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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没过多久, 一家人吃吃聊聊,收拾得差不多了,楚有情和储阳也准备带着冬忍离开。


    “行啦, 爸,妈, 你们别送了。”储阳打了辆车,又对冬忍道,“快跟姥姥姥爷道别。”


    “姥姥姥爷再见。”


    楚华颖连忙招手:“哎, 路上小心!”


    冬忍瞧见老人满怀期待的神色,默默地垂下视线。


    出租车很快就将一家三口送到小区门口。


    回家后, 储阳的电话又响了,在宁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惹得楚有情皱起眉头。


    楚有情抱怨:“你真是吵死了, 天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


    储阳无可奈何道:“没办法,这些人够没分寸的,这么晚还打……”


    “行了,我晚上跟冬忍睡, 你忙你的吧。”


    “好好好, 忙完这一阵儿就好了啊!”


    储阳低声下气地哄了两句, 又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 确认对方的怒火没再蔓延, 才跑到阳台去打电话了。


    冬忍在旁静静地看着,她偶尔觉得男人很蠢, 楚有情突如其来的烦躁,显然不是他电话的问题。这是一个由头,想把他支走,索性率先发难。


    不出意料, 男人刚刚离开,楚有情就带女孩回屋,询问起方才的情况。


    “姥姥刚才拉着你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你就应,听不听回头再说。”


    老人的举动自然没逃过楚有情的眼睛。尽管她没听到详情,也猜到是什么内容。


    “姥姥让我劝劝妈妈……”


    “你还真劝啊?”楚有情变了脸色,有点气不过,捏了冬忍的脸蛋一把,“你要是和姥姥统一战线,以后就别跟我聊这个了。”


    或许是余气未消,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搓揉女孩的脸:“看来姥姥很会笼络人,居然把你都收买了,平时没少对你下功夫!”


    这是一个幼稚的动作,带着点朋友般的亲近和不满,跟女人往常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一路上,冬忍的心情都沉甸甸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今愁绪却像被女人揉散,总算理清了一点思路。她小声道:“我没被收买。”


    “是么?”楚有情问道,“那是姥姥重要,还是妈妈重要?”


    此话一出,冬忍顿时蒙了。这真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答不出来?那是妈妈重要,还是骢骢哥哥重要?


    我俩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


    这一回,冬忍的心绪平静下来,她察觉到女人的揶揄,领悟对方其实并不在意答案,单纯是想看自己纠结和为难罢了。


    她还是要比储阳聪明一点的,不会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果不其然,楚有情见女孩不吭声,转瞬就露出笑颜,揉了揉对方脑袋:“逗你玩的,不用回答。”


    “先去刷牙洗脸吧,待会儿妈妈再好好审你。”


    一番洗漱后,冬忍觉得自己终于放松了一点,那种从姥姥家带回的黏腻阴影被清水洗去了,就像几近窒息的人,总算能够喘得上气。


    次卧的门一关,母女俩缩在被窝里,像是待在暴风雪天里的洞穴,紧贴彼此,互相温暖。冬忍跟楚有情躺在一起,分享今日五味杂陈的遭遇。


    女人想要探询详细情况,但女孩并不想挑起战争,实在无法转达老人的原话。


    最后,她望着上铺的床板,轻声道:“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是不是很自私。”


    老人说女人自私,冬忍并不同意,但她自己反被刺痛了。


    其实,她偶尔会有一些隐晦又阴暗的想法,比如维持现状也挺好,没有储阳和楚有情的这层婚姻关系,她绝不可能跟女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也绝不可能在北京就读重点中学。储阳是外地户口,根本没能力将她送进现在的学校。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她大概会在老家上初中,运气好一点能读高中,运气差一点就回家务农等嫁人了。没有结婚,就是嫁人,像她的奶奶一样,一个女人被绑在破旧的土木楼旁边,终其一生守着那个所谓的“家”。


    她曾经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但现在没办法再想象了。


    更何况,她在北京已经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人,楚有情、陈释骢、楚无悔……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她在心理上回不去了。


    “宝宝,一个人拥有很多,却一点都不愿分享,那才叫做自私。可你本来就不够的时候,不给别人是对的,你得自己过好了,才能帮助其他人。”


    楚有情用手肘撑起身子,郑重其事地注视女孩:“不然有一天,你会怨恨那个人,不要给自己恨别人的机会。”


    “……你应该先想一想,自己现在够了么?”


    女人的眼神平和,却亮如洞察人心的镜子,连带那些晦暗想法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偶尔实在是太聪明,或许就像楚无悔描述的那样,年轻时要更加傲气和锐利,一针见血地挑破了那些肿胀的脓包。


    过往的匮乏和不安如梦魇般如影随形,差点就要在今晚发作,却又被这番话击退了。


    冬忍本来是不够的,但听女人这么说,又在此刻觉得足够了。


    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胀鼓鼓的气球,那些惴惴不安的压力都炸开来。


    她突然绷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回答:“我没有跟姥姥统一战线。”


    “……妈妈重要。”


    这是一个迟来的答案,那些藤蔓般纠缠的顾虑被斩断,瞬间就开辟出一条路来。


    女人看着女孩眼角的湿润愣住了。


    “傻瓜,都说了不用回答。”楚有情重新躺下,伸出了柔软的臂弯,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紧蜷缩的她,轻声道,“妈妈也不重要,你最重要。”


    “你要时刻记得,在这个世界上,你自己最重要,你只需成为你自己。”


    莫名其妙的鼻酸让冬忍几乎无法发声。


    但她听到了这句话,却还是用潮湿的嗓音,闷声纠正:“这不对。”


    “哪里不对?”


    “因为你对我很好,我不能光想着自己。”


    否则,她就变得跟自私自利的男人一样了。


    这是她一切愧疚心的源头,明明打心底知道男人并非良人,却碍于自身利益默许现状。只因一旦男人和女人断了,她们的连接也就此断了,她暂时还割舍不下这一切。


    楚有情思考片刻,伸出一只手,翘起了小指:“那我们做个约定,一起来拉个钩吧。”


    冬忍望着她的手微怔:“拉钩?”


    “对,我们拉钩,宝宝会相信妈妈,相信妈妈很厉害,不需要你委屈自己做出任何牺牲。”


    女人认真地承诺:“妈妈也向你发誓,给你的都不是自己缺少的,养育你的过程之中,妈妈同样收获很多,不需要你再回报了。”


    夜色中,她的话语格外清晰,像极了庄严的宣誓。


    “这样一来,我们依然惦记着彼此,也依然成为了我们自己,没有任何压力,好么?”


    “可是养我怎么会有收获?”冬忍喏喏道,“我还不能赚钱呢。”


    这些话太过于美妙,以至于她无法相信。


    或许从内心深处,她不认为自己能给予女人什么,就像攀附树干的蔓条杂草,只是可有可无罢了。在某些时刻,那些阴湿又无用的蔓条还是负累,需要被劈断、扯掉,就像生下她的那个人做的那样。


    对方不认同她,那她就不能冒昧地在心里叫对方“妈妈”,这是一种打扰。


    “上次就说过了吧,送礼要送对方想要的,每个人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楚有情用食指戳了她额头,“不是人人要的都是钱。”


    “那妈妈想要什么?”


    “战胜恐惧的勇气。”


    “勇气?”


    “对,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恐惧,即便展现强势的抗争态度,背后隐藏的还是恐惧。”


    “可你恐惧什么呢?”


    女孩天真的发问,让女人的目光逐渐飘远。


    沉吟片刻后,她才无可奈何地回答:“或许,恐惧自己被陌生的新生命改变……”


    “又或许,恐惧自己被全然依赖时,暴露内心的易怒和丑恶,滥用持有的力量和权力……”


    “恐惧自己其实软弱又怯懦,明明懂得很多道理,但真遇到事情又是一团乱,处理不好知道和做到的关系……”


    最后,她再次贴向了她,发出感慨的喟叹。


    “所以不要怀疑,你真的让我收获了很多,至少让我更深地了解,什么才是我自己。”


    这一席话蕴含的深意实在太多,女孩一时难以完全领悟。或许要等年岁渐长,她迎来女人现在的年纪,才能彻底参透其中真谛。


    但言语需要解释和琢磨,爱和力量却不必,那是超越时空与思维、瞬间直达人心的东西。


    至少她在此刻体验到了。


    “拉钩么?”楚有情再次伸出小指,约定道,“我们互相监督,只做我们自己。”


    她的表情郑重肃穆,宛若在缔结庄严的契约,又像是在举行圣洁的仪式。


    这一回,女孩如同受到蛊惑,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指。


    生命降临于世前,会有怎样的体验?在尚未凝结成形、飘荡于浩荡天地间时,它们会听到父母的呼唤么?


    冬忍已经没有出生时的记忆了。


    可她觉得,若真有那样一道召唤自己的声音,应当就是这样了。


    两人的小指勾住,在半空中摇晃着,一起念响那句熟悉的童谣。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伴随轻盈细碎的吟诵,指尖扣住彼此的刹那,某种无影无形的力量,将她们紧紧牵住了。


    这一刻,冬忍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定,宛若断线的风筝被稳稳拽回,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触,如泉水般在心底叮咚跃动。


    这不是上天赋予的联结,而是她们主动缔结的纽带,甚至因此显得更自主,也更神圣。


    拉钩结束的一瞬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一天,宝宝会发现,不止一百年。”


    女人露出释然的笑,勾着她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没准百年之后,我们也不分离。”


    第22章


    这一夜, 女孩和女人聊了很多。


    她们聊了姥姥家的事情,聊了女孩新学校的感受,聊了女人年轻时的个性, 聊到嗓子干哑,却仍觉不尽兴。


    楚有情故作神秘地告诉冬忍, 她以前的性格很激烈,只要听到一点不如意的话,就会毫


    不客气地反击, 时常让父母感到头疼。这几年,可能是年岁渐长, 她才慢慢从容起来,不再像带刺的刺猬,逮谁扎谁。


    冬忍没好意思告诉她, 自己早就知道此事,一是楚华颖略有提及,二是楚有情面临截稿日时,偶尔也会显露过去的影子。


    不过, 她还是忍不住发问:“那为什么现在不这样了?”


    楚有情略一思索:“嗯……可能是有一天觉察到,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别人能够让你生气, 总归是你想得到认同, 你希望自己的道理被人接受。”


    “然后你就跟其他人吵架,你们都想被对方认同, 接着吵得不可开交,但又有什么用?那个人真能影响到你的决定么?还是说,没有那个人的支持,你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 笑道:“所以,做你确信的事就好了,其实不需要对别人说。”


    或许是自己不爱说话,冬忍听到这个观点,内心分外认同。她很早以前就发现,有些事说或不说,结局都不会变化。


    迷迷蒙蒙的睡意逐渐涌起,母女俩都开始犯困,准备进入梦乡。


    临睡前,楚有情不忘嘱咐冬忍。


    “不用在意姥姥的话,也不用跟她说什么。”楚有情道,“她让你做什么,你就表面答应,私底下看心情,真要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


    “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做了,为什么没效果,你就劝别急。总之,一切还有妈妈呢。”


    这个建议正合冬忍心意,她实在无法正面拒绝老人,而楚有情的话像兜底,让她混乱的心安顿下来。


    “妈妈,那我今天算劝过你了吧?”


    “算,当然算,劝得可努力了。”女人笑了起来,“学得挺快,以后就这么糊弄姥姥就行。”


    彻底安心之后,困意越来越浓,冬忍缩进被子,小声地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游泳,你和骢骢哥哥掉水里,我都救不了,但我会给大姨或警察打电话的。”


    “……”


    楚有情迟疑地问:“为什么大姨排在警察的前面?”


    片刻后,次卧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夜风偶尔敲窗,带来远方街角残留的暖光。


    这一夜,冬忍没有忧愁,做了一个好梦-


    初中的生活相比小学有些变化,但又似乎没有变化。


    新学校的校规要严格一点,比如一周五天半都得穿校服,周六上午会比小学多上半天课;比如到校后要把手机静音,锁在自己的柜子里,放学后才能拿出来联系家长;比如老师们开始密切关注女生和男生的动向,尤其忌讳串班的现象。


    这一年,大家的身高都蹿得很快,班中不乏一米七、一米八的同学,一些青春期的常见问题也随之露出水面。


    课间操过后,冬忍和林筱沫照常回教室,却隐隐听见走廊尽头的骚动。


    一名男老师神情严肃,让两名学生随他去办公室,这两人一男一女。两人脚步犹豫,怯怯地低着头,犹如霜打的茄子。


    其他人遥遥地站在旁边观望,目送三人离去。


    冬忍见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倒是旁边的林筱沫嘀咕起来。


    “哇,真的有人那个被抓,还被老师找谈话了啊……”


    “那个?”冬忍更感迷茫,“他们在谈恋爱么?”


    这一下,林筱沫惊慌失措,摆手道:“……不要这么直接!”


    有一些东西是时光自然而然带来的。


    到了初中的年纪,某些懵懂情愫无需刻意解释,甚至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也会被少年们逐渐领会。


    在这个对“早恋”闻风丧胆的年代里,老师和家长当然对此事深恶痛绝,连带林筱沫等好学生也会避讳此事,仿佛一旦提及这些,上学的纯洁性就没了,即将被打上落后分子的标签。


    但冬忍还是不懂对方的大惊小怪。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明明你看的小说都是这些。”


    至少从课外书内容上来判断,林筱沫的阅读审美超前于严苛的校规,起码不该是听见“谈恋爱”一词就脸红的性格。


    “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不一样的。”


    林筱沫严肃地申明完,又想了另一件事,兴致勃勃地询问,“对了,我推荐你的小说怎么样?”


    “……”冬忍沉默片刻,无奈地坦白,“看不明白。”


    “怎么会看不明白?你可是学神啊。”


    “我不明白女生为什么喜欢男生,他不爱说话又天天冷着脸,偶尔说的话也不好听。”


    两人的关系渐好,便开始分享书籍。


    说实话,林筱沫给的漫画书都很好看,但有些青春小说让冬忍满头雾水。


    这些杂志上的故事热衷于塑造男生的“冰山”“腹黑”“学霸”等特质,只是故事情节实在立不住脚,让她难以理解。


    “但他学习很好,而且酷酷的,长得还很帅。”林筱沫连忙辩驳,“他待人冷冰冰的,也是有童年阴影,看到后面你就知道了。”


    “他有童年阴影,跟他对人冷冰冰,有什么关系?”冬忍却不能接受,质疑道,“他应该只对造成他阴影的人这样,别人又没有对他不好。”


    这一下,林筱沫哑口无言。


    好半晌后,她干巴巴地回:“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冬忍继续道:“而且,这个故事一点也不现实。”


    “哪里不现实?”


    “我就没见过男生不用学习却次次年级第一。甚至,我都没见过男生是年级第一。”


    “……”


    林筱沫听着现实中的年级第一对书中人物做总结发言,终于彻底释然了。


    一瞬间,她领悟了好友的想法,拍了拍对方肩膀:“懂了,我以后给你推荐热血漫,你对这个题材没兴趣,就喜欢打怪升级变强的。”


    回班的途中,林筱沫还一步三回头,认真地端详冬忍:“也是,这么一看的话,男主比你还弱一点,你这个淡淡的感觉,就拿捏得刚刚好,确实不能太冷酷了。”-


    没人想到,课间操的小插曲,很快成为下午年级大会的内容。


    年级组长在会上严厉地批驳此事,尽管没有点出两人的名字,却展现出强势的管理态度,表明今后会严抓类似的情况。


    一时间,会场内的学生们都噤若寒蝉,不敢触霉头。


    冬忍和林筱沫没有任何情况,自然没把老师的训话放心上。她们一出会议室,就开始聊起漫画,将此事抛到脑后了。


    放学时间,陈释骢还来到一班,专程找了一趟冬忍。


    他身负楚无悔交办的任务,将一个手提袋递给她,介绍其中的东西:“你把这个带回家去,有一个我妈给你的保温水杯,还有一个她给小姨的巧克力。她最近没时间,没办法过去。”


    这是楚无悔出差的习惯,要是去港台或国外,就给家里人带点东西。


    冬忍没有打开袋子,便猜到是“狗的胃”巧克力。随着她的英语水平渐涨,她终于能准确地读出品牌名,其实是Godiva。


    正值此时,一名男老师却悄然出现,犹如飘荡的幽灵,站在两人身边。


    他冷不丁道:“怎么回事?你们在干嘛?”


    那是一种警惕又隐含不悦的语调,像是红色的警报灯突然亮起,下一秒就要尖利爆鸣。


    陈释骢一下子愣住了。


    刚刚开过会,立马就打破规矩,多少有点挑衅意味。


    男老师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逡巡,似乎在寻觅蛛丝马迹,恨不得在双方身上盯出洞来。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三人间弥漫。


    最后,冬忍率先打破僵局,镇定地陈述:“家里人带了点东西。”


    “老师,他是我哥哥,我俩妈妈是姐


    妹。”


    在这所学校里,名次有时就是通行证,能够摆脱很多麻烦。


    或许是她的成绩发挥了作用,或许是她过于沉着和坦坦荡荡,以至于原本警觉的老师都不再纠缠。


    “哦——”男老师闻言放松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又开始向陈释骢劝学,“多向你妹妹学习,早日升到一班,不就方便了?”


    “榜样就在身边,你们交流起来多快,以后都不用串班了。”


    “……嗯。”


    今天,陈释骢没有展露叛逆态度,面对老师絮絮叨叨的教育,闷声应下了。


    老师离开后,冬忍才有空跟陈释骢交流。她望向对方,不解地问:“你刚刚心虚什么?”


    陈释骢眸光闪动,抿了抿唇:“我有心虚么?”


    “我本来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宣告,说你是我哥。”冬忍纳闷,“明明以前都这样。”


    这是陈释骢从小到大最喜欢做的事情。


    一旦有人询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就会立马蹦出来,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告诉对方自己是她哥哥,带着点莫名其妙的骄傲。


    她偶尔都不知道他在自豪什么。


    这一回,陈释骢反应过来,遗憾地长叹一声:“我忘了,我居然错过这次机会,你怎么没有提醒我?”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头脑断片,宛若被人抓住把柄,顿时就出不了声。


    明明他可以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亮出身份,根本不需要感到紧张和犹豫,一定是被下午乱开炮的年级大会影响到了。


    “我等了你好半天。”冬忍目光平静,诚恳地回答,“以为你介意自己的声音,也不想跟老师说话呢。”


    陈释骢:“……”


    第23章


    陈释骢送完东西后, 看似冷酷地离开了。看起来,他下定决心,在变声期结束之前, 都要营造沉默寡言的人设。


    回家后,冬忍将巧克力转交给楚有情, 才发现手提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除了设计独特的保温杯外,有一摞素雅别致的书皮,被透明塑料纸封住, 没有打开过。


    这应该来自陈释骢前不久提到的文具店。两人一直没空去逛,他居然还没有忘记。


    冬忍想了想, 发了条短信:[看到书皮了。]


    对方显然比她关注手机,回复的速度很快,但是内容极简短:[哼。]


    冬忍:“?”


    她实在不明白, 短信又听不见声音,他还需要惜字如金么?而且,这一个字能有什么信息量,真的有必要专门回复?


    最后, 冬忍决定不回了, 节省一条短信钱。


    她当然不知道, 自己的节俭精神引起对方多大怨念, 对某位少爷的复杂情绪浑然不觉-


    2007年, 冬忍身边最忙碌的两个人,无疑是储阳和楚无悔。


    不同的是, 储阳碍于公司的市场萎缩,事业开始走下坡路;楚无悔却迎来事业黄金期,在经历一系列职位变动后,又往上踏了一步, 成为律所的实际管理者。


    这一晋升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她频繁辗转于各地出差,在家族中露面次数越来越少,甚至难以再接送陈释骢。


    中秋节前后,注重家族团结的魏彦明,向所有人发出了家宴邀请。


    除了储阳和周盼外,一家人总算是聚齐,连陈远华都来了。


    还是那一栋熟悉的家属楼,陈远华刚刚进屋,便迫不及待地送出礼物,恨不得分享给每一个人。他和陈释骢一人抱着一个大纸盒,里面是五个奥运福娃的毛绒玩具,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个是给妹妹的,这个是给弟弟的,奥运会不是快来了嘛?我猜孩子们会对这些感兴趣。”


    冬忍从他手中接过巨大的玩具盒,轻声道:“谢谢大姨父。”


    “不用客气!”陈远华腾出手来,又去提门口的箱子,“爸,妈,我们还带了大闸蟹,待会儿可以蒸了……”


    “好嘞,没事,你不用忙,放在这儿吧。”


    陈远华在楚家露面次数不多,却是个好相处的人,至少对孩子态度不错。他会主动逗逗三岁多的辉辉,也会和冬忍聊聊日常,这些事并非楚无悔逼他去做,更像是发自本心。


    一行人在客厅落座后,陈远华还不忘问起假期的事。


    “冬忍上回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出国玩儿?”他好奇道,“要是不喜欢坐太久的飞机,或者你妈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挑个近点的地方,去日本之类的也行。”


    陈远华曾在儿子生日宴上主动提过,冬忍只当是大人客套两句,哪想到小升初的假期,对方又来问了,依然记得此事。


    楚有情那时特意询问了冬忍的意愿,但她最后婉拒了。


    一是她觉得不合适,就算陈远华等人真心愿意带上她,楚华颖和楚有情也算是欠下人情,以后相处起来更加被动;二是她也并不想去,自己老家就是知名旅游大省,北京的景点更是没有逛完,实在不必急于开拓新地图。


    冬忍小声地回:“……我不太喜欢出去。”


    陈远华更感疑惑:“可是难得有假期,待在家里做什么?”


    “人家要学习。”楚无悔翻了个白眼,“谁跟你儿子一样,天天就想着玩儿。”


    陈远华叹气:“国内小孩还是辛苦啊,我听说他俩学校还发‘工资条’,每一回考试的成绩和名次都列在上面,甚至还有上轮考试排名,让你对比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人家国外哪有这些东西,平时课上的内容学完了,课外就培养自己的兴趣,也不能把小孩的天性压得太狠了吧。”


    楚无悔蹙眉:“行了,少说两句。”


    “为什么?”


    “待会儿你儿子成绩又降了,就是你这些话闹的。”


    “……”


    陈远华吃了个瘪,这才讪讪地闭嘴。很快,他又调整过来,像是破罐破摔,不怕提及此事了。


    “没事,骢骢降就降吧,人家冬忍成绩好着呢。”


    陈远华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过,也不要光学习,还是得有爱好。以后像你妈妈一样,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是最好的了。”


    这一回,冬忍“嗯”了一声,她也觉得像楚有情那样挺好。


    过了一会儿,电视里播放起奥运新闻,报道首都T3机场的建设情况,表明其将在2008年奥运会前投入正常运营。


    这一年,全北京似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筹备。街道两旁不知不觉有了变化,出现了很多带英文的指示牌,就连各大书店都堆满有关奥运英语的书籍,号召广大北京市民学习英语,迎接来自全球各地的旅客。


    舅舅楚生志一直在关注奥运会的事情,令他遗憾的是,这场浩荡的工程终究是没拆到村里,连带他对此事的热情都有所下降。


    但现在新闻中各类规模庞大的建筑物,又让他提起些许兴趣,跟亲友们闲聊起来。


    楚生志兴致勃勃地问:“真的会有很多外国人来么?还要专门再建一个机场?明年二月就试运行了。”


    陈远华面露迟疑:“真有那么多外国游客过来,北京这天气能行么?”


    “天气怎么了?”


    “沙尘暴啊,空气质量太糟糕,跟澳洲一些地方比,实在是差远了。”


    楚生志顿时接不上话了,主要他也没去过澳洲,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正值此时,陈释骢带着光碟过来了。


    “可以不看这个了么?”他一指沙发上的冬忍,又望向两个男人,开门见山道,“我俩都在旁边等好半天,该轮到我们放动画片了。”


    少年显然对新闻没兴趣,打算抢夺电视的控制权。


    陈远华微微睁大眼:“哪有你这样直接赶人的?我和舅舅明明先过来。”


    “是我打开的电视机,只是去拿了一趟光碟,你们就占了我们的位置。”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众人刚在客厅坐下,陈释骢就打开了电视,接着跑到隔壁拿光碟。


    倘若不是两个男人突然对新闻感兴趣,他们原本只是在聊天,并没有看电视的意思。


    陈远华打起了商量:“不然我们投票,让家里人决定,究竟看什么。”


    “行,我们仨都要看动画片,三票。”陈释骢指了指自己、冬忍和辉辉,瞬间就拉起一个小联盟。


    “舅


    舅要看新闻,一票。我妈、小姨、姥姥和姥爷不看,弃权。”


    “我们赢了,请让出地方。”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二人离开。


    陈远华不满地抗议:“我呢?我应该还有一票。”


    “你在这里没有投票权。”


    “……”


    家有逆子伤透老父亲的心,陈远华气不过,向妻子告状:“你看看你儿子,怎么这样子对我?”


    楚无悔不咸不淡地回答:“不是你说要跟孩子搞平等和民主?只能怪你把他教成这样了。”


    一番论战结束,陈释骢大获全胜,占领了电视机,呼唤冬忍和辉辉过去。


    楚生志显然也对新闻没兴趣了,将辉辉交给陈释骢和冬忍,自己也能清闲一会儿,索性顺水推舟,又跟陈远华聊起别的。


    一段愉快又悠闲的动画时光过后,厨房内传来了魏彦明的呼喊声。他让孩子们去洗手,然后过来帮忙端菜。


    冬忍没来北京前,这是陈释骢一个人的工作。现在,两人共同承担这个任务。


    陈释骢率先将热气腾腾的大闸蟹端出去了,冬忍则在旁边等候下一道菜,却意外听到身边老人的嘀咕声。


    “远华说话也够夸张的,北京空气哪有那么差,这都是发展的一个阶段,人家英国不也经历过。”魏彦明撇嘴,“他总这种想法,多少有点问题。”


    这是在说陈远华对北京空气的评价。


    尽管老人刚才没有开口,却听得一清二楚,显然也有些看法。


    冬忍没有吭声,只望向了姥爷。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视线,魏彦明一边盛菜,一边侧过头提醒:“冬忍,你大姨父有些话,听听就算了,不要太当回事儿。他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没准还不如你呢,有时候简直是天真和幼稚。”


    “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这就讨论起‘快乐教育’,走到那一步了么?哼。”


    这一回,厨房里的另一人不悦起来。楚华颖猛地将餐具和碗筷取出来:“行啦,你看谁都有问题,没人爱跟你聊这些。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你在这里上纲上线。”


    她拿着东西往外走,还不忘厉声训道:“待会儿在饭桌上,给我把嘴闭紧了!”


    大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难得带了女婿归来,楚华颖当然不愿闹出任何不快。


    她觉得计较这些没必要,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魏彦明被怼了两句,自然是无话可说,只能更使劲地用锅铲清理起锅底,借咣咣的声响来抒发自己的情绪。


    冬忍其实觉得,陈远华和魏彦明没有谁对谁错,她认同前者所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认同后者说的“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


    毕竟,在楚家人没真正见过她之前,魏彦明是唯一支持楚有情将她接到北京的人。


    原因跟冬忍本人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单纯认为一个孩子应该上学。


    没过多久,抽油烟机彻底安静,所有喧嚣都停歇了。


    老人的情绪也逐渐平复,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细致地将四周的油点擦掉。


    最后,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不要忘记你从哪儿来的,就算你不回去了,也不要彻底忘掉。”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是属于你的宝贵财富。你比他们都先一步,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第24章


    这还是头一次, 有人对冬忍说这样的话。


    储阳总是耻于提起村里的过往,恨不得立刻甩掉贫穷的阴影。楚有情则对大山印象不深,总共只去过两次, 没法跟冬忍聊太多细节。


    楚无悔和楚华颖接纳冬忍后,则选择淡化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经历。她们仿佛默认女孩打小就在家里, 从不提及过去的事,好似冬忍生在北京,和陈释骢、辉辉没半分不同。


    只有魏彦明, 让她不要忘。


    冬忍端起桌上的菜碟,应道:“好的, 姥爷。”


    她尚不能理解此话,但至少可以确认,老人并没有看不起她的经历和家乡。


    “行了, 我们出去吧。”魏彦明朝她挤眉弄眼,“不然又被你姥姥骂,说我在家打官腔,逮谁教育谁。”


    两人离开了厨房, 刚来到饭桌边, 便听到众人的笑语。一家人正在聊天, 都没有动筷, 分外的热闹。


    陈远华见女孩露面, 忙道:“冬忍,我们刚刚还说呢, 你帮你妈赚了好多钱。”


    冬忍满脸茫然:“我?”


    楚有情戳了戳她的脸蛋:“说你是妈妈的福星。”


    “还真是,要是没有她,你肯定不买房。”楚无悔感慨,“谁能想到房价涨那么快, 真是赶上了。”


    楚生志:“我当时陪她去看房,就已经在小涨了,这两年更是夸张!”


    冬忍来北京前,楚有情做了很多仓促的准备,其中之一就是婚前买房。


    2003年,北京房价就隐有小涨,比楚生志购房时要贵一些。他那时还劝妹妹等等,只是楚有情懒得盘算,她直接拍板决定了。


    谁曾想,接下来的几年,北京房价越涨越猛,借着奥运经济的势头更是一路走高。


    冬忍确实不知道此事,望向楚有情,懵懂地问:“真的吗?”


    楚有情:“当然是真的,要是今年买,我们得多花好多钱,没准家里要少个房间。”


    这一回,冬忍露出愉快的神色,仿佛她也跟着赚到了。


    楚无悔嘀咕:“她让你少花的又何止这一笔?光是课外补习就省了好多。”


    陈远华笑道:“不然怎么说冬忍命中带财,就是过来给你妈妈送钱的。”


    陈释骢原本在旁边听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用胳膊碰碰父亲:“你也给我买个房。”


    “你刚刚连电视都不肯让,一张口就让我给你买房?”陈远华诧异地看儿子一眼,“跟你妈说的一样,你可真是少爷,够不客气的啊。”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陈释骢又劝,“买一个。”


    “为什么要我买?又不是买白菜,我不给你买。”


    “算了,指不上你。”陈释骢抿唇,“你的房也是爷爷买的,还不如回去问他呢。”


    陈远华气得要弄他:“你这小子……”


    楚华颖听父子俩聊天,笑着问道:“骢骢想买在哪儿?怎么突然惦记这事儿了?”


    “就买在北京。”


    “行,等你长大以后,姥姥资助你一些。”


    “妈,你听他胡说八道呢,北京都那么多套了,再买这些干嘛。”陈远华道,“等我们旧金山的房子弄好了,您和爸有空可以去住一段时间,有个落脚地方,就不会像旅游,弄得那么累。”


    “生志和有情也来啊,等辉辉和冬忍有假期,你们带他们一起来玩儿好了。”


    楚生志受宠若惊:“姐夫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会英语,出国怎么交流?”


    陈远华斜了儿子一眼,拍板道:“让骢骢给你做翻译,你可是他舅舅,他该做这些事。”


    佳节至,阖家聚。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顿好饭,鲜美的大闸蟹佐着温醇黄酒,别提有多惬意。


    饭后,二老让子女们休息,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不免要聊上两三句。


    “你平时也改改拿放大镜看人的毛病吧。”楚华颖不悦道,“远华哪里不好了?这也就是他不计较,要是换了其他人,知道我们给家里小的都买了房,唯独没给老大买,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人家多敞亮,天天往家里拿东西,还邀请我们一起出国玩儿。无悔总操心咱家的事儿,他也没多说什么,换个人早就容不下了。”


    魏彦明无可奈何:“哎,我知道,我没有说他人不好,这不也证明无悔眼


    光好么?再说无悔没提出来要买,不然我们肯定也会添的。”


    “那是她提不提的问题吗?当时家里那情况,她弟弟妹妹都在上学……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客厅内,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


    陈释骢从茶几的报纸堆中找出一张北京地图,小声将冬忍叫到角落里,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你觉得住哪个区比较好?”


    这张地图有点旧了,边缘处被折起来,却勉强能够看清楚。


    少年显然没忘饭桌上的对话,一时间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


    冬忍冷静地提醒:“还没人答应给你买房呢。”


    “这都是小问题,我不会自己挣?”陈释骢理直气壮道,“到时候我先拿出第一笔钱,肯定就能筹集到更多资金,干巴巴地说当然没人信,但有启动款就会不一样。”


    他思索片刻,又规划起来:“等我真买房了,给你留个房间。”


    冬忍颇感奇怪:“为什么?我又不住。”


    此话一出,陈释骢如遭晴天霹雳,愣道:“为什么你不住?”


    “我要跟我妈妈住。”她疑惑,“你不跟大姨住么?”


    “她嫌我烦,不想跟我住。”


    “确实,那你买吧,你有买房的必要性。”


    “……”


    陈释骢听她语气淡定,顿时坐不住了。他难掩失落之情:“你真的不住?你忘了我们以前的约定了?”


    “约定什么?”


    “以后我给你买房子,你就留在北京,不觉得自己没用了。”


    “……”


    冬忍略一迟疑,闷声道:“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


    她略感不好意思,或许她和陈释骢相处的时间太久了,见证彼此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论是欢笑还是成就,不论是难过还是窘迫,即便其中一人偶尔忘了,另一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有时也会想起,初来北京的患得患失,那种随时担忧被人再次抛下的感觉。心里总是认为,只有不断握紧成绩,才能证明价值,才能留下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观点发生了变化?


    陈释骢郑重其事道:“可我还记着呢。”


    冬忍见他如此认真,原本想说“你不给我买房子也无所谓”,最后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倘若她拒绝了对此念念不忘的他,似乎就像是划清距离,拒绝了某个阶段过去的自己。


    最后,她再次强调:“但我想跟我妈妈住。”


    “那就买个大点的,让小姨也住进来。”陈释骢扬起眉头,越说越起劲了,“不过,小姨都来了,我妈估计也就来了,还得多一个房间。这样一来,她俩都不用周末开车串门了,平时也可以见到。”


    “这么多房间,你买得起么?”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然就买在你家那个区好了,我猜我妈也不想离奶奶家太近。”


    陈释骢随手提笔,在旧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冬忍本没有兴趣,也被其情绪感染,难得思索起以后的事。她拿过他手中的笔,又画了一个圈,将范围缩小一点:“还是这边吧,要是来姥姥家,坐公交车方便。”


    “也可以。”他点了点头,“不过,到时候没准有别的公交线路了。”


    “要考虑大姨上班吗?我妈妈可以在家工作。”


    “那我再看看……”


    两人又低头琢磨起来。


    这是奥运会的前一年,她和他在姥姥家畅想未来,绞尽脑汁地思考现实,用笔尖描绘一个轻盈又遥远的梦。那年的一切都生机盎然,以至于他们想不到,当时仅有五条地铁的北京,未来会开通那么多线路,甚至取代不少现有的公交车线。


    他们只是在地图上涂涂抹抹,默认这片土地上会有一方空间,能纳入她和他所爱的全部人-


    当《北京欢迎你》的旋律唱响大江南北的时候,距离2008年奥运会只有100天了。


    这一年,学校举行歌唱比赛,每个班都要准备两首合唱曲目,其中之一就是这首群星荟萃的歌曲。


    冬忍五音不全,刚来北京时连五线谱都不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学会识谱,但唱歌依旧是弱点。最后,她凭借跟老师们的良好关系,获得了制作和播放歌唱比赛PPT的工作,得以逃脱这次艰难的考验。


    歌唱比赛筹备组的同学大都名列前茅,是老师面前的熟面孔。


    当然,他们不全是一班的,也有其他班的同学。


    学校考虑到班级建设的问题,规定只有极少数同学才能靠成绩换班,必须在每轮考试都有显著提升才行。而且,有些人进步了也不愿换班,舍不得同学和老师,还会拒绝这种机会。


    因此,这一年来班级人员调动并不大。


    除了陈释骢外,冬忍平时只跟同班同学交流,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外班人。


    会场里,她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核对歌曲对应的PPT播放顺序,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楚冬忍。”


    冬忍闻言抬起头来,看到一名筹备组的男生,应该是四班的人。


    对方五官端正,脸色却微赧,小声地问道:“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能告诉我么?”


    冬忍思考了一大圈,不记得自己跟他本轮活动中有任何工作交集,不解道:“有什么事?”


    男生支支吾吾,竟然答不上来。


    看来是没什么正事了。


    这一回,冬忍立刻做了决断:“不能。”


    男生顿时绷不住了,声音都有些磕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平静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在征求我意见吗?”


    那她自然有拒绝的权力。


    很快,那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不远处,林筱沫作为班级代表,过来上交合唱的伴奏。她目睹此事全程,忍不住啧啧称奇。


    “干得好啊,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能拿到你手机号,是多么大的荣幸。”她道,“虽然你总回得特别慢。”


    林筱沫是知道好友不爱发短信的,就连班里同学,都不是人人有冬忍的手机号码。即便真的有,也不敢叨扰。


    在这所治学严谨的中学里,大家普遍对学神有种敬畏之情,尤其冬忍看着并不是热络的人,多少对她怀揣不敢造次的心态。


    唯有林筱沫等熟悉冬忍的人,才深知她有时候是反应很慢,一如现在。


    “老师不是说,每天写完作业才能玩手机?”冬忍好奇地询问,“为什么你每次都比我写得快那么多?”


    一般来说,她都是完成功课,才开始浏览手机,但林筱沫经常早一两个小时就来消息,效率实在是太快。


    林筱沫被对方的正直噎了一下,又不好坦言自己偷着玩儿,只能含糊其辞:“嗯……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就是不好说……”


    没过多久,冬忍确定完PPT内容无误,在电脑上点击了保存,准备离开会场。


    回班的路上,她不忘先去一趟六班,随手找个同学叫陈释骢,想将对方的U盘还回去。


    陈释骢被同学叫出来时,他颇感震撼,迟疑地问:“你怎么来了?”


    要知道,她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从不会有串班的举动,恨不得是初中以来头一遭。


    冬忍将银色U盘交出去:“U盘还你。”


    “你给我发一条短信,说挂我柜子上就行。”他低声道,“或者让我放学来找你取。”


    “怕丢了,而且短信要花钱。”冬忍见他脸色微异,迷惑道,“我不能来么?老师知道的。”


    自从知道她和陈释骢的关系后,男老师显然不再盯梢他们了,甚至这次歌唱比赛,他主动提出让冬忍找陈释骢帮忙调整一下PPT。


    学校的晨间班会有个人分享环节,每个同学轮番准备一个主题,再制作演讲PPT来展示自己。据说,陈释骢当时的PPT惊为天人,竟有火柴小人打斗的动画场景,引发在场呼声阵阵  ,至今仍是晨会展示的最高技术力。


    这一切并不让冬忍感到意外,她知道陈释骢不爱学课本知识,但研究这些东西就会特别上心。


    因此,他调整完的歌唱比赛PPT,也展现出极为精湛的水平。


    陈释骢目光游移,无奈道:“跟老师没关系,主要你很有名……”


    他都不好转达班中同学是如何讨论她的。在这个极度中二的年纪,冬忍的部分性格特质,特别契合同龄人贴的刻板印象标签,尤其戳中了某些慕强派的心理。


    他都能猜到回班以后,将被其他人如何盘问,为什么会跟年级第一扯上关系。


    冬忍沉默片刻,冷不丁道:“这不都怪你。”


    他不由愕然:“怪我什么?”又不是他让她有名的?


    “你要是能在一班,我就不用过来了。”


    “?”


    第25章


    陈释骢深吸一口气, 无力地说道:“是我不想去一班么?”


    他的历史最高成绩,目前也就到三班的水准,再想往前进步, 着实不容易了。


    在这所市重点中学里,大部分学生都具备自主学习的能力, 至少在小学阶段就属于佼佼者,前三个班更是怪物中的怪物,比如把学习当玩儿的楚冬忍。她拿看书当休息, 根本没人熬得过,当真是无情的学习机器。


    这不是什么热血的升级流小说, 临时抱一年佛脚就可以大逆袭。学习就是枯燥且磨炼心性的事情,尖子班的学生更是努力和天赋并存,连林筱沫也会为自己偷玩手机而感到可耻, 从中就可见一斑。


    因此,陈释骢后来没去三班,选择留在熟悉的六班。


    反正他也到不了一班,还不如留下来。


    “好吧。”冬忍也自知强人所难, 轻叹道, “听说高中部就不会掐尖儿了, 到时候只分文理。”


    初中部的规矩别说学生, 有些老师都接受不了, 用心培养出来的学生,反而会离开自己班, 着实是对心态的考验。好在高中部没有这个规矩。


    陈释骢见她垂眸,似有所悟:“原来你想跟我同班?”


    说起来,两人确实没同班过,小学就不在一个班。


    冬忍闻言, 不由盯他:“你不想?”


    他当即气弱:“……没有。”


    “那不就行了。”


    “你平时跟班里同学也这么交流吗?”陈释骢面露迟疑,试探道,“总感觉不是这样。”


    冬忍刚来北京的时候,总是闷闷的,平时不爱说话,在大人眼里乖巧懂事,再加上身世坎坷,甚至看着有点可怜。


    然而,随着两人逐渐熟悉,他老觉得她还有更深的性格底色。对方偶尔悄无声息地推动事情发展,让他有种耗子遇猫的错觉,不管再怎么挣扎,最后都逃不了。


    但这种感觉是无法向长辈倾诉的,毕竟她在大人面前简直是完美小孩,唯有作为同龄人的他能隐晦察觉。


    至少他推测她对同班同学不会是这种交流语气。


    当然,她也有可能不跟其他人交流。


    “你人都不在我们班,却很了解我们班情况?”冬忍慢条斯理道,“看来还是有希望冲一把的。”


    “……这个真没有。”-


    在全世界都在准备迎接2008年奥运会的时光里,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国内的电信行业实施“六合三”重组,直接冲击了小灵通的市场定位。


    身处局外的人或许根本不在意这条新闻,只会觉得手机费用越来越低,身边人都开始使用短信交流,但身处局内的人却惶惶不安,被新政策扰得心烦意乱。


    家中,储阳看着电视中的新闻,很快脸色惨白,声音都变沙哑:“怎么会这样?那我们怎么办……”


    “居然就那么简单地促成了?”


    在这一次行业重组中,电信获得了等待许久的通信牌照,而作为过渡产物的小灵通,似乎也彻底失去其必要性。即便小灵通拥有几千万的用户,它存在的根基已被动摇,结果也不言而喻。


    真正的业内人士,其实早已听到风声,但人总是不愿接受不利自己的消息。


    直到这一刻,储阳才意识到,一段辉煌的时光即将结束了。


    楚有情听到动静,索性走了过去。


    “怎么了?多大一点事儿,在家唉声叹气。”她软言劝说,“前几年不也赶上好时候,赚到钱了么?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大不了换份工作好了。”


    储阳原本失魂落魄,听到这话才像找到主心骨,缓过了神来:“嗯,对。”


    “行啦,你都忙了好几年,休息休息挺好,总不能一直拼吧?”


    “……也是。”


    在楚有情的宽慰之下,储阳的情绪逐渐平复,不再聊这个话题。他主动站起身,打开了冰箱:“还是研究一下晚上吃什么吧。”


    卧室内,冬忍坐在书桌前,早就听到客厅的声音,却什么也没有说。


    近年来,她越来越能领悟楚有情说过的话,人和人相处其实就是照镜子,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关键在于能不能照见自己。


    她已经慢慢放下对储阳的愤怒和怨恨,并不是遗忘了,而是当她冷静下来以后,才能越发清晰地看懂男人,甚至发现对方跟自己的共同点。


    都有些表里不一,都会用尽全力攥紧已有的东西,以及遭遇挫折时的畏惧和怯弱。


    她甚至明白,他为什么在看到新闻时如此慌张,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就像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一旦在外面搞砸一件事,最担忧的反而会是家里,唯恐被家里人劈头盖脸地批驳,被斥责愚蠢又无能,小到一个摔碎的土碗,大到一份失去的工作。


    接着,对方还会在勃然大怒过后,露出警惕又严肃的表情,恨不得满脸写着“你不会拖累我吧”。


    这些过往都跟楚有情方才的开解截然不同。


    当然,理解男人不代表接受男人。


    冬忍在彻底搞懂储阳后,并没有对他有任何评价上的改变,只是不会再被他的作为伤害了。


    她将他归类为一种没有习得高级情感的生物,就像人狗有别一样,没必要在被狗咬后耿耿于怀,甚至指望狗会愧疚、难过。狗就是狗,撕咬是本能,人总恨狗反而太傻了。


    所以她没那么恨了,只是她也不在乎他,不会像楚有情般开导、安慰。


    她偶尔透过他照见自己身上的劣性,警醒自己不要重蹈相同的道路。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那些楚有情给予的爱和智慧消退了,她又会忍不住冒出一些阴暗陈旧的想法,在心底用最为憎恶的情绪揣测男人,希望对方能聪明而安分。


    很快,客厅里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冬忍这才低头学习,在敞开的本子上,狠狠地落下一笔。


    他最好是安安静静的,不要拖累眼下这一切才好-


    2008年的夏天,北京奥运会终于来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泪水有伤痛,有向往有喜悦,总算有惊无险地等到了奥运会。


    暑假里,奥运会开幕式的当天,冬忍都有点心浮气躁,头一回在书桌前无心学习。


    她走到了窗边,竟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以及从车内下来的少年。


    没准是心有灵犀,陈释骢没有上楼,便看到窗边的她。


    他穿一件浅色短袖,衬得身形挺拔清俊,墨黑色短发利落,将眉眼勾勒得愈发清晰。单看他的五官,总透着点距离感,但微笑时隐现的梨涡冲淡了这份疏离,反而彰显少年人独有的柔韧气息。


    他在楼下朝她挥手,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冬忍见状,将窗户拉开了一些,任由盛夏暑气冲进空调房里,


    同时听到他满怀朝气的呼声。


    “快下楼,我们去看奥运会!”


    小区内的声音也惊动了楚有情。她听见喊声,走进了屋里:“骢骢到了?这才几点啊?”


    冬忍:“大姨也到了,我看到她的车了。”


    片刻后,楚无悔和陈释骢上楼了,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好久。


    刚一进门,楚无悔就蹙紧眉头,抱怨起来:“他可真够闹腾的,一起床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摁着他等到下午,又嚷嚷着要早点来。”


    她对楚有情说道:“赶紧把他送到爸妈那儿吧,让精力旺盛的人互相消耗。”


    今晚约好在姥姥姥爷家看开幕式,但陈释骢白天就四处乱窜,明显是非同寻常的亢奋。


    “行,我给储阳发条消息吧,我们先过去。”楚有情用手机编辑短信,又回头询问冬忍,“宝宝,你有要带的东西吗?作业本?”


    “今天……”冬忍略一迟疑,“不带了。”


    说实话,她同样没法静心写作业,带上课本的意义也不大。


    陈释骢赞赏地竖起大拇指:“这就对了,这可是奥运会。”


    一路上欢声笑语,四人很快就抵达姥姥姥爷家,倒让楚华颖吃了一惊。


    楚华颖懊恼道:“这么早就来了?那我该买个西瓜才对,下午还可以吃一点呢。”


    楚无悔:“您让俩小孩儿去买呗,我看他们也不想写作业。”


    “行,骢骢,冬忍,钱还是在小袋子里,你俩自己拿着去吧。”


    “好的。”


    听到两个孩子应下,大人们才转身去客厅聊天了。


    陈释骢领到新任务,随手取下挂在门口的袋子,唤道:“准备出发吧。”


    冬忍站在他身后应声:“好的。”


    他随即抬腿,又道:“出门买西瓜。”


    她接着回应:“好的。”


    “……你怎么不动?”


    “好的。”


    “?”


    一瞬间,陈释骢警觉了起来,在这个没有大人监管的环境里,他怀疑她要显露小小的暗面性格了。


    这是她一种隐秘的行为机制,似乎总针对他触发,偶尔做一些未达“欺负”层面的事情。


    陈释骢见她双脚黏在地上,难以置信道:“难道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去?在这么热的天气里?”


    “嗯……”


    冬忍也自知做得不对,但她出生在四季如春的省份,实在无法忍受北方的夏天,尤其是能晃瞎人眼的暴晒。她犹豫片刻,讨价还价道:“物质上算一个人,精神上算两个人,行么?”


    “这算什么精神?”


    他简直无力吐槽,却见她竖起大拇指,模仿他方才的举动,一板正经地发声。


    “这可是奥运会,奥林匹克精神。”


    “……”


    第26章


    说实话, 陈释骢在某个时刻动摇了,想着她不去就不去,其实也无所谓。


    但他最后还是没直接答应, 低声道:“你不能这样,我们猜拳好了, 三局两胜。”


    冬忍听到这话,右手握拳,藏于身后。


    陈释骢同样做好准备。


    两人在玄关处决一胜负。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胜负尘埃落定, 陈释骢三局全输。他望着自己的手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怎么会有人猜拳都那么能赢?她似乎从小到大就没输过。


    这一回, 冬忍主动换上了鞋子。她将对方杀得大败而归,反而升起了出门的动力,慷慨道:“我陪你去吧。”


    北京的夏天向来高温, 今天却还有点不一样,空气中的湿度极大,有种黏腻的闷热感。


    冬忍和陈释骢前往小区附近的便民超市买西瓜,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货架, 反而像一个接地气的菜摊。


    陈释骢提着钱袋子, 目光在西瓜堆里逡巡一圈, 却看不出任何结果。他索性望向老板:“您好, 请帮我挑个好的。”


    “好嘞。”老板随手敲了几个, 最后选中了一个,又反复敲了敲, “这个行不行?”


    “行。”


    “给你拿个袋子装啊。”


    冬忍没有出手的余地,在旁边无所事事,听周围的人闲聊。


    门口有两名老人正仰头望天,研究今晚的天气状况。


    “今天不会下雨吧?那奥运会不完蛋了。”


    “确实, 鸟巢里的人不得挨淋。”


    过了一会儿,陈释骢出来了。他一手提着装好的西瓜,一手握着未开封的冰棍,用带着霜气的包装纸,轻轻碰了一下她脸侧:“你在发什么呆?”


    冬忍被冰了一下,这才缓过神来。她见他买完了,主动伸出手,想要拎一侧的塑料袋,分担西瓜一半的重量。


    “走了。”陈释骢却避开她的手,将另一样东西递过去,“拿着冰棍。”


    “怎么还买了这个?”


    “怕你路上热晕了。”


    陈释骢买的是北冰洋双棒雪糕,两根淡黄色的奶味冰棍粘在一起,只需要略微用力,就可以轻松掰开。


    冬忍撕开包装袋,将其掰成两半,分给了他一根。


    两人一边吃冰棍,一边往家里走。


    路上,陈释骢没再说话,全程独自提西瓜,倒是丝毫没显露疲惫,步伐也是稳稳当当。


    平心而论,虽然和陈释骢相处了很长时间,但冬忍至今也没彻底搞懂他。


    比如他明知她跟着出来也帮不上忙,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她帮忙,却偏偏要带着她,不肯独自出门。


    再比如他知道她猜拳很厉害,却还是要用猜拳来决胜负,这分明是自讨苦吃的局面。


    她偶尔实在不理解他的脑回路,唯一能确定的是,或许是深受大姨影响,他极为在乎自己的家中老大身份。


    这让他对多做事毫无怨言,甚至引以为豪,仿佛以此能立住自己兄长的标签。


    哪怕他只比她大半岁而已。


    可能正是这样,她才偶尔对他伸出蜗牛的触角,感知到前方没有障碍,才会慢悠悠地滑过去。


    没过多久,两人带着西瓜回家了。


    楚华颖将其洗净,先切了一半西瓜端出来,又将另一半放进冰箱。


    众人坐在客厅聊天,正在择晚上要用的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带骢骢过来没问题?你公公婆婆不看开幕式?”


    “忙着呢。”楚无悔道,“快退休了,都是应酬,这段时间闲不下来。”


    楚华颖恍然大悟:“对,你公公今年退休,一晃日子真快啊,骢骢都那么大了。”


    魏彦明:“他不再留了?不返聘?”


    “留不了了,本来就拖了好几年。”


    “也挺好,歇歇吧,接下来就是颐养天年,你工作还忙么?”


    “还是那样。”楚无悔取笑,“比不了某些大作家。”


    楚有情不满地抗议:“再说我,我不择菜了,就坐在家里。”


    楚华颖这才发现盆里乱糟糟的菜叶,忙道:“你快别择了!这都择的什么,还不够给我添乱!”


    晚饭过后,北京的天色彻底暗下,奥运开幕式终于要开始了。


    一家人蹲守在崭新的液晶电视前,怀着别样的心情,准备观看这场举国期待的盛会。


    日晷旋转过后,2008面缶阵击节而鸣,倒计时的光影随鼓点跳动,让屏幕前的人们屏气凝神。


    正值此时,陈释骢似乎感觉到什么,突然站起身,向阳台奔去。


    “骢骢,快回来!该看奥运会了!”


    楚华颖嘴上喊着,视线却停留在液晶屏幕上,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画面。


    陈释骢闻言没回去,反而向冬忍招手,唤道:“你快来看——”


    冬忍同样期待着开幕式的节目,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电视,最后还是起身,朝着他走过去。


    阳台的气温比客厅微高,窗户开着一条缝隙,恰好能捕捉盛夏晚风。


    那场让人担忧的雨,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尽管空气有点


    潮闷,但远没有白天炎热。


    很快,冬忍就领悟陈释骢呼唤她的缘由。


    窗外的天空映出巨大焰火,那是一枚亮丽的足迹,正在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走来。往常只在过年期间出现的烟花,如今正在上空绽放,甚至规模更加宏大。


    夜幕为卷,焰火为笔,鎏金色火光踏夜而来,在窗外挥洒着。


    这跟看电视的感受截然不同,明亮的脚印悬在空中,给人身临其境的震撼感。


    陈释骢心情激动,掏出手机来拍照。


    冬忍也被此景震慑住了,但她不擅长使用电子设备,只能痴痴地用眼睛记录,忍不住问:“它要去哪儿?”


    “好像朝着鸟巢去了。”


    大人们也在电视中看到了焰火脚印。姥爷魏彦明循声而来,站在阳台门口观望:“咱家能看到脚印吗?难道是顺着中轴线过来?”


    一步又一步,二十九个脚印过后,足迹终于进了鸟巢,接着是星落成河般的金雨。当繁星汇聚成的奥运五环飞起,舒缓浪漫的音乐也随之响起。


    老人陪两个孩子站在阳台,望着远方的鸟巢,同样心生感触。


    “发生了那么多事……”魏彦明哽声道,“我们真的举办奥运会了。”


    客厅里传来《歌唱祖国》的音乐,冬忍和陈释骢却趴在窗边,迟迟不肯离去,总觉得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电视直播会有回放,但亲眼见证的机会,只有今天一次而已。


    夜幕中的北京灯火通明,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晚,让冬忍想起老家人曾经的感慨。


    “那可是北京!”


    幼年的她背井离乡,听到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她却当真对这座城市产生了感情。


    这座城市里居住着太多对她重要的人。


    一曲结束,绚烂焰火在北京夜空次第怒放,一波叠着一波,火光织就的长卷漫过天际,宛若永不熄灭的璀璨银河。


    两个孩子的等待总算有回报,亲眼目睹在今夜灿烂的北京。


    这真是一生难遇的奇景。


    目不暇接的烟花之下,冬忍察觉身边有闪光灯亮起,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陈释骢正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她:“给你也拍一张。”


    他嘴角微弯,并不在意窗外的花火,反而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似乎透过镜头凝望着她。


    在这个盛大的时刻,她只顾着看景,他却忙着看她。


    不等冬忍说点什么,陈释骢又嗖的一声溜走,将镜头对准身后的老人:“姥爷要不要拍?”


    魏彦明不知想到什么,这才挺起胸膛,随手靠在窗边:“那就拍一张吧。”


    闪光灯再次亮起,定格难忘的今夜。


    这一晚,家里人都在看奥运,陈释骢却在拍照片,甚至没有空坐下。他从阳台拍到客厅,拍夜晚的北京,也拍播放开幕式的电视机,拍沙发上嬉笑闲聊的姐妹,还有互相依偎、头发微花的老人。


    当然,他拍得最多的还是冬忍,以至于她都找来抱枕,专门用来挡他这“家庭狗仔”的偷拍。要是他还不罢休,她没准真会取出那条熟悉的粉红床单,把自己从头到脚罩住。


    好在陈释骢有分寸,见她藏起来,就没再追击,又去拍其他人。


    冬忍察觉陈释骢离开,这才移开面前的抱枕。


    她悄悄地取出手机,趁着陈释骢拍摄老人,暗中将镜头对准他,也给他拍了一张照。


    很快,手机屏幕上映出少年的侧脸。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张照片,在本人都不知悉的时刻,被存入她的诺基亚翻盖手机。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当电视里响起《我和你》的旋律,全家人都被这歌声吸引,连陈释骢也坐回了原位。


    动听的音乐流淌不绝,将开幕式的气氛推向高潮,冬忍却没望向液晶电视,反倒低头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中,陈释骢正举着手机,认真地拍姥姥姥爷。他被朦胧的光影包裹,侧脸染着轻晕,轮廓弥漫浅虚,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


    这是她头一回为这老旧手机生出些许遗憾。


    要是像素再高一点,或许能将他记录得更清晰。


    第27章


    北京奥运会来临的夏天, 美好得宛若幻梦,就像水立方夜晚流动的华美彩光。


    假期里,冬忍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如何度过, 似乎只是陪家人追了几场比赛,看着中国的金牌数一天天增多, 直到闭幕式的狂欢里,奥运圣火缓缓熄灭,一整个夏天也就结束了。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 神舟七号载人飞船发射成功,实现了中国第一次太空漫步。


    冬忍也在这段时光里晕晕乎乎, 像是踩在云端生活,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竟将陈释骢的教材拿错了。


    太过幸福的日子容易让人迷糊, 两人在暑假相聚的次数过多,以至于课本都混杂在一起。


    最初,冬忍没察觉此事,直到她看见课本角落陌生的涂鸦, 还有毫无印象的课堂笔记, 才赶紧翻到了第一页, 检查这本书的主人是谁。


    书籍扉页上一片空白, 但她的课本写有名字, 想来应该是错拿了陈释骢的。


    课间,冬忍难得偷偷取出手机, 给陈释骢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拿着自己的书来换。


    然而,此人平时手机不离手,这一回却迟迟没回信。


    大课间时光, 冬忍决定主动出击,直接带着书去六班。她在门口拦住一名同学:“你好,麻烦帮我叫一下陈释骢。”


    那人回班看了一眼,答复道:“他没来,好像请假了。”


    冬忍闻言愣了一下,这才礼貌地回:“好的,谢谢。”


    这是生病了?所以请假一天?


    冬忍想发短信问候一下,无奈大课间马上要结束,再等合适的机会就得到午休。


    令人意外的是,陈释骢午休时出现了。


    他带着教材来到一班,找冬忍换回自己的书,翻看完书中笔记,感慨道:“还真是我的书,我都没有发现,什么时候拿错的?”


    冬忍见他面色如常,疑道:“你上午生病了?”


    按理说,病假都是休息一整天,少有他这样只请半天。


    “没有,我去考试了,所以中午才看到短信。”陈释骢解释,“我爸刚把我送回学校。”


    这一年,班里的同学已经逐渐分化出不同的发展路线。学校里有一心筹备中考、踏实学习的人,也有忙着研究各类竞赛、金帆乐团等升学渠道的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冬忍是知道陈释骢上课外班的,他小学就学了剑桥英语,后来又转成托福之类的课程,偶尔还要参加考试,这状态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冬忍面露好奇:“大姨父不上班?”


    随着楚无悔的工作逐渐忙碌,接送陈释骢的任务落到了陈远华头上,连家长会也是他出席次数较多。


    “他也请了半天假,最近还说想换工作,觉得现在加班太多。”


    陈释骢歪了歪头:“而且,我爷爷不是退休了嘛,说想出去散散心,我爸还忙着弄我爷爷奶奶的事情,过段时间又要请年假了。”


    药企的饭碗自然不及医院稳定,陈远华也不是热衷奋斗的性格,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他和楚无悔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名校的学历摆在那里,换一份工作也很容易。


    因此,冬忍听到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想法,只觉得陈远华换工作,估计要比储阳轻松。


    近几个月,举国都在欢庆奥运和神七的成就,洋溢着幸福欢腾的氛围。


    然而,储阳却像是


    人群中的异类,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他依然在家中频繁地接打电话,但不再以接电话为主,更多是主动联系客户,却往往要吃闭门羹。


    距离改革不到半年,小灵通市场就大幅萎缩,呈现无力挽回的颓势。


    储阳不是没想过换新工作,他用家中电脑浏览招聘网站,时不时抽空出去面试应聘,但最终结果都不算理想,不是他不满意待遇,就是对方没相中他。


    在风口待过的人,心早就被吹乱了,再让他安于一份酬劳极低的工作,着实不太容易。


    同时,他内心总归是在盼望着,万一小灵通起死回生呢?他们这些坚持的老人,岂不是又可以被重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维持着现状,一边拿着逐月减少的工资,一边偶尔出去寻找别的工作。


    楚有情对储阳的境遇倒没什么反应,甚至认为歇一歇也无妨。她本就不是强迫身边人建功立业的性格,对冬忍也从不实施“鸡娃”教育,属于随遇而安的类型。


    所以,储阳在家中全部的紧张感,竟都源于冬忍。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时,冬忍的心情同样微妙。


    某天,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储阳身后,想看看对方何时使用完电脑,居然把男人吓了一跳。


    储阳察觉到她的存在,手忙脚乱地最小化页面:“你要做什么?”


    冬忍不知他缘何慌乱,只是平静道:“学校的口语作业,得在系统上跟读。”


    这是学校新推出的线上教育,所有人都得提交跟读语音,然后等待系统来打分。


    “……好。”


    储阳这才移动鼠标,陆续把网页关闭,将电脑前的位置让出来。


    冬忍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他关掉了三个网页,前两个是新闻和招聘网站,最后一个是棋牌游戏。


    待男人离开后,她坐在电脑前跟读英语,才无端生出荒谬的想法。


    难道他害怕她责备他不务正业么?


    这两年,男人搞懂社会规则后,变得对冬忍尊重起来,一方面是楚有情曾强力镇压过他不利于孩童成长的言行,一方面是他知道了冬忍优异的学习成绩,同时意识到文凭在社会上的价值。


    家里人都说,只要冬忍能够保持下去,跟楚无悔成为校友很容易。


    而楚无悔恰恰是储阳最畏惧的人。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考,亲子关系会由于双方实力此消彼长而变化么?


    她在村里见过太多人,年轻时对孩子呼来喝去、拳脚相向,年老后却摆出怯懦又可怜的模样,以此来求得一处生存之地。明明是血脉相连之人,却遵循丛林里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总归跳不出以大欺小的模式。


    更意外的是,她与储阳的食物链位置换得更快,甚至不用刻意等到男人真正年老,钢铁丛林般的北京就催化了这一切。


    很快,冬忍就用电脑完成学校布置的跟读作业。


    她没有立马离开,反而打开历史浏览记录,检查储阳方才在做什么。


    遗憾的是,她没找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男人只是玩了一会儿扑克牌,甚至算不上问题或把柄。


    看来还得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才行-


    2009年2月,工信部正式宣布了小灵通的退市计划。


    这一消息击碎了储阳最后的幻想,悬在空中的大刀落下,斩断了小灵通的所有退路。他不得不接受,公司再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而他也必须另寻一份工作了。


    这是男人一段极为惨淡的日子,但冬忍却没时间和精力旁观,主要是她也快忙不过来。


    六月,原本是学校历年期末考试冲刺的阶段,一则重大消息却改变了校园里的氛围。


    最初,此事只在老师之间流传,说全校师生即将参加某个活动。后来,领导们又开始商讨,是否要选派所有年级的学生,会不会影响到中考升学率。


    直到某一次课间操,全校学生都站在操场上,事情才总算尘埃落定。


    校长当众宣布,除了个别体弱的同学外,三个年级的同学都要参加新中国成立60周年的庆典,组成天安门广场上的万人“翻花”方阵。


    每逢重大庆典,天安门广场上都会有美丽的背景图案,实际是方阵队员依靠信号手动完成的。通过不断变换图案完成表演,便被称为“翻花”。


    “我希望所有同学都能明白,这次翻花表演是为国庆献礼的重大任务。我们要牺牲部分学习和休息时间,在暑假的烈日下反复训练,甚至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


    “不过我坚信,当我们真正站在天安门广场,手举花束为祖国母亲庆生时,那份油然而生的喜悦与自豪,一定会让你觉得所有汗水都值得!”


    向来重视中考升学率的校长,居然能讲出这样的动员语录,更说明此次活动意义非凡。


    一时间,操场上的学生都骚动起来,小声议论国庆翻花的事情。


    “那我们国庆的时候岂不是在现场?”林筱沫兴致勃勃道,“我都好久没去过天安门了。”


    冬忍坦白:“我都没去过天安门。”


    林筱沫惊了:“你居然没去过天安门?”


    “对,只是偶尔坐车会经过。”


    人在一座城市住久了,好像就懒得再去探索本地景点,只在家庭和学校之间辗转,过着两点一线的重复日程。


    因此,冬忍至今都没真正地踏上过天安门广场。


    林筱沫了然地点头:“不过也正常,我只在小时候去过一次,还是被我妈妈抱着,都忘记什么样子了。”


    没过多久,校长让体育老师出面,规划参加活动的方阵。


    一旦方阵确立好,每个人就有了固定坐标,可以背诵自己的图案花色,以便进行后续的训练。


    “好啦,同学们,我们现在听李老师调动,重新排出一个训练方队。”


    “来,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很快,操场上乌泱泱的人群被重新排列,往日做操的队形彻底打乱,六班被调到了一班后面。


    陈释骢平时处于六班男生的队尾,如今却变成了排头兵,正好跟一班的女生队列直接挨着。近年,他越发清俊高挑,现在变得更为扎眼,瞬间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向来严抓早恋的男老师走了过来,认真而谨慎地端详起陈释骢,不知在思考什么。那是一种探寻和评估的灼灼眼神,恨不得要用视线在他脸上戳出个洞。


    陈释骢不懂对方何意,诧异地回望了一眼,最后没有再深究,缓缓将目光移开了。


    一旦方阵的坐标确定,未来几个月都得延续,相近班级的学生难免要长期相处,有些情况还是得提前避免才行。


    过了一会儿,男老师确定陈释骢小有姿色,具备一定的防范必要性。


    然而,此事又不好做得太明显,如何调整队列也是门技术活。


    最后,男老师福至心灵,想起来一事,朝队伍中招招手:“楚冬忍,你过来。”


    他指着陈释骢旁边的位置:“你站这里好了。”


    “?”


    第28章


    冬忍本来位于队伍的后方, 现在被猛地提上来,自然感到茫然不解。但她没有多言,听从老师安排, 直接站了过去。


    倒是陈释骢身后的男生嘀咕起来:“完了,我们跟学神挨着。”


    为什么跟她挨着就完了?而且他们怎么都用这个称呼?


    有时候, 冬忍不理解这些约定俗成的绰号都是哪儿来的,刚认识林筱沫的时候,对方就使用过这个绰号, 现在六班的同学也是张口就来,遇到她时, 他们隐有面对洪水猛兽之感。


    “全体向右看齐——向前看!”领操台上的体育老师调度完队伍,还不忘嘱咐,“咱们现在就记住, 自己身边的人都是谁,以后排练照这个队形来。”


    听到指令,冬忍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人,却正好撞上了陈释骢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秒。


    只见他眸光闪动, 默默地移开目光, 没有再看她了。


    冬忍:“?”


    领操台


    上, 体育老师的叮嘱依旧滔滔不绝。


    “未来, 我们还得去高中部合练, 甚至可能要去良乡集训,跟其他学校的人碰面。离开了学校, 我们也是一个集体,跟旁边的同学要互帮互助。”


    “好啦,我只给大家一分钟的时间,记住前后左右同学的名字, 以后谁要是缺席了,我会问周围一圈的人,这个人叫什么名儿,到时候可别答不出来。”


    指示声落下后,学生们都环顾起四周,开始熟悉身边的同学。


    一班女生本来就是第一排,冬忍前面没有人,左边和后面是同班同学,早就知晓彼此的名字,唯有右边是外班的陈释骢。


    冬忍再一次瞄向陈释骢,却发现他依然避开目光,视线焦点不知落向何方。


    这是什么意思?他睡觉落枕了?他明明也不再是变声期?


    说起来,初中以后,两人确实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过任何交流,偶尔遇见几次,也是课间匆忙地聊两三句,身边绝不会环绕这么多人。


    上一回,冬忍就隐约察觉,陈释骢有点抗拒她去六班,更倾向于自己来一班找她。


    现下,他的反应又印证了这一点。


    冬忍索性不做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打算看他能坚持多久。


    最后,陈释骢率先撑不住了,将视线移了回来,试探地略微向左,却没有率先开口。


    冬忍不紧不慢地挑眉:“名字。”


    此话一出,他面色微怔,又低声道:“……陈释骢。”


    “哦。”她淡淡地回,“楚冬忍。”


    “……”


    此刻,她每吐出一个字,都让他莫名心惊胆战。


    第一次队列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就地解散,潮水般地从操场涌向教学楼。


    冬忍和林筱沫的步子比较快,径直就顺着人流走了,只剩下陈释骢等六班的人。


    “你刚刚跟学神的交流氛围,真是……啧啧。”同班同学揽住他的肩膀,唏嘘道,“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挨打了。”


    陈释骢:“……”


    有一瞬间,他很想纠正,不需要用“觉得”一词,自己真在挨打边缘徘徊-


    国庆“翻花”训练要占用大量时间,自然还需得到家长们的同意。因此,学校特意留出一段时间,让孩子们回家跟父母沟通,要是不参训,就尽快答复。


    期末考试前的训练次数还不多,一旦进入暑假,就要全力以赴,不好再临时变卦了。


    周末,一家人还在姥姥姥爷家中聊起此事。


    “这是好事情,应该参加啊!”魏彦明拍手赞叹,“那我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到冬忍和骢骢了?”


    楚有情面露迟疑:“电视上能看到吗?到时候没准只能看见图案,比如‘欢度国庆’之类的。”


    魏彦明:“但我就知道那图案是我家孩子了……你们不是有什么设备,到时候可以录制下来,去找找他俩是哪个字。”


    楚华颖:“国庆那么大的事儿,肯定会有回放,哪儿用我们录。”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带着陈释骢也到了。


    楚华颖好奇地问:“最近怎么没看到远华?”


    “跟他爸妈去折腾国外那房子了。”楚无悔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儿子,“我就说把这家伙弄过来。”


    楚华颖喜上眉梢:“那敢情好,骢骢这段时间可以多来啊,住在姥姥姥爷家也行!”


    楚有情朝男孩道:“冬忍在里屋写作业,你去找她吧。”


    陈释骢背着书包进屋了,发现冬忍没在餐厅的大桌边用功,反而独自待在姐妹俩以前的房间。她端坐在书桌前,正在低头写作业,看上去很专注。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在外面写?嫌吵么?”


    平日里,两人都是用餐桌来写作业,不然摆不开那么多练习册。陈释骢进了此屋,才发觉空间有限,连书包都不知放在哪里。


    冬忍听到声音,抬起了头来,斜睨他一眼:“关门。”


    “啊?”


    她没再出声,只是望着他。


    一种诡异又紧张的氛围突然在屋内弥漫。


    陈释骢老实地将门带上,又随手将书包放在地上,在她审视的目光下,多少有一点拘谨了。


    但这不也是他姥姥家吗?为什么他要局促和紧张?


    明明他才是哥哥。


    陈释骢试图振作,重拾兄长的尊严,然而对上她的眼神,立刻又缩了回来。他小声试探:“这是怎么了?”


    冬忍倒不拐弯抹角,平静地询问:“认识我很丢脸?”


    “没有。”他脸色惶恐,忙道,“我哪敢。”


    “那你前几天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做什么吧。”


    冬忍眼神微凝,又道:“为什么不让我去你班里?”


    陈释骢支吾:“因为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家里,所以要避嫌……”


    她面色沉着,直接逼问:“什么嫌?谁是嫌?”


    “……”


    这强而有力的组合拳竟将陈释骢打蒙了。


    不得不说,女孩日常情绪过于稳定,以至于隐显怒色的时候,便让人压力爆棚、不敢说话。


    陈释骢原本想解释很多,比如男女有别,同学们不知道情况,看到容易误会;再比如,冬忍在学校里很有名,倘若周围人知道双方熟识,没准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不是一个班的,能接触的机会本就有限,在外到处宣扬家中关系也很奇怪。


    然而,诸多话语涌到他嘴边,最后只化作了一句话。


    “我错了。”


    陈释骢当即立正,鞠躬致歉道:“红豆泥斯密马赛。”


    他的身体板正,恨不得折叠至九十度,行了一个极度标准的大礼。


    “……”


    冬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哽住了。


    陈释骢见她不说话,又重新站正,真挚地乞求:“原谅我吧,谢谢你。”


    或许是彼此共享的过往太多,这句话像激活了一个暗号,连带那一串信息都浮现了。


    他刚才也没说“对不起”,而是选择拽一句洋文。


    有一瞬间,冬忍突然领悟了对方从小到大那么闹腾却没被大人打死的缘由。


    他在道歉方面还是有一些实力的。


    冬忍沉默良久,这才转回书桌,看向练习册上的题目,垂眸道:“下不为例。”


    陈释骢顿时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气氛和缓。


    陈释骢确认她不再介意后,又欣然感慨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发那么大火,原来你……”那么在乎他的态度吗?


    话还没有说完,冬忍就又用那种眼神瞥他,迫使他将后半句话咽回去。


    陈释骢只得转移话题:“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片刻后,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接着打开了一个卡通画面的网页,像是一片菜地。


    冬忍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这叫《开心农场》,能偷别人的菜。”陈释骢介绍起来,“你有没有校内网账号?可以注册一个,学校里好多人在玩儿。”


    “没有。”


    冬忍一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她的企鹅号都是陈释骢注册的,而且也不经常使用。


    “那我帮你注册一个账号。”他快速地敲击键盘,很快到了资料页面,“头像想用什么?”


    “不知道。”


    最后,陈释骢从自己电脑里找了一张她的照片,正是奥运会那天拍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设成了校内网头像。


    冬忍没有参与操作,却旁观了整个流程,不解道:“为什么还要选学校?”


    “不填写的话,你就搜不到班里同学了,它会把你认识的人推荐给你。”陈释骢解释,“或者你直接搜别人的名字也行。”


    冬忍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你试试林筱沫好了。”


    她觉得好友的网速很快,没准会使用这类东西。


    “哪三个字?”


    陈释骢确认完名字,果然搜到了林筱沫,也是真名和真人照片。


    “有的,是这个人么  ?”


    “对。”


    冬忍移动光标,向林筱沫发送了好友申请,又瞄了一眼旁边的推荐列表,确实有不少班里同学的名字。


    冬忍望向身边人:“你也有账号?”


    “对。”陈释骢一愣,“你要加?”


    冬忍没有回答,主动搜索了他的名字,然后发送了好友申请。


    她面无表情道:“通过一下,偷你的菜。”


    “……”


    这究竟是哪里请来的祖宗。


    很快,陈释骢登录自己的账号,通过了冬忍的好友申请,又顺手帮她将菜地弄起来。


    然而,此人却仍不罢休,对自己的农田毫不关心,一心只想偷他的,追问道:“你的菜呢?”


    “你先写作业吧,还没熟。”他只得好言安抚,“熟了我叫你。”


    冬忍见他态度良好,这才满意地坐回去,继续方才未完成的作业。


    陈释骢则低头操作电脑,将她的校内网页面整理一番,同时简单收拾一下她的菜地。


    下一秒,页面上倏地蹦出一个好友申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男生的姓名和头像都极眼熟,却不是一班的人,而是六班的。


    陈释骢用冬忍的账号,跟班里同学在此重逢,一时间心情复杂。


    这就是他不想让外人知道双方熟识的原因,身边的癞蛤蟆实在太多,粘上就甩不脱,还不够烦心的。


    年级前一百都进不了的人,还敢添加年级第一的好友?人家认识你么?


    真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陈释骢毫不留情地对那个好友申请点击了“拒绝”。


    反正他确信就算她看到,也只会是忽略或拒绝,不如由他来代劳了。


    第29章


    六十周年国庆的“翻花”训练并不容易。


    期末考试刚结束, 连暑假的滋味都没尝到,全校师生就投入其中,正式开始了队列练习。


    最初, 每个人拿着红色和黄色的纸板训练,在老师的口令之下变换颜色。后来, 学校下发了第一批简易道具,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花球,可以通过翻转和拉动变成红、黄、绿、白等颜色。


    每个人翻花的顺序和对应的颜色都不一样, 甚至无法借鉴周围人的动作和配色。每当有人翻转的颜色出错,站在高处的老师会提醒, 但不是点那个人的名字,而是直接点班级。


    这简直是培养集体荣誉感的最好方式,让每个班都铆足了劲头, 生怕显露懈怠。


    烈日炎炎,训练枯燥,还没过去多长时间,就出现了第一批退出的同学, 有些是体能不足, 有些是假期另有安排, 不能全程跟训。


    学校考虑到学生们的身体情况, 一般会选在上午和傍晚训练, 到了温度最高的下午,则让他们休息。


    这时, 一群人会躲到阴凉处,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跟周围人聊天或玩乐。


    “同学们,要是觉得训练很辛苦, 我们可以拿出课本,背两首古诗静静心。”老师在操场边巡逻,高声提醒道,“还有开学考,都不耽误啊。”


    旁边的学生们哀嚎起来:“老班——不许说了!”


    一班的尖子生们都有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冬忍和林筱沫也不例外,缩在队伍里写暑假作业。


    孩子们共同经历艰苦的训练,各个班都熟悉起来,偶尔也会走动一下。


    片刻后,一个女生凑上来,礼貌地询问:“请问你是楚冬忍吗?”


    冬忍和林筱沫对视了一眼,她才答道:“是。”


    “能问一下你手机号么?我帮我朋友要的。”


    “为什么你朋友不自己要?”


    女生有点为难:“嗯……”


    “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但不许告诉其他人。”冬忍面色平静,“让你朋友自己来。”


    “他要是来,你会给么?”


    “不会。”她沉着道,“但我会说拒绝的理由。”


    “……”


    冬忍见对方无语凝噎,又问:“你还要么?”


    “要。”


    这一回,女生双手合十,郑重地承诺:“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冬忍扯下一张便签纸,写好自己的手机号,将纸片折叠几下,递给了对方。


    女生当即雀跃地离去:“谢谢,我待会儿把我的名字发给你。”


    “好。”


    冬忍早就察觉,隔壁班的同学在密切注意那名女生的动向。自从对方来要号码后,不少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像是想知道最终的结果。


    果不其然,那名女生回班以后,朝身边的男生喝道:“没出息的家伙,自己去找学神要!我可不给你!”


    紧接着,班里人都爆发了嬉笑和哄闹声,用这个小插曲调剂无聊的午后。


    林筱沫感慨:“挺好,她很快就会知道,你回消息有多慢了。”


    冬忍中肯地分析:“她应该不会经常给我发短信的。”


    她推测女生是跟班里人打了赌,才会鼓起勇气来找自己,最多发一条自我介绍的短信,她们后续就不会再交流了。


    初中以来,冬忍时不时会收到陌生短信,自称是某班的谁谁谁,想要跟她认识一下,但她对此类消息一概不回。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从哪儿流入这些人的手里,只是连当面询问号码的魄力都没有,看上去也不是真心想跟她认识。


    然而,冬忍的冷处理反而刺激了某种奇怪的情绪。


    久而久之,学校里的谁要是拥有她手机号,就变成了一件值得宣扬的事情,仿佛搭上“学神”的线,便可以莫名沾到光。


    小学的时候,冬忍远没有现在的待遇。


    尽管她那时学习也不错,但同班同学绝不会这样。


    她偶尔会思考,是不是初中的新环境掩盖了她的过去,没人再了解她初到北京的不安、怯懦和无力,没人再知道她对英语一窍不通的过往,没人再通过偶尔露馅儿的南方口音,判断她来自大山的某个村里……


    她现在跟储阳一样,伪装得越来越好,就像一个城里人。


    只是有时候会遗憾,周围人眼里的她,也不是真正的她。


    至少她既不高冷也不酷,小学以前都还是乡下人,甚至听不懂别人取笑的潜台词。


    小学班里,有个男生笑着说过:“楚冬忍,你口音一听就不是老北京人。”


    冬忍听完这话,都不知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主要她确实不是老北京人,逻辑上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倒是陈释骢得知此事勃然大怒,还用京腔教了她一句反击的话。


    “你下次再遇到这个人,就直接跟他说……”他翻了个白眼,语调悠扬道,“您甭跟我来这套,赛级犬才论血统,真这么牛怎么不住故宫啊?”


    这是陈释骢为数不多的京味儿言论,他平时普通话很标准,基本不会显露本地人的语气特征。


    仔细想来,她好长时间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冬忍下意识地瞄向隔壁六班,恰好见陈释骢提着两箱矿泉水归来。他应该是刚从学校小卖部买了冰水,矿泉水瓶身在盛夏里起了一层白霜,很快凝结成露珠,滴滴答答地落下。


    这个年纪的男孩精力旺盛,用手指勾着塑料外包装,便轻而易举地拽起两提水,溜溜达达地回来了。


    片刻后,陈释骢坐回小马扎,察觉到冬忍的目光,误以为她在看水,问道:“喝么?”


    “喝。”


    陈释骢取出一瓶,顺手就拧开,将其递过去。


    冬忍也不推辞,伸手接过那瓶水,饮了一口才说道:“谢谢。”


    两人的交流简短又默契,有种卸去全部客套的利落。


    旁边,林筱沫疑惑地看着


    这一幕:“?”


    或许是早有准备,陈释骢将一打矿泉水拽过去,又看向林筱沫:“你喝么?”


    “……谢谢,我自己来。”


    林筱沫道谢完毕,自己拿了一瓶水。


    很快,陈释骢就转向另一边,又开始向别人分发冰水。


    林筱沫手握水瓶,凑到冬忍身边,欲言又止:“你们……这是……”


    她对好友较为熟悉,从双方的相处模式来看,冬忍显然跟隔壁班的男生熟识,让她心生震撼。


    “他是我哥。”冬忍坦然道,“我俩的妈妈是姐妹。”


    “哦,怪不得。”林筱沫瞄了一眼陈释骢,眼看对方越走越远,感慨起来,“你哥人还挺大方,给周围的人都买了水。”


    这才没几分钟,陈释骢已经给同班同学和附近人都派发了冰水,甚至不忘在前面徘徊的老师们。他平时就是细心的人,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细,甚至体贴得面面俱到,有种用力过猛的心虚感。


    好在除了冬忍外,其他人不疑有他,都开口感谢,兴高采烈地接过了。


    冬忍也不懂陈释骢为何买那么多水,最后归结于对方与生俱来的慷慨:“毕竟是少爷。”


    第30章


    校内训练了一段时间后, 冬忍等人又迎来全区合练,再到全市的大集训。


    第一次全市集训显然不同寻常,学生们要在凌晨两点到校集合, 再由老师们组织前往天安门,在夜色中进行实地合练。


    深夜, 原本漆黑的窗户亮起,有人摁掉了响起的闹钟。


    片刻后,楚有情敲了敲屋门, 提醒道:“宝宝,准备一下, 要起床了。”


    “妈妈,我已经起了。”


    冬忍先一步醒了,穿好衣服和蓝帽子, 整理起自己的道具车。这辆箱子般的小推车,背面有一个能打开的马扎,可以让学生们在广场上休息。


    凌晨一点,本该是睡觉的时间, 一家人却在忙来忙去。楚有情和储阳都没睡, 检查着冬忍需要带去的东西。


    楚有情:“让爸爸用饭盒给你带点吃的吧。”


    冬忍:“不用带太多, 学校会发的。”


    过了一会儿, 楚无悔和陈释骢也开车抵达。


    夜晚的北京, 公共交通渐少,出行并不方便。楚无悔决定将两个小孩一起送到学校, 免得楚有情等人还得特意去送冬忍。刚一进门,她就不放心妹妹和男人,亲自指点起来。


    “我送她的那个保温杯呢?”楚无悔道,“那个装冷的也行, 可以喝点冰的,不要弄中暑了。”


    尽管外面夜幕浓重,但夏天的气温并不低,离开空调房稍走两步,都会起一身粘稠的汗。


    陈释骢也换上了蓝白色的服装,天蓝色的上衣和帽子,配一条纯白的长裤,带着青春的朝气蓬勃。他在旁附和:“每天装点冰饮。”


    楚有情听他插嘴,忍不住调侃:“小姨比较笨,不会弄这些,你留在我家吧,每天给你妹妹装冰饮。”


    陈释骢谨慎地试探:“小姨,我要是留在你们家了,该不会还得帮你弄冰饮?”


    “那我要比你妹难糊弄,我不喝冰饮,你给我做个四菜一汤就行。”


    “……”


    他连忙跳开了:“那我可不干,那是姨父做的事情。”


    正值此时,储阳拿着饭盒出来了,问道:“释骢要不要也带点吃的?一会儿晚上饿了。”


    楚无悔蹙眉制止:“行啦,别折腾了,你们休息吧,我把他俩送过去就算交差。”


    很快,楚有情和储阳将三人送上车,这才回去歇息了。


    上车后,陈释骢还端详了一番冬忍的着装。两人穿的都是活动定制的衣服,有红、橙、蓝、绿等颜色,配着同色系的帽子,看上去相当亮丽。


    “你的衣服怎么也是蓝色?”陈释骢扬起眉头,“该不会学我吧。”


    同一排的学生,服装颜色一般是岔开的,只是两人恰好不同班,才有机会都拿到蓝色。


    “我们班先领的衣服,按原本的顺序,你该穿绿的才对。”冬忍眨了眨眼,友善地提议,“我可以帮你提醒老师,说你的颜色穿错了。”


    陈释骢当即语噎:“……别去,我不穿绿的。”


    他就说她偶尔憋着点坏心眼——究竟谁会愿意戴绿帽子?


    到了学校,冬忍和陈释骢告别楚无悔,才发现往常在夜晚沉寂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没过多久,全校学生拉着自己的道具车,在操场上整队,跟随老师来到校门口,按序乘坐指定的车辆。


    门口的车辆看上去跟公交车并无区别,尽管前侧显示线路号的红灯没亮起,但从车内的站点图依然能辨别出它白天的行驶路线。


    “这不就是我上学坐的公交车?只是平时不走这条路。”林筱沫好奇地左顾右盼,“好难得的场面,车上都是咱们学校的人。”


    在理应停运的时段,成功搭乘公交车,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更不用说满车的校友。


    “我有个朋友说,他们是坐地铁去天安门。”有人道,“大晚上地铁都是空的,只拉他们学校的人。”


    正值此时,车窗外传来悠扬的歌声,颇有种夜间春游的欢乐。


    冬忍和林筱沫向外看去,看到一支彩色的“翻花”队伍,正沿着马路边整齐地行进。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带着蓬勃朝气,一路迎着星光,跟随老师前往天安门。


    离目的地较近的学校,学生们不用搭乘公交车或地铁,可以步行抵达广场。


    路边的“翻花”队伍看见车上身穿相同服装的同伴,还兴奋地朝公交车挥手,露出一张张明媚的笑脸。


    “他们在朝我们招手!”


    车上的学生们同样笑了,凑到了车窗旁边,也朝外面的人招手。


    冬忍和林筱沫也不例外,新奇地看着此景,跟不远处的“翻花”队伍打招呼,接着便听到更为畅快的合唱声。


    一路上,只要马路边有行进的队伍,不管是哪所学校的人,都会朝着公交车挥手。


    冬忍和林筱沫等人同样会一一回应。


    这本该是一个安静又沉闷的夜晚,世界却缀满缤纷色彩,四处都是跟冬忍年龄相仿的少年,偶尔才能看见几个成年人,像是掉入了某个童话故事。


    各个学校的学生们并不相识,却因这份奔赴同一个任务的默契,自然而然地互相呼喊起来。


    后来许多年过去,冬忍仍清晰记得今晚的场景。


    上大学后,有人和她分享,朝迪士尼乐园的小火车挥手时,车厢里的人总会抬手回应,那是种与世界交换善意的奇妙感受。


    冬忍听闻这话,心中深有同感,在那个微热又鲜活的夏夜,她恰好有过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体验-


    结束短暂的车程,一行人终于抵达广场,在指定的位置驻扎。


    学生们打开道具车上的马扎,在自己的坐标上坐好,等待正式彩排。


    夜晚,广场上的灯光并不算亮,冬忍望着昏暗虚影中的建筑物:“那边是天安门?”


    “对,现在天黑,还看不清城楼,平时有好多人来这里等升旗呢。”林筱沫叹息,“但我们天亮前就要离开了,说是怕影响居民正常生活。”


    夜间集训并不是只有“翻花”队列,还有其他项目。众人要等候一段时间,才能轮到自己的部分。


    这是一个颇为特别的夜晚,平时被教导要早睡早起的学生们,终于有了明目张胆熬夜的理由,甚至能够聚在一起聊天或玩游戏。


    周围有人提议:“要不要讲鬼故事?”


    “在天安门讲鬼故事?你确定?”陈释骢露出诧异的神色,“后面就是人民英雄纪念碑。”


    他是不理解这里怎么能闹鬼的。


    “害怕的话就不讲了。”


    “讲呗,我看过好多《男生女生》,都没什么可怕的。”林筱沫兴致勃勃地怂恿,又扭头询问好友,“你听过鬼故事么?”


    冬忍懵懂地摇了摇头:“没有。”


    林筱沫干脆地拍胸膛:“没事,你要是害怕了,我保护你!”


    这一下,众人都聚了过来  ,将外套搭在两侧的道具车上做屋顶,彻底隔绝外面的照明光线。


    几个人蹲坐在简易帐篷下,四周黑乎乎的,只有一个人打开手电筒,还故意放在下巴处,从下往上照,以此来营造恐怖的氛围。


    “我们拿手电筒当话筒,一圈人轮着讲吧……”


    这一年,杂志上印有各种各样的灵异故事,众人的储备也很丰富,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夜晚本就有未散的暑气,罩上衣服只会更加燥热,却反而让少年们的热情高涨。


    尤其摸黑之中,要是有人猛拍身边人的肩膀,再幽幽地高喊一句“嘿”,将对方吓得魂飞魄散,那就更有意思了。


    林筱沫就被吓到好几次,总是条件反射般地打激灵。


    冬忍同样被人拍过两次肩,只是她反射弧有点长,便没有太大的反应。说实话,她不太能体会一部分鬼故事的可怕之处,甚至不如村里吃菌子中毒的老人讲得刺激。


    其他人见状颇感无趣,后面就不再拍她,又寻找别的吓唬对象。


    过于狭窄的空间,大家又将脑袋聚在一起,难免会触碰到身边人的胳膊和肩膀,衣料摩擦间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冬忍不动声色地向右瞄去。


    陈释骢就蹲坐在她身边,难得显得没那么高了。他嘴唇紧抿,表情有些严肃,在白惨惨的灯光下,下颔线显得极为紧绷。


    或许是察觉她的视线,陈释骢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像是要防范她突如其来的动作。


    他警惕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害怕了?”


    “……怎么可能?”


    冬忍将好友刚才的话现学现卖,淡然道:“没事,你要是害怕了,我保护你。”


    “……”


    一时间,陈释骢表情微妙,多少有点不服输,重新蹲回她的身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听。


    两人再次凑到一起,在闷热的黑暗中,听同学讲鬼故事。


    又听了一会儿,陈释骢终于撑不住,他面上看似镇定,却猛地钻出帐篷,低头找起课本:“我看会儿书,学习学习。”


    再讲了一段时间,自诩阅书无数的林筱沫也有点怂了。


    “陪我去趟厕所吧。”她眼巴巴地盯着冬忍,怯声道,“我有点害怕。”


    冬忍没戳破此人方才还说要保护自己的事,主动站起身来,应道:“好。”


    卫生间距离广场正中央有一段距离。


    两人穿过人头攒动的场地,往旁边的休息区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呼唤。


    “楚冬忍——”


    待她们转身后,冬忍看到熟悉的人脸,居然是齐浩柏。


    齐浩柏同样颇感惊讶,主动打招呼道:“真的是你,你们学校也来了?在哪边?”


    “在那根灯柱下面的位置。”冬忍给他指自己学校的队列位置,又迟疑道,“你是去了……”


    齐浩柏这才说起所在的中学名字。


    小升初后,齐浩柏没跟她进同一所中学,而是选择了另一所重点名校。


    两人自然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一次国庆“翻花”集训,把各个学校的人又聚拢在了一起,倒是有了叙旧的机会。


    齐浩柏依旧像小学般斯文有礼,还不忘跟冬忍身边的人问好。他看了一眼林筱沫,问道:“这是你同学?”


    “嗯。”


    “你好,我是齐浩柏。”


    “……你好,我叫林筱沫。”


    他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就挥手作别:“那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聊,拜拜!”


    “拜拜。”


    紧接着,齐浩柏跟随现在的同学离开,朝着自己学校的方向去了。


    林筱沫满脸不解:“这又是谁?你跟他很熟?”


    “小学同桌。”冬忍客观地评价,“其实不算特别熟,但我们是同一年转学进当时的班里。”


    那时候,她和齐浩柏经常聊天,只是内容仅限于学习,没有多的交流。


    随着年岁渐长,接触的人变多,冬忍才逐渐领悟,她和对方当时仅仅出于相似处境,才被迫走到一起,甚至不算要好的朋友。


    比如,她和齐浩柏是不会聊动画或闲书的,这就跟陈释骢和林筱沫有本质的不同。


    不过,冬忍这份毫不作伪的态度,还是让身旁的友人深感震撼。


    “你也太直接了……”林筱沫睁大了眼,犹豫道,“那你跟我算熟么?”


    “你随我一起下锅,炖一段时间,我才知道熟不熟。”


    林筱沫愣了一下,接着去晃好友肩膀,竟是被气笑了:“……你还会讲冷笑话!”


    这个小插曲让她方才的恐惧不翼而飞,将鬼故事和齐浩柏都抛到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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