖。


    温意浓脸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媚,只觉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她身体最深处被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她的视野里,再也无处躲藏……


    “看看你在我怀里高|潮的样子,”莫少商薄唇吻上她的耳垂,哑声轻语,“有多美,多勾人。”


    忽地,那根线彻底断裂。


    一道白光在温意浓眼前炸开,从瞳孔深处向四周蔓延,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栗,犹如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花瓣,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姑娘的身体彻底软下去。


    莫少商抱紧她,将脸埋进她汗湿的发丝里。过了很久,久到她在他怀里已经换了两次呼吸的频率,他才缓慢退出。


    低眸,看向怀中女孩的脸。


    她两颊潮红,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合拢的蝶翼,上面沾着盈盈泪光,看上去无助柔弱,楚楚可怜,不知在做什么梦。


    莫少商莞尔,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随后抱起她,到水流下清洗。


    *


    第二天清晨,温意浓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


    眼睛还没睁开,先感觉到身体的酸涩与绵软。


    温意浓迷糊着低吟一声,随手往旁边一摸。


    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


    昨晚和她颠鸾倒凤,做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男人已经不知所踪。


    强忍着身体的酸麻坐起身,温意浓揉了揉眼睛,不知想到什么,玉白的两颊蓦地一热:


    这种偷偷摸摸背着人的亲密……还蛮新奇的。


    就跟在偷|情一样。


    *


    七点半,徐姐准时来敲门。


    温意浓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头发扎成精神的高马尾,整个人阳光清爽,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个人在酒店楼下的餐厅碰了头,点了一碗米线,一碟泡菜,两杯豆浆。


    徐姐掏出手机,把昨晚查的那几个康复训练器的品牌和价格翻出来,两个人边讨论,边比价,认认真真究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选定了一款德国进口的训练器。


    这款仪器,价格最贵,但功能最全,可以被动活动膝关节、踝关节、髋关节,几乎覆盖了依香目前所有需要的康复项目。


    “这一款确实是效果最好的,就是……”徐姐咬着筷子,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就是价格确实抬高了点。”


    “基金会那边我来申请。”温意浓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线,“应该能批下来。”


    徐姐心里却有点没谱,迟疑道:“那要是批不下来,怎么办?”


    温意浓弯起唇,笑着说:“批不下来,我就自掏腰包咯。”


    徐姐只当这年轻同事在开玩笑,噗嗤一声,揶揄着回:“那还是咱们工作组捐款众筹算了,可不能让温老师你一个人破费呀。”


    八点整,车从酒店出发。


    今天开车的司机还是教育局的驾驶员,副驾驶坐着刘玉梅校长,后排坐着温意浓、徐姐,还有一个同行的女秘书。


    刘校长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跟寨子那边确认路线,说昨天下了雨,有一段路可能不太好走。


    车窗外,金班的街景从市区的高楼变成城郊的低矮平房,过度成大片大片的香蕉林,最后,又被连绵大山取代。


    山路确实不好走。昨天的雨不小,路面被冲出了好几道沟壑,直到快上午十点半,商务车才抵达村寨。


    来到依香家,一切陈设物品都是老样子。


    但今天,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他蹲在墙角,正在修一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梯。


    从温意浓的角度看过去,男人应该是中等身材,肤色黝黑,脸很瘦,颧骨偏高,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正敲着木梯的某处,邦邦响。


    岩温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用傣语说了些什么。


    男人听完,抬头看向温意浓等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不与人打交道的胆怯劲。


    片刻,他挤出个笑,朝工作组的人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里屋传出。


    温意浓转眸,见依香舅妈走了出来。


    女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两边领口理得平整整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整个人的精神头看上去比昨天好不少。


    刘玉梅校长上前一步,笑着说:“依香舅妈,我们又来打扰你了。”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为细微,称不上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向上不自在地提了提,很快又放下来。


    她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上去吧。”她对温意浓等人说。


    语速平和,语气淡淡,和昨天那个挥舞扫帚的泼辣的形象判若两人。


    温意浓朝女人笑了下,转身上楼梯。


    踩上木梯,变察觉到异样。


    温意浓狐疑,只觉脚下的梯子似乎比昨天稳当了一些。疑惑间,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之前松垮的横杆已经修缮过,被铁丝缠了好几道。


    二楼的走廊还是那样,暗暗的,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点光。


    走在最前面的刘校长伸出手,推开那间卧室门。


    只一眼,几人的眸光都是一闪。


    只见床上的被褥已经更换过,虽说花纹褪色,看着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


    堆在床上的旧衣服也被收走了,腾出了更多空间,供床上的孩子翻身、活动。


    床头破旧的小矮桌显然也收拾过一遍,不再有任何垃圾的影子,地板被人拖过,在光线里泛出湿润的亮光。


    整个屋子不再充斥着混合汗液和排泄物的异味,洗涤剂的清香漂浮在空气中。


    “……”温意浓惊叹于这个房间的变化,转动脑袋左顾右盼好几秒,才终于弯起唇,看向床上的小姑娘。


    孩子半靠在床头,正盯着她们看。


    依香的头发已经洗干净了,不是昨天那种乱蓬蓬的状态,变得整洁、柔顺。略显枯黄的发丝用一根崭新的红色皮筋扎在脑后,色彩对比格外强烈而鲜艳,乍一瞧,像一朵红色小花开在了她的发间。


    “依香,今天觉得怎么样呀?”温意浓笑着走过去,弯下腰,在孩子身边坐下来。


    “温老师……”依香的发音依然很慢,像个慢悠悠的小树獭,“我今天,觉得身上有力气了。”


    “那是好事呀!”徐姐也笑着接话。说着,徐姐视线在周围扫视一圈,嗓音又压低几分,试探着问,“是不是昨天我们走了之后,你舅妈就把屋子整个给你打扫了一遍呀?”


    “嗯。”


    依香点点头,停顿半秒,声音更小几分,续道,“舅妈还给我洗了头洗了澡,还帮我梳了头发……温老师,刘老师。我舅妈照顾我,是很辛苦的,她偶尔凶,没关系的。你们不要怪她……”


    听见孩子的这番话,温意浓的眼眶忽的有些发热。她抿抿唇,伸手握住依香的小手,道:“老师知道。”


    随后,依香又抬起眼帘,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徐姐察觉到小姑娘的举动,笑问:“怎么了依香,找什么呢?”


    “山神哥哥呢?”依香歪了歪小脑袋,问。


    听见这话,温意浓和徐姐都有些不明所以。


    温意浓狐疑:“山神?什么山神哥哥?”


    依香:“就是那个眼睛是蓝黑色的漂亮哥哥。”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小丫头口中的“山神”是何许人也,不禁哑然失笑。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依香的脑袋,柔声:“山神哥哥今天不在,他让我跟你说,你今天多吃一点饭,他下次就早点来看你。”


    一听山神哥哥没由来,小依香的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丝失落,她讷讷地说:“山神哥哥今天没来?可我刚才明明闻到山神哥哥身上的香味了……”


    说着,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胳膊,把年轻女老师瓷白纤细的手凑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嗅,惊道:“原来是温老师身上散发出来的。”


    温意浓:“……”


    “好奇怪哦。”小依香不解极了,天真无邪地问,“温老师,你身上怎么会有山神哥哥身上的香味呀?”


    温意浓:“……”呃。


    第95章


    依香话音落地的同时,温意浓暗道一声糟糕,脸颊腾的便浮起两片红云。


    莫少商之前给她涂过一种特制身体乳,他的气味早就已经渗进她的身体深处,加上昨晚两人又那样激烈地缠绵了一整夜,她身上当然会有他的味道……


    就在温意浓心慌意乱,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徐姐笑着开了口。


    “傻孩子,温老师身上,怎么会有罗先生的香味?”徐姐神色温柔,“说什么胡话呢。”


    “好吧……”依香讷讷地说。


    勉强应付过关,并且没有惹起身边人怀疑,温意浓不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忙将话题转移开。


    院子里,依香舅妈搬了几把塑料凳子出来,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凳子是老古董,有的椅腿已经松了,她担心不稳当,又找来几块小石头垫在下面。


    阁楼上,温意浓和徐姐两人齐力,将小依香从床上抱起来,放进了轮椅里。


    “依香。”温意浓眉眼间尽是柔色,注视着轮椅上的小丫头,“今天温老师推你去晒太阳,好不好?”


    “好呀。”依香轻声回应。


    随后,温意浓和徐姐便小心翼翼将轮椅抬下了楼。


    温意浓将依香推到院子的正中央。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孩子干瘦的小脸上。小姑娘下意识仰起头,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任由澎湃的光明将自己亲吻。


    看着小姑娘沐浴在阳光下的脸蛋,温意浓心中忽地一阵动容。


    她蹲下来,和依香平视,目光沉而静,带着重若千斤的力量。


    “依香,昨天温老师跟你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她轻声问。


    “记得。”依香的眼睛从远处的歪脖树上收回来,重新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美丽的城里老师,怔怔续道,“你说,要我好好活着。”


    温意浓伸出手,捏了捏小姑娘枯瘦的掌心。


    “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对你说这个吗?”温意浓又问。


    依香摇了摇头。瞳孔里倒映出温意浓的脸,神色迷茫。


    温意浓正色:“因为人只有活着,只有好好地活下去,才能创造出一切充满希望的可能。”


    小依香皱了下眉,似懂非懂。


    温意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语气更加柔和:“温老师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


    一听这话,依香灰暗的眸子里难得地亮起一丝光。她点头:“好。”


    “从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山。山上住着一个小女孩,她和你一样,从小就不能走路。”温意浓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座山。她每天能看见的,只有窗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会有鸟飞过去。”


    依香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很难过。她问天上的神仙,为什么别人都能走,只有我不能?神仙们没有回答她。她又问,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神仙们还是没有回答她。小女孩每天都向上天提问,问了很多很多遍,问到后来……她不问了。因为她知道,老天爷不会给她答案。答案只能她自己找。”


    温意浓将依香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的太阳穴轻轻滑过。


    “有一天,女孩看见窗台上长了一株小草。那株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只有两片叶子,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倒。她每天看着那株小草,看它被风吹,被雨打,被太阳晒。有时候叶子被吹断了,过几天又长出新的来。”


    “女孩觉得很奇怪,她想,这株小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长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一株草而不是一朵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被风吹断再也长不出来,可它还是拼命地生长。它的努力和它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小女孩思考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她想明白了。”


    “生命的本身,就是意义。”


    听到这里。依香的手指在温意浓的掌心里轻轻动了动,眸光也蓦地微凝。


    “小女孩从那天起变了。她的双腿虽然不能行走,但她发现,她的耳朵能听,她就听风声,听雨声,听鸟叫声。她的眼睛能看,她就看日出,看日落,看窗台上那株小草从两片叶子变成三片,从三片变成四片。她的手还能动,她就拿起纸笔,开始创作。


    “画她看见的那片天空,画每天都会飞过窗口的小鸟,画那株好像永远都那么渺小、也也永远那么顽强的小草……很多年以后,这个小女孩长大了,她成为了世界上最杰出的油画大师之一。”


    依香的眼眶泛起赤红。


    温意浓十指收拢,用力握住依香枯瘦而脆弱的小手,坚定地道:“依香,生命的本身就是意义。人不必感恩苦难,歌颂苦难,值得感恩的,是面对苦难永不言弃的自己,值得歌颂的,是在苦难当中一往无前的勇气。”


    依香的眼泪掉了下来。


    几滴透明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沿着凹陷的颧骨往下淌,滴在温意浓的手背上。湿而热,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露珠。


    接着,依香的嘴唇动了一下,轻声道:“温老师。”


    “嗯。”


    “我也许,永远无法成为故事里的那个主人翁……”依香弯了弯唇,很轻地笑了,“但是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成为这个故事里的小草。无论风吹雨打,都要努力地生长,努力地发芽。”


    短短一刹,看着孩子眼底重新亮起的光,温意浓竟泪如泉涌。


    她伸手用力把依香抱进怀里,哽咽道:“好孩子,加油。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依香眼底泪光盈盈:“谢谢老师。”


    *


    快到中午的时候,依香舅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盆。


    盆里装着一些农家傣味,一盆是酸笋煮鸡,一盆是凉拌野菜。


    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口黑铁锅,锅盖没有盖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米香四溢。


    “那个……”女人看向温意浓和徐姐等人,迟疑几秒才不太自在地说,“饭点儿了。几位老师……你们留下来吃饭吧。”


    依香舅舅将黑铁锅放在矮桌中央,掀开锅盖,米饭的香气混着竹篾蒸笼特有的草木气息,霎时间更加浓郁。


    他看了温意浓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自顾自进了灶房拿碗筷。


    “不用了依香舅妈。”温意浓婉拒,“我们不饿,再跟你们说点事情,我们就准备走了。”


    “你们不饿,孩子饿了呀。”依香舅妈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总不能我们一家子吃饭,让你们站旁边看着吧?”


    “……”温意浓和徐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还在迟疑。


    这头,刘玉梅校长倒是已经坐下了。她看向温意浓和徐姐,低声道:“你们就吃点吧,昨天闹了那一出,她心里估计也不好受。这顿饭你们不吃,她更过不去了。”


    听刘校长这么说,温意浓和徐姐也不好再推辞,只能弯腰落座。


    矮桌不大,几把塑料凳子高矮不一,凳面有的是蓝,有的红,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依香舅妈把菜摆好,又端出一碟腌酸笋,一碟花生米。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轮椅上的依香推出来,放到自己身旁的位置上。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午饭后,义教工作组的几个老师站起身,麻利地帮忙收拾碗筷。


    依香舅妈从几人手里把碗拿过去,语气凉凉的:“我来吧。”


    说完,端着碗进了灶房。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紧接着从传出,哗哗哗的。


    温意浓思忖片刻,朝灶房走去。


    进门一瞧,依香舅妈正弯着腰在水池边洗碗。她的背呈佝偻姿态,两只手浸在肥皂水里,手指沿着碗沿来回搓。


    温意浓站在她身后,须臾才开口:“依香舅妈。”


    女人的动作没有停。她把一个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又拿起另一个,随口回了句:“怎么。”


    “我想跟您说个事。”


    女人又洗了一个碟子,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我决定以个人名义,资助依香后期的康复和上学费用。”温意浓平静地说,“从今往后,她每个月的康复训练、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由我和我先生负责。你不用再为这些事发愁。”


    女人闻言,似乎颇为惊讶。


    “你……”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你说什么?”


    “依香后期的康复和上学费用,我们会负责。”温意浓重复了一遍,“你不用再为此操心了。”


    这一回,女人听清楚了温意浓的话。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女老师,干裂的两片唇开合了瞬,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好一阵才挤出两个字:“谢……谢谢。”


    温意浓摇了摇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女人想跟温意浓握个手,表达一些谢意。但刚有动作,她又像想起什么,头低下去,看向自己还滴着肥皂水的双手。


    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掌心的茧厚厚的,像一层快要被生活磨穿的铠甲。


    她把这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飞快扫过年轻老师柔滑细软的手,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谁知就在这一秒,视野里那只柔软白皙的手,竟主动伸出来,握住了她满是老茧的手。


    “依香舅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些我都明白。”温意浓沉声道,“今后,请你好好对依香,我和我家先生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渡过难关。”


    温意浓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依香还坐在轮椅上,仰着脸,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温意浓走过去,在孩子身边弯腰蹲下,笑着道:“依香,温老师要走了。”


    依香睁开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还会来吗?”她问。


    “当然。”温意浓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十来天呢”


    依香:“那……十来天之后呢?”


    温意浓弯起唇:“放心,以后老师都会经常来看你的。”


    从依香家离去后,依香舅妈一路将工作组的几人送到了寨子口。


    歪脖树下,温意浓和徐姐等人上了车,女人看着几人的身影,神色复杂,欲言又止。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那棵歪脖子树一直延伸到土路的拐弯处。


    温意浓从车窗探出头,挥了挥手,说:“回去吧,依香舅妈,别送了。”


    女人看着她,嘴唇蠕动两下,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温老师。”


    “……”温意浓神色平和,“你说。”


    “你实话告诉我吧。”女人的声音有点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你是不是见过依香的爸妈?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温意浓的眸光突地一闪,手指无意识在车窗边缘收拢,指甲陷进橡胶密封条。


    沉吟片刻。


    “别胡思乱想了。”温意浓的嘴角弯起来,语气如常,“你们一家人,一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女人定定看着温意浓,良久才点点头:“好。”


    商务车发动了。


    窗外的寨子在倒退,女人站在歪脖树下的身影也随之缩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和山影雨林融为一体。


    *


    两周的时间里,义教工作组在金班的山路上来回奔波了数十趟。


    这段日子里,岩吉泽的语言能力有了微弱的进步。从最初的完全听不懂指令,到能够完成“把积木给我”这样的简单指令。


    玉应罕的自伤行为相对减少。义教工作组尝试用音乐转移这个孩子的注意力,收到成效后,又将这一方法教给玉应罕的外婆。


    老人不会用手机放音乐,工作组就从镇上买了一个旧收音机送给外婆。


    岩腊换上了新的助听器。张恒从基金会申请了专项资金,给孩子买了一个可以自动调节音量的进口助听器。收到这份礼物,岩腊开心坏了,连连给妈妈比划手语,说着“妈妈我又听见声音了!又有声音了!”。


    依香的康复训练器于第十日送达。


    这款德国进口的康复训练器,温意浓和同事们齐齐动手,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把它安装好,送去了依香家……


    义教任务结束的那天,金班下了一场雨。


    细细密密的小雨,一直从天明时分下到了傍晚,把整座小城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雨幕中。


    为了肯定义教工作组这段时日的辛勤成果,感谢温意浓等人的无私付出,金班市教育局在酒店大堂举办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仪式。


    除了教育局的局长和副局长之外,现场还来了好几名温意浓叫不出名字的市级干部。


    市里甚至专程定制了一面锦旗,赠送给工作组全员。


    红色的绒布,金色的字,上面写着:大爱无疆,情暖边疆。


    局长亲自将锦旗交到了温意浓手上。


    除了各级领导干部外,市教育局也邀请了当天的媒体。


    两个记者,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他们拍照摄像,记录下局长给温意浓赠送锦旗的画面,并且对温意浓进行了一次专访,请她讲述了这次在金班义教的诸多感悟。


    后来,义教工作组的事迹就在金班市教育局的公众号上发了出去。


    这篇文章一经发出,便在全国特教教育界引起了不小轰动,很快又被省级媒体转载到了某知名短视屏平台。


    短短几日,义教工作组的事迹便在网络上彻底传扬开,视频点赞突破八百万,广大网友们甚至还给温意浓起了个封号,说她是“中国最美特教老师”。


    温意浓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事迹视频大爆的当天,温意浓正和同事们坐在返回京海的航班上。


    经过数个钟头的长途飞行,下午两点左右,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广播里传出空姐悦耳甜美的嗓音,提示着预计还有三十分钟降落京海国际机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涌进舷窗。


    温意浓正在打瞌睡,骤然被那道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当即低下头,揉了揉眼皮。等她思绪彻底从混沌中清明过来时,睁眼一瞧,飞机已经停稳。


    舷窗外是京海国际机场的停机坪。


    下了飞机,大家伙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轻松。


    徐姐在给小何打电话,问她的车停在哪个停车场,小姚在看地图,琢磨着一会儿回家是坐地铁还是搭机场大巴。宋毅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的金班特产,正在和自家老妈打视频报平安。


    众人说说笑笑,取完各自的行李,直直朝到达通道走。


    然而就在这时,眼尖的小何却注意到什么,惊道:“什么情况?!”


    工作组一行茫然,下意识抬头看去,之间通道尽头竟然乌泱泱的一片人。


    这些人不是接机的家属,不是举着牌子的司机,而是佩戴工作证的记者。除了人群外,还有摄像机的镜头,照相机的闪光灯,收音话筒上的台标,人数之多,队伍之庞大,直令机场的安保人员在通道两侧都拉起了隔离带。


    温意浓被眼前的阵仗给惊到了,愣了一下,脚步也随之变慢。


    心想:怎么会这么多媒体记者?


    这是哪个大明星又闹出了惊天绯闻,所以记者们在这里围堵,试图采访到第一手信息?


    温意浓琢磨着。


    谁知下一秒,一个年轻女记者竟然直接冲过来,把话筒怼到了她脸上:“请问你就是温意浓温老师吗?”


    “……”没等温意浓回过神,更多的记者已经蜂拥而至。


    “为什么会选择金班作为你们基金会的义教地点呢?”


    “金班教育局把你们的义教事迹发在了自媒体平台上,短短几天点赞量就突破了三百万!这事儿各位老师知道吗?”


    “温老师,你现在被称为‘中国最美特教老师’,你对自己突然在网上走红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前路被围得水泄不通,温意浓无法,只能拖着行李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既迷茫又困惑。


    她眨了眨眼,好几秒才调整好思绪,镇定下来。


    “谢谢各位媒体朋友……”她弯起唇,眉眼间漾开一抹职业浅笑,“金班是一座很美的城市,那里的孩子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所以我们义不容辞。至于‘中国最美特教老师’这个称呼,我实在不敢当……”


    闪光灯交织闪烁,眨眼便汇聚成银白色的灯海。


    *


    与此同时,莫氏大厦总部。


    顶层,CEO办公室。


    落地窗外,京海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莫少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垂着眸,脸色平静地看着手机。


    屏幕中,一个年轻女人被无数记者簇拥着,闪光灯的光汇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衣着简单,素颜洁净,正耐心解答着各路媒体的提问。


    这时,敲门声响起。


    砰砰。


    “进。”莫少商淡淡地说。


    下一秒,西装革履的林恪推门入内。


    林助理身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绛红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余光扫过自家老板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他微扬眉,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半是惊异半是自豪的笑意。


    “先生,民政局那边已经预约好了。”林恪恭谨道,“遵照您的吩咐,您和温老师的领证时间,定在本周五。”


    莫少商听后,眼也不抬地应:“嗯。”


    林恪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边缘,恭恭敬敬推向主位。


    “看样子,温老师的金班之行收获匪浅。”大约是看出自家老板此刻心情颇佳,林助理也难得放松几分,语气随性,“就在刚才,央视转发了金班教育局的那条视频。”


    听完林恪的话,莫少商的嘴角极细微地牵起一弯弧度。那道弧线极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向落地窗外那片广袤无垠的天际。


    依稀记得,在决定出发前往金班前夕,温意浓窝在他的怀里,像只小猫一般撒娇,柔声细语,说:“有些事总需要人去做。罗萨里尼,我不想做一株只能依附于你的菟丝花。我希望,自己能强大到足以与你并肩,成为你、乃至整个莫氏的骄傲。”


    温意浓,你哪里还需要证明什么?


    La mia amatissima ragazza,


    già splendente e radiosa,


    piena di gloria e luce.


    (我挚爱的女孩,本就明媚闪耀,荣光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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