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乔朗花了好几天的功夫,终于捋顺了思路,得以在线上和查理德教授沟通一番,在收获了满满当当的邮件回复后,头昏脑涨的他捂着额头,决定今天先暂时不搞了。


    【任务四:避免仇家和哈兰地区产生冲突】


    系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昏昏欲睡的乔朗直接打得清醒。他手头转着的笔就这么飞了出去,直直砸在了沙发上的时生夏身上。


    时生夏分明可以躲开,却没见他那么做。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有些冷淡地扫他一眼。


    被Alpha的眼风刮过,乔朗尴尬地笑了笑:“失误,失误。”


    他一溜烟跑过去,把笔捡起来。又朝着时生夏双手合十晃了晃,又一溜烟跑回去。


    时生夏这几天的信息素紊乱一点也没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有时候乔朗都能感觉到学长盯着他的眼神有几分阴冷的恐怖,总觉得像是在看什么砧板上的肉。


    乔朗不得已求助了尚春,那位任博士到底在哪?


    结果尚春说,任义平现在正在中心城参加会议,如果他贸然折返,那时生夏身体不适的消息就会泄露。


    “那抑制剂呢?”乔朗没忍住问,“任博士没办法过来可以理解,可起码也得稳定住学长的信息素吧?”


    他已经隐隐能够感觉到时生夏的信息素了。想想上次是在什么时候感受到的,乔朗就忍不住后怕,担心时生夏真的彻底失控。


    “原本应该是有一批抑制剂运送过来的。”尚春露出无奈的神情,“但是,途径的卡萨斯地区又开始有了冲突,预估抵达的时间会再晚几天。”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蛮有说服力的,可乔朗还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难道没有留着备用的分量吗?”他试探性地说,“如果学长一直都容易紊乱的话。”


    尚春捏了捏眉心,这么多天以来,是第一次在乔朗的面前显露出疲倦:“先生使用的抑制剂一直是过量的,预备的数量从来都不够。任博士已经为此发过很多次火,但小先生也知道,先生那样的脾气,是不容得旁人多嘴的。”


    乔朗想起时生夏的暴脾气,一时间也是无言。


    总而言之,抑制剂还没到前,时生夏也只能自己挺着,而身处他周围的乔朗,就正正直面了Alpha的坏脾气。


    时生夏变得更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力道失控,但与此同时的,也有着微妙的,古怪的粘人。


    捡了笔,重新回到自己书桌前的乔朗哪怕不抬头,也能感觉到时生夏的视线正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


    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乔朗最近都有些害怕对上时生夏的眼,好似会沉溺在其中,难以自拔。


    乔朗逐渐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或许是他本来就对时生夏有着微弱的好感,也或许是近来他们朝夕相处的亲密,逐渐让他模糊了两人的距离。


    最近几天,因为时生夏过分敏感的五感,叫他吃不下厨房做的饭菜,于是他们三餐基本上都是自己处理。乔朗习惯自己做饭,并不觉得腻烦,可是每次他做饭的时候,时生夏也会理所应当地踏进厨房,给他打下手。


    就算有时候太过碍手碍脚被乔朗赶出来,那高大的身材便倚在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多么日常,多么温馨的生活。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俩小情侣在甜甜蜜蜜地同居呢!


    ……都怪时生夏!


    乔朗咬牙切齿地,无可奈何地面对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乔朗心里的小人抱着头无声哀嚎,面上的他重整旗鼓,开始琢磨起了系统的任务。


    他完全不认识什么仇家,更别说是要阻止冲突。但是,如果系统会给他颁布这样的任务,是觉得他可以做到的话,那么乔朗的确是认识一个姓仇的家伙。


    仇昂。


    再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时生夏的通话里。


    直到现在乔朗也没明白仇昂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和学长扯上关系……又为什么会成为任务对象的。


    乔朗认识仇昂,是在福利院。


    乔朗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出了意外事故,母亲将他养到六七岁的年纪,也因为重病去世。父母双方都没有直系亲属了,唯一的一个孩子又太小,不论是财产的分配还是孩子的抚养权,都是一个麻烦。


    乔朗那会年纪太小,已经记不太清楚是谁操持的,大概知道是有人出面解决了这些问题,而他的抚养也由当地的福利院接手。


    虽说是福利院,不过环境还不错,里面负责管理的老师也很尽责,就这样,乔朗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在他大概十岁左右,某天下课回来,乔朗在福利院的前院,看到了一个高挑的男人。他长得很瘦高,脸色也很苍白,在当时的乔朗看来,几乎风一吹就要倒了。


    于是打小就有些热心情的乔朗主动问他:“你要不要去院长老师的办公室休息一下,她那里有热水。”


    高挑男人听到他说话,略低头看了眼,才找到了乔朗这个小不点。他慢慢咳嗽了声,“你就是乔朗?”


    乔朗眨巴眨巴了眼睛,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也很有气无力。


    男人蹲了下来,很认真地看了眼乔朗的模样,然后笑了起来:“长大了啊,你爸妈知道,会很高兴的。”


    那时候的乔朗,还会因为别人提到了自己的父母而有些伤心,他瘪了瘪嘴,“你认识我爸爸妈妈?”


    这下就轮到高挑男人不说话了,只是揉了揉乔朗的额头,然后很快就离开了。乔朗一蹦一跳地去了院长办公室,把这件事通通举报给了院长。


    院长回忆了一下他的模样,笑着说:“啊,是那位先生,他资助了咱福利院好几次了。”


    乔朗垫着脚扒拉在桌边,有些好奇地问:“那他叫什么?”


    索性院长就抓着乔朗的小胖手指,在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叫仇昂。”


    然后乔朗就记住他的名字了。


    仇昂很少过来,偶尔来的几次,都是挑着没人的时候,他也很少说话,就好像莫名其妙来看一下乔朗而已。时间久了,乔朗大概就知道了,仇昂应该是爸妈的朋友。


    直到一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乔朗。


    那时候的仇昂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他将一小包东西递给了乔朗,“这是你父母的东西。”他这么说,然后语气轻快地继续说下去,“我可能会失踪一段时间,不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变得多大。”


    ……他还能变多大,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也就只能这么高了!


    当时乔朗觉得仇昂的情绪不大对劲,本来是想和他再聊两句,结果注意力全被他递过来的一小包东西转移了,等再抬起头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是有什么飞檐走壁的技巧吗!


    乔朗很震惊,奈何在那后,就再也见不到仇昂。


    几个月后,福利院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城市改建到了福利院的住址,虽然有给予了合理的补偿,也会有新的选址。可是期间的住宿却是没有着落。


    有些得知福利院窘境的热心人士给予了捐款,可到底杯水车薪。从开建到落地,都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乔朗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好是亚特兰学院发来面试的时间,在得知通过了面试会有丰厚的奖学金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亚特兰学院。


    那笔奖学金,也在打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被他转给福利院。而且为了避免院长发现,乔朗还拜托了陶玉凤帮忙转交的。


    奈何院长是只老狐狸,第二天就发现了不对劲,不肯接受乔朗这么大额的资助。


    哼哼,院长根本不知道乔朗的银|行|卡号,拿他没有办法。


    后来要开学,乔朗立刻收拾行李走人,人去楼空,就更别说找着他的人了。到现在,院长都还会时不时打电话关心他的情况。


    不过因为这样,乔朗这一次回到桂城的时候,也不敢回福利院的暂住地去,生怕又被院长拧耳朵。


    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和院长打电话的时候,听到她提起过仇昂,说是一直都没有风声,往年会寄过去的贺卡与福利院孩子的成绩报告这些反馈,也都被退了回来。


    所以,仇昂和仇家,仇昂和时生夏,这几者间有关系吗?


    乔朗想着想着,那笔又飞出去了。


    抱歉。


    阿笔,你跟着我吃苦了。


    乔朗默默地想,人又默默爬起来捡笔。


    这一回还好,笔只是飞到了时生夏的脚边,并没有砸到人,真是万幸。


    乔朗挪过去捡笔,又打算挪回来的时候,时生夏幽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乔朗一本正经地说:“学长,放开,我要好好学习。”


    于是时生夏的眼神就幽幽地落在了乔朗的手上,那手指还捏着刚刚捡起来的笔呢!


    “……这个,这个是为了让我保持清醒的头脑。”乔朗开始狡辩,“枯坐着有点无聊,所以要这样保持清醒。”


    时生夏轻笑了声,他的手掌微微用力,乔朗就被他拖了起来,强迫性地在他的身边坐下。


    一靠近Alpha,乔朗就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味道,有点窜,猛一呼吸,鼻腔内部也有点难受。他现在已经熟门熟路地意识到,哦,是学长的信息素。


    “学长,抑制剂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乔朗一边说,一边试图往边上贴,可不管他怎么动作,还是避开不了时生夏黏糊的动作。


    有一说一,那还是有点微妙的。


    时生夏的眉间浮着戾气,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可他却喜欢盘踞在乔朗的身边,就像是在盘毛团那样盘着他,有时冷不丁和时生夏的胸肌或者腹肌紧密接触……虽然Alpha的确非常大方,可这白给的程度已经是乔朗要喊救命了。


    “大概明天。”时生夏漫不经心地说,长手长脚就给乔朗拖回来,“去哪?”


    “想跑。”乔朗老实地说,“你抱太紧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话也能随意吐露出来,就好像本能地意识到安全。


    时生夏捏了捏乔朗的耳朵,而后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那呼吸也带着滚烫,整个人都在发着热:“不准。”他有些恶劣而强势地说,“留下来陪我。”


    他这么说着,就好像坐在别人的怀里,也能很轻松地看得下去论文。


    反正乔朗是不行。


    抓着那支害了他的笔,乔朗想了想,有点费劲地在时生夏的怀里转身——这对他来说,的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毕竟Alpha的力气大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怕他跑了——然后对上时生夏的眼睛。


    “学长,我问你个事。”


    索性人也跑不走,作为当做抱枕的代价,乔朗决定从时生夏这里入手。


    时生夏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睛,专注地盯着他。


    乔朗:“仇昂,是个什么人?”


    一旦下定了主意,他就是个很干脆的人。


    “那天,乔朗听到我说话了吧。”时生夏低低笑了起来,鼻息喷在乔朗的脖颈上,烫得他缩了缩脖子,“你认识他?”


    乔朗:“他是我住过的福利院的资助人,也貌似是我爸妈的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乔朗说完的话后,时生夏的心情明显变得很差。他阴沉着脸,胳膊却不安分地抱紧了Beta,像是怀揣着什么不容有失的宝藏,慢吞吞地说:“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他是仇家的人。”


    乔朗眨了眨眼,然后呢,人姓仇,当然是仇家的人。


    这不是废话吗?


    时生夏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乔朗的脸,“又骂我。”


    乔朗呜呜着说没有,见时生夏还是得理不饶人,差点就要咬过去了。好在理智及时刹车,他疯狂甩了甩头,将手指给甩飞。


    “桂城是东区城市,东区那边比较势弱,存在着好几股势力交杂,桂城最近些年,是在仇家的势力范围内。仇家现在是仇州掌权,仇昂是他最小的弟弟。”时生夏慢条斯理地说起来,都是些乔朗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他真是你父母的朋友,那你父亲的死,大概不是意外。”


    这种事情,倒是屡见不鲜。


    一个普通人若是拥有了一个吊儿郎当的上层人士的朋友,有时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毕竟游走在家族核心外的人,便也基本没有太多的权力。可偏生争斗的旋涡并不会因为其远离,而不波及到他的身上。


    这种时候,他身边的朋友倘若不能自保,就定然是要遭了殃。


    时生夏早就派人查过乔朗,也知道他父母的情况。只是唯一疏漏的地方在于,探查的人员并没有发现乔朗父母与仇昂有来往。


    这点疏漏,叫近来本就领地意识过分明显的时生夏有着躁烈的不满。


    他的表情有些阴冷,把那想要撕碎的欲|望强行压了下去。毕竟他派出去的人,他心里是有数的。不可能不上心的情况下,还是有了遗漏,只能说明,从一开始仇昂就有意避开了,才会没留下太多的痕迹。


    乔朗父母的工作都很普通,父亲是在一家药企工作,负责的是遗传基因相关的药物。这和仇家的主营业务并不相干,但仇昂本身攻读的专业,的确也是医药相关。


    乔朗母亲的死亡,是能查得到入院证明,甚至能在医院体系内追溯到当时的医嘱药方等,并没有人为干涉的可能。但出了意外事故的乔父,结合仇昂的背景出身,他的死,可就不好说了。


    甫一得知这个消息,乔朗的第一反应是空白。


    毕竟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太小,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要说多么怀念也并没有,更清晰的记忆,还是和母亲有关。


    可或许是仇昂在离去前,给他送来那一小包东西的缘故。后来乔朗打开来看,才发现居然是日记本。乔父和乔母有交换日记的习惯,每当写完一本就互相交换来看。


    仇昂送来的,就是乔父乔母的日记本。


    那几天,乔朗几乎连觉都不睡,废寝忘食地钻研着这几本东西。父母都是普通人家,是在学校自由恋爱后在一起的,就连上班也是在中规中矩的公司,生下的孩子也是普通的Beta,非常普通的一生。


    但他们很满足,点点滴滴记录下来的东西都很琐碎,很日常,字里行间里流露出主人们的快乐。


    乔朗在日记里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相爱,知道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知道了他俩有时也会斗嘴,但不久就会和好。当然,也会有关于上班的吐槽。母亲是个普通的财务,而父亲则是在药企工作,有时也会出差。


    他看过那么多,就也终于对那个模糊的轮廓有了印象。


    是母亲很喜欢的人。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瞬间,乔朗的心头涌现出一股他自己都抑制不住的愤怒。因为他记得母亲的悲伤,记得她的痛苦,在长大后也隐隐知道,比起身体的病情,她更是心理生了病,郁郁寡欢才去的。


    如果只是意外,那也怨不了谁,可如果不是……


    时生夏握住乔朗不知何时紧攥起来的拳头,声音轻柔,像是诱哄,又安抚:“我会派人去查。”他一边说着,一边强硬地掰开了乔朗的手指,不叫他自虐般地伤害自己。


    乔朗的婉拒本能地要脱口而出,毕竟他一开始询问的时候,目的并非如此。可还没等他开口,时生夏就亲了亲他,那不是多么过分的深入,仅仅只是唇与唇的相贴。


    “我在追求你。”时生夏的指腹擦过乔朗的唇,“总得给追求者,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那沸腾的愤怒还是在的,那是一种乔朗都觉得有些惶恐,有些躁动的情绪,毕竟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他还是第一次涌现出如此强烈的不甘。但在这种燃烧的怒意之外,他又隐隐被时生夏的言行触动。


    他不自觉地别开脸,不想对上那双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我只是,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奇异的哽咽,毕竟一开始,乔朗也不过是奔着完成任务,才会突然问起了仇昂的事。


    如果不是这个阴差阳错,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种事。


    时生夏抱着他,像是在哄小孩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地说:“那天你应该只听到了一部分对话。杨宁之所以在追查仇昂,是因为他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乔朗勉强收敛了动荡的心神:“不该出现的地方……是说哈兰军区内吗?”


    时生夏摇了摇头,冷冷地笑了起来:“是时家的实验室。”


    “学长家?”


    “时家。”


    时生夏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于是乔朗便知道这两者微妙的差别。


    看来时生夏和时家的关系是真的很不好。


    乔朗缩在时生夏的怀里,皱着眉想着,药企公司,仇昂的专业,时家研究所……看似没有关系的几个点,竟能串联起来。


    时生夏随手揉了揉乔朗的脑袋,与他说了些话,只是刚知道了这么件事,乔朗心情郁郁,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更是没有胃口。


    这对乔朗来说,算是少有。


    毕竟他一直是个喜欢吃东西的人,根本不舍得浪费。


    正在埋头一点点扒拉米粒的乔朗听到餐桌那头传来咔哒一声响,以为时生夏有些不高兴,下意识抬起头来,就看到Alpha直接在他的身旁坐下,然后取过乔朗的碗。


    “我喂你吃。”


    时生夏说得冷淡干脆,乔朗却是毛骨悚然。就好像一个惊雷猛然在耳边炸|开,吓得都要窜起来了。


    “不不不,我自己来就好。”乔朗忙不迭地说,去抢时生夏手里的碗。


    奈何时生夏实在是高,胳膊轻轻一抬,乔朗就无论如何都够不上,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Alpha的身上,才勉勉强强地摸到他的手腕。


    这一通折腾,把人累得有些气喘。


    “学长!”乔朗无可奈何地说,“我知道你是想逗我,但是别把饭都撒了。”


    时生夏挑眉,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真的不解:“为何不可?”好像他并非只是为了逗弄乔朗,才故意做出了这件事,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么做。


    乔朗一愣,这可真的不行。


    一想到自己被时生夏喂食的画面,他就忍不住浑身发毛。


    “真的不行?”时生夏自然是感受到了乔朗的抗拒,“为什么不行?”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当然不行。


    他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被喂,就跟变成了小宝宝似的。


    乔朗急中生智:“……因为我饿了,所以自己吃的速度快一点。”


    这下时生夏总算不再拦着,可仍然用一种幽冷的,不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只要乔朗停下动作,他就会勇夺碗筷,直叫乔朗完全不敢松懈,吃饭吃出了竞技赛的感觉。


    乔朗吃到一半,已经发现自己被骗。


    其实学长就是想骗他多吃点吧!


    奈何过了那股劲,好像也不再那么郁郁了,乔朗愣是一鼓作气,把今天的饭菜都扫荡了。


    一个不小心,反而吃撑了。


    饭后他们两个人什么事也不做,就窝着在沙发上发呆,头碰着头,时生夏的手长,还能顺势给吃撑了的乔朗揉揉肚子。


    揉着揉着,乔朗舒服得仿佛要睡着了。


    他的脑袋一个没留神,啪嗒地压在了时生夏的肩膀上。


    时生夏也任由着他碰,侧过头去,还轻轻吻了吻他的头发。


    就在这样舒适的、日常的、温馨的、无所事事的时刻,乔朗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大概,喜欢上时生夏了。


    第37章


    乔朗一开始是自己住,通体素白的房间宽敞得很,有时候到了晚上有些空寂的冷,他不大习惯。后来随着时生夏信息素紊乱的程度加重,不知不觉,他们就住在了一起。


    如果要问乔朗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也只能尴尬地摸脸。


    毕竟起因是乔朗对许多电影都没有看过,一个新鲜的电影小白,所以不论什么类型的电影都能看得下去。某日闲来无事的时候,乔朗撸着暴躁的时生夏,提出了电影马拉松。


    单纯是因为那天时生夏情绪尤为阴晴不定,总觉得来汇报的下属要哭了,出于对学长的身心考虑,乔朗才提出了这样的想法。


    时生夏欣然接受,叫人准备了吃食,两人就窝在一起看电影。


    的确是什么都看,可能上一部是喜剧,下一部就是血肉爆浆片,再下一就是鬼怪片,纯纯是看当时乔朗顺手摸出了什么片子就看什么片子。于是他们从早上看到了凌晨。


    后半夜的时候,乔朗已经熬不住。


    他是个早睡早起的乖孩子,平时特别少熬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乔朗蜷缩在沙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乔朗不在自己原来的房间。


    可他认得出来,这是时生夏套房里的某一间客房,当初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曾经四处观摩过。


    头一次熬夜这么狠,那天乔朗精神困顿,也没有多想。


    只是等到傍晚回来做饭的时候,乔朗发现自己的东西从原来的房间搬到了这里来。


    乔朗默默地看了眼时生夏。


    时生夏幽幽地回望了他。


    最后乔朗只能系上围裙,并且在那天用特别多的姜片报复时生夏,让他敏感的五感吃苦去吧!


    来这这么多天,乔朗一次都没出去过,只知道这是一栋特别大的宅子。从住的地方走到一开始去吃饭的餐厅,就要走很远,后来改成在学长的套房做饭,倒是方便了点。


    当然,会议室的位置,也没近到哪里去。


    有时候乔朗真的怀疑房子建这么大是干嘛,每天有许多时间都在来回跑腿上。唯一比较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栋房子有温室花园,可以说是这里唯一称得上温情的地方。


    温室花园打理得很好,哪怕主人一年四季根本不会踏足这里,却还是鲜花怒放,遍地花香。在偶然发现了这里后,乔朗有时会泡在这里学习。


    只是这样独处的时间并不多,只偶尔出现在一些机密会议,而乔朗不适合出现的时候。绝大部分时间,时生夏就好像把乔朗当做是随身娃娃那样,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直到抑制剂终于送了过来。


    今天早上,乔朗是亲眼看着时生夏眼也不眨地在腺体注射了三支抑制剂,那一针管东西打下去的时候,他能看到Alpha的胳膊青筋暴起,就好像在那一瞬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但很快,那种若有若无缭绕着的威压消散了。


    这让乔朗非常惊讶,没忍住摸了一支还没注射的抑制剂看了起来。透过针管,也只能看得出这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注射了抑制剂后的时生夏,大体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变得冷静许多,也没再有那种过分亲近乔朗的行为。而恰好有急事来报,时生夏召开了紧急会议。


    而乔朗就悠哉悠哉地躲在温室花园里,趴在桌上看着娇艳的花团发呆。


    来过温室花园好几次后,乔朗才隐隐知道自己在插花上犯的错误。两者是有共同之处的,讲究的是错落有致,看中的是色彩协调。


    美与不美,是看得分明的。


    乔朗在心里淘汰着自己的审美,又换了个位置趴着。


    大概是昨日骤然知道家里的情况不如曾经那么简单,今天的乔朗心情也不怎么高。


    尚春找到他的时候,乔朗已经不知道趴在第几个地方,简直是打一枪换一个位置,遍地乱跑。


    窝在树屋里的乔朗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探出头来,正好对上尚春的眼睛。他钻出树屋,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尚春笑了笑,轻声细语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他想请乔朗保留几支抑制剂在身上,以备不测之需。


    尚春的脸上带着歉疚:“先生携带的抑制剂总会消耗太快,不论放多少都是起不了紧急避险的作用。”想来,乔朗就是他寄托的第二道防线。


    乔朗自然是答应了,这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但学长要是一直这样过量使用,时间久了……应该会出事吧。”乔朗想起之前任义平的暴怒,又想着尚春的再三嘱托,“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尚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先生幼时受过伤,所以腺体本来就不堪重负,现在这不过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声打断。


    “尚春,你话太多。”


    却见时生夏拨开锦簇花团,漫步走来。


    娇艳的鲜花团簇在他的身侧,就如同是在一场狂欢的庆典上。


    他生来就有这样的气势。


    尚春欠了欠身,退到了边上去。


    乔朗迎上时生夏的眼睛,正打算硬着头皮开口,却看到Alpha朝他伸出手,人也随之低下头来,仿佛是要直视他的眼睛。


    “要出去走走吗?”


    一时间,乔朗已经忘记自己刚才要说的话。他的眼睛亮了亮,有些兴奋地说:“要!”


    于是乐颠颠的乔朗就被时生夏带走了。


    直到上了军车,感慨了一会这高得离奇的底座后,乔朗才猛地想起他原本要说的话。


    开车的司机是军装打扮,看起来比从前时生夏那个司机要严肃多了,而副驾驶座也坐着个神情认真的士兵,更别说出行的军车前呼后拥,有着不少安保人员。


    这种严肃的氛围,叫乔朗连说话都是偷偷摸摸,不敢大喘气。


    他凑过去,轻轻靠在时生夏的肩头说话:“学长,所以,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乔朗的头发毛绒绒的,蹭在Alpha的下巴处,有些似有似无的痒意。


    他没有说得非常明白,不过就着刚才的话题,也不是多难猜出来。


    时生夏的眼神沉了沉,也轻了声:“没有。”


    轻柔的语气说出了冷硬的回答。


    “抑制剂过量,会出问题的吧。”乔朗又轻轻地追问,就像是在说悄悄话那样,“学长想想办法呀。”


    毕竟乔朗大概是没有留意到他的语气,那种撒娇般柔软的口吻,叫人想吻他。


    这么想的时生夏,慢吞吞地说:“我也想不出办法。”


    乔朗可不满意这个回答了,他叽里咕噜地说着:“要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任博士可不会和学长吵。”


    虽然那几次吵架,他也没能听个完整。


    但大概的意思还是能听得出来,即便时生夏的身体需要抑制剂,可他的使用必定是过量的。


    “都还没和他说过几次话,倒是和他一条心了。”时生夏瞥了他一眼,抬手捏住了乔朗的鼻子,“我可是会吃醋的。”


    乔朗差点被自己呛到。


    平常心,平常心,他这么安慰自己。


    又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学长这种冷不丁的幽默反差,总是会习惯的。


    …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叫刚木。


    刚木是一个干燥冰冷的地区,比起四季沐绿的亚特兰学院来说,是完全不同的气候。乔朗刚来的那两天,每天睡觉起来,总觉得鼻子刺痛。


    毕竟不论是亚特兰学院还是桂城,气候总是比较湿润的。


    刚木的建筑风格很粗犷,甚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战争的痕迹,比如炮轰过的广场。车队从那开过的时候,乔朗甚至还能看到被围起来的地下洞穴,就坍塌在广场的中心。


    时生夏说,那曾是一颗炮弹的轰炸点。


    乔朗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这里,就算曾经经历过战争,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甚至会光明正大地展露出来。


    车队一路开,掠过那些吵闹的街市,也掠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战争遗迹,渐渐靠近的街道看起来就与之前不大一样。起码稍微归整了下,看起来比较像是市中心。


    不过总觉得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


    “下了车后,跟紧我。”时生夏抬手揉了揉乔朗的脑袋,“不要乱走。”


    乔朗能隐隐感觉到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地。


    野蛮生长的生命扎根在此处,就像是旷野里的荆棘,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法则。


    车队停了下来,车门外迅速聚集了一队士兵,为他们开门的人竟然是尚春。这是出乎乔朗意料外的阵仗,当他们真的下了车后,四周突然爆发的欢呼和尖叫声,几乎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


    乔朗被吓了一跳,他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呐喊,本能地想追查声音的来源,入目的却是一张张陌生而狂热的脸庞。就在那些士兵阻拦的范围外,竟是有那么多人疯狂地涌来,一张张扭曲的脸庞难以看清,却有着怪异而癫狂的气氛。


    时生夏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乔朗的身上,独属于Alpha的体温将Beta彻底包裹着,他的手掌也顺势落在少年的肩头,将人拉得更靠近些。


    被Alpha强硬的怀抱裹挟着,乔朗慢慢冷静下来。


    他们几乎是在士兵开拓出来的道路中走着,如果没有这些人的阻拦,他们怕是要淹没在人海里。


    等终于进了建筑群内,乔朗第一次感觉到连走路本身也需要精力,莫名其妙出了一身的汗。


    刚才那些疯狂涌动的人群实在是太过震撼,乔朗现在耳边都还回荡着刚刚的呐喊声。他没忍住回头看,厚重的门板隔开了他们和那些人的距离,但是那种狂热的气氛仿佛还在。


    时生夏捂住了他的眼睛,在他的身后漫不经心地说:“不必在乎。”


    这是能不在乎就不在乎的事情吗?乔朗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他依稀记得有那么几个人都险些突破了士兵的阻拦,那疯狂挥舞的胳膊都要拽上他们了。也有一些人痛哭流涕,跪倒在了地上不住亲吻着土地。


    他们那狂热的眼神,就好像在注目着神明。


    而这一瞬间的灵光,让乔朗突然意识到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疯狂。


    时生夏。


    哈兰地区的许多人的的确确将眼前这个Alpha敬若神明。


    这是一种暴力而狂热的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突然就变淡了,不那么想逛了。但是来都来了,他也只能打起精神。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时生夏居然带他来买衣服。


    乔朗据理力争:“学长,你不用给我买衣服。你之前不是已经送过两套过来了吗?”


    时生夏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想要去桂城,就突然打直升飞机去了一趟桂城。匆匆忙忙被拎走的乔朗,当时身上根本就没有带着衣服,除了一部手机,什么都没有。


    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还能勉强用旧衣服顶一顶,但是从桂城撤离出来的时候,当然也是什么都没有带。


    所以不得已,暂住的这些日子,他都穿着时生夏送来的新衣服。虽然他有时是会有点小固执,但也不是不会变通,总不可能光着身子什么都不穿吧!


    但是即便是这样,送来的两套衣服,再加上自己原来有的已经足够换了,为什么还需要新的衣服?


    “本来是叫人上门来定做。”时生夏漫不经心地把他推进了一间店铺的门内,“不过怕你闷坏了,带你出来,便也顺道定了。”


    这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好吗?乔朗刚想强调自己真的完全不需要新的衣服的时候,一进门就被热烈地招待了。


    这些经过专门培育出来的人才,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潜移默化间就会把人的想法带走。乔朗不知不觉就被他们推进去了单独的隔间,准备进行测量。


    而面对乔朗在热情簇拥下很绝望投过来的求助目光,时生夏只是勾了勾唇,然后就很可恶地朝他晃了晃手。


    混蛋学长!


    时生夏随意地挑了个位置坐下来,屈指摁了摁太阳穴。


    尚春欠了欠身,低声说着。


    “并没有人泄露行踪,只是本地的居民太过熟悉您的车队,所以大概是刚出来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时生夏并不在意这点,甚至刚才那些狂热的人群与呐喊声,在他心中也没有留下半点的波澜。


    “让人去清一下外面的人,待会不要再吓到乔朗。”


    乔朗毕竟只是个普通人,这样的阵仗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


    这些天在潜移默化之下,乔朗已经逐渐习惯了时生夏的触碰,甚至那些过于悬殊的差距,也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被刻意模糊掉了。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刻,时生夏绝不容许有任何多余的插曲打乱他们相处的节奏。


    尚春笑了笑:“小先生知道先生这番情谊,不会多想的。”


    时生夏冷冷地看了眼尚春,言语中带着警告:“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尚春:“只是当时小先生情绪有些低落,而他又很关心先生的事情。”


    今天时生夏居然舍得带乔朗出来,就已经让他惊讶不已了。或许是因为信息素紊乱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Alpha本来就有的占有欲,这些天两个人几乎是寸步不离。


    而时生夏频频带乔朗露面,已经逐渐流传出了不少流言。有些人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会试探着打听到尚春这里。


    不过对于这件事,他向来谨慎。


    不论如何,时生夏对于乔朗越来越偏重的关注,已经如春日的嫩芽,夏日的蝉鸣一样无法掩饰。


    有那知情知趣的,便想要提前来探探门路。


    但乔朗完全不知道这些。


    那些可怕的,狂躁的漩涡,从来不曾拍打到他的门案上。


    一无所知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中心城总会知道的。”时生夏冷冷地笑了声,就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秃鹫,蜂拥而至,无孔不入。


    “学长——”


    房间内传来了乔朗求救的声音,声音里倒是没有什么惊慌失措,比起害怕,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撒娇。


    时生夏豁然站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去。


    …


    非常可恶的时生夏。


    直到重新上了车,乔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狂殴学长的小人。左勾拳,右勾拳,再来一个扫堂腿。噼里啪啦在心里给人一顿打之后,他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刚才他在那房间里面,先是被量了尺寸,之后就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


    他恍惚都觉得自己成人了衣架子。


    乔朗拒绝了好几次,可那些哥哥姐姐们说话又甜,声音不紧不慢的,和蔼可亲地与他交流着,不知不觉又给人带走了。


    恐怖如斯。


    乔朗以头抢时生夏,倒在他的身上哀嚎着。这不对吧?他以前也没有觉得自己意志这么不坚定啊。


    他总感觉自己进了那家店之后,就好像被下蛊了。


    “他们以前是专门培育出来刺探情报的,”时生夏任由着乔朗在他身上来回滚动,“就连多年的老狐狸也可能栽在他们身上。”


    乔朗被他们的话术带走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他们曾经就以此为生。


    新生的小兽在他们眼中是可爱得很的。


    “那他们现在……”听到这话,乔朗从时生夏的身上爬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这算是……用老本行干起了销售?”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搞笑?


    “算是。”时生夏懒洋洋地说,“不过,在刚木的每一间店里,你都有可能遭遇这样的人。”毕竟这里曾是一片混乱的地区,哪怕这几年逐渐好转了,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乔朗想起刚才混乱狂热的人群,也不由得心有戚戚。


    原本时生夏说要带他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寻常的逛逛。结果就看那狂热的架势,别说是逛了,说不定都会直接被人潮吞没。


    他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学长出门的时候都会带着那么多人,无他,不带着,说不定就出不来了。


    就算能明白这种氛围的由来,可这种狂烈仍然叫人心有余悸。毕竟实在是太过贴近,太过疯狂,太过混乱的局面,如果有人趁机暗杀的话,岂不是非常容易?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时生夏混久了的原因,他的想法越来越天马行空了。


    “有过几次。”


    时生夏冷不丁的回答让他吓了一跳,原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那个困惑说出口了。


    有藏在狂热崇拜的人群里,试图用刀械袭击他的;也有躲在高处涌枪械疯狂扫射的;当然也有一些直接揣着炸弹进行自杀式袭击的……不一而足。


    乔朗听着听着,毛骨悚然。因为在时生夏漫不经心的谈及里面,有些甚至是哈兰的本地人,更没有所谓的阴谋诡计。


    刚才那些崇拜的狂热人潮,与时生夏嘴里冷硬的疯狂袭击者互相对照,让乔朗茫然起来。


    他突然想起在桂城的时候,学长曾回应他的“英雄论”,那个时候的时生夏对此的态度是冷漠的。而现在对照着他所经历的事情,仿佛一切的冷淡都有来处。


    时生夏揉着他的脑袋,像是要把他的那些困惑都一起揉掉,“并没有什么为什么。”


    对于刚木的大多数人来说,有一个稳定生存的环境自然是非常重要的。因此,他们不忌惮以最狂热的情感去崇拜时生夏,将他敬若神明。


    可时生夏很显然不是神。


    也并不在乎他人所投注的狂热。


    爱与恨仅仅只在一线之间。


    所谓恨意有时候非常简单,或许是因为崇敬的神明不曾垂怜一眼,或许只是因为对于生活环境的改变,也或许是因为找不到生存的方向。


    来自于阴谋诡论者的袭击,并不尖锐,但来自身后民众的背刺却足够刺耳。


    乔朗将脸埋在了时生夏的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地伸出胳膊抱住他。


    看起来像是一个有意无意的安慰拥抱。


    “也许我只是说出这些话来故意骗你,来讨取你的心软与同情?”


    乔朗能听到时生夏的声音,从上方悠悠地落了下来。


    “骗我能做什么呢?”


    乔朗闷声闷气地说。


    “如果有人苦心孤诣,只为了骗我的话,那就真的太笨了。”他的声音到了最后有一点轻轻的上扬,就算看不到乔朗的脸,也能透过声音想起他偷笑的模样。


    “嗯。”


    时生夏淡淡地应了声:“我想他并不介意做个笨蛋。”


    第38章


    尽管出行不便,不过乔朗还是将刚木的风景尽数揽入眼底,对这片新的土地有了截然不同的感想。他能感受到民众过于奇怪的狂热,但与此同时,也能感觉到他们对于新生活的渴望。


    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就像是沙漠里的仙人掌,那么不顾一切地、竭尽全力地活下去。虽然碍于安全问题,他不能去太多的地方,却也逛得心满意足。


    等晚上回来的时候,时生夏早已经被等候在会客厅的许多军官一拥而上,但他在离开前,还是与乔朗说了些话。


    “以后要是想出门,可以去找尚春。但必须带足够的人,才可以出去。”时生夏的声音低沉。


    乔朗没忍住笑:“学长,你应该不希望我出去才对。”


    哪怕时生夏什么都没有说,可乔朗又不是个傻子,Alpha的占有欲那么明显,他能感觉不出来?


    “当然,要是不出去,会更好。”


    时生夏随手捋过额前的头发,懒洋洋地说:“只是我带你出去,就只会如今天一样。”而乔朗大概是不会喜欢这样蜂拥狂躁的气氛。


    再多的话,就被那些恳求的军官所淹没。


    乔朗都担心再不放人走,有几个都要当场哭出声来。


    想想他今天占据了时生夏多少的时间,乔朗非常心虚,赶紧催人走了。时生夏离开前,非常恶劣地扫过身后等候的人群,好几个人被冷酷的眼神刮过,表情更加苦闷了。


    好坏的领导。乔朗在心里悄悄声说,许愿他以后工作的老板不要像时生夏这么任性。


    时生夏走了,尚春却留了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乔朗的身后,语气温和地与他说:“小先生累坏了吧?可要先去休息休息?”


    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坐车,其实身体上是不累的。但听了尚春这么一说,乔朗惊觉精神上的确有些疲乏。不过他现在并不想休息,“尚春先生,学长每次出行,都会这么麻烦吗?”


    “先生并不喜欢太多人跟着,只是他的安危关乎许多人的性命,也关乎此地的未来。”尚春轻声细语地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总有人希望这片地方再乱起来,关于利益的事情,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乔朗想着那颗莫名其妙的导弹,想着那些狂信的民众,又想起今天时生夏淡淡的一声不必在乎,心口有个地方酸胀酸胀的,是某种他自己也很难形容的情感。


    “那学长真的很辛苦。”乔朗慢吞吞地说,“不过他事情这么多,为什么还会去亚特兰学院读书?”


    一开始乔朗并不去在意时生夏的身份,也根本不关心他的过去,所谓不能招惹的三年级生,所谓军区首长,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也从来不在乔朗目光所及之处。


    如此说来,貌似有些冷漠,可这不过是乔朗无奈为之的自我保护。


    有时候知道得更多,反而容易出事。


    但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但他已经喜欢上了时生夏,那乔朗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了解学长的心思。


    尚春慢慢地说:“这应当是一桩隐秘。不过小先生已经知道许多关于先生的秘密,再多一桩也不算什么。”


    任义平觉得,时生夏不适合在哈兰军区长期生活。


    Alpha天生就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在哈兰军区这么久,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时生夏标记为自己的领土,也包括生活在这片领土上的人民。然而民众的崇拜与信仰是暴力而痴狂的,将他捧得高高在上,时生夏自己的信息素更是长期处在失控的水平,一旦长期浸灌在这片土壤里,久而久之,时生夏会被异化成纯粹的怪物。


    任义平这么说:“你可以是领袖,是首长,是国王,还是成为议事厅那些掌权老头,这都无所谓。可你不能成为纯粹的图腾。”


    乔朗模模糊糊能意识到任义平话里的意思。


    就连一开始时生夏给他的感觉,也是冷漠而疏离的。明明就在同一个房间内,可他盯着乔朗的模样,仿佛他和草木石头没有差别。


    他在看着他,却未必真的“看见”他。


    不过现在的时生夏的确变得有点不大一样,乔朗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哪里改变了,就好像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鲜活?这个词用在时生夏的身上好像不大对劲,不过一时间,乔朗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


    就在乔朗沉思的时候,尚春笑着开口:“不过小先生也不必担心,现在先生看起来,可比从前要好许多。今天那些军官都敢来等他,以前可没这样的胆量。”


    乔朗不禁想知道,过去的时生夏到底多可怕?


    尚春好像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倒是有些过去的记录,小先生想看的话,我晚些给你送来。”


    乔朗……乔朗自然是想的!


    …


    窝在沙发上,乔朗抱着零食,有些颓废地点开了投影——堕落啊乔朗,你怎么能这么堕落——然后开始看起了尚春送来的东西。


    那都是一些公开的影像。


    一开始,嘎吱嘎吱的吞咽声还很清晰。


    很快,嘎吱嘎吱的声音也没有了,乔朗默默地坐正了起来。


    直到看完的时候,乔朗默默地关上了投影。


    哇塞。


    比起血肉爆浆片还要夸张,比起政斗电视剧还要夸张。


    好可怕的场面,要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时生夏是这个秉性,乔朗不说绕道走,那也必须是躲得远远的,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遇到的程度。


    啪嗒——


    随着一声轻响,原本昏暗的室内亮了起来。


    乔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缩在了沙发里面,整个人团成了一团。


    “乔朗?”


    是时生夏的声音。


    “不在吗?”


    很快,又能听到Alpha的自言自语。


    乔朗能够感觉到他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查看着房间内是否有他的身影,不知道出于哪种原因,他竟然默默不作声地听着Alpha的搜索。


    忽然在某个瞬间,他就连脚步声也没听到了。


    难道是离开了?可是如果时生夏离开的话,他也应该能够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呀?


    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在沙发上挪动着身体,下意识想要抬起头,却猛地对上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沙发后背蹲守着的漆黑眼睛。


    时生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他。


    这冷不丁的一下,让乔朗的后背发麻,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感猛然窜升,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影片的影响,也或许是因为现在Alpha冷冰冰的注目。


    学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毫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沙发后面,简直就像是飞过来一样。


    “学长是怎么发现我的?”


    不过哪怕面临着那种压力,但是乔朗还是顶住了畏惧的情绪,勇敢地开了口。


    “这里有着浓重的,乔朗的味道。”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慢慢地低下头去,鼻子蹭了蹭乔朗有些敏感的脖颈,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浮现。


    就好像一头野兽正在确认着属于自己的领土。


    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让乔朗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总觉得有种奇异的羞耻。


    为了转移这种奇怪的感觉,他主动开口。


    “我刚才是在沙发上看一些跟学长有关的东西,抱歉,是关于你过去的一些影片。”虽然都是一些公开的报道,但乔朗在面对时生夏的时候,还是有点心虚。


    “真多事。”啧地一声,时生夏单手撑住沙发背,轻巧地跃了过来,然后好大一只就窝在了乔朗的身旁,“不要总是被他带着走。”


    时生夏似乎对乔朗总是轻而易举地相信尚春这件事感到不满,就像是一头在身边呼噜呼噜发着脾气的大猫。


    乔朗认真地想了想:“总觉得他对学长没有坏心思。”


    虽然听学长说起他是只老狐狸之后,他也慢慢地回想过他们曾经的相处。但是总的来说,他并没有感觉到尚春的恶意。


    时生夏冷笑了一声:“他的话术比起今天那几个,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这么说着,漆黑的眼睛垂了下来,打量着身旁的乔朗,“所以,你看完之后,在躲着我。”


    Alpha说话又直接又干脆。


    乔朗轻轻咳嗽了一声,怎么能把一时的捉迷藏叫做躲呢?他要真躲起来,怎么可能只躲在房间里,是吧?


    他如此理不直气不壮地回答。


    “只是一时被学长的王霸之气所震慑到,所以产生了几分敬畏。”乔朗这嘴巴一张开,胡说八道就全撒了下来,“所以人呢,在年轻的时候就要多看到几个惊艳的,这下可完了,认识了学长之后,以后其他人都觉得比不上了。”


    等等等等,他这张破嘴在说什么呢?


    任由嘴巴胡说八道,而不过脑的行为终究会付出代价的。


    一时间他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就算不敢也不得不面对时生夏的反应。奇怪的是,Alpha对此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抬手完全盖住了他的脸。


    那只几乎能完全把他的脸笼罩住的大手,就像是在揉搓毛球那样揉着他的脸,亲昵而粗鲁。


    “饿了。”


    时生夏如此宣布道,随后就起了身,大步进了厨房。


    独留下乔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庆幸,又有些心虚地抱着抱枕揉了揉。还好学长并没有追究那句话,可能也完全不往心里去。


    在意识到自己大概有可能喜欢上时生夏之后,乔朗经过了短暂的内心争斗,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仍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和Alpha,尤其是时生夏这样的Alpha有太多的往来。但事已至此,那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都真的喜欢上了,还能如何呢?


    他早该在觉得时生夏有点可爱,或者心疼他的时候,就该早早远离,只可惜Alpha强势又冷硬的手段,完全地笼罩住了退路。


    乔朗能够感觉到时生夏无孔不入的气息笼罩着他,仿佛就像是静谧的沼泽无声无息地把他吞噬。那是一种荒唐而不可自控的冲动,促使着他去做些什么。


    乔朗仿佛都能听到童巧在他耳边的尖叫声。


    在来到这里的第二天的时候,他重新联系上了几个朋友。


    顺带也告知了他们自己的安全。


    当时来到哈兰军区之后,尚春要走了他没电的手机,说是要改造一下,预防以后有人跟踪到他的手机地址。


    到第三天的时候才还给了他。


    重新回来之后的手机,虽然外表看起来和先前的手机没有什么区别,但乔朗总是觉得好像莫名其妙多了很多功能,而且运行速度也快了几倍不止。


    这真的还是他原来的那个手机吗?


    乔朗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怀疑过。


    不过那天联系上童巧他们的时候,乔朗都差点要被童巧的聊天信息淹没了。面对那样铺天盖地的担忧,他连忙打电话给了童巧,将能说的事情大概捋了一遍。


    童巧才勉强放下心来,转而开始担心乔朗在哈兰军区的生活。


    与此同时,童巧也和他说起了万川归海里面提及到的关于这次事件的争议。现在万川归海上吵得不可开交,一派觉得哈兰军区或许会正式开战,另一派觉得好不容易获得的和平,难道要这样再次掀起战争吗?


    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现在首页帖子全都是混战。


    童巧许是看多了争议,所以有些好奇,问起了乔郎怎么看?


    乔朗并没有看到那些纷争,不过他认真想了想:“学长会狠狠报复回去吧,不过开战,总觉得应该不会。”


    当然这是没有任何逻辑根据,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纯粹只是乔朗自己心里的判断。


    但现在,乔朗更觉得不会。


    或许是因为今天乔朗真正意义上地看到了刚木,也或许是最近这些天,偶尔在会议上能够听到的一些言论——他觉得时生夏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战嗜血的人——尤其是在尚春给出来的那些影片里面,他完全是头疯狂的怪物——可要说他会不顾一切掀起战争的话,那倒也不是。


    任何一场和平都来之不易。


    或许从一开始那颗导弹发射的时候,就没有想过真的能够对时生夏做些什么,只是在蓄意挑起矛盾呢?一旦哈兰军区忍耐不住怒火倾泻而出,那么这几年维持的局面就会付之一炬。


    有人甚至在渴望着时生夏大肆屠杀呢。


    明明是温暖的室内,暖到可以不穿外套,只穿着短袖在房间内坐着,可乔朗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多么阴险毒辣的计谋啊。


    如果成功,就能够直接将时生夏弄死,付出的代价是一座城。如果失败,那也有可能挑起哈兰军区的怒火,重新掀起新的战役。


    温热的触感点上了他的眉心,然后用力揉了揉。


    “想得那么入神,连眉头都皱起来了。”时生夏不知何时出现在沙发前,“要再吃点吗?”


    多么寻常温馨的话。


    乔朗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对上了时生夏漆黑的眼。


    如果有人想要毁掉这一刻。


    乔朗的心里涌动着焦躁的情绪,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的。


    “……吃!”


    刚才因为胡思乱想,所以乔朗完全没有留意到菜香,直到刚刚回过神来,他的鼻子好像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发挥作用,闻到了一股香味。


    和时生夏坚持的烤肉不尽相同,反而是鲜甜的味道。


    他好奇地跟在学长的身后,到了餐厅旁,惊讶地发现,这一次学长做的居然不是完全的烤肉,而是有很大一部分留给了新的菜式。


    仔细一看,这里面有许多是他曾经吃着喜欢,或者味道很合口味的。


    “学长是去学做了新菜吗?”乔朗有些迟疑地问出了这句话,心口越来越大声的跳动声难以掩饰。


    “抽空学了一点。”时生夏很随意地说,然后将乔朗摁在了桌边,“试试看。”


    乔朗在惊讶下夹着吃了几道菜,虽然味道肯定比不上大厨那样甜美,但是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他坐在餐桌边握着筷子,恍惚吃到了家的味道。


    多奇怪呀,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就算曾经福利院的大家对他也很好,院长对他非常照顾,但福利院就是福利院,他仍然怀念当初和母亲在一起的生活。


    在母亲离去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乔朗低着头拼命扒拉着饭,将眼睛里有点潮湿的热气拼命地憋了回去。


    吃完饭后,他就像是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时生夏的身边,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黏人得有些过分。


    时生夏抬手按在了乔朗的额头,难得有些无奈地开口:“你是打算就这样跟我一起进浴室,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就坦然接受了。”被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眼,乔朗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出了什么样可怕的追随行为。


    他立刻退避三步。


    “哈哈哈哈哈不了不了我现在就回去洗澡再见学长!”


    一鼓作气说完这话后,他就直接跑出了学长的房间,直奔向自己的房间,整个人弹跳式地扑在了床上,然后拼命打滚。


    不对,不对,这不对!


    乔朗啊乔朗,你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就这样黏着学长呢?这不就变成了黏人的小猫小狗了吗?


    他捧着自己的有点滚烫的脸。


    说起来乔朗还没想好告白的场景呢。


    是的,告白。


    既然时生夏喜欢他,他也喜欢时生夏,这个等式成立之后,对于他们两个人会不会成为情侣这件事情,乔朗已经没有了任何疑问。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还太年轻了,因为足够年轻,所以还有胆量去面对这样荒谬的事情。毕竟他心里清楚得很,如他这样的人一旦踏上这条路,那就真的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


    其实理智还在警告着他,克制仍在拽着乔朗的小腿,但更多的冲动,随着日渐的相处而弥漫着,蛊惑着。


    不管怎么说,就先来告白吧。


    就算时生夏已经告白过,如今距离他们两个正式在一起,只差一个乔朗的点头答应,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要主动告白来回应学长。


    他抱着枕头又打了个滚。


    趴在床上用手机开始搜索告白的各种方式。


    哦,原来会有人买花,然后摆在追求对象的楼下,但这种行为不会显得有点强迫吗……不过等等,以学长对他之前过分的威逼,这种方式好像也算不了什么,先列入备选。


    怎么还有人在烟花下告白呀?但是在哈兰军区想要找一场烟花,应该不容易吧。列入备选,到时候问问尚春先生。


    还有,还有……


    乔朗拿出了学习的十分精神,认认真真地浏览了许多个方案,将觉得容易执行的,比较有意义的,全都做了个笔记。


    他甚至还上了一趟忘川归海,想看看有钱人怎么整。还没开始看,就被首页的大吵特吵吸引了注意力,没忍住翻开了几个帖子。


    结果一看就半个小时过去了,吃瓜就是如此让人迷醉,尤其是这件事还和自己隐隐有着关系。


    乔朗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强迫着自己退出帖子,然后开始紧急搜索。


    记录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厚,最后乔朗是看睡了过去。


    过了十几分钟,门外的人许是判断出了乔朗已经完全睡熟了过去,这才推门进来。房间内异常明亮,开着大灯就这么睡过去的乔朗在床上很随意地躺着,连被子都没有盖上。


    Alpha靠近床边,看向乔朗的手机界面,仍然亮着的屏幕上显露出乔朗还在看的最后画面。与此同时,时生夏的手中也握着一部手机,而它亮着的屏幕上正正好也是完全一样的画面。


    完全相同的界面,悄无声息地窃取着乔朗的所有记录。


    时生夏关掉了手机,同时也摁掉了乔朗的手机屏幕,然后他坐在床边为乔朗盖上了被子。


    随着那动作,他也俯身在了乔朗的身上。


    他的身材太过高大,完全笼罩住了Beta,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的束缚着他。


    许久,时生夏餍足地叹息一声。


    快点吧。


    再快一些,快些与他告白。


    时生夏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那一刻。


    第39章


    大部分告白方案都被乔朗狠狠pass掉,夸张炫耀不说,有些简直是脑子进水了。谁会在高空蹦迪的时候告白?没把舌头咬断可真是庆幸;又有谁会在海底告白,潜水员会忍不住哭泣哦……千奇百怪的办法,真的能见证人类想象的极限。


    但这些都不是乔朗想要的。


    在把网上比较潮流的方案都搜集了一遍后,最终乔朗得出了结论,发现他也并不想要那么奇怪、那么盛大的告白……他更喜欢私密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氛围。


    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后,乔朗就把苦心搜集来的方案全都撇掉,只余下一个想法。


    等待时机。


    至于等待什么时机,别管。


    随着在这栋房子住下去,乔朗逐渐意识到了一个麻烦。


    大概是时生夏太喜欢随身携带他,所以有资格进到这栋房子内的军官都基本上见过他。又因为学长在他的面前据说脾气会好一点,以至于有些人会对乔朗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比如,给他送礼。


    第一次见到有七八个华丽箱子堆在他的房间内,乔朗还以为是给时生夏的东西送错了。他转身出了门,对着正漫不经心坐在客厅内的时生夏说话。


    “学长,你的东西怎么送到我那了?”除去困惑外,还有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


    可别又是时生夏送的衣服,上次莫名其妙定制了好几套就已经让乔朗头皮发麻,等事后乔朗才从尚春的嘴里得知,那是专门定制的礼服,等送到手上,还得小半个月。


    一想到这,乔朗就有点手痒。


    真的很想锤学长啊。


    时生夏听了乔朗的话,起身走了过来,站在乔朗的身后瞥了眼那些礼盒,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谁送给你的礼物吧。”


    乔朗:“……送礼物给我做什么?”


    “想讨好你。”时生夏似笑非笑地勾唇,“乔朗平时看起来,也不笨呢。”


    送礼物过来,还能是为什么?


    乔朗有些无奈地瞪了眼时生夏,进屋看了眼那些东西,送的还算是中规中矩,硬要说的话,甚至可以当做是过节的节礼。


    时生夏悄无声息地跟在乔朗的身后,看了眼那些东西的规格。


    倒是把乔朗的性格摸顺了些。如果是送什么珍贵的物品,他在看到的第一瞬间肯定就告诉时生夏,然后是送回去,没有第二个可能。但如果是这些比较合适正当的节礼,不算太过严重的小礼物,乔朗心里的戒备才不会那么强烈。


    尽管乔朗很聪明,可他还是太年轻。


    十九岁的年纪,在许多人的眼中还是个小孩,是个轻易就能被牵着走的岁数。


    “学长。”


    在仔细看过这些礼物是什么后,乔朗叉腰,活似是个要出去和人干架的模样。


    “你应该能知道,这是谁送来的礼物吧?他们能够直接进到你这套间来吗?”不大可能吧,总觉得时生夏有着自己强烈的领地意识,就算偶尔有人要来清扫的时候,乔朗也能感觉到他们都是Beta。


    “能送进来的,都是走了程序,打了招呼。”时生夏懒洋洋地靠在乔朗的肩膀上,好像把大半的重量都压给了他,“由专人送进来的,名单上自然有记录。”


    “那麻烦学长帮我退掉吧。”乔朗转头看着时生夏,与靠在他肩头上的俊脸隔着些许距离,“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还是不要留下吧。”


    “为什么不要?”时生夏抱着乔朗的腰晃来晃去,Beta对于Alpha这些接触已经不再排斥,某种程度上更是有点沉溺其中,“能送来的,就一定是无害的。”


    不论是人选,还是东西。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需要什么东西,不需要他们来送。学长就会给我准备好一切,不是吗?”乔朗微微歪着头,“为何要靠他们?”


    少年说出来的话是天真而纯粹的,然而这份纯粹底下,是蕴含着对时生夏无比的信任。


    时生夏想盖住乔朗脸的欲|望蠢蠢欲动。


    如果不这样,如果不挡住他那双漂亮的眼睛,Alpha心中涌动的那些恶念就很难遏制。


    可是时生夏又不想撒开抱着乔朗的手,于是他将脸埋在少年的肩周,将那滚烫的吐息也埋进紧密相拥的动作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收了也没什么关系。”


    乔朗拖着这一大坨学长回到外头,不紧不慢地说:“我和他们又没什么关系。他们要是想透过我来讨好学长,那应该是走错了路吧。”


    时生夏冷不丁在乔朗的脖子咬了口,不是很痛,可是要害处的皮肉被锐利的牙齿啃咬的那种毛骨悚然,却不是那么容易放松的。


    “不该是唯一的路吗?”时生夏很满意留下来的痕迹,“好不容易有人足够识相……”


    乔朗无可奈何地推着时生夏的脸,哎呀呀地说:“学长,不要乱啃,好痛。”他一边试图在时生夏的怀里挣扎,一边又没忍住说,“我总觉得学长怪怪的。”


    “哪里奇怪?”


    “一般不应该阻止我和这些人私相授受吗?”乔朗一本正经地说,“怎么学长给我的感觉,却很迫不及待希望我收受贿赂?”


    就那么一点东西,哪里算得上收受贿赂,充其量不过是打通道路的第一步。如果乔朗愿意收下,才会有接下来的互通有无。


    时生夏:“我倒是想看看,乔朗能收多少贿赂?”他的声音里还充斥着某种古怪的跃跃欲试,实在是叫人胆战心惊。


    乔朗:“……”


    学长没救了,给人送去军事法庭得了。


    不过那些东西到底还是退了回去,毕竟乔朗要是真没这个意思,时生夏也不可能强迫他接受。而到了后来,乔朗自己偶尔外出的时候,还能遇到一些“偶然”和他碰面的人,次数一多,便也逐渐意识到他们转变了方式。


    如果钱财无法动人心,那还不如赶紧混了个脸熟。


    这种执拗让乔朗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反正他本来也不是个多么难相处的人,一旦对方没有怀揣着某种恶意,那他并不介意与他们交流。


    就在那些定制礼服送来的那一日,属于刚木的春天要来了。刚木的地理位置偏北,冬日时常下雪,就算要化冻,也是要比其他地方晚一些。


    每逢第一个春日,刚木就会举行庆典。


    而今年时生夏回到了哈兰军区的消息人尽皆知,他也当然会出现在庆典上。


    时生夏问过他,要不要与他一起参加庆典。可是一想到那可怕的应酬,乔朗自然选择了拒绝。


    Alpha并没有强迫他,只是嘱咐乔朗当天要出门,必须带上足够的人。


    而乔朗也的确好奇,刚木的春日典礼会是怎样的。


    等到了那天,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在尚春的指引下离开了那栋房子。


    每次军车驶出的时候,乔朗回头望着身后那栋房子……或者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是庄园,就忍不住感慨。


    仅仅只是脱离了庄园的范围,那种肃穆静谧的气氛就会消散许多。毕竟没有谁的家里,会有那么多巡逻的士兵。


    哪怕他们悄然无声,也根本不展现自己的存在感,但这一个个如同雕塑般的守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此地的戒备森严。


    据尚春说,这只是时生夏较为喜欢的一个落脚点。身为首长,他本来是有自己的府邸,也是一些官员上班的地点。只是那里的人员更加错综复杂,在遭遇了几次刺杀后,时生夏似乎对这样的闹剧有些厌烦了,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人后,他就搬到了现在的住处。


    府邸原有的人手一并摒弃,全都换成了时生夏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也不讲究伺候的精细,也不在乎时家挑剔的贵族礼仪,最终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冷硬却安全的堡垒。


    乔朗坐在驾驶座的后面,而尚春陪同在他的身旁。


    他托腮看着外头的风景,许是因为今日出来的时候阵仗没有那么夸张,在连着几次加速甩掉了跟踪的眼线后,乔朗能够感觉到路上并没有太多的人群聚集。


    没有时生夏在的时候,的确不会有那么夸张的局面。


    一路溜达过去,见识了不少当地的风俗。


    中午的时候,还去吃特色菜。


    乔朗甚至在尚春的带领下去了刚木当地的集市,好好见识了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这里已经恢复了稳定,物价也不贵。不过许是过往的遭遇,所以也有些摊位保留了古老的以物换物。


    如果摊主允许的话,客人就能够用东西来交换摊位上的物品。


    这种野蛮生长的魅力吸引住了乔朗,让他闲逛的脚步变得更慢。


    他没忍住靠近一个正在杀价的摊位,客人和摊主正吵得不可开交。客人预备用两块布换摊位上的一个包裹,但那包裹上用着粗糙的绣工,佐以少许金线弄出一个吉祥的图案,所以摊主觉得两块布太少了,要四块布。


    最后摊主和客人各退一步,以三块布的价格成交了。


    乔朗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迈开步。刚才的摊主嗓门实在是太大了,震得人的耳朵轰隆隆的,感觉客人的气势都被完全压倒了。


    他往前慢悠悠走了几步,视线不知道扫过了什么,又有些惊奇地重新移了回来,盯着摊位角落里的一串挂链看。


    那是一串狂野,甚至有些粗糙的挂链。


    不比城市里那些摆在精美柜台上的项链,而是透着野性与张扬的随意,就好像制作他的人仅仅只是那么随便地穿在了一起,就莫名拥有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乔朗没忍住走了回来,在得到摊主大嗓门的允许后,将这串挂链拎了起来。其上的骨骼,牙齿叮当作响,仿佛回荡着曾经的血气与狂野,分明不应该是乔朗会喜欢的东西,可是他看了又看,却还是没忍住问起了价格。


    摊主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商品,据他所说,这东西甚至都不是他做的,而是他捡来的。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在战争结束后,这些四散去的流民终会回到自己的土地,也会在废墟里拾荒。要是有那幸运的,捡到一些财富,说不定往后一辈子就高枕无忧。当然,要是保留不住宝藏,那也只是自寻死路。


    不过那也是早些时候,经过了这么几年,拾荒来的东西早就消耗殆尽,如今集市上的许多人,早就是靠着自己的劳动与努力一步步地生活着。


    只是这串挂链实在是太粗糙,也太随意,摊主这几年都没卖出去,那标价也是一跌再跌,如今更是看都看不上。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你买点其他东西,多少都无所谓。我把它当个添头送给你得了。”


    摊主这主意并不过分,甚至还带着点好意。


    乔朗却是笑了起来,摇着头说:“谢谢你,不过没关系,还是请你开个价格吧。我很喜欢。”


    摊主哈哈大笑,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像你这样的乖孩子,怎么会自己来逛。一般砍价杀价,可是不能说出这种话的。


    遇到那种黑心肝的,可不是欣喜若狂。


    这简直就是遇到了傻白甜,不狠狠宰一刀怎么划算。


    乔朗笑得腼腆:“没关系,我的朋友们都略通一点拳脚。”


    摊主打量着乔朗那细皮嫩肉的模样,眼睛又往他身后一扫,先是看到了尚春,然后又不经意地往几个方向看了看。那随便的态度突然变得端正了起来,轻轻咳嗽了声,收了乔朗一个十分公道的价格,还给他找了个小盒子,把挂链给装了起来。


    乔朗朝着他道谢,捧着盒子轻快地走了。


    等他离开,另一个摊位上的男人探出脑袋来:“哟,你今天是转性了?居然不死要钱了?”


    摊主没好气地朝着他挥手,就跟在挥苍蝇一样:“滚滚滚,我本来也没打算收多少。”一直都卖不掉的东西,突然有了人想买走,他恨不得大甩卖脱手,有多少是多少,反正是白捡来的,又不亏。


    不过……


    摊主微眯着眼,四下打量着热闹的集市。


    这里算是刚木最大的集市,平时里巡逻的监管本来就多。但是,往日有多到这么夸张的地步吗?刚才不过是两桩买卖的时间,他就已经看到三个戴着监管标的人来回经过了。


    还有刚才的那个客人……看着身体是还不错,对于一个Beta来说有些高的个头,可饶是如此,也不该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吧?


    不对劲。


    摊主随手将摊位上的东西一拨拉,全都卷到桌布里,然后两手各拽着一端往内一卷,就很利索地打成了一个包裹。


    “诶,你就这么走了?”旁边的摊主震惊了,“你刚才卖出去的东西,连今天的摊位费都收不回来啊!”


    每年春日典礼的时候,总是最热闹,也是刚木人最舍得花钱的时间。


    给集市交足够的摊位费,在这摆摊,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换到十倍的收入,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起码也得干到半夜,才能有这个数。


    毕竟春日典礼,就是越到半夜的时候越热闹。


    摊主嘿嘿一笑:“我突然觉得,连续几年这么忙,今年的春日典礼,就好好休息得了。”他落下这话后,就带着自己的所有东西一溜烟地跑路。


    过去他的预感曾经救了他好几次,这一次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自己。


    …


    乔朗在集市逛了两个小时,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选择离开。


    越接近下午,集市里的人就越多。在那样热闹的人潮里,连行走都很麻烦。


    更别说那些需要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既要保护,又要有意无意地拉开一段距离,不叫人过分关注乔朗,这简直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


    乔朗可不想再看着他们那么痛苦地在人潮里挤——好吧,他自己也不想——真是可怕啊,这集市里有那么多人!


    直到上了车,乔朗还有些心有戚戚。


    感觉一天的时间就把一个月需要见的活人份额,不,是一年的活人份额全见完了。


    逛了一路,乔朗只买了零零碎碎的几个小东西,除了一开始买的挂链外,还买了两条围巾,一把纸雕扇子,以及一个小小的印章。


    虽然尚春怀揣着巨额的经费,但这些东西都是乔朗花自己的钱买的。


    感谢学院的勤工俭学。


    上了车后,乔朗看着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接近黄昏。而刚木的春日典礼,就是在这样白天与黑夜的交接时刻举办的。


    尚春为乔朗打开了车载电视。


    在刚木,现在的所有频道都只会转载同一个节目,那就是在十五分钟后会举办的春日典礼。


    与其他地方载歌载舞的典礼不太相同,刚木这几年的春日典礼都基本上是文艺兵在表演,那飒爽的动作和干脆的跳跃,每一次都不像是在跳舞,而更像是某种拳法。


    据说的确是有人会学着他们的舞蹈来打拳。


    不过今年的形式有了些许改变,不管是表演的形式还是演绎的节目,都变得更加多元化。


    这是时生夏拍板决定的。


    有些人私下不大满意,认为这会改变民俗,叫民众失去控制——时生夏有时候会在乔朗耳边阴冷地数落某些名字,像是在给某个猎杀名单填写着顺序,而在不久后,的确会有那么随机的几个死去——不过在哈兰军区,能违抗时生夏意愿的人,还不存在。


    所以今年的开场典礼后,将会有全新的歌舞形式来庆祝。


    在集市逛街的时候,乔朗就已经听到好几个家庭说着要去哪家店坐着,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节目,他们说着对春日的希望,也期待着新鲜的表演,那欢乐与兴奋的情绪在互相蔓延。


    原本乔朗并不多么期待这个节日,毕竟他老家只过新年,不过在集市被这种欢快的情绪感染了后,乔朗盯着车载电视的表情还是很认真的。


    倒数十分钟。


    预热的节目已经开始表演。


    是舞蹈。


    不是其他地方那种婀娜多姿或是缠|绵的共舞,而是属于刚木自己本地的明快舞曲,在进行了一定的改编后变得无比流畅,那些漂亮的舞者们,男男女女们,在热情地挥洒着他们的喜悦。


    就好像跳跃的、燃烧的火。


    乔朗没忍住有些恍神,手指不自觉地盘着膝盖上的挂链。


    倒数五分钟。


    第二个节目开始了。


    是唱歌。


    哪怕是不怎么了解娱乐的乔朗都认得这个歌手,足以见得他有多有名。而在刚木,自然也有人知道他,在这个节目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饶是乔朗坐在车内,仍然能听到外头欢快热闹的叫喊声。


    的确是完全颠覆过往的形式,是真正意义上的庆祝。


    对于刚木人来说很新鲜。


    一首歌也不过几分钟。


    倒数两分钟。


    剩下这么短暂的时间,已经不足够安插多一个节目。取而代之的,就是主持人的口播。


    是啊,口播。


    这还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新鲜玩意。


    原来这样的典礼,也可以打广告吗?


    好新鲜,好奇怪。


    每一个独特的东西都会带来新的感触,也会带来新的改变。


    就在倒计时终结的那一刻。


    镜头终于从场地转移开来,切换到了一处演讲台前,在镜头的焦点,乔朗看到了时生夏。高大的Alpha穿着军装,举手投足间透着凌厉的张力,好像天然适应这种肃穆庄严的场合。在他出现的那瞬间,那些浪潮,那些欢呼,如排山倒海。


    滋啦——


    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线路出了问题,就在时生夏在演讲台前站定的那瞬间,屏幕的画面奇异地扭曲了一瞬间,才恢复了原来的画面。


    画面中的时生夏按住了麦,有些随意地开口。


    “又一年春至,过去一年的哈兰很好。


    “不过我认为未来的哈兰,将会更好。”


    多么狂热、多么汹涌的浪潮在呐喊着,在那些嘈杂、疯狂的人声里,乔朗的心却开始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尚春。


    “学长呢?”


    尚春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小先生在说什么?”


    乔朗指着屏幕上的时生夏:“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是学长。但他不是应该出现在直播里的学长,这是录播,对吗?就在刚才屏幕信号出现问题的那一瞬间……”


    尚春微微瞪大了眼,有些惊奇,有些叹息,像是没想到乔朗能发现:“……小先生猜得很准。”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屏幕上,原本温和的面具脱落下来。


    “一旦遇到袭击,演讲台的画面就会切换成录播,这是一开始就做好的预备方案。”


    乔朗的表情变得空白,下一瞬他的声音响起来,有些轻,有些空:“现在,就赶过去。”到了尾音,有着细密的颤抖。


    尚春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司机猛地开口:“教官,三点钟方向,七点钟方向,有异常。”


    第40章


    自从乔朗开始学会上网,甚至慢慢开始看一些影视剧后,他对演绎作品里所创作的飙车戏码总是带着一点敬而远之的怀疑。


    太过疯狂,也太过不可思议。


    而现在,他就坐在这样一台狂野奔驰的军车上,耳边还伴随着各种喊麦似的叫喊与连环的枪击声。而他呢,负责在这超速的片场里紧紧地攥住扶手,免得被一个急转弯甩到车门上。


    袭击出现得很突然,但并非毫无预料。


    直到这时候,乔朗才意识到出门时跟着的人,远比他以为的要多上数倍。他完全不清楚那些突然在道路两边冒出来的帮手到底是哪来的……明明一路上也根本没看到。当然,袭击者也是夸张得要命,怎么会这么肆无忌惮!


    不过想想看时生夏是什么身份,再想想他身边几乎一直寸步不离的尚春,某种程度上来说,有这种事故发生,好像也不奇怪。


    但怪异的是,乔朗居然没有那么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事发太突然,他现在还处在茫然的状态,还是因为还没有实在的感觉,总之乔朗别说是惊慌,甚至还有余力在思考他们好像一路在往北开。


    往北的话,那的确是靠近典礼会场了。


    不过很不幸的是,他们的这辆车在交火里被射中了轮胎,又经过了两个急转弯后险些报废,只能紧急跳车转移。在跟着尚春和掩护的士兵离开的时候,乔朗甚至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发疯,但这种惊险与刺激已经完全压倒了乔朗过去十九年的经历,在这样危险的时刻,他的神经已经紧绷专注到了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时刻——


    他猛地扑倒了身前的一个士兵。


    砰地一枪,擦着他们的身体射飞了过去。


    就好像那一瞬间,幸运垂怜了乔朗,让他似有似无地觉察到了来自高空的危险。


    【恒定幸运加成生效中】


    那个士兵反应速度很快,在意识到附近也有狙击手后,立刻反过来拖着乔朗滚进了街边的橱窗内,避开了接下来的一轮扫射。


    突发的意外并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紧追进来的尚春手中握着一把乔朗也看不懂的重型枪械,语速飞快地说:“刚好,这里有条路可以最快抵达会场。”


    乔朗朦朦胧胧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没忍住问:“刚才不是说学长那里也遇到袭击了吗?现在我们过去,岂不是把我们这边的危险也带了过去?”


    大概是过去这几分钟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荒唐,所以导致乔朗也已经麻木,人也变得冷静了下来。


    “这些人的目的并不是要杀了你,而是带走你。”尚春语速飞快地说,同时往外开了两枪,“会场与这里同时发生了袭击,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那边更严重,但实际上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


    想要一个人死去或者活捉的袭击方式是截然不同的。曾经深谙此道的尚春,自然是一下子就判断出来了。


    “声东击西。”乔朗一下子就明白了尚春想要表达的意思,“所以比起会场,其实是我们这更危险。”


    会场那边并不是真的想要袭击谁,只不过是想引起骚动,让大部分的目光聚焦在那里,有那么多重要人物参加的聚会,只要出一点小乱子都不是件小事。


    混乱的会场会导致大量的守卫力量涌入那里,而在这个时候真正备受袭击这边要调动,就会显得次一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哪怕有时生夏的命令,保证时时刻刻都会有人盯着乔朗这边的安全问题,但一旦引发轰动的时候,整个系统运转起来的时候,自然会优先保护首长。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乔朗更加安心了点。


    他冷静地对尚春说:“我们能想到的事情,袭击者自然从一开始也就想到了,我们赶往会场的路上应该不会顺利。”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就在刚才两次急促的通报声里面,乔朗能很清楚地听到对讲机对面传来的信息。


    在距离这里之外的两条大街上突然爆发一次严重的车祸,而哪里原本就有着非常密集的人群,加上突然爆发的车祸,将那几条大街完全堵塞住了。


    很显然这应该是对方做的,就是为了避免他们换车逃跑。


    他们并没有在街边的店铺停留太久,因为外面的包围圈已经越缩越紧了,虽然他们随行的人有很多,可对方也不容小觑。


    尚春带着乔朗紧急翻过了店铺的后窗,然后带着他一路左拐右拐,在这密密麻麻交织的通道里面四处穿行,哪怕他没有看地图,也好像天然地知道这些川流不息的街道通往哪里。


    守卫在他们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多数是为了留下来拦截那些人,直到最后只剩下三四个人的时候,尚春突然掏出了一把比较小巧的枪支,塞到他的手里。


    他非常不满地发出了一声啧舌,第一次在乔朗面前流露出这么强烈的情感,然后手指扒拉了下自己的头发,“之前就建议过先生要尽早培养小先生的战斗意识,但他那莫名其妙的保护欲总是不合时宜。”


    一方面想要让人安全,一方面又不愿意让人吃苦。


    真是矛盾而复杂的情感。


    尚春以前从来都没想过,会见证到时生夏蜕变成如此的凡人。


    但隐隐间,他又有点庆幸。


    时生夏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有情感的人。


    而不是完全的怪物。


    他们一边奔跑,尚春一边用最简短的方式教乔朗如何使用枪械。从那简洁明了干脆的语气中,倒是不难感觉到他曾经是个教官的痕迹。


    “这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安全屋,在地图上以及系统内都已经消除了痕迹,就算对方曾经入侵过系统内部也不可能会得知这个地点。”在紧急翻过又一道围墙后,尚春盯着已经有些喘气的乔朗开口,“我们会把你送到那里,你的手机经过改造,不可能被人入侵,但记住不要对外界联系。”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办法。


    虽然对方并不打算杀死乔朗,但不意味着对其他人会手下留情。他们的人数远比想象中要多太多,以乔朗的体力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超乎常人,可他毕竟不是身经百战的士兵。


    再持续这样高速的奔跑,他的身体是撑不住的。


    “那你们呢?”


    尽管知道自己要是被抓住,肯定会给时生夏以及身边的人带来更大的麻烦,可是听出了尚春话语里的意思,乔朗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很清楚这是最可取的办法。”


    尚春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乔朗也沉默了。


    尽管中间几度甩开了追赶者,但很快又会被重新盯上,那些人已经大致掌握了逃亡的方向。


    把乔朗送到安全屋还不够,必须让那些人的目光远离安全屋附近的位置才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有人伪装成乔朗假装逃跑,将那些人带得越远越好。


    在远离了安全屋的区域后,就算被发现了真相,袭击者也很难界定他们是在什么时候换了人。


    而他们也并没有那个时间可以回头去观察,因为拖延到那个时候,已经足够整个系统反应过来将他们活活绞杀。


    是的,不论是袭击者还是尚春,他们在夺取的,都是同一个东西——时间。


    时生夏,或者他的暴力部队赶过来的时间。


    在屠杀来临之前。


    但实际上,从一开始,乔朗就有更好的办法。


    系统商店。


    他完成那么多任务所赚取到的积分不是摆设,系统商城里也有好几种办法能够帮他避开现在的危机。如果他只是一个人的话,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系统商城。


    可偏偏他的身边有这么多人,而越来越多的人会因为想保护他而受伤,甚至面临更大的危险。


    就算一直被系统警告着,不能在其他人面前露出异样,但乔朗还是忍不住了。


    受不了那一个又一个为了保护他而消失在硝烟里的人。


    【幸运的注目】


    【你所希望的,都会被幸运赐福,持续时间1h。】


    【积分:50】


    切换了这个道具的那一瞬间,乔朗就已经把今天负责保护他的人全拨拉了进去。好在这个道具所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意念,就可以划分范围


    当然,还有时生夏。


    但是更多的人就没有办法了,毕竟道具的生效人数也是有定额的,无法对更多的人产生效果,不然所需要的积分就不会是50而是500。


    幸运的赐福并不明显,而是悄无声息的。


    但是短暂的时间内尚春就已经发现了身后的那批追击者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枪法变成了描边大师,不管怎么开枪都射中不了他们,也无法形成强有力的威迫。


    【大家都是一阵风】


    【奔跑速度提升100%,持续时间20分钟】


    【积分:10】


    莫名其妙的,那些袭击者就眼睁睁看着原本还在视线范围的那几个人就像长了飞毛腿一样,奔跑的速度飞快。


    等等,这不对吧?


    难道他们还留有余力,刚才做出来的那些样子都只是在吸引他们诱敌深入,前面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埋伏吗?


    不论是己方的失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源源不断分散力量,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间幸运女神离他们远去,每一次开枪都没法命中目标——还是对方越来越占据上风的趋势,都足以让他们打退堂鼓。


    如果根本没有完成的可能性,那他们也不想再继续逗留,从刚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这个时间有些危险,一旦超过三十分钟,就会陷入极大的麻烦。


    因为从一开始预计能牵制住会场的时间最多就是三十分钟。每一分一秒靠近那个极限,都会让他们有些惴惴不安。


    这是属于那个暴君的领地。


    任何一个敢在这撒野的入侵者都应该做足准备。


    ……不是啊,可恶,怎么越跑越快了,这不是有了飞毛腿,而是插上了翅膀了吧!这不是已经完全追不上了吗?


    任务失败的可能性每一分一秒都在递增,最终在确认自己短时间追不上对方之后,他们的行动计划立刻做出了改变。


    如果继续保持追击,总能抓住目标。


    但是他们的劣势在于他们的时间远远不够。


    不能够把时间继续耗在这里了,立刻撤退。


    比原定的二十五分钟内无法完成活捉任务就立刻撤退的计划要更快,在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们就做出了选择。


    但是。


    就在这个命令下达的那一瞬间,另外一股出乎他们意料外的力量强势而疯狂地击溃了他们。


    远比他们所预计的时间要早得多。


    …


    不对劲。


    尚春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大腿,安全屋内的其他几个人也或是好奇,或是懵逼地摸着自己的身体。


    “你也感觉到不对劲了是吧?”


    “……难道生死关头,人真的可以爆发出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过的潜力?”


    “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危险,以前怎么没见我们这么厉害过?”


    “卧槽,教官,你刚刚看到了吗?我绝对发挥出了比以前训练要好一倍的速度!”


    安全屋内做足了隔音的设计,就算在里面开口说话也没有问题。这群刚刚经过了猛烈追击的士兵们并没有陷入低落,反而一个比一个更加惊叹起自己刚刚在危险中发挥出来的极限。


    尤其是他们曾经的教官刚好就在他们面前,这几个兵小哥,都恨不得让教官多夸奖他们几句。


    然而他们的教官,尚春,自己也正陷入自我怀疑中。


    不比普通人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像他们这种饱经训练的人,是很清楚自己的上限能到哪个地方。


    尚春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跑出刚才在逃跑时那么夸张的速度,哪怕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来,也不可能追得上。


    他们是在体能消耗了一定程度的情况下提速的,而且并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定的提升。就算是在他们中体能最差的乔朗,刚才的速度都能追得上一些以速度见长的运动员。


    ……难道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服用了什么能够触发身体机能的特殊药剂?


    靠坐在这里面唯一一张沙发上的乔朗不住喘着气,哪怕是经过buff的加成,他的身体素质仍然是这些人里面最差的,为了能够追得上他们的速度,乔朗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潜力。


    他现在累得半死,甚至能感觉到喉咙呼吸间弥漫出来的铁锈味。


    不过即便是他大口呼吸的时候,他也能够听到身边那几个人激烈的讨论声。


    他没忍住缩了缩脖子,眼睛有些心虚地往边上移开。


    他兑换的第二个buff的确是效果显著,而且是糊弄不过去的。


    但也正因为这个buff以及尚春的对讲机传来的情报——那些追击的人似乎有了动摇——这才促使了尚春做出了判断,不再是充当诱饵引开他们,而是选择全员进入安全屋。


    对于这个结果,乔朗已经非常心满意足。


    他手里头还留下一小部分积分以作备用,如果安全屋真的被发现了,那也没有关系,他会立刻兑换安全屏障。将整个安全屋都笼罩在特殊罩子的保护下,就算他们想从外部攻破,也绝对是破不了的。


    只是一旦到了那个地步,那些神异的迹象就完全无法掩饰。


    之后一定会引起时生夏的注意。


    乔朗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瞒得住。


    毕竟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个不怎么会撒谎的人。


    就在他一边瘫软在沙发上,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机就已经响了起来。


    奇怪……有一个琢磨不透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划过他的脑子,刚才下车前他不是已经给他的手机设置静音了吗?为什么又会突然响起来?


    他累得有些虚软地抓着他的手机,盯着上面属于时生夏的名字。


    在Alpha的声音响起来的那个瞬间,关于刚才的疑问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乔朗对学长的担心里面。


    “果然还是应该把你关起来。”


    这是乔朗听到的第一句话。


    阴冷暴躁,充斥着某种激烈而狂躁的情绪。


    完全把乔朗原本要说的话堵了回来。


    “……经历了这么动荡不安的时刻,学长打电话给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吗?”


    好笑又生气,无语又安心。


    那些担心的话不必多问,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祥的背景音就足以听得出来,时生夏的活力十足。


    ……嘶,这个惨叫声,也可能是太足了点。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时生夏一边冰冷地说着,一边用力踩着底下那个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模糊肉块,“放你在外面乱跑有多么危险这件事,虽然不是第一天意识到,但的确是个出乎意料的教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就像是在说着动人的情话。


    就算做足了准备,可是在赶过来的时候,仍然是愤怒到想把眼前所有人不分敌我的都杀了。


    乔朗会遇到袭击,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倘若想要在一定的期限内让乔朗自由,这样的事情注定会发生。


    时生夏对此早有准备。


    就算他刚刚没有来得及赶到,也会有一支部队正开拔前往这里拦住那些袭击者。他所准备的后手,也不只有尚春他们这些人。


    在层层的保护下,哪怕有些受惊,但乔朗必定不会出事。


    然而。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后手,都抵不过在收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完全被暴怒吞噬了的理智。


    一瞬间,Alpha失控的信息素压倒性地操控了演讲台附近的所有人,但凡能够感知到信息素的,无不在那强势而暴虐的冲击下,痛苦地干呕着。


    果然,从一开始,还是应该把人关着吧。


    他就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


    就算有那么一瞬间出于对乔朗的心软,让他有所动摇,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温情的等待,的确为他带来了胜利的果实。但一味温情柔和下去,要是一个不察,反而让小鸟扑出鸟笼,那可就不行了。


    毕竟鸟笼之外总有那么多危险。


    还不如舒舒服服一辈子安逸地待在华丽的鸟笼里面,垂落下来的帷帐会挡住所有的危机。


    把他关在鸟笼里。


    一个恶毒冰冷的声音重复着。


    让他再也飞不起来。


    仿佛沸腾的毒液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早该如此了。


    时生夏叹息着踢开脆弱的脑袋,只见那狰狞到闭不上眼的头颅就这么滚远了。


    整条大街上一片死寂,仿佛被暴力地犁平了一遍。


    “在那等着我。”


    灼热的信息素仿佛要燃烧起来,爆烈到令人难以承受。


    时生夏并没有发现他的表情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就像一头理智已经岌岌可危的怪物:“我去接你。”


    然后,彻底地锁在最安全的地方。


    暴戾不堪的恶意就蛰伏在时生夏的舌根底下,即将吐出来的是更为残忍的意图。


    “……学长真的要把我关起来吗?”乔朗轻快而生动的声音透过线路响起,“不要吧,感觉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就要被惩罚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不要那么喜欢学长了……不,还是喜欢的,就减少一点点吧,唔……减少5%怎么样?”嘀嘀咕咕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埋怨,“啊啊啊倒是哪个正常人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不对了不对了。


    他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那他这算是告白吗?等等,不能算吧,有谁会在这么可怕的时候告白吗?那顶多只能算是吐槽把呜呜……为什么手机那头突然变得那么安静了?是断线了,还是学长也觉得他特别傻?


    就在这个时候。


    “不准。”Alpha阴郁又贪婪的声音幽幽响起来,像是后知后觉在拼命占据地盘的野兽,“属于我的东西,一点也不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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