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暑假很快在训练里结束了。
开学后, 同学们又进行了几次合训,终于在忙碌的学习和训练中,迎来十月一日。
正式表演前夕, 冬忍等人依旧是凌晨集合,在老师的带领之下, 前往天安门广场。
只是这一回,众人过了更为严格的安检,道具车也被提前封好, 要等进入广场后才能打开。
孩子们在广场上静候朝阳,家中大人也在等待庆典开始。
这是国庆放假的第一天, 众人都聚在老人的家里。
时间差不多了,电视屏幕上总算出现天安门广场的镜头,八万名学生组成的背景墙整齐划一, 根本看不到花球之下的方阵人员。
魏彦明戴上眼镜,认真地寻找:“冬忍和骢骢在哪儿啊?他们的坐标点是多少?”
楚无悔说完两个孩子的坐标,无奈道:“爸,我们知道坐标也没用, 电视机上又不会标出来。”
魏彦明:“那总得有个大概位置。”
楚有情起身上前, 指了指电视屏幕:“应该在这根灯柱下面, 冬忍说他俩是同一排。”
魏彦明:“哦哦哦, 我看看……”
楚生志抱着小孩, 指了指电视画面:“辉辉,快看!你以后也跟哥哥姐姐一样, 国庆上电视!”
楚华颖看老头挡住孙子的视线,忙道:“行啦,你别在电视前乱晃,别人都看不见了!”
魏彦明这才讪讪地退回来。
“爸, 还得等会儿才开始。”楚无悔叮嘱,“你今天吃药了么?别忘了到点吃药。”-
天安门广场上,浅蓝色天空中没有云朵,阳光洒下来有点热。
“翻花”方阵的花球都已打开,汇聚成同一色系的背景墙,只等六十周年庆典正式开始。
学生们藏在花球下,从侧边的缝隙张望,试图窥见长安街上的情况。
林筱沫隔着几个人,还向冬忍招手询问:“你能看见车队吗?”
冬忍向前眺望,接着摇了摇头,她也看不到车队和阅兵队伍,只能看见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林筱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显而易见,她在广场上观看阅兵的梦想破灭了。
其他人见状笑道:“彩排的时候不是看见车队了?”
“那是彩排,跟正式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老师出现了,给在场众人鼓舞士气。
“同学们,马上就是正式演出,也是咱们数月训练的最后一战了,都不要紧张,坚持到最后,好吗?”
“现在听我口令,同一排的同学们手拉手,我们彼此加油打气。”
所有人都听话地照做,牵起身边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有节奏地晃荡,接着颇有气势地共同呼喊:“加油!加油!加油!”
“好——加油!”
待老师回归原位,学生们才放开彼此。
陈释骢松开冬忍微凉的指尖,沉默片刻,试探地问:“你很紧张?”
今日的天气绝不算寒冷,甚至有一点热,但她的体温不是这样。
冬忍面上没什么异样,却多少有一丝焦虑,坦白道:“有点。”
林筱沫说得没错,这不是平时的彩排,而是聚满观众的正式演练,连现场气氛都略微不同。广场另一侧就是挥舞小红旗的观礼人群,更不用说城楼上还有人。
“你不是学神?见过大场面的人。”陈释骢不禁笑了,安抚道,“而且都把花色顺序背那么熟了。”
“那还是没有少爷见过的大场面多。”
“?”
这一下,他略显窘迫,愕然道:“……你怎么学会了这个称呼?”
只是留给两人闲聊的时间不多了。
随着阅兵音乐响起,老师再次下场提醒,所有人员严阵以待,终于迎来正式流程。
恢宏激昂的旋律在广场上奏响,伴着仪仗方队铿锵有力的正步声,六十周年国庆庆典拉开帷幕。
整场庆典中,冬忍的大脑都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仅遵循数月肌肉记忆变换花球,甚至顾不上关注庆典到了哪个环节。她无心去听阅兵声,也无心去听花车游行,只能听见身边人“唰唰”的翻动声,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
每隔一段时间,指示灯柱都会变换,提醒方阵人员变换花色。
到了某些特别的环节,学生们会迅速拔下花球,换上金黄麦穗与粉红桃花道具,让其抖动或挥舞,配合庆典的节目展示。
当最后一个“翻花”信号传送完毕,广场上传来观礼人群的笑声,冬忍才如梦初醒般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任务结束了。
下一秒,指令声落,笼门齐开,白鸽群轰然腾飞,带着余翅划破空气的轻响,瞬间撑起一片蓬松的“云”。初时还能看清它们两两相逐的剪影,转瞬就连成遮天的白浪。它们在观礼人群和“翻花”方阵的欢呼中,于广场上空盘旋,接着向四方飞去。
冬忍被眼前这幕镇住了,怔怔地望着,甚至舍不得眨眼。她从未近距离见过这般庞大的鸽群,与空中飘起的五彩气球相映成趣。
“好多鸽子和气球!”
“翻花”方阵里的学生们无不心潮澎湃,满眼震撼。
不知是谁率先扬手,把彩色帽子抛向天际,紧接着,更多帽子接二连三地跟着飞起。
一时间,五颜六色的帽子如漫天飞舞的彩蝶般掠向蓝天,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轻快的弧线。
阵阵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这般狂欢似的场面,让所有人都畅意起来,连老师们都被这欢闹氛围感染,既控制不住,也不愿多管。
数月紧锣密鼓的筹备里,似乎只有当下这一刻,才完全属于广场上这群卸下重负的孩子。
这一场欢宴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各个学校才重新整队,准备离开天安门广场。
大家笑完闹完,庆祝了任务圆满结束,才开始狼狈地收拾东西,寻找自己不翼而飞的帽子。
冬忍同样参与了丢帽子的活动。不过,她很快就整理好了道具车,安静地等待老师带队离开。
陈释骢疑道:“你找到帽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反正捡了一个。”
他顿时对她解决问题的方法深感敬佩:“……那我也去捡一个。”-
轰轰烈烈的“翻花”任务结束,学生们返回学校后,就被家长们接走了。
楚无悔开车,将冬忍和陈释骢送到了姥姥家,包括那两个颜色鲜艳的道具车。
家中,楚华颖新奇地拉动小车,还将马扎打开,坐下来试了试。
“这个小车不错,适合用来买菜。”她笑道,“拉着走省力气。”
陈释骢:“那就先放在姥姥家,但里面还有东西,吃剩的面包……”
“没事,放着吧,我待会儿来收拾!”
冬忍先一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纪念品,凑到沙发边给楚有情看。五枚纪念徽章拼在一起,正是一面完整的红色国旗。
楚有情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做得真不错,还挺漂亮的。”
一家人还没有聊几句,楚无悔就催陈释骢穿鞋,要准备离开了。
“妈,我们先回去了。”楚无悔朝厨房喊,“爸——我和骢骢走了!”
楚华颖惊诧地问:“不留下来吃饭?都这个点儿了。”
魏彦明也赶忙从厨房里出来:“对啊,有好几个骢骢爱吃的菜。”
冬忍和楚有情同样愣了,走到玄关处。
“我就是顺路送冬忍回来而已。”楚无悔略一沉吟,“他爷爷奶奶今天在家。”
楚华颖当即神情黯然,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可奈何地回:“……行,那你回去吧。”
家中其乐融融的氛围稍有冷却,虽然其他儿女都在,但突然少了两个人,多少让老人有点沮丧。
四下安静了一瞬,幸好有人解了围。
陈释骢没有换鞋,反而朝厨房走去,率先打破了沉寂:“姥爷做什么了?我尝一口再走,不然我吃亏了。”
魏彦明招呼道:“来来来,我给你们打包一些带走吧!”
楚无悔和陈释骢最后带走了两个饭盒。他们跟其他人告别,便先行走了。
冬忍朝两人挥手作别,再回头看客厅里并排而立的两个道具车,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上午的热闹和喧嚣还在她眼前,中午却这样稀里糊涂地散场,多少跟想象得不太一样。
仔细想来,她今天都没来得及跟陈释骢和大姨多聊几句。
幸好楚生志又领着小孩辉辉,开启了另一轮话题。他蹲在小孩旁边,怂恿道:“快去问问姐姐,天安门广场什么样?”
小孩腼腆地躲在楚生志身后,偷偷打量冬忍,迟迟不敢上前。
冬忍这才主动伸手,示意他慢慢走过来。
要是放在平时,陈释骢早就摆出家中老大的模样,带领冬忍和辉辉占领电视机,畅谈在“翻花”训练中的见闻,在姥姥姥爷家称王称霸。
可惜他没留下,今天只有她了。
过了一会儿,剩下的人也开饭了。饭桌上,一家人还聊起近况。
魏彦明出言询问:“储阳,你的工作怎么样?”
冬忍和楚有情皆默不作声,她们在家都不聊此事,前者是懒得过问,后者是不愿戳男人痛处,但现下老人提起来,就没有回避的理由。
储阳老实地回:“最近换了个工作,还是销售,节后就去上班了。”
“那就好,先干着吧。”老人劝道,“我知道跟前几年比,你心里会有落差,但生活就是这样,没准过几年又好了。”
“嗯,是。”
楚生志忍不住插嘴:“不然让姐出面,姐夫不是……”
楚华颖闻言瞪了儿子一眼,在桌子底下拍了对方的腿。
好在储阳也不敢应,慌道:“别让大姐帮忙了,我先去新公司看看。”
冬忍同样猜到男人不敢,真让楚无悔解决此事,他就要被对方治死了。
魏彦明举杯:“就是,咱们自己有能力,总会东山再起的,庆祝你找到新工作!”
“谢谢爸……”
一家人碰完杯,没有再聊此事。
饭后,众人休息了一会儿,冬忍等人也打车离开。
一家三口到了小区门口,储阳结完车费,又望向楚有情:“你俩要回去午睡?”
楚有情:“对,她昨晚都没怎么睡,估计早困了。”
“行,我睡不着,出去溜达一圈。”他随手插兜,又道,“正好买个菜再回,晚上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
两人简短地交流完,男人便走向小区外面,似乎朝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冬忍目送他离去,静静地没有说话。
回家后,母女俩整理一番,熬夜的疲倦袭来,终于有空闲补觉了。
楚有情发现冬忍坐在家中电脑前,问道:“宝宝,还不休息吗?”
“妈妈,我用电脑拷个作业,马上就睡。”
“好,那我先眯一会儿。”
卧室门口传来些许动静,估计是楚有情回屋小憩。
冬忍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定对方一时不会出来,这才缓缓拉开电脑桌右侧的抽屉。
这是男人日常丢杂物的地方,里面有钱包和名片,还有一些凌乱纸条,比如出租车票、纸质小广告等等。
抽屉深处还有一叠粉色钞票,是他平时存放在家中的现金。女人每隔一
段时间,会拿走他的部分收入,作为家庭的共同支出,其余的钱就不怎么管了。
这种松懈的管理方式,也让男人毫无戒备,甚至不知女孩早就摸透自己的底。
时间紧迫,冬忍迅速浏览完那些纸条,又清点了一番剩余的现金,这才不着痕迹地将其原样放回去。
第32章
自从玩电脑的事被女孩撞破后, 男人的行为明显收敛了许多,在家极少主动碰鼠标。可他这番刻意的克制,非但没让女孩放下心, 反而引发了更深的不安。
既然没做坏事,为什么要这样?
她开始时不时翻查他的钱包, 总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冬忍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回屋。明明昨晚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 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抽屉内的现金消耗暂时正常,没有超额支出的情况, 但现在网上支付发展起来,她看不到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单凭这些现金也判断不出什么。
有时候, 冬忍也不理解自己的行为,她究竟想查什么?就算查到又怎样?
倘若储阳真惹出什么事情,她在楚家的生活也结束了,必然得随着男人离开。他没能力让她在北京上学, 也不一定愿意再供她读书。毕竟, 义务教育只有九年, 高中就不是必须的了。
奶奶走了那么多年, 村里的关系早断了, 她又该去哪儿呢?
冬忍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大山里的村庄,想起了一些幼年的事。其实最初,男人是待在村里的, 只是发生了某些事,不得不离开。
这场梦恰恰将她带回了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栅栏里,老人手举一把雪亮柴刀,跟蜷缩在地的男人对峙。她的脸被紫外线晒得满是皱纹,眼神却是锐利的,喝道:“你跪倒克……你给我赌咒……”
“妈,我错的咯——”
“给我赌咒,不然个个都别活了,干脆死球了算球……”
冬忍不确定自己究竟待在哪里,似乎蹲在栅栏边冷眼旁观此幕,又似乎化作老人手中的柴刀,居高临下地俯瞰跪倒的男人,只等痛快挥落的那一刻。
梦境总是断续又混乱的,连视角都没有任何逻辑。
总之,她的内心并不恐惧或慌张,反而如泛不起波澜的死水,像在等洗刷罪孽的雷殛,或是清算过往的审判。
但柴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储阳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村里,好几年都没有回来。
有一段日子,冬忍经常遇见村里一位神神叨叨的端公。
村里的男巫,就叫做“端公”。她远远地看见那人,就会提前避让,但仍能依稀听到对方的碎碎念。
端公总絮叨奇怪的话,比如“无怨不成夫妻,无仇不成父子”、“前世冤亲债主,今生成为家人”,尽是一些学校老师嗤之以鼻的话。他靠帮人驱邪、举办法事谋生,属于必须严打的迷信行为典型代表。
在对方的观念中,所有人都是前世彼此亏欠,今生过来讨债,才会再次相遇。一旦双方不再相欠,下辈子也不会再见,那些跟你关系最近的亲人,没准就是你上辈子的仇人。
端公在村里的名声很差,有文化的人觉得他胡言乱语、瞎搞迷信,没文化的人认为他驱邪没用、就会骗钱,总归是不受欢迎的。
但冬忍觉得他的部分言论并非毫无道理,至少他一语道破了她和血亲之间的关系。
所有跟她血脉相连的人,都是彼此的仇人。
倘若那一日,奶奶挥下了柴刀,结束三人的一切,或许这份仇怨也就散了。
迷蒙中,梦境越发破碎,连画面都消逝了。
咚——
菜刀落在菜板上的一声闷响,将冬忍惊醒。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脑袋还有点晕晕的,只觉得浑身发沉,接着意识到男人回家了。
他应该是在厨房里忙碌,能隐约听见细碎的声音。
下一秒,楚有情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你小声一点儿,她还在睡呢!”
厨房里的动静变小了,储阳无可奈何道:“……砍鱼,没办法。”
女人不知发现什么,突然起疑:“你身上什么味道?你又开始抽烟了?”
“没有,戒了,不是早答应过你。”
“那你怎么有烟味儿?”
“刚才去网吧待了一会儿,估计是在里面粘上的。”
“家里有电脑,你还去网吧?”
“你俩都在午睡,我怎么用电脑?稍微发出一点动静,又要被你吼了。”
“别跟我装可怜,一会儿冲个澡,难闻得要死。”
“行行行,你等我把这边的事儿弄完,哪儿忙得过来……”
屋内,冬忍静静躺在床上,将厨房传来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确认两人不再交谈后,她又在房间里待了片刻,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内,楚有情见她露面,惊讶道:“怎么起床了?是不是被爸爸吵醒了?”
隔壁传来储阳的喊声:“这可不关我的事儿!既然她醒了,我能砍鱼了吧?”
紧接着,又是咚咚咚的砍鱼声。
冬忍面对女人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有,我都睡好长时间了。”
“正好,那我们吃个下午茶。”
楚有情兴高采烈地打开冰箱,从中端出盛有蛋糕的托盘,得意地放在桌上展示:“铛铛铛铛——”
这是一款四寸鲜果蛋糕,模样袖珍可爱。绵密的奶油上点缀着饱满的草莓与蓝莓,一看就知道是刚做出来的,稍微离近一点,还能嗅到新鲜水果的清甜。
冬忍不禁好奇:“为什么买蛋糕?又没有过生日。”
“给你庆功啊,辛苦训练好几个月,终于圆满完成了任务。”楚有情笑道,“再说了,今天可是国庆,祖国母亲过生日,不一样也是生日。”
冬忍不确定,这是楚有情一贯的富有情调,还是察觉午饭聚会并不尽兴,做出的补救措施。
她犹豫片刻,又道:“会不会吃不下晚饭?”
“那你先尝一口,然后放进冰箱,晚上再慢慢吃好了。”
这一下,冬忍彻底被说服了。她不愿扫兴,坐在了桌边。
“宝宝要不要点蜡烛?你可以许个愿。”楚有情从塑料袋中找出蜡烛,插了一根在蛋糕上,又开始搜寻火柴。
有时候,冬忍会怀疑,在女人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冬天裹着红色棉服的矮小孩。不然,她对自己的称呼怎么会从未变过?
但更多时候,她又觉得彼此都定格在了当年,就像她总觉得女人这些年一点没变,都不用聊是否老去,连初遇时那份天真烂漫,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精美的蛋糕上燃起一根蜡烛,烛火微晃,透着暖光。
冬忍注视着明亮的烛光,迷茫道:“祖国过生日,我来许愿么?”
“没关系的。”
冬忍只得两只手交握,微微地低头,摆出静心许愿的模样。
蜡烛的火苗轻轻跳动,暖黄光晕映亮了四周。
冬忍被这跳动的光晃了眼,下意识地抬眸,恰好与对方盈盈的目光撞上。
女人正定定地凝望着她,澄澈的眼里全是她的影子。微光漫过女人的眉眼,让其五官轮廓愈发柔和,连颊边细绒与浅浅粉晕,都能看得分明。
突然间,一种奇怪又玄妙的力量驱使她开口,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句话。
“妈妈,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傻宝,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楚有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不就是买了个蛋糕。”
冬忍慢慢地摇头:“不只这个。”
不等女人有所反应,冬忍已凑近蜡烛,“噗”地一声将其吹灭。火焰瞬间化作一缕袅袅轻烟,悠悠飘散,只余下点点余烬。
“你的愿望是什么?要是说出来,没准能实现?”
“……不告诉你。”
接下来,她们分享了小小的蛋糕。
冬忍咬碎一颗酸甜的蓝莓,只觉得舌尖先被轻轻刺了一下,接着就是蛋糕浓郁的甜意,这才从午后梦魇中脱离,有种重活一世的错觉。
人和人真是彼此相欠才会相见么?那她亏欠女人的,这辈子能还清吗?
过去,她总是对此深感愧疚,现在却觉得这样挺好,只要没偿还完全部的债,那她们生生世世都会相遇,还能共同经历很多事情。
冬忍甚至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愿望。
倘若人真有来世,希望下一世,她能做母亲,来照料对方。
第33章
晚饭时, 储阳做了烧鱼,可惜冬忍和楚有情都有点吃不下了。
饭后,冬忍坐到电脑前, 开始搜索资料。
“又要开始写作业?稍微休息一天吧。”楚有情好言相劝,“明天再弄也可以。”
“妈妈, 我就查点东西。”
女人轻叹一声,知道女孩对学业上心,也就不再劝了。
冬忍先快速完成了学校布置的国庆作业, 又打开了电子地图,寻找附近的网吧。
然而, 地图上只有一些粗略街景,不能详细记录所有网吧的名字,提供的内容也不够准确。
她根据储阳的外出时长, 简单地圈定了一个范围,决定后续有机会再核实。
午后的梦宛若某种有感而应的预兆,让冬忍展开了一场隐秘的调查行动。
书上说,人的直觉源于大脑对信息的潜意识整合, 甚至比富有逻辑的推理更准确。
国庆假期还有好几天, 她确信男人会再次出行。
为了让储阳放松警惕, 冬忍还谎称要跟林筱沫去图书馆写作业, 特意在某一天离开了家里。她背着书包出门, 蹲守在小区外的某个角落,一边安静地看书, 一边等待储阳出现。
果不其然,男人在午饭后露面了。他应该又是以买菜为由,借机去做自己的事。
储阳没什么戒备,径直离开小区。
冬忍这才站起身来, 找准时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路上,储阳步行了约三四十分钟,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最后拐进了某个偏僻的窄街。
冬忍紧随其后。
窄街上有一栋三层矮楼,跟村里自建房差不多,看上去像违章建筑。二层挂着“网吧”的牌子,白底红字,没有多余的信息。
冬忍见男人上楼,等待了一段时间,才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去。
二楼真有一个简陋的网吧,玻璃推拉门被人摸得脏乎乎,沾满了指纹和斑驳油印。
冬忍正想进去,却被人拦住了。
“同学,你还没成年吧,不怕你爹妈揍你?”门口的大哥出言制止,“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
冬忍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成年了。”
那人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不耐地摆了摆手,似乎懒得跟她多言。
她也猜到借口太蹩脚,只得从网吧退出来,重新回到街上,寻找别的办法。
午后,窄街上没什么行人,都躲在屋子里休息。
冬忍等候了好久,才看到小卖部里出来了一名买烟的男子,赶忙步履匆匆地上前,请求道:“叔叔,您有空么?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男子面露迟疑,警惕地蹙眉,又见她年纪不大,这才问道:“帮什么?”
“能不能进网吧,开一台机子,看看我哥在不在,网吧不让我进去。”
冬忍取出一张平整的百元钞票,递给了对方,好声好气道:“我哥高考失利了,不愿意回去复读,天天从家里偷跑出来,我怕他跟外面的人学坏了。”
她信口就来,沉着又流畅的表达,倒是增加不少可信度。
男子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网吧:“就是进去看一眼,是吧?”
“对,我就想知道他在不在里面,究竟在干什么。您不用跟他搭话,我回去让我爸爸妈妈说他。”
“行,你哥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很白,挺高的,长得还行,像电影明星。”
尽管冬忍不愿意承认,但储阳的外貌远比同龄人显得年轻,说是她哥也不算离谱。
男子接过钞票上楼了。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从网吧里出来,劝道:“小同学,回家让你爸妈好好说说你哥,别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看他跟里面的人很熟,就是做的事不太对劲。”
冬忍心里一咯噔:“……不太对劲?”
“你带回去给你爸妈看吧。”男子先递出一张小卡片,又将一叠零钱还了回去,“喏,这是剩下的钱。”
冬忍接过那张小广告般的纸片,却没有拿剩下的零钱,客气道:“叔叔,谢谢您帮忙,您留着买烟吧。”
片刻后,冬忍离开了窄街,找了个无人的地方,认真地浏览起那张卡片。
广告卡片跟普通名片差不多大小,绘有花里胡哨的老虎机、扑克等图案,却没有提供详细信息,只有一个网址和电话号码。
今年,北京严打聚众赌博的情况,为了国庆的安保,节前就有好几拨行动,大量棋牌室、写字楼等场所被重点打击。
但总有人试图用更隐蔽的行为来藏匿窝点。
回家后,冬忍在电脑里输入了卡片上的网址,跳出了一个跟病毒网站差不多的网页。
网页上都是浮夸的华丽金币,还有大转盘和各类棋牌游戏的按键,用一些暴富的噱头标题来吸引新用户。
只是点击那些按键,并不会进入游戏,反而是账号注册页面。注册需要一个邀请码,邀请码通过充值来获得,而充值渠道极为隐秘。
这应该是网络赌博,唯有获得账号登录以后,才能打开网站的其他内容。
噩梦中老人和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饶是冬忍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如坐针毡,后背尽是涔涔的冷汗。
人很难真正改变,或许会因环境所迫藏起一部分本性,但有些东西终究根深蒂固,无法抹除。
只要那把锋利柴刀没落下,他就仅仅被暂时喝退,而非从骨血中彻底剔除那份劣性。
关闭网页、清除浏览记录后,她焦虑不安地思索起来。
储阳是参与赌博的人,还是售卖会员账号的人?他目前往里面投入了多少?还是在靠这种东西赚钱?
要不要告诉楚有情?
但对方要是跟奶奶一样,选择了原谅男人,今后又该怎么办?
某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堵住胸口,冬忍受够了这种走钢丝般的生活,像是每晚跟定时炸弹睡在一起,睡不着也不敢动。
她实在不愿重蹈覆辙,再次经历跟多年前相似的事情,没准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而且,需要一个不容许任何人有所回旋的场面。
冬忍下意识地望向电脑桌的抽屉。
单看抽屉里的现金,男人还没有财务问题,那么她仍有一段准备时间-
接下来的几日,冬忍没向任何人透露此事,照常自己的假期生活,甚至真跟林筱沫去图书馆写了一次作业。
她找好友借了一样东西,又找到了图书馆附近的打印店,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信封。
储阳依旧会时不时外出,并未发现曾经被人尾随,但他近期变得越发谨慎,回来后会更换衣服,避免身上沾染的烟味儿被闻见。
楚有情不会闲来无事打开洗衣机,唯有冬忍途经卫生间时,会悄无声息地核验此事。
一来二去,男人出入网吧的频率,被她摸得八九不离十。
一个小长假就这样晃过去了。
国庆假期结束后,冬忍还不忘将林筱沫的东西归还对方。她从书包里取出相机和数据线,递给了林筱沫:“你检查一下,东西全不全。”
“你用完了?”林筱沫道,“就是我这个相机很老 ,是我爸给的,拍出来不一定清晰。”
“只是用来完成物理作业,有一张就行了,不用特别清晰。”
国庆作业有一项是拍摄生活中的物理现象,照片或视频形式展现都行。
因此,林筱沫对好友借用相机的事毫无怀疑,还怕她不懂电子设备,耐心地指导了一番。
冬忍状似无意地问:“对了,运动会定的哪天?是说下午还补习吗?”
林筱沫当即大倒苦水:“下个月初,我记得是一个周三,但是好烦啊,为什么我们班下午还要上课,其他班都是运动会后就散了……”
“没办法,‘翻花’集训占用的时间太长了。”
学校担忧数月的训练影响升学率,决定最近上一点强度,让一班的尖子生运动会后回校补课,自然惹得林筱沫抱怨连连。
“那别的班也该补啊,怎么就只针对一班?”林筱沫撇嘴,“运动会结束后,咱俩要不要中午在外面吃饭,学校不管饭的,还得自己解决。”
冬忍:“我随便垫口面包算了。”
林筱沫知道好友不爱到处乱晃,对她的健康饮食毫无怀疑。
“那我去搞点垃圾食品,你要是改变主意,当天给我发短信,我可以给你带点。”
“好。”
冬忍一边跟林筱沫闲聊,一边记下运动会的日期,若有所思地用笔尖点着。
周三是工作日,大人们都会默认她在学校。
运动会是在高中部的操场举行,初中部和高中部相隔几站公交,也就是说一班的学生中午还有一段休息时间用于移动。
冬忍掐算了一下距离,只要她能按时返回学校,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恐怕是近期最合适的时机-
十一月的某个周三,律所里人来人往,打印机的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照常忙碌。
律所深处有一间专属办公室,是给资历较深的律师专用的。
有人敲了敲门,接着探头进来:“老大,有一封你的信,感觉像是资料,是不是谁给你寄的材料?”
楚无悔面露疑色:“我的信?从哪儿寄的?”
律所前台都会统一收发信件材料,但她不记得最近有什么文书或传票。
“我看看……”那人低头浏览信封,接着纳闷道,“哎,怎么没有寄信地址?也没有邮戳?”
“行了,我自己看吧。”
待那人离开,楚无悔拆开牛皮信封,看到了一摞资料。她快速地翻阅起来,脸色逐渐变冷,宛若凝结冰霜。
紧接着,她又检查起信封,发现当真没寄信名字和地址,根本没经历过邮政手续,不知是如何混进前台信件里的-
运动会在晴朗的天气里如期而至,冬忍和林筱沫参加完集体活动,还去了一趟高中部旁的麦当劳。
快餐店里人山人海,有学生也有上班族,点餐队伍排得老长。
冬忍陪同好友进来,便感觉到一阵热浪:“这里的人实在太多,我感觉中午等不到了。”
林筱沫同样被吓一跳,却不愿意直接放弃:“不行,我偏要试试,你要是着急就先走,我给你带个派回去!”
“那我先回校等你。”
“好,要是排队到一点都没有,我就也走了。”
冬忍跟对方打完招呼,便径直离开麦当劳,却没有前往学校,而是搭上另一趟公交车。
中午的休息时间并不长,她想要及时返回,就得争分夺秒才行。
很快,窄街便近在眼前,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影。
但冬忍笃定,储阳会在午后现身,这是他最便于出行的时机。
这段日子,冬忍制定了精密计划,一路顺遂地抵达这里,却在终点线前停住了。
她望着不远处网吧所在的矮楼,突然不确定要不要再实施下一步。
街边,午间微风让头顶的林叶窸窣,一如女人的软语,在记忆中轻轻回响。
“有一天,宝宝会发现,不止一百年……”
“没准百年之后,我们也不分离。”
但她要率先违背约定了。
男人是她在这里立足的支点,倘若将他彻底除掉,她便没了落脚之处。
一旦此事落定,她们终将分离。
倏地,冬忍在此刻领悟老人当年无法挥落柴刀的原因。
混混沌沌地活着,未尝不是一种蒙昧的幸福。
毕竟,当真正的审判降临时,没人确定前方是向好还是向坏,对本不富足的凡人来说,维持现状都要竭尽全力,何必再寻求改变呢?
那么多人都在糊涂地活,她也可以继续糊涂地活,混完这一辈子算了。
当真要割舍来之不易的一切,离开这个早已习惯的北京,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人么?
恰在此时,街边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冬忍瞥见男人,瞬间回神,闪身躲进一旁的电话亭。她看着男人上了楼,想来是去网吧了。
一切都跟她规划得分毫不差,简直像是天意。
时间紧迫,冬忍却在电话亭内驻足许久,甚至忍不住抬头望天。
十一月的北京正午,天空是淡得近乎透明的蓝,没什么云,宛若一块干净的薄玻璃,亮得晃人眼,却没太多暖意。
风一吹,那点蓝都透着清凌凌的凉,让她不知玻璃般的幻象被敲碎后,天空究竟会降下怎样的暴雨雷鸣。
“我们是一片很广阔的天空,广阔到能笼罩整个世界,你的害怕还有难过,就像是一朵朵小乌云,只是暂时飘过而已……”
“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一片天,没人能伤害你。”
“没什么拥有或者失去,天空就是天空,不需要任何证明。”
那一段夜晚母女相依时说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在鼓舞她涌生挥刀的勇气。
冬忍仰头望着淡蓝的天,保持这个动作好一会儿,直到脖颈泛起酸意,才把眼底微热的湿意强压回去。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全部情绪,握住公共电话亭的听筒,拨打了那个熟悉的三位号码。
“您好,我要报警。”
第34章
冬忍打完报警电话, 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按计划返回学校。一路上,她的脑子空得发飘,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全凭肌肉记忆搭上了公交车。
时间掐得刚刚好, 冬忍抵达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有几个人。
大家都在闲聊或吃饭,沉浸在运动会的余韵之中, 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过了一会儿,林筱沫也赶回来了, 还抱着麦当劳的纸袋。她买到心心念念的食物,眉眼间难掩喜色,明显心情很好, 询问起冬忍:“你要香芋派,还是菠萝派?”
“……都行。”
“那我随便拿一个了,我也分不清味道。”
林筱沫将其中一个派放在对方桌上。
冬忍见状,略微回神:“多少钱?”
“不用给了, 上次去图书馆, 不是你买的饮料?”
两人打开包装, 开始吃麦当劳。
林筱沫很快吃掉大半个派, 嘀咕道:“这个吃多了有点甜, 你那个呢?”
“还行。”
冬忍机械地咀嚼,只感觉味如嚼蜡, 根本无法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心里还揣着不确定计划是否顺利的恍惚。
下午,班主任带领大家讲解试卷。
教室里死气沉沉,学生们都神情疲惫, 看上去状态压抑。
“大家的精神怎么那么萎靡?”老师环顾一圈,“请一位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了,我看看……”
“楚冬忍。”
冬忍下意识起身,接着愣了一下,无奈道:“对不起,您能再说一遍问题么?”
老师面露迟疑:“连你也学不动了啊……”
这一下,其他人炸了锅,在底下抗议起来:“运动会晒了一上午,换谁都没有力气。”
“就是,我们中午还得赶回来,其他班都回家休息了。”
细碎的牢骚声此起彼伏,让班主任也有点扛不住。
老师抬手制止班里学生的抱怨:“好好好,那我们讲完这道题,剩下的时间就自习,有问题的同学,上来找我答疑,好吧?”
老师重新念了一遍题目,冬忍顺着思路回答完,班里便进入了安静的自习时间。
教室里静悄悄的,唯有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偶尔翻动试卷的声响。
冬忍盯着自己的卷子,却难得无心学习,头一回想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
无数纷乱的思绪在她脑袋里徘徊。
她的计划成功了么?
警察将用多长时间抵达网吧?对方会不会相信她的报警电话?
楚无悔有没有收到信件?她要是太忙没看见怎么办?
下午的晚自习简直是钝刀子磨肉,直到临近放学时间,桌洞里的手机才亮了一下。
冬忍连忙不动声色地翻开手机。
楚有情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和储阳晚上有事,让她放学去姥姥家,今天就在那边过夜。
悬在半空中的大石落下,冬忍这才终于确定,事情如预料般进行-
学校门口就有公交车直达老人家,冬忍和陈释骢一起坐过一次,现在再坐也不困难。
家中,楚华颖还对楚有情临时起意的决定多有抱怨:“你爸妈也真行,能有什么事啊,晚上还不回家了,够不靠谱的。”
“我看你这段时间就住姥姥姥爷家,反正也有公交车能去你学校。”
二老一小在餐桌边照常吃饭,日常生活并未受任何影响。
魏彦明劝道:“来来来,冬忍夹菜,正好你来了,我俩晚上还能多吃一个菜。”
“我已经把次卧床单都换了,晚上就住你妈以前那屋。”楚华颖又道,“早知道让你大姨把骢骢送过来了,你俩结伴还热闹一点,反正三个房间,也能住得下。”
冬忍状似无意道:“大姨比较忙吧。”
楚无悔平时忙不忙,她不知道,但今天应该非常忙。
“也是,过两天再问问好了。”
饭后,冬忍没有像往常般写作业,而是陪老人们在客厅看电视。
楚华颖颇感惊讶:“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天不用功了?平时喊你都不出来的。”
冬忍解释:“学校下午有自习,作业已经写完了。”
魏彦明:“挺好,那陪姥爷看一会儿新闻,了解一下国家大事。”
“真受不了你,看什么新闻?你去把骢骢那些动画片找出来,给她放一个。”
“没事,看新闻也行。”
“就是,等《新闻联播》结束,姥爷就去给你找动画片啊。”
三人一边看电视,一边随意地闲聊,度过了一段安宁的时光。
老人们对现状一无所知,冬忍却在珍惜最后的分分秒秒。她只希望多记下些北京的生活,至少抵达那尚不可知的未来时,能有份念想聊以慰藉-
深夜,派出所门口,窗户的灯依然亮着。
今日,警队刚侦破一起大案,如今正忙着加班,连派出所都跟着灯火通明。
楚有情站在门口的屋檐下,先给父母家打了个电话,得知孩子已经安然入睡,又被母亲训斥了一通,这才收好了手机。
片刻后,楚无悔也从派出所出来了。
“目前来看,只是参与网赌,没有组织赌博,那就是治安处罚。”
她手里握着牛皮纸袋,扬起了眉头:“不过,这案子涉及的金额比较大,他就是想出去,也得配合调查待几天。”
楚有情欲言又止:“……总觉得你的语气挺遗憾?”
楚无悔蹙眉:“你以前知道他这种情况么?”
“不知道。”楚有情回忆片刻,答道,“这几年都没发现过,听警队那边说,他自述是今年才接触的。”
下午,公安机关接到热心市民举报,捣毁一处伪装成网吧的网赌窝点。
该窝点通过发展下线的多层级运营模式,频繁变换登录方式和网站网址,隐秘地进行网络赌博。
倘若储阳今日不在网吧,或许还没法立刻被查到,但现在遭警队当场扣下,自然得联系家属来处理。
不过,楚无悔会露面,当真出人意料。
“姐,你真是手眼通天,警局里都有人?”楚有情诧异道,“怎么会比我先得知消息?”
在被派出所联系之前,她先接到楚无悔的电话,还是吃了一惊。
楚无悔将牛皮纸袋丢进对方怀里:“我也想知道是谁通风报信。”
“这是……”
楚有情抽出袋子里的资料,发现是储阳频繁出入网吧的照片和证据,还附带一张文字陈述的打印纸,内容相当详实。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有人把这东西寄到律所,我还让他们查了监控,居然找不到是谁送来的,真是活见鬼了。”
楚有情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资料还挺专业,像是侦探小说。”
楚无悔察觉妹妹的超绝松弛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你最好仔细地想一想,储阳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暗中窥视你们,不觉得可怕么?”
“还好吧,有什么可怕的?”楚有情悠然道,“有时候,一个过于完美而缜密的计划,反而就暴露了不完美,比如她潜意识的想法,先私下提醒你,再打报警电话。”
至少用这种思路考虑问题,又极度了解楚家情况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楚无悔根本不懂对方为何如此轻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楚有情偶尔就像少根弦,犹如陈释骢所看动画片里的反派人物,遇到状况第一反应是“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楚无悔脸色微沉:“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楚有情察觉对方的隐怒,嘀咕道:“干嘛要用眼睛瞪我?”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楚无悔略一停顿,“为什么跟这种人结婚?”
她至今不理解妹妹为何选择储阳,除了外表和口才外,此人一无是处。
“为了让小孩上学。”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在说正经的啊,为了让小孩上学。”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解释:“如果不把她的户口迁过来,就算借读到小学或初中,她早晚要被打回原籍,姐,你又不是不了解北京政策。”
这个极端现实而荒谬的理由,竟把向来沉着的女人打蒙了。
楚无悔:“你……”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吧,觉得婚姻没什么意义,我和任何人的感情,都不需要用一张纸来证明。”
楚有情耸肩:“领证了就代表爱吗?有证就能一直爱么?这未免太可笑了。”
“但在当年那个时刻,结婚证有了具体的实用价值,它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人生轨迹,所以我接受了,就是这么简单。”
“……”
对方的神情真挚,言语丝毫不打磕绊,似乎当真就是为了此事。
楚无悔嘴唇紧抿,似乎仍感震撼,又道:“这是圣母心泛滥吗?还是你的自我感动?妄想靠一己之力拯救谁?”
“你要是抱着这种心思,就直接给贫困山区捐款,有必要大费周章走这一遭!?”
相比楚无悔的难以置信,楚有情的态度却很坦然:“那你搞错了,我并没有拯救别人的无聊志向,也不是善心泛滥的自我感动。”
她平和道:“我做这种事,只是很好奇。”
“好奇什么?”
“没有血脉的联结,没有激素的控制,人和人能缔结出精神血缘么?”
楚无悔哑然。
楚有情慢条斯理地陈述:“我不希望自己被激素影响,不受控制地给谁呵护和爱,然后在对方询问‘假如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妈妈你还会爱我吗’时哑口无言。”
“一份完全由我来主导选择,没有掺杂其他因素的关系,不是很好么?”
“是我自主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不是由于什么基因或社会环境,甚至不由老天来决定。”
她的语调缓而有力,在寂然中格外清晰,宛若虚空中传来的神谕。
四下突然安静了。
楚无悔沉默良久,颤
声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楚无悔早该料到,对方根本就没有变过。她还是像年轻时那样,疯狂又异想天开,在看似温婉的外表下,藏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但凡是她想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认同。
楚有情眼如弯月,绽放了柔和微笑:“是的,姐姐,我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们总觉得我有一天会变的,其实我只是懒得再解释罢了。”
有一瞬间,楚无悔只觉胸腔被复杂心绪填满,有欣慰,有释然,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迷惘。
恍若她们曾约定同轨并行,却在某一天悄然错了方向,她原以为彼此早已驶向各自的远方,此刻才惊觉,对方竟还停在最初那条轨道上。
她没有变化,那她变了吗?
“那你对……”
楚无悔想追问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觉得没必要开启如此膈应人的话题。
“算了,听你的意思,已经有决断了。”她冷声道,“你自己跟他说,还是我来出面?”
“你帮我拟一份协议,我来跟他说就行了。”
楚有情笑了:“都认识那么久,只是离婚而已,不是多大的事情。”
第35章
计划成功后的几天, 一切风平浪静。
冬忍在姥姥姥爷家住了下来,依旧像往常一样上下学、写作业。她推测楚有情给楚华颖打过电话,可从姥姥姥爷的眉宇间, 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
储阳究竟是参与网赌的人,还是组织网赌的人, 冬忍并不确定,也就不知道对方会面临怎样的处罚。倘若罪责较大,被拘多日很正常。
现在, 她该盼着两人早点回来,还是晚一点回来?
这般漫长的等待, 让她从最初的焦虑变得麻木,简直像是枯寂的死刑犯,有点厌倦无尽的煎熬了。
一个周末过去, 直到周一中午,冬忍才收到楚有情的短信。
对方说,冬忍今晚就能回家住,但家里还得收拾一下, 要是觉得不方便, 等周二再回也可以。
短信里只字未提储阳的事, 倒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最后, 冬忍回复今天就回-
派出所的流程很多, 警方需要反复核查细节,耗费的时间自然不少。尽管储阳没有组织赌博, 但也面临着治安处罚,更不用说接受调查期间的各类敲打。
返程时,男人神情疲倦,浑身带着颓气, 像是被谁抽去了筋骨。
他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恍惚觉得一路像被人押着,几经转手,稀里糊涂就站在了熟悉的客厅里。
楚有情倒是状态还行,连语气都没什么变化:“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这几天估计累坏了,冬忍住在我妈家里,最近估计不会回来。”
“……嗯。”
屋内静悄悄的,确实没有旁人,却让储阳更不好做声了。
原因无他,楚有情一路上情绪过于稳定,丝毫没有追问赌博的缘由,反倒叫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储阳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歇斯底里的质问或吼叫,面对挥舞的菜刀或支离破碎的电视,但预想中的狂怒和崩溃并未降临,甚至不及她午睡被吵醒时的恼意。
有时候,男人感觉离女人很遥远。
即使双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但他依旧无法了解对方,像在看雾中的花、难解的谜。
那是一种竭尽所能都没法掌控的无力感,他在外貌和人际交往上的优势全部失效,她总会用笑盈盈的眼睛望他,只是让人无法分辨笑容的真意。
善意的笑?轻蔑的笑?满含真诚的笑?漫不经心的笑?
人总是对幻想中的东西,有种飞蛾扑火般的执念,她给他留的想象空间实在太多,自然让他不受控制地栽了进去。
其实,储阳并不是对异性多体贴的人,出众外貌让他能轻松达成目标,甚至不需要费尽心思地琢磨什么。
但他对楚有情有种倾尽全力的谄媚,像是食物链底端对捕食者的畏怯。
这是一种复杂又微妙的感觉,他会恐惧如楚无悔般强势的人,偏偏对上看似温和的楚有情,哪怕割肉也想博得对方认可,像被无形力量压制和操控。
仿佛只要被这个人从精神上认同,哪怕物质条件半点没变,他也能就此脱胎换骨。
楚有情先进厨房,给自己接了杯水。
她慢慢地喝完了,又接了一杯,放到储阳的旁边。
“我还看了几套短租的房子,待会儿你也挑一挑,过两天先搬过去住,等警队让你配合的事都办完了,你就离开北京吧。”
储阳正要伸手拿水杯,闻言却悬在半空中,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
楚有情拿出柜子上的文件夹,将其放在客厅的桌面上。
“财产分割方面,我猜你没什么问题,赌博的钱是你挣的,我就不向你追回了。”
她平和道:“考虑到你目前的情况,离婚后冬忍归我这边,这种继子女的抚养权问题也不少见,你要是有什么异议,我们就走法律途径,各凭本事吧。”
男人却听不进她的话,脸色煞白:“……你要跟我离婚?”
楚有情轻笑一声,无可奈何地提醒:“储阳,我们认识的时候说好了吧,感觉开心就继续相处,感觉不开心就自然分开,你总不能说现在是开心的时候?”
一道惊雷轰然砸落,将男人生生劈成两半。他猛地咬紧牙关,身体不受控地蜷缩跪地,齿间溢出混着颤音的碎语:“我会改……我知道错了……”
“是我工作不顺,心里落差太大,才昏了头犯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的哀鸣和乞求却毫无作用。
“没关系,你不用改,也不用发誓。”楚有情摇了摇头,“这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分开没关系。”
她神情坦荡,面对他跪地道歉的模样,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一时间,储阳愣住了。
楚有情含笑道:“其实我们刚接触的时候,都没打算结婚,不是么?”
尘封已久的回忆涌出,让储阳陷入了怔然。
她确实说过这种话,刚被他献殷勤的时候,就挑明了不会步入婚姻,也不会跟谁有什么结果。只是那时太多的人都说这种话,连储阳本人也信奉开心就好,想太遥远的事,属于自寻烦恼。
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谁没有说过这种话呢?
在只注重个人感受的年纪里,不愿结婚的声音总占据主导,可等真到了三十几、四十岁就不一样了,当初说好要陪你一起住养老院的人,全都悄没声儿地拍了结婚照。
储阳也说过不结婚,但他早就忘记了,也没把她的话当真。
他习惯了她的忽冷忽热、偶尔乖戾,将这个说辞视为两性博弈的筹码,无非是情感和物质基础不够罢了,一旦条件符合,人都会轻易推翻过去的承诺。
因此,楚有情提出领结婚证,让孩子来北京上学时,他同样毫无怀疑,只当她改变想法,委婉地提出更进一步罢了。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当年说的话,似乎是认真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男人,那是他每次面对她时,总会涌上心头的,熟悉的无力感。
楚有情:“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一步,也算是一个崭新的体验,但我已经厌倦做谁的妻子了。”
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原本沉默的男人彻
底爆发,不管不顾地厉声斥责起来。
“楚有情,你根本没有心!你从头到尾就没看得起过我,只把我当做一个随便打发的佣人,供你无聊时消遣取乐的对象罢了!”
“你,包括你姐,都是一类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瞧不起我!”
“你姐表现在脸上,而你是藏在心里,甚至把我看得更低,就像路边的一条狗……”
男人的怒火喷薄而出,恨不得震天响。
明明理智告诉他,现在低头认错,还有挽回余地,但某种积压许久的情绪却溢出了。
大抵是数年的讨好献媚,始终没换来半分认可,才让他在这一刻暴跳如雷。
他声嘶力竭过后,四下安静了一瞬。
楚有情没被他的话激怒,反倒好奇地询问:“既然你是这么想我的,这么判断这段关系的,为什么最初要跟我在一起呢?”
“是你生来命贱,就想要做佣人?”
“我完全可以像你一样,说出更多刻薄而失去理智的话,但你真的想要听么?”
过于锋利而理性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男人所有的气焰。
她的神情依旧从容,往日略显天真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了一丝残忍。
“储阳,我从来没骗过你吧,最开始就告诉你,我对感情是什么态度,对婚姻是什么看法,是你自己说不介意的。”
“我没有强迫你跟我在一起,也没有强迫你跟我结婚,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为什么你要生气?我没有变啊。”
某种懊恼的情绪盖过了愤怒,男人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捂脸:“我真的错了……能不能……”
“嘘。”
楚有情在嘴边竖起一根食指:“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纠缠不休的男人,最后的最后,好聚好散吧。”
“有人想代我出面跟你谈,但我觉得太没人情味儿,咱们都体面一点,别闹得太难看了。”-
人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简直犹如天助,进程会特别快。
储阳在周末就收拾好了行李,搬离在北京生活许久的居所,没再跟楚有情深入交流,也没过问女儿的处境和现状。
楚有情原本担心,对方会争夺抚养权,如今看来是虚惊一场。
然而,一种古怪的滋味,混着点说不清的酸,却在心底悄然弥漫。
正是这样,她才制定整个计划,毅然决然地报警么?她早就猜到,危机来临之时,自己会被男人最先丢下?
忙了好些天,楚有情给在学校的女儿发了一条短信,还不忘前去父母家,了解一番孩子的近况。
两个老人听说她要来,早早就火急火燎地等着了,显然是通过这几天的反常,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楚有情进门后,也没有铺垫,开门见山道:“我和储阳离婚了,冬忍以后会跟我。”
“什么?”楚华颖眉毛都要立起来,“为什么离婚啊?我就知道,你们绝对没干好事,怎么会这么突然!?”
魏彦明同样愣了:“你们想好了?办手续了吗……”
楚有情:“他已经签过字了,协议是我姐拟的,登记完再审查一轮,手续就算结束了。”
“不是,你们手怎么那么快,当年结婚就这样,离婚居然也这样?你想好了吗你?”
“爸,妈,我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她镇定道,“我只是在告知情况。”
一时间,二老哑口无言,可毕竟见识过她年轻时的凌厉,很快就调整好了神色。
楚华颖掐了身边人一把,恨声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魏彦明:“不也是你教的……”
三人平息了最初的惊讶,这才有空商议后续的事。
“行啦,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魏彦明询问,“冬忍的事,储阳同意了?”
“……他同意了。”
楚有情不愿坦白,别说主动同意,对方提都没有提,像是根本不在乎。
“那冬忍自己同意吗?愿意离开她爸爸么?”魏彦明道,“或者换一个说法,她还想待在我们家吗?”
“寄人篱下总归不舒服,就算她跟她爸感情一般,她会不会更想回去,跟老家的亲戚一起?”
第36章
楚有情略一犹豫:“我还没有问她。”
一连好几天往返派出所, 再加上储阳签字和搬家也需要时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女孩了。
尽管老人们说冬忍并无异样,但她心里不是很确定。
魏彦明闻言, 沉思了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奶奶有好多亲人,她的姐妹和兄弟得有八九个,当然很多都没扛过战争和饥荒。”
“我有一个小舅舅, 他是被送养来的,在来我们家之前, 他被送养过两次。”
楚有情一愣,她倒是知道父亲老家不在北京,但并不常回到那一边, 自然不清楚这些事情。
魏彦明露出回忆的神色:“他亲生父母养不起他,就把他送到了别人家,但他总要偷偷跑回去,然后再被父母送给另一家。”
“我以为小舅舅跟他爹妈关系很好, 后来问他才知道, 他有其他兄弟的, 他的兄弟都没被送养, 家里也没到完全养不起他的地步。”
“他是被家里人放弃的那个, 却日思夜想地要回去,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至少在楚有情的生活里,从未听闻把孩子送养了,孩子却还坚持要回自己家。
楚有情:“爸……”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魏彦明一字一句道,“说这件事就是想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跟我们想得不一样,他们不在乎相处的时光,他们只相信血浓于水,哪怕他可能一辈子都没跟对方说过几句话。”
楚华颖在旁听着,不禁蹙起眉头,忍不住插嘴:“冬忍不会这样的,那她还是懂事的。”
魏彦明却没回应,继续说了下去:“新闻上最喜欢报道,孩子和父母由于各种情况分离,多年后相认喜极而泣的场面,但谁会去追踪后续的生活?”
“或许孩子遇到了很好的养父母,或许亲生父母早有了新的孩子,他们以后该怎么办?这都不是大众感兴趣的话题,所以新闻上没有,但生活里躲不过。”
楚有情哑然。
“如果你做了决定,那这不是终点,仅仅是一个起点。你可能要用一生去思考这个问题,甚至要帮你的孩子答疑解惑。我和你妈都到了这个年纪,但有时候给你们的答案,也不是次次让人满意的吧?”
魏彦明板起了脸,肃然道:“你自作主张,结婚和离婚的事,我就不提了。但这一回,我要认真地询问你,你确定能负起责任吗?”
“我不希望某一天下午,你突然又来到这里,对我们说你想把她送回去,那不如一开始就让她回去。”
这番话落定,屋内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余下寂静。
好半天后,楚有情郑重地承诺:“我确定能负起责任。”
她又垂下眼眸:“回家以后,我也会跟冬忍商量,听听她的想法。”-
放学后,再次踏上回家的路,冬忍难免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储阳有没有被警方放出来,自己接下来要何去何从。
这该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走在放学的马路上吧?
一段魂不守舍的路程很快结束了。
冬忍抵达家里的时候,楚有情还没有归来,但她提前打过招呼,说要先去一趟姥姥家,倒也不算意外。
一进屋,冬忍就察觉到一丝异样,总觉得家中陈设有所变化。
门口衣架上男人的钥匙和外套都消失了,鞋柜里的常用拖鞋只剩下两双,
有一双被收了起来,餐桌上的马克杯也变少了。
冬忍赶忙进屋,径直踏入主卧,发现枕头和被子同样少了一套。
她平时从不在家中乱翻,此时却猛地拉开衣柜,映入眼帘的是被整理过的空间。
原本属于男人的那半边已被清空,如今只潦草地挂着两件女士衣物,与其他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切发生得也太快了。
一时间,冬忍都没勇气回自己屋,她在次卧门口徘徊许久,才硬着头皮蹭进去,但房间里没有变。
她的东西依然摆在原位,连床上的被褥褶皱,都没有丝毫的变动。
正值此时,家门口响起熟悉的叮铃哐啷声。
楚有情用钥匙打开门后,看见已然到家的冬忍,愣道:“啊,你居然先到家了,我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有比你快。”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摞着几只饭盒,笑着举起来,朝女孩示意。
“姥姥姥爷给我们打包了饭菜,估计今天和明天就吃这些了,还是热的呢,你要是饿了,我们先开饭。”
这真是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温馨话语,但出现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实在是有一点诡异。
女人过于轻松的态度让女孩蒙了。
冬忍犹豫片刻,问道:“他人呢?”
楚有情在短信里说,家里要收拾一下。
冬忍却没料到会这么快速、彻底,竟能铲除所有属于男人的痕迹。
楚有情眸光闪动,视线飘到了一旁:“他周末搬出去了,最近要处理一些事情,住在家里可能不方便。”
“……”
此话一出,冬忍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在心里面思索。
男人究竟是周末搬出去了,还是周末被抓进去了,至今都没有被放出来。
可她还没失神多久,下一句冰砖般的话就砸过来,拉回了她的思绪。
“有件事得告诉你,我和你爸爸离婚了,协议也已经签完了。”
女人陈述的语气平稳,却如冰锥般扎了下来。
有一瞬间,冬忍仿佛回到姥姥姥爷家楼下,那个初次拜访老人的冬天。她对迷雾般的未来一无所知,根本猜不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也要收拾东西了么?就像抹去男人的存在那样,这次轮到她被清理掉痕迹?
她下意识地攥着衣角,手指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劲,自己就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然而,预想之中的言语并未出现,楚有情反而注视着她,半开玩笑道:“原来我们掉进水里,你真会先联系大姨,再给警察打电话啊?”
这句话语调轻松得像在打趣,却如一道惊雷,破开层层乌云,直直砸向大地。
冬忍像被骤然定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
“妈妈看上去很不靠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楚有情今日都忍不住反思,自己在家人眼中究竟是什么形象。
前有女儿给姐姐和警察通风报信却不告诉她,后有父亲耳提面命让她认真思考、负起责任,多少都把她和“不靠谱”的标签联系在一起了。
女人无奈地笑:“我平时是在开玩笑,我不会掉进水里,而且我也会游泳,没准能反过来救你。”
“宝宝,你可以向我求救的。”
倏地,冬忍像被这句话戳中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既想蜷缩成一团藏起来,又想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进女人怀里。
她宛如在悬崖边行走的人,身子在边缘处摇摇欲坠,明明只是一阵温柔的风,却轻而易举就把她吹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堵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声,只能僵在原地。
四下忽然一静,空气顿了片刻。
楚有情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偶尔失职了,才让女孩另寻旁人帮忙。
或许,姐姐更符合对方心目中母亲的形象,更加细致,更加可靠,更加值得信赖。
她自顾自要做对方的母亲,却忘了任何身份都得经对方认可,才拥有真正担任的资格。
女人见女孩不作声,落寞地垂眼,温声道:“虽然我心里很希望你能留下来,但还是要当面问一下你的想法。”
“你想要跟着我,还是跟着爸爸?或者,你谁都不愿意跟,想要回到你老家?”
意想不到的机会如天光乍破,穿透了浓重深沉的夜幕。
冬忍所有强撑的镇定、复杂的思量,在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前,都被彻底粉碎。
淤积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决堤,连带滚烫的泪水喷薄而出,那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带着哽咽与颤抖的汹涌浪潮。
她根本没余力回答,用满含哭腔的声音,只唤了一声:“妈妈……”
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贫瘠而苍白,不需要更多的解释,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女人像被这个称呼击中了,顷刻间也眼眶微红,深吸了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任由孩子的眼泪浸湿衣襟,闷声应道:“嗯,妈妈在这里。”
第37章
云开雾散前, 总免不了一场倾盆大雨。那些凝结的水珠撑不住自身重量,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冬忍忘了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缕裹着潮气的云絮散尽, 才觉浑身轻飘飘的,神智逐渐清明, 连呼吸里都浸着雨过天青般的轻盈。
楚有情抬手一下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又悄悄拭了拭眼角,见对方情绪渐渐缓和, 这才温声提议道:“好啦,我们吃饭吧, 不然就凉了。”
重整状态后,母女俩坐在餐桌边吃饭。
方形餐桌一侧靠墙,原先三人用着稍显拥挤, 如今空间却刚刚好,连饭盒都能摆得错落有致。饭盒的保温效果不错,里面的饭菜还温热着。
楚有情奔波数日,终于有空询问了:“最近住在姥姥姥爷家, 一切都好吗?”
“都好……”冬忍小声地补充, “但我还是想回来住。”
她早把那间次卧当成了自己的专属空间, 纵使在长辈家里过得再舒心, 也抵不过熟悉的地盘带来的踏实感。
“好, 反正家里收拾完了,我晚点跟姥姥姥爷说一声。”楚有情若有所思道, “要想想以后吃什么了。”
储阳离开后,唯一的变化就是晚饭,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冬忍提议道:“扁豆焖面。”
“你想吃这个吗?等吃完这些菜,后天倒是能做。”
“嗯。”
“那就先暂定这个, 然后再弄一个……”
“西红柿鸡蛋汤。”
还不等女人说完,女孩就率先抢答,竟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楚有情愣了一下,随即才醒悟,轻轻地笑了:“没办法,谁让你大姨只教过我这两道菜。”
这是姐妹俩的固定菜式,没准是做的次数太多,连女儿都记住了。
老人们的烹饪手艺,两人早就习惯了。
在愉快的氛围里,这顿饭吃得有滋有味,恍惚间,生活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一顿饭快要吃完,楚有情才提起了男人的近况。
“他最近住在外面,再待一段时间,就会离开北京。”她打量女孩的神色,试探道,“……你要见见他么?”
储阳弄完派出所和离婚的事,估计就要离开北京。他近年发展本就不顺,先前就动过去其他城市的念头,现下更是非走不可了。
冬忍:“不用了。”
楚有情略一沉默,说道:“我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包括你大姨,她还不知道信是哪儿来的。”
除了女人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此事是女孩做的。因此,她见男人一面,也没什么影响。
“不用了。”冬忍平静地补上一句,“他也不想见我。”
她已经习惯了面对这种事情,仔细想来,男人离开农村老家的时候,同样是不告而别。
或许,他自始至终都将她视为拖累,就像以前捡回家的大黄狗,他在外晃荡些岁月,便将其忘到脑后了。
“好,那就不见了。”楚有情也不再劝,柔声道,“以后就只是妈妈的宝宝
了。”
这简直是近日听到的最让人舒心的话了。
冬忍这才放松下来,一边跟对方聊天,一边继续吃晚饭-
大人们介入这件事情后,事态的变化比冬忍预想得还快。
储阳搬出去了一个多月,便处理完在京的全部事宜,跟楚有情的婚姻也画上了句号。
两人当初在民政局花了十几分钟领证,现在又花了十几分钟办完离婚登记审核,便像一阵疾风般匆匆地散了。
离婚协议中,冬忍跟随了楚有情,只要继子女和继父母构成抚养关系,其待遇就跟正常婚生子女没有差别,类似的司法案例也不少见。
审核人员还不忘向储阳确认此事,只是男人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回应。
对方见状就领悟情况,不再多问了。
储阳离开北京那天,楚有情怕再生事端,提议送他去机场,也算是给这段关系一个体面的收尾。
可她和楚无悔乘车到楼下后,却迟迟没见到人影,上楼敲门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片刻后,楚有情收到储阳发来的短信,对方措辞激烈,满是愤慨,大意是此生与她永不相见。
车内,楚无悔听妹妹念完短信内容,冷嗤一声:“搞什么?显得他很有骨气一样。”
她觉得这人简直脑子有泡,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男人嘛,都喜欢弄得自己像被坏女人骗了。”楚有情哭笑不得,“我都习惯了,成全他们就好。”
“行了,回去吧,正好还少跑一趟机场。”
同一天,冬忍被安顿在姥姥姥爷家中,并没有见男人最后一面。
楚有情和储阳离婚的事,还没在家族里大肆宣扬。老人们只知道男人犯了原则性问题,到了非离不可的地步,具体情况却并不清楚。
不过,长辈总会有安抚小孩的念头。
沙发上,楚华颖拍了拍冬忍的腿,好言劝道:“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就好好念书,跟你妈好好过,至于以前那些事……”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魏彦明见势不妙,干咳了两声:“咳咳。”
楚华颖这才缓缓收声。
冬忍推测,楚华颖是想让自己忘了储阳,可魏彦明不太同意,才会有这么一出。事实上,她和储阳本就没什么感情,只是老人们都不知情。
“哎,算了,不多说了,你是个明白道理的孩子,自古都是当爹容易当妈难。”楚华颖斜了魏彦明一眼,“你确实不像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魏彦明当即坐不住:“……我又糊涂上了?”
眼看二老又要吵,冬忍忍不住笑了,或许是卸下心里的重担,她最近莫名很放松。
魏彦明:“你看看你,都让冬忍笑话。”
“也不知道笑话的是谁……”楚华颖拿起茶几上的药瓶,丢向了对方,“赶紧吃药吧,闭上你的嘴。”
没过多久,姐妹俩都回到家中,陆续在玄关处换鞋。
楚华颖赶忙起身,追问道:“这就送走了?”
“送走了。”楚无悔蔑笑,“还给某人写诀别书呢,搞什么此生永不相见。”
楚华颖愣了一下,随即瞄向楚有情:“……那这辈子不想见她的人可太多了。”
“哎呀……”楚有情听二人调侃自己,顿时不满地抗议。
一件事尘埃落定,一家人和和乐乐,又商议起假期的事。
“最近怎么没见到骢骢啊?”楚华颖提议,“改明儿你也把他送过来,在我们这儿住两天多好。”
魏彦明赞同:“我看元旦就行,冬忍也住过来,你俩一人一间屋。”
“他爸元旦要带他出去玩儿。”楚无悔道,“去香港还是哪里。”
冬忍不解地问:“不是快期末了?”
近来,冬忍和陈释骢见面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冬忍在暗中筹谋举报储阳,另一方面陈释骢格外忙碌,总在外出考试,连运动会都缺席了。
元旦假期一过,马上就是期末考,陈远华还带陈释骢出去玩,多少有点太松弛了。
楚无悔:“他的成绩可不像你,基本就在年级一百名上下晃悠,多学几天或少学几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倒也没错,不管陈释骢努不努力,年级排名都稳定在九十多名。虽说挤不进最顶尖的一班,但只要中考正常发挥,直升本校倒是没什么问题。
冬忍闻言也就不再多问,反正元旦只有三天,后面还有春节,总有机会相聚-
学校里,冬忍本以为有段日子见不到陈释骢,不料对方听闻风声,自己主动找上门了。
他专门挑了午休时间,趁着众人都在安静小憩,才来一班门口寻找冬忍,询问对方的近况。
“我听我妈说,小姨父……”陈释骢小心翼翼地改口,“你爸爸离开北京了?”
楚无悔没向陈远华等人提及此事,但私下还是跟儿子打了声招呼。毕竟,两个孩子接触的机会比较多,儿子早晚都会知晓这件事。
冬忍:“嗯。”
他颇感惊讶:“这么快?去哪儿了?”
她坦诚地回答:“不知道。”
男人可能跟楚有情说过,但真没告诉过自己,连条短信都无。
这一下,陈释骢神情微妙,眉头也蹙起,颇似其母亲。
他显然认为男人很离谱,宽慰道:“算了,走了就走了,你没走就行。”
冬忍近日被长辈们安慰许久,早就不介意这件事了。她忍不住询问:“你怎么元旦还出去玩儿?”
此话一出,陈释骢开始大倒苦水,简直是滔滔不绝。
“还不是我爸!”他气恼地抱怨,“非说去跟表姑他们聚一聚,本来还要给我请假,让圣诞节就去那边,被我严词拒绝了,疯了吧请那么多天,我作业都写不完了!”
两人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学生能请假,但作业必须补上。尤其到了初三,一天能发十几张卷子,拿回家里像本厚册子,一旦落下进度,根本补不回来。
冬忍听他怨气颇深,一时没说话,只沉默着:“……”
陈释骢狐疑地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还以为你会欣然接受。”
“怎么会?”他忙道,“虽然我没你那么爱学习,但平时也挺用功的,不要瞧不起人。”
陈释骢睫毛忽闪,又错开了视线:“而且,我不是答应你了。”
冬忍满头雾水:“答应什么?”
“……要跟你一个班。”
她略微怔愣,迟疑地问:“现在距离中考只有大半年了,你要靠这几个月冲刺来一班?”
听起来实在是天方夜谭。
“当然是高中。”他道,“你们班好多人都签约了吧。”
“对,我也签了。”
初中部针对尖子生有政策,只要长期维持年级前列,就可以签约直升高中部。这样一来,不管中考的成绩如何,好学生们都会有去处。
当然,老师会鼓励大多数签约生参与中考,并且好好发挥,为学校的平均分做贡献。
据说,中考成绩优异的签约生,还能上高中后领奖学金。
陈释骢愉快地扬起眉头:“听说高中部不按成绩分班,到时候没准我们能同班,也算是实现你的心愿了。”
冬忍没想到他还记得此事,她心中微动,又见他满怀期盼地规划未来,故意道:“那你的心愿不就破灭了?”
“什么心愿?”
“跟我避嫌。”
“……”
陈释骢语噎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端详对方,竟被气笑了:“真记仇啊你,这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
“我们一班的人都记忆力好,没办法。”
“???”
第38章
元旦假期前夕, 学校总少不了一轮突击动员,生怕学生们斗志松懈、状态涣散。
放假前,老师们早早布置下海量作业, 把三天假期排得满满当当。消息刚一宣布,班里顿时哀鸿
遍野。
“行啦, 别喊了,本来就只有三天嘛。”班主任安抚,“坚持一下, 期末考完就是寒假,有的是时间休息。”
班内的学生们却不罢休:“寒假不也有寒假作业……”
“楚冬忍, 再来一个……”班主任环顾一圈,又点了一人,“林筱沫, 你俩跟我去办公室,把各科卷子抱回来。”
“多少卷子啊,需要两个人——”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楚冬忍和林筱沫闻言起身,跟随班主任前往办公室。
临近假期, 办公室内也很混乱, 桌上是堆积成山的试卷, 按照班级顺序一一罗列。
两人找着一班的卷子, 班主任正要帮忙, 却被另一人叫走了。
“刘老师,您写过推荐信没有?什么流程啊?”
“什么推荐信?要不要找个英语老师问问……”
班主任凑到那名老师的电脑前, 浏览屏幕上的内容,跟着研究起来。
过了一会儿,冬忍和林筱沫拿齐卷子,跟班主任打完招呼, 便先行离开了。
走廊里,林筱沫还好奇地嘀咕:“谁啊,那么早就需要推荐信,不都是高中才出国留学吗?”
冬忍一时无言,总觉得那名老师像六班班主任,又有点不确定-
“元旦快乐!”
元旦假期,一家人照例团聚,在餐桌边愉快地碰杯。
老人们的家中总是热热闹闹,尽管陈释骢被父亲带去香港游玩、楚无悔由于年底加班无法出席,但楚生志带着妻儿到访,又为此处注入了活力。
冬忍许久未见舅妈周盼了,前几次家宴都只有楚生志和辉辉,周盼基本不会主动露面。
然而,女人今日出现,气色不同以往。她穿着亮丽的红色毛衣,专程纹了眉毛,化着精致的妆,变得热情而健谈。
饭后,众人围坐在茶几边闲聊,交流着近况。
周盼瞥见沙发上和楚有情依偎在一起的冬忍,说道:“我听说冬忍学习可好了。”
楚华颖:“那可不是,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成绩就没让人费心过。”
“哎,辉辉上学以后,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水平,我就知足了。”周盼叹气,“不然还得早做打算。”
楚生志:“你快努力赚钱,实在没办法,供儿子出国呗!”
“话说得轻巧,你怎么不赚?”
“我是赚不到那么多,只能指望我老婆了……”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周盼突然想到什么,又打开自己的包,取出了两个礼盒:“对了,我还给妹妹和孩子准备了礼物,你俩都是爱读书的,有文化,有内涵,这种好钢笔就得你们用,那才不浪费。”
“哎呦,谢谢,嫂子太客气了。”楚有情赶忙起身,接过了钢笔礼盒,又望向了身边人,“宝宝……”
无需母亲多言,冬忍便礼貌地回:“谢谢舅妈,早日发财。”
虽然她不擅长这种亲戚送礼的客套场面,但自小旁观陈释骢跟大人相处的方式,多少也学到了一点精髓。不管心里是怎么想,说点吉利话总没错。
果不其然,周盼眉开眼笑,瞬间合不拢嘴:“还得是年级第一,说的话就是好听!”
一家人继续热火朝天地聊天,楚有情则暂时带离冬忍,将两个钢笔礼盒放屋里。
进屋后,冬忍听着客厅的笑声,终于忍不住唤道:“妈妈。”
楚有情回头望她:“怎么了?”
“舅妈跟以前不一样了。”
记忆中,冬忍对周盼的印象不深,初次见面时,对方刚生育完,精神状态很差,全程在餐桌上没什么存在感。私下里,她还跟楚生志为了压岁钱的事小吵一架,最后就有了给冬忍的两百元红包。
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周盼这一回给所有人带了礼物,连没出席的楚无悔和陈释骢都有。
楚有情略一思索,解释道:“我听说,舅妈今年好像弄什么网店,赚了不少钱,心里高兴吧。”
冬忍闻言默然。
“人都是很多面的,在不同的处境里,甚至不同的人面前,展现出的状态也完全不同。”楚有情戳了戳女孩的脸,“你不喜欢舅妈现在这样吗?”
“也不是……”冬忍垂下眼睛,坦白道,“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会想会不会以后又变了。”
这话听着有点孩子气,可她是真没办法,像对待楚无悔那样对待周盼,明明两人都是女性长辈。
楚有情轻笑一声,软言开解道:“她现在对你很好,那就记得这份好,哪怕以后真变得不好了,到时候再改变你的判断。”
“总想在当下判定一个人,你会活得很累的,评价也不会客观。”
“……嗯。”
楚有情听冬忍应声,又揽住女儿往外走:“好啦,我们出去吧,今天可是元旦,不想别的事了,就开开心心跨年。”
客厅内,众人照旧在说笑着观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央视的跨年盛典晚会。
这本该是习以为常的日程,冬忍望着电视机,却略微提不起劲,环境没有变,事情没有变,但少了两个人,感觉就变化了。
她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母亲,觉得楚有情兴致也不高,无奈现下就告辞,像在当众泼冷水。
因此,母女俩只是坐在那里。
原以为要熬到晚会尾声,谁曾想刚过一半,冬忍的手机突然响了。
还是楚有情最先察觉动静:“宝宝,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
冬忍颇感纳闷,四处寻找手机:“骚扰电话吧。”
她平时很少接打电话,放假也没给手机开静音。
林筱沫有事只发短信,再就是在校内网留言,其他班里人跟她联络的就更少了。
冬忍走到一旁接通电话,只等骗子一开口,就直接挂断。
然而,少年熟悉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元旦快乐!”
变声期结束后,他的音色变得低沉了一点,唯有心情极佳时尾音上扬,还留有童年的欢悦清透。
“你回来了?”她顿时愣了,“还是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当然在香港,这可是漫游,话费好贵的。”陈释骢当即倾诉起来,“本来想用我爸的香港电话卡,给我妈打电话,就能跟你们一起通话了,结果我妈居然在加班,不在姥姥姥爷家里,只能开了漫游打给你……”
冬忍冷静地询问:“漫游要多少钱?”
“一分钟几块吧,不记得了,待会儿挂了,我去看一眼。”
“行,挂了吧。”
“???”
陈释骢难以置信道:“这对吗?”
“对吧。”冬忍看了一眼时间,“应该还不到一分钟。”
他听到这话,既好气又好笑:“不是,我差那几块钱?今天是元旦跨年,你不该说什么吗?”
“说什么?”
“你说呢?我可是一上来就祝福了你。”
尽管陈释骢的人不在这里,但冬忍已经能想象出他郁闷的嘴脸。此人总会抓住这些细枝末节不放,以前是指责她不跟他打招呼,现在是追着她要跨年祝福。
她好整以暇地开口:“哦,看来我又要被说没礼貌了,跨年都不跟你打招呼,不祝福你。”
“……你最近怎么总翻这种陈年旧账。”
“记忆力好。”
陈释骢沉吟片刻,闷声道:“我真是太可怜了,过节期间独自赶作业就算了,还专门给你打个电话来受虐
……”
“你一个人在写作业吗?”
“对,我爸他们在楼下聊天呢,但我实在赶不及了,就没有跟他们一起。”他冷不丁询问,“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第三小问的答案是多少?”
看来他真在写作业。
冬忍回答:“7/3或107/33。”
这是假期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前面还有复杂的推导过程,没有步骤光写答案也拿不了几分,所以她直接告诉了对方。
“啊?这怎么算出来的?”他又问,“你已经做完了?”
“对,做完了。”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偶有翻页声,应该是他在草稿纸上推导解题。
冬忍一句话没说,就这么握着手机,静静地听他计算。
半晌后,陈释骢率先撑不住了,对她的不解风情绝望,出言提醒:“……你该不会真要等我解出这道题才说?燃烧我的话费?”
他越写心越乱,多少有点崩溃,索性放下笔来。
冬忍听他气急败坏,这才不再逗他了。
“元旦快乐,好好做题。”
她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你要跟姥姥姥爷说两句吗?”
陈释骢:“待会儿好了,我做完这套卷子,换我爸的手机来打。”
“……不是不差那几块钱么?”
“谁能想到你一句话那么贵!”
一通拌嘴打趣的电话结束了。
冬忍跟陈释骢聊完,拿着手机回到客厅,这才真切觉出几分往日过节的氛围来。
楚有情见女儿归来,发现其眉宇舒展,好奇地问:“是谁啊?那么开心?”
“……骢骢哥哥问数学题。”
她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他说待会儿写完作业,再打到家里。”
第39章
过了一会儿, 陈释骢果然打来电话,给亲人们送上元旦祝福。
又过了一阵子,楚无悔也专程打了电话回来, 询问家里的情况。楚华颖还问她过不过来、吃没吃饭,楚无悔只说年底工作太忙, 律所已经安排了工作餐,便匆匆挂断电话,继续忙碌了。
周盼感慨:“大姐现在好忙啊, 我记得以前都会来的。”
楚无悔在家族中声望颇高,逢年过节都会出现, 近日露面却少了。
冬忍同样察觉大姨的消失,她偶尔还会在学校见到陈释骢,但能碰到楚无悔的机会大大减少。
“刚刚晋升了, 现在不光是北京这边,上海那边也归她管了,反正不是只做律师了,现在叫什么来着……”楚华颖苦思冥想片刻, 却说不出来, “哎呀我忘了, 总之要管很多人。”
“也好, 姐夫的爸妈不是退休了, 有空带骢骢了,她可以全心拼事业。”周盼嘀咕, “这个社会真是变了,都是我们女人有上进心,跟我合伙的小姑娘也特别拼。”
这一下,楚生志和魏彦明哪敢接话, 他们都坐在沙发上不吱声,假装看电视。
“骢骢都那么大了,哪儿还需要人带。”楚华颖道,“不过,无悔确实一直很拼,从小就是这样,根本不用人管,冬忍倒跟她挺像的。”
老人说到此处,又斜了楚有情一眼,没好气道:“还得是这种没心没肺的最幸福,小时候有她姐来管,现在女儿也不用管,真是便宜都让她占了。”
楚有情:“行了,知道你们都羡慕我,我就放心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这才都笑了。
崭新的2010年,就在这平常又安宁的日子里悄然来了。
元旦假期一过,冬忍回到学校,便再次投入紧张的期末备考。这是她在初中部的最后半年,等寒假结束,熬过会考与中考,下个暑假,她就该成为高中生了。
全年级同学陷入忙碌又焦虑的状态,所有人都被铺天盖地的试卷淹没,根本顾不上其他事。
冬忍和陈释骢偶尔能在大课间遇上,聊上几句,后来课间操停了,全校正式进入备考状态,两人碰面的次数也少了。
至于楚无悔,冬忍就更难遇见了,听说连陈释骢都经常见不到她-
深夜,北京某小区依旧灯火通明。
小区实行人车分流,内部格外安静,听不到马路上的嘈杂,精心设计的园林错落有致,搁在首都大多物业敷衍的小区里,这样的水准已经算不错了。
楚无悔将车停在地库,照常乘坐电梯上楼。
很快,她到了家门口,开门一看,见厨房亮着灯,顿时愣住了。
厨房里的人也听见动静,当即走了出来,正是陈远华的母亲佟琴。
“呦,回来了。”佟琴忙道,“冰箱里留了粥,你要喝点么?”
“没事,妈,我吃过了。”
“好,那早点休息,我也先回去了。”
“让远华送您吧。”
“不用,就这么两步路,溜达着回去了。”
老两口的房子就在隔壁小区,离得不远。
只是楚无悔和陈远华刚结婚那阵,佟琴不常过来。自从楚无悔忙起来后,她才开始频繁出入,家里也渐渐多了不少她的东西。
楚无悔将婆婆送走后,又打开了冰箱,果然看到清粥和咸菜。
她其实不喜欢喝粥,也不喜欢吃咸菜,但陈家注重养生和清淡饮食,像魏彦明烹饪的丰盛饭菜,反而会被打上不健康的标签。
楚无悔曾经说过此事,只是佟琴嘴上应下了,行动上却没有改变,依旧会熬粥配咸菜。
后来,她就不再提了,仔细想想,她也不是佟琴的女儿,没准对方给自家儿子做的,何必自讨没趣呢?
婚礼上,人人都笑着祝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日子一过才明白,总有人会被晾在这个家的外头。
楚无悔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信奉少说多做,也不愿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然而,她偶尔会觉得这种生活挺没意思的,明明跟陈远华是校园恋爱,对方的家世条件挑不出毛病,公婆明面上也没刻意刁难,却依然觉得没劲透了,像是一具华丽的空壳。
究竟是婚姻生活把她挖空了,还是她到了变空的年纪,无法恢复年轻时的状态?
一个人不会永远年少气盛,她深知此点,才无法确认。
楚无悔从不向父母倾诉这些,更不会向周围人发牢骚。
她没兴趣被人劈头盖脸地指责一通,听一些“你老公都这样,怎么还不知足”的废话,再换回一大堆别人家更加稀碎的家事八卦。
她也没兴趣听那些恨她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活该,谁让她结婚”或者“我就知道事业好的女的,婚姻肯定不好”,犯不着用自己的少许失落,去喂养臭水沟里的老鼠。
只是她时而会疑惑,人人都对着珍珠蚌说要忍耐,说生活就是细沙磨人的过程,唯有熬过去才能育出珍珠。还说那点痛不算什么,伤不到你,毕竟你能用沙子换回一颗明珠。
但怎么没人想过,蚌壳就是蚌壳,珍珠对它没用。
只有人类才会看重明珠。
书房里,楚无悔刚将包放下,陈远华就走进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晚归,嘘寒问暖道:“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吃饭了没有?”
“还是工作餐。”
两人寒暄两句,又聊起别的事。
陈远华:“我爸今年想带骢骢回趟老家,他说好多年都没回去了,骢骢又是他唯一的孙子,总该带回去转一转。”
陈释骢爷爷退了休,离京也方便了,以前不好回老家过年,如今总算能常回去。
“不然你最近把骢骢送你妈那边,过年再把他接回来,我怕你爸妈好久没见他,会想他。”
楚无悔颔首:“行,我到时候跟他们说。”
一件事敲定,陈远华又道:“还有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一回,楚无悔顿住了:“最近比较忙,我还没有想。”
陈远华:“我又仔细问了一下,感觉还挺好的,香港律所收入本来就比内地高,你也有那边的律师执照,就当个过渡的跳板呗。”
“你要是怕影响事业,就先挂在香港那边,内地这边也不会断了。”
这是陈远华从香港探亲带回来的消息,他家里人能帮忙联系那边的律所,待遇和薪水都比内地好太多 ,以后想拓展海外业务也会更容易。
虽说楚无悔在内地律所已经做到顶尖,可薪资想再往上突破太难,毕竟两边的起薪就不一样。
楚无悔蹙起眉头:“我还有一支队伍。”
陈远华好言劝道:“但人往高处走,工作是为了赚钱,这边开不出那么高的薪水,他们也会理解的……”
“而且,你现在越来越辛苦了,一直在忙着工作的事,我就不提骢骢了,你都好久没回你爸妈家,没见你妹妹了吧?”
此话一出,楚无悔沉默了。
陈远华见状,也没有再劝:“反正也不急,你再想想吧,一家人好好过,才是最重要的。”
“你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我和儿子也会心疼的。”
“……行,我再考虑一下。”
陈远华察觉她口风松动,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又关怀了两句,不好继续打扰她,只让她忙完就快回屋休息。
待丈夫离去,楚无悔仰躺在椅子上,望着桌上的文件,却看不进去。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该做什么,难得地神游天际。
正值此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楚无悔这才坐起来:“进来。”
房门被推开,陈释骢探头进来,询问道:“妈,你不睡觉,还在忙吗?”
他犹豫了一下,似察觉了什么,又出言试探:“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开心?”
有时候,楚无悔会疑惑儿子敏锐的直觉源于何处,除了学习成绩没那么拔尖,他在其他方面都挺灵的。
楚无悔调整状态,岔开了话题:“期末考得怎么样?”
“不好意思,那你可找错茬儿了,稳步提升。”陈释骢当即眉飞色舞,“要不要我把成绩条拿给你看?”
“稍微进步一点,你就那么嘚瑟。”她冷嗤一声,挑起了眉头,“不看。”
陈释骢也不觉扫兴,甚至故意哼起小调,显然对自己期末成绩很满意。
母子俩的闲聊冲散了方才沉闷的气氛。
楚无悔:“过两天我把你送姥姥家去,你爷爷过年要带你回老家,到时候再回来。”
“啊?我能不回吗?”陈释骢撇嘴,“你把我放姥姥家就行。”
“怎么可能?你这么多年来,就回去过一次,以前是你爷爷没空,现在可别找事儿了。”
“……好吧。”
他又瞄向母亲:“那你会去吗?还是留在北京?”
楚无悔觉得自己去不去都行,她又不是人家的宝贝儿子或孙子,佟琴等人也不会在意。
但她见儿子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话到嘴边又变了:“到时候看情况吧。”
片刻后,陈释骢也离开了。
楚无悔拉开了书桌的抽屉,取出深处的厚文件夹,接着翻到了最后几页。
她望着纸上的内容,略一失神,最后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也不管现在几点,直接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电话就被人接通了,听筒那头传来声音:“喂?”
“最近有空么?喝个咖啡吧。”楚无悔淡声道,“反正你都孤家寡人了。”
楚有情:“姐,我有女儿……”
“我还有儿子呢,谁没有一样?”她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拍板道,“把他俩放咱妈那儿,我们去喝个下午茶,我看看哪天合适。”
“行吧,你终于闲下来了?”
“……看起来是的。”
姐妹俩几句话就敲定了行程。
楚无悔挂断电话,再看眼前的文件,心里才像是有点底,又将其小心地放了回去-
寒假里,楚有情和楚无悔当真将两个孩子放在姥姥姥爷家,拍拍屁股离开了。
对于这件事,两个老人没意见,冬忍没意见,唯有少爷抱怨连天。
“这合理吗?”陈释骢难以置信道,“她俩居然跑出去约会,让我们待在家里写作业。”
他一想起两人出门前,小姨挽着自己母亲胳膊、挥舞着电影票的得意模样,便莫名气愤。对他这个扛着中考高压的初中生来说,这不亚于天大的挑衅。
“这不合理么?”冬忍忍不住提醒,“你天天都说作业要写不完了。”
因此,她觉得两人在家学习没问题,妈妈和大姨又没有寒假作业得写。
他提出抗议:“但我们是一家人,应该一起出去玩,凭什么只有她俩潇洒?”
楚华颖坐在客厅里,听见孙子发牢骚,劝道:“哎呀,不行你俩也出去玩呗,少学一天又能怎么着?”
“你还在这儿嘀嘀咕咕上了,要是没有你,你妈跟你小姨黏得更紧,以前她俩每周末都去看电影。”
姥姥的话飘进少年耳朵里,直接被自动过滤。凡是不利于他的话全当没听见,只精准接住了“外出游玩不学习”的提议。
“有道理,不写了。”陈释骢猛地合上练习册,傲气地扬起下巴,“哼,谁稀得跟她们一起,咱俩也跑出去……”
他刚想提议去看电影,又觉得此举不太对,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无奈冬忍比他更直接,头也不抬地询问:“做什么?约会么?”
她正在闷头写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索性直接沿用了他方才“她俩跑出去约会”的说法。
“……”
这一回,少年彻底蒙了,神色略微张皇。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耳侧泛起热意,瞬间变成了哑巴。
很快,冬忍发现陈释骢没声了,抬起了眼睛,望向呆若木鸡的某人,平静地追问:“你究竟出不出去?”
“你要是想出去,写完这一套,我就不写了,不然不好掐时长。”
学校提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模拟卷,这样才能达到最理想的模考效果。
陈释骢触及她淡然的目光,这才领悟对方的意思,恐怕是两人对同一个词汇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像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赶紧翻开练习册,佯装看题,心虚低头:“……不出去了,写作业吧。”
第40章
在附近的商场里, 楚有情和楚无悔找了个地方吃午饭。饭后,姐妹俩又看了一场电影,选的是仍未下映的《阿凡达》。
在这两个多小时里, 她们没有聊任何工作和家事,单纯享受平常而清闲的午后, 简直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电影院里,楚无悔望着大屏幕,身边是靠着自己的妹妹, 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她总觉得以前也有许多这样的时光,甚至那时的她赚不到很多钱, 但似乎烦恼要比现在少,时常怀揣一种奇异的自信,认为凭借自身能力, 未来会更好。
但她现在很少思索未来的事了。
电影结束后,两人溜达着从影院出来,在商场里乱逛。
楚有情一边浏览两侧的小店,一边询问姐姐的观后感:“电影怎么样?”
楚无悔:“蓝不拉几的。”
楚有情听到这话, 顿时哭笑不得。
商场内有不少零食店, 摆的都是国外进口的糖果和酒, 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你老吃的那个巧克力牌子, 内地也有了。”楚无悔瞥到货架上的外国糖果, 随口道,“我前不久在上海看见了。”
“时间过去得真快, 大不一样了。”楚有情感慨,“以前想要什么稀奇东西,还得你出差给我带回来。”
楚无悔望着货架,问道:“有什么想买的吗?”
姐妹俩在店里转悠一圈, 却没找到特别想要的东西。
“哎,真是上年纪了,连购物的欲望都没了。”楚有情苦笑,“小时候为一包没见过的糖果,都可以
高兴好久,现在不行了。”
童年时,她们渴盼玻璃柜台里亮晶晶的糖果,想拥有就得求楚华颖给副食票,在没有公交车的年代里,徒步过去买。
现在,她们早已能随意购买零食,却没有当初迫切的渴望了。
从零食店出来后,楚无悔环顾四周,提议道:“离晚饭还有时间,找个咖啡馆坐坐吧。”
咖啡馆内,楚无悔点了一杯热美式,楚有情点了一块蛋糕和一杯当季的新品拿铁。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在悠闲的音乐中面对面,打发着午后的时间。
咖啡上齐后,楚无悔端起杯子,微抿了一口。接着,她放下咖啡杯,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楚有情。
“终于来了么?”楚有情接过那份文件,无奈道,“早就猜到你,天天忙工作的人,哪儿会有闲心喝咖啡?”
她翻开了塑料文件夹,缓缓地翻阅了两页,很快就陷入沉默。最后,她看完全部内容,又将文件夹合上了,放在桌子上。
楚无悔紧盯对方的神情,问道:“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楚有情拿起叉子,想将蛋糕切块。
“蛋糕别吃了。”楚无悔故意去拦她的叉子,蹙眉道,“咖啡钱你出。”
“你要是真决定了,我再说什么,还有意义么?”楚有情这才抬头,说道,“要是没有决定,那就更不能说了,回头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你可真挺厉害的,没上过几天班,处事倒够油滑。”楚无悔冷笑一声,“职场上保持沉默不背锅那套,让你一个家里蹲悟出来了。”
楚有情:“姐,我以前是年轻,心里想什么,总要往外说,没办法就被盯上了。实际上,其他人就不那么想吗?不是的,只是人家聪明,不会说出来,也就没麻烦。”
这是她有阅历后才懂得的道理,年轻时谁都会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知灼见,窥破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迫不及待地往外输出,将旁人视为未觉醒的凡俗之众。
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别人不是不知道那些真相,只是人家不需要,活在方寸之间够了。
你戳破了一切,反倒成为罪人。
楚有情有条不紊道:“所以我现在醒悟了,有时候得像咱爸那样,装傻,装糊涂,事情解决了,还有好名声。”
“千万不能像咱妈,苦哈哈地干,又出力又抱怨,别人反而不记得你的好。”
楚无悔默然。
楚有情:“不过,我看完还是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执着到甚至死脑筋的人,就像那么多年过去了,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你都只会喝美式咖啡,不管应季菜单是什么,似乎都无法影响你。”
她凝望着对方面前的咖啡杯,叹道:“一旦你认定什么事,必然就坚持到底,仿佛中途改变了,就是对你自身能力的否定。”
“你想去的学校,就一定要考上,你选择的工作,就必须要做好,你认定的伴侣,就必然该相守一生,中间没有半点意外才对……”
楚无悔:“但不该是这样么?来回来去在错误决策上浪费时间,纯属低效。”
楚有情仰躺在椅子上,好奇地问:“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们,你们好像很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以飞速判断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但我却做不到,我不了解自己。”
“我必须要做出尝试,才知道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她坐起身来,端起桌上的拿铁,“比如这杯新品咖啡很难喝,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做一个常规的选择,但我只有亲自尝过了,才知道它不合我胃口。”
楚无悔沉吟数秒,回道:“你可以问问别人,比如,我现在就知道它难喝了。”
楚有情不由笑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万一你觉得好喝呢?而且,咖啡就算了,难道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要去询问别人吗?”
楚无悔垂下了眼:“所以你不支持。”
“姐,我说过了,一旦你做出决定,别人支不支持,根本就不重要。”
楚有情:“只是所有问题,从不会单靠一个选择就解决,它会推着你不断做出相似的选择,直到确认你就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直到你终于看清自己,明白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略一停顿,说道:“如果你非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管你做任何决定,你都是我的姐姐。”
楚无悔闻言,这才抬起了眼:“下学期就是中考,我打算等考试结束,暑假再弄这件事。”
两个孩子面临关键转折点,突然被外界打扰,容易状态不稳。
楚有情面露迟疑:“那骢骢后续怎么办?”
四周倏地安静下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陈家人不可能放弃孩子,想夺得陈释骢的抚养权,犹如天方夜谭。陈远华本就是独子,陈释骢又是他唯一的儿子,单从那一条小小的长生辫,便能看出其受重视程度。
楚无悔:“……我猜他爸想送他出国,但先看他中考成绩吧,哪边更适合他发展。”
“他要是中考成绩不错,又想留在国内读,就留下来,要是真没考上好学校,那送出去也对他未来更好。”
“行吧,反正还有一个学期。”楚有情长叹一声,“哎,咱妈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会说我把你带坏了,我一离婚你就跟着离,弄得家里乱七八糟,绝对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通。”
“你挨得骂还少么?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乎了。”楚无悔轻笑,“总之,我已经提前告诉你了,到时候要是有什么问题,会把你拉来吸引火力的。”
楚有情神色微妙:“果然是鸿门宴,咖啡钱你结。”
“早就结过了。”-
今年寒假比往常短得多,学校放假本来就晚,初三生返校还早。冬忍和陈释骢在姥姥姥爷家一起写了几次作业,眼看又要开学了。
在这个假期里,陈释骢只随长辈过年回了趟老家,便没再去其他地方。
冬忍则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辗转于自己家和姥姥家,偶尔跟林筱沫一起去图书馆,全力筹备接下来的会考和中考。
开学后,老师们也不客气,上来就是模拟考。接下来的每个月,都有一次正式大考,还有事关毕业证的会考。
接连不断的考试,成功让学生们萎靡不振,在换季的日子里纷纷病倒。
班里每天都能听到打喷嚏、擤鼻子的声音,无奈最近情况特殊,所有人都得强撑着前行。
会考前不久,班主任还公布了各个考点。所有人要被打散,前往其他学校,迎接考试。
“大家出门在外,记得互相帮助,咱们班的人不都在同一个考点。”
冬忍看了一眼自己的考点,跟林筱沫不在一起,看来她们碰不到了。
班主任:“会考的难度,对咱们班同学应该没问题,只要正常发挥就行,这几天都好好休息,别给自己搞病了。”
“好——”
会考当天,冬忍按时抵达自己的考点,位于一所邻近的高中里。
只是现下考场都没打开,各个学校的学生们围在校门边,等待着入场的时间。
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同校生也就更为显眼。
冬忍站在原地不久,便被其他人发现了。
有个身着校服的同校女生跑过来,主动问候道:“学神,能握个手么?”
“为什么?”
“蹭蹭你的考运。”
冬忍一时无言,只是伸出了手,跟对方握了握。
女生轻轻地握手结束,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但这个举动引发周围人注意,又有好几个同校学生凑了过来,有女生也有男生。
众人都凑起热闹:“那我们也要握!”
冬忍倒没有厚此薄彼,逐一和这些人握了手,只觉他们的虔诚模样,不亚于接受仙人抚顶。
一阵嬉笑过后,爱扎堆的同校生们跟冬忍打过招呼,便各自奔赴考场了。
待众人散去了,陈释骢才走到冬忍身边,问道:“你在哪个考场?”
“六号考场。”冬忍回头看见他,纳闷道,“你的声音怎么也怪怪的?生病了?”
他说话带着点鼻
音,但并不算浓重,精神状态也还可以。
“有一点感冒。”陈释骢挑眉,“我们班现在是病毒大杂烩,感觉就没有人健康,我这种情况都算好的。”
“吃药了么?”
“吃了,但效果不大。”他道,“我爷爷让加大药量,但我奶奶觉得只是声音不对,没必要吃得那么狠。”
“她说我爷爷是西医当惯了,照他的逻辑,每个人都得终身服药,算了,让他俩先吵一会儿吧。”
冬忍听他语气随意,略一思索,主动伸手:“那我允许你蹭一蹭我的考运。”
她认为陈释骢属于发挥不稳定的类型,应该加持一下。
“你跟那么多人握手,得被蹭走多少运气,万一自己没有了,怎么办?”
陈释骢望着她的手掌,却没有握,反而无奈地劝说:“好歹给你自己留点吧,也不要太好心了。”
他偶尔觉得她气质淡淡的挺好,要是被人发现她很好说话,估计周围人都要缠上来,更加甩不脱了。
“没事,我考试不靠运气。”
冬忍没有收回手,平静道:“靠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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