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鉴心意做镜影


    纪十年问出这话的时候, 感觉自己大概没用脑子在想怎么说话——谁见过追求者要被追的不准喜欢别人?这像人说的话吗?


    但是由于萧疏那惊世骇俗的想法,他被对方的言语启发,倒还真想出来一个绝妙的计谋:虽然他是个男的,但是现下这副生傀却是女子打扮, 先不说这个人设会不会忍受自己的人心悦其他人, 就说假如真给萧疏追到手, 那也不愧是个烈郎怕缠娘的好传说。


    这事总而言之其实是他不对,纠正性向再跑路也是对孩子负责。


    当然,就是对被骗感情的萧疏来说有些不公平····


    谁料面对如此无理的请求, 萧疏笑容一凝, 却没有显出不耐烦或者别的什么表情, 他的手重新支回窗台上, 温和道:


    “嗯…在下刚刚的意思, 是恐不能做您的下属。”


    “不过, 纪小姐的意思, ”萧疏收起了笑容, 表情平和,“在下可以理解为, 您心悦在下?”


    那你那么说话几个意思?


    中华语言博大精深,模拟考语文138分的纪十年不说精通,好歹说基本词语组合在一起还是能懂是什么意思。


    意味深长的表情和欲说还休的话语,就是为了拒绝当他的侍卫???


    纪十年觉得他实在是猜不透男主的脑回路, 心道:原来他之前很像在三顾茅庐吗?


    ……也没有说他在追萧疏的意思。


    事已至此, 纪十年当然可以否认对方那句话,复刻萧疏的思路,说我追你是为了招揽下属。他张了张嘴,迎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时, 却莫名其妙想起了雪川照他老人家的清誉,控制不住道:“不行吗?你有本小姐喜欢,难道不是积了八辈子德!”


    又是沉默。


    萧疏没有说话,不多时,这人才舍得笑了一声,道:“所以,十年,是要我不喜欢他,只喜欢你?”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拂过十年两字,却又似蜃妖诡歌,勾着人探究更多。


    冲动之下,纪十年的脸这才被慢半拍来的羞耻冲击,烫得近乎沸腾。他控制不住,却又支支吾吾,“……呃……”


    他说不出来,萧疏也不着急,静静看着他。他的手这次极有礼貌,和纪十年的同在一方窗台,却隔着半指的距离,不动不移,耐心的顺着主人等待他的回复。


    半响,被自己逼上绝路的纪十年破罐子破摔,倒打一耙:“对。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想脚踏两只船?!”


    萧疏哂笑,道:“脚踏两只船?”


    “对啊,你不是喜欢他吗?知道我喜欢你还问这么多,你就是让我误入歧途,花心!”纪十年理不直气也壮。


    萧疏道:“是吗?”


    他问完,没等纪十年回应,就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在下单恋已久,他却久久没有回应,我见十年三番两次助我,用心原是如此,就想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泥马是什么该死的花心萝卜发言?纪十年脸上热度微减,觉得雪川照回应了他的感情才是可怕。


    十八新娘八十郎,中霄界没有法律,但他大概率会选择自己去蹲剑盟的大牢···


    “十年?”


    萧疏像是对那两字上瘾,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依旧。


    纪十年被他叫得鸡皮疙瘩掉一地,他对着萧疏嫣然一笑,道:“呵呵,等我通知吧。”然后抽回手,“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他算是看出来了,什么喜欢雪川照,估计就是雏鸟情节犯了,这随便有个人说喜欢他,就要给个机会——萧疏这喜欢根本不值钱。


    正好,他心里也不用之后可能要欺骗他感情愧疚了。


    喜欢一个要“死”的妹子,明显比喜欢老男人靠谱!


    萧疏的影子这次没有停在窗纸上太久。如他所说,时辰的确已经太晚了,纪十年看着黑影消失,这才放心地躺上了床。


    [宿主,你刚刚心跳好快。]


    黑暗里,天算突然带着蓝光闪到他的眼前,语气幽幽,[我是不是宿主最喜欢的?我要闹了呜呜呜呜!]


    纪十年对天算突发的戏瘾十分无语,他捂着胸口,翻了个白眼,[我这身体哪来的心跳,你这么生气,怎么刚刚不说话?]


    天算的屏幕上马上蹦出来一个小人叉腰,[我也想说,可是主系统让我不要说话,说会打扰到演绎——我刚刚一直看着ooc面板,完全合理,宿主好厉害!]


    [主系统还能看到我们这边?]纪十年想起天算说的天火时那位黑色影子也保护了他,换了个说法,道:[一般主系统底下不是有好几个系统,他天天看着我们?]


    [他当然能看到。唔,宿主你怎么这么笨,主系统可以同时处理很多系统消息的,你难道没看过系统文?]


    纪十年眨了眨眼,干脆睁开眼看着房间内的摆饰,[当然···看过,不过你不是说你跟那些系统不一样吗,所以我问问你呀。]


    天算的屏幕蹦出个笑脸,[哼,我可是最特殊的——但是作为系统,天算也不能会有和它们一样的地方哦!]


    纪十年的视线触到书房,不可避免的被电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回应天算,[好好好,不过,我算是发现了,没有教资,千万不要轻易养孩子。]


    [啊?]天算没反应过来,像素闪了闪。


    [就是在我们的世界,有一个叫教资的东西,学习之后考取了证件,才能够教育小孩。]纪十年枕着手给它解释道,[你看,比如萧疏嘴里那个雪川照,就是吃了没有教资的亏,把孩子教育成这样。]


    天算屏幕上跳出个问号,它迟疑道:[宿主,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孩子的问题。]


    不对吧,纪十年模糊糊的想到···萧疏,至少说小时候,看起来没问题啊,还挺懂事可爱的。他从床上坐起来,认真的跟天算理论,道:[应该不是。你看,中霄界那么多师傅徒弟,怎么就没听说有师徒恋?]


    [但是雪川照不是男主师傅吧···]


    天算的屏幕划过六个点,它补充道:[而且按照宿主你这个说法,中霄界没有教资,大家岂不是都在无证教育,怎么就男主出了问题?]


    ······


    第二日,纪十年早早从床上醒来,洗漱完毕时,单云逐已坐着木制轮椅在院子里欣赏起了粉白的花瓣,身边空无一人。


    纪十年倒是第一次看他用这个,两个仆从不知为何不在,他随意用缎带扎了双髻,走到了他身边,“宏宇也不在?”


    单云逐手上还拿着洒水壶,他随意撒了撒,头也没抬,“他们都不在。学妹起来了?”


    纪十年应了一声,这才想起中霄界没有农历公历之分,昨天九月十五,正是月圆之夜,奇道:“你们没去十全居…这么相信我?”


    单云逐洒水的手一停,终于舍得抬起头来,“我这不都是付出了学妹想要的代价了吗?”他笑了笑,道:“而且,老板告诉我们是下个月,学妹如果成功了,那也不必那么麻烦不是。”


    纪十年眯了眯眼,“不。我一定会成功,不过你们还是要去。”


    “一定成功怎么还……”单云逐狐疑的话停在嘴边,他看向纪十年,笑得意味深长起来,“看来学妹对这十全居很感兴趣啊?”


    纪十年正有此意。


    十全居在《弑天仙》是个边角料的设定,但春汀兰巷那一夜,萧疏却说十全居在本地颇有威望,并且默许其员工夏枝被霸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正如一本文绝不会出现一个毫无作用的大设定,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难磨十年刀那个蠢货又挖坑忘了填,而现在这个世界自主完善了逻辑,就像他此前遇到的种种异变一样,都像天算说的一样,是正常的。


    为了避免再被突变的剧情打个猝不及防,纪十年决定先下手为强。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纪十年也不隐瞒,他点了点头,“所以说正巧。今晚我就可以治好你,但是,要辛苦你维持这样的状态,直到下一个月圆之夜。”


    单云逐道:“那还是等三日之后再治我吧。”


    纪十年有些意外,蹙眉道:“为什么要三日后,你要写遗书?”


    单云逐被他的话一噎,笑道:“…不是,我真的没有怀疑学妹。不过就算是我,也难保在身体健全的刺激下忘了该怎么当个废人,那位老板绝非凡众,要瞒过他的眼睛,我还是多熟悉熟悉这弱不能行的状态吧。”


    纪十年点点头,没想到这位看着不靠谱的却如此靠谱,怀着感激之心,真挚道:“多谢多谢。”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前一天还斤斤计较的单云逐笑得和蔼异常,“我看宋学弟与你关系匪浅,这事要瞒着他吗?”


    ……


    这事和萧疏有什么关系?


    昨天晚上他暗示的后果还历历在目,纪十年不觉得这方面对方能老实到哪去,随口敷衍道,“爱瞒不瞒。”


    聊了这么几句,快到入学帖写的上课时间,外面还没有李莫言和清微回来的踪迹,纪十年想起对方应下的那句“宏宇也不在”,不由问道:“李叔和清微呢,你看到他们两了吗?”


    单云逐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开始浇花,道:“没看到,大概是被上面叫走了吧。”


    “上面?”


    “嗯,学宫长或者八大长老吧。最近甜水畔附近沙匪泛滥,为了防止我们这些带仆从的浑水摸鱼,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仆从召在一起,看看有没有被沙匪钻了空子。昨日学宫开学,仆从也更多,今天查一查也是理所应当。”


    纪十年倒没听过这种事,道:“沙匪还会混进学宫,他们要干什么?”


    “那就要看他们是收了那个氏族的钱。”


    单云逐浇着桃树,笑得兴致盎然,道:“沙漠里的这些氏族,名为夏赫格尔的儿女,为了地盘,绿洲,以及无名之子的水可是斗得头破水流。如今西极匪盗把剑盟拉下了水,学宫却仍旧稳坐高位,如何让人甘心。”


    纪十年第一次听这个说法,沉吟一番,道:“所以你是说,赫赫有名的西极匪盗,是这些氏族争斗养出来的?”


    单云逐道:“呵呵,我可没这么说。”


    纪十年懒得和他猜这些你说我不说的权力争斗,还是选择关心一下两位忠仆的去向,“···那学宫一般什么时候把他们放出来?不会误伤吧?”


    “放心吧,学宫建立多年,辨认沙匪这个环节上从没出过错。不过时间我也说不准,有时候一上午,有时候两天——哎,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纪学妹这么着急找他们,仆从也没法侍候你进入八大院的区域啊。”


    眼见着桃树下的水都要被水冲成稀泥,单云逐终于大发慈悲的收了手,推着轮椅滑入自己的屋子。


    徒留纪十年站在原地,内心弥漫着淡淡的绝望,心道:我也不是要他们伺候啊,画院在哪?我路痴啊!


    无法,没忠仆的纪十年像颗草,他呆呆在院中站了会,最后还是认命地推开门。


    希望这里的学宫没有教导主任抓迟到的学子。


    他正想着,却见着门外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桃粉如云,一身红衣的青年站在云霞下,刻意雕琢就的苍白病容映着淡粉,对着他微微一笑,道:“十年。”


    正是萧疏。


    纪十年被他叫得差点失手从额间掏出银戟,一连三步退到院中,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萧疏见状有些无奈,他站在原地,温和道:“是李叔今早被叫走时拜托在下,他担忧你上学放学无人照管。”


    纪十年虽然做好了奉献生傀的准备,但昨晚的一切对他的接受程度来说还是一个大挑战,他慢吞吞地走出了院门,却还没放下戒备,“哦,我知道了——那你干嘛那么叫我?”


    萧疏维持着三步之遥,替他阖上了院门,道:“抱歉,在下见学宫里没有南地的叫法,便想着入乡随俗。十年若是不喜,称作同窗可好?”


    少爷小姐并非只有南地这么叫,但漠墟学宫作为入学帖只要有钱就能进来的学府,豪掷千金,大家之流者到处走,如此称呼,恐怕路上回头的没有一千也有一百,谁知道叫什么小姐。是以萧疏这个叫法,其实是很合理的。


    而三十八岁和二十岁被称作同窗,纪十年总觉得这有装嫩的嫌疑,他摇了摇头,哼道:“不用,你就那么叫吧。”


    萧疏笑着看他,却没有再吐出那惊心动魄的两字,率先向前走去。


    “好。器院就在画院隔壁,先跟着在下来吧。”


    依照八卦而建的学宫路分布复杂,按照中霄界大部分修道士的审美来说,简直是妙不可言;按照纪十年个人的审美来说,作为一个路痴,他无法公平的评判。


    像藏剑阁多好,一条路走到死,本身还格外惹眼。


    林木与建筑交错,小道纵横,红衣的学子们如同游鱼穿行其间,不乏有几个学子对着岔路口一脸迷茫。


    萧疏带着他穿行其间,步伐却没有停过。纪十年亦步亦趋跟上,和他并排,道:“喂……你不是刚刚入学吗?怎么知道器院画院在哪里?”


    萧疏想了想,道:“这也不难,按照八卦推算,还需要知道吗?”


    纪十年无语凝噎,“呵呵。”


    他自讨没趣,心道怎么忘了萧疏是个天赋怪,寻常人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他这完全不是难点。


    半柱香后。


    比月门稍高一点的墙壁上落着各色奇异的绘画,正门的位置没门,反倒是一副水墨丹青图,其上山河隐隐浮在卷上,冒着青色的灵力。


    走了这么一段路,据入学帖上的时间来都迟到了半个时辰,纪十年也没和男主寒暄,他随意挥了挥手,就一头扎进了丹青之中。


    水墨画后,一排小平房排开,弯曲如月,边上仙音曼曼化作白色的灵流,各类异色植株随处可见,而在门与房子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圆的平台,而圆台之上,零零散散坐了许多学生。


    大家没带纸笔,也无书桌木案,席地排坐。最前方则是一个胡子飘飘的老头,拿着一根小树枝挥斥方遒。


    树枝划过空气,留下褐色的痕迹,老头子似乎在讲什么“画画的意义”,并没有理他,而学子们更是头也不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自己干自己的事。


    纪十年的迟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环顾四周,没找到林惊崖,反倒是一眼就看到了在后排蒲团上垂着脑袋睡觉的钱满。


    见没人关注自己的进入,纪十年光明正大地坐到了钱满身旁,戳了戳昏昏欲睡的人,道:“喂,学长,昨天没睡好吗?”


    “谁啊,不要打扰我……”


    钱满丧气地嘟囔了一句,剩下的话还未出口,却已停在喉咙里。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纪十年,讶道:“是你啊,门口的纪学妹——你怎么来画院了。”


    纪十年盘腿而坐,道:“我也不知道,这不是学宫长分的吗?难道有什么问题?”


    钱满道:“不是这个原因。学宫的入学帖讲究的是一个实力划分,你昨天那样,再不济也该被分到琴院,怎么会来我们画院呢?”


    什么叫“再不济也该被分到琴院”?纪十年被他这话说的心虚,抬头一看,旁边的学宫弟子却毫无反应,甚至还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看来是没有被围殴的风险了。


    纪十年嘴角抽动,道:“什么叫我那样?画院难道是学宫最差的?”


    钱满回他:“对,并且一直是。”


    原来从漠墟学宫建造以来,画院因为以画为考,崇尚写意之风,大部分弟子以法器立身,却又因为画集的原因不得不把时间消磨在其上,比身法打不过武院,比灵力拼不过琴院,在大考和最终的秘境考核上一直只能说差强人意。


    而每年三月的学宫大比,因其要放出优胜者榜单,更是堪比羞辱画院大会,因为上面基本上没有几个人是画院的。久而久之,学宫长们便也不爱把稍微优秀一点的学子送来画院,误人子弟。


    “你既然是炼器师,有一技之长,也不该被分到这里来。”钱满半睁着眼,半死不活地解释道。


    其实他觉得很好。


    若是有人听到如此前途无望的一生,不说悲愤欲绝,却也不免不甘失望,但纪十年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从不抗拒不太过分的安排。再说平凡庸碌,对他的身份来说也算大隐隐于市,不能不是好处。


    可惜纪十年还没忘自己有个人设在,他一边在心里连道冒犯,一边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可能学宫长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了吧。”


    “也许是吧,”钱满沉思片刻,道,“你要不去和学宫长说说?”


    纪十年眨了眨眼,“这就不用了吧,学宫长不是身体不好吗?我怎么去拜访她?”


    钱满一顿,道:“你在说什么,学宫长不是学院长啊?”


    “啊?”


    “漠墟学宫与其他学宫不同,院长为主,宫长为副。此代夏赫格尔,也就是沙院长,的确身体不好,所以分院事宜如今皆是由宫长处理。”


    院长与宫长一种职位两种不同的叫法,居然是两个人吗?


    纪十年道:“那这位学宫长好见吗?”


    钱满道:“不知道,看缘分吧,或许哪一天宫长出现在甜水畔,你就正好撞上了呢!”


    “你这还不是不好见的意思吗?”


    钱满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至少学宫大比的时候,宫长是一定会露面的,咱画院的课也不难,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九月份到次年三月,纪十年觉得他还是免了从学宫长那里打探沙君兰的消息了,拂袖道:“那你知道院长何时露面吗?”


    钱满一愣,“你想见院长?”


    “自然。”


    “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钱满道:“不是学长框你,你看命院二十年都没见过他们老师了,不是也没抱怨过一句?”——


    作者有话说:熬夜码了出来,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萌萌的,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


    第42章 最难弃者为无踪1


    纪十年闻言一愣, “那命院现在是谁在上课?”


    命之一途,与世俗理解的命运概念不同,它构建于万事万物本真上,乃是更真切的解剖命理, 共情万物之能。正因为如此, 命道者少之又少, 却几乎都是四炁主的备选。


    四炁主掌命,自古以来,从无例外。


    因此由四炁主之一来做老师, 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


    钱满道:“命院里又不都是命道修士, 现在代班的是胡誉长老, 讲课当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纪十年:“命院里不都是命道修士, 干嘛叫命院?”


    钱满睁大了眼睛, 道:“难道你觉得画院里大家都会画画吗?”


    坐在他们面前的女子转过头来, 插嘴道:“我不会。”


    旁边的一位男子也附和道:“我也不会。”


    纪十年沉默了。


    只因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也是个画画白痴。


    ……


    虽然不知道不是由四炁主授课的命院的课讲得怎么样, 但他觉得应该没有比画院课讲得更烂的存在的。


    因为一节课下来,即使纪十年和钱满畅谈了半节课, 还认识了两个同样不会画画的拂宁和梅誉,剩下的半节也能毫无压力的听懂——因为老头子满嘴意义存在,比起画画,他觉得更像回到了初中道德与法治课堂。


    如此一上午, 他甚至觉得画院弟子不会画画这个槽点竟然是合理的:


    到底谁能在道德法治的熏陶下搞懂艺术的真谛啊?


    远处钟声响起, 圆台上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起身离去,钱满也终于舍得从半梦半醒地状态里抽离,睁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端着袖子,道:“下课了, 学妹,要去饭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吗?”


    纪十年摇摇头,“不了。”他站起身来,道:“你就这么走了,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给你修理武器?”


    钱满步伐未停,他甩了甩袖子,道:“不都是一个院的人吗,学长还不会担心你跑路了,下午上课再商量吧。”


    纪十年倒不是要他担心这个,几步跟在对方后面,好笑道:“不不不,我是想问你住在哪?晚上我好来找你。”


    画院的大课既然对帮助学子毕业没什么进益,那纪十年自然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钱满跨出院门,道:“行,我在梅园乘舟院。”


    纪十年跟着他走出画院大门,正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之际,就见台阶下萧疏对他迎面一笑。


    好了,纪十年这下想起来了:原著中,萧疏在漠墟学宫住的地方,不就是梅园乘舟院吗?!


    经过一整节不知所云的课程,纪十年对于昨夜的抗拒也消弭了些许,他两步跳下台阶,赞道:“你来等我,很自觉嘛!”


    萧疏轻道:“李叔所托,必不敢忘。”


    昨夜鬼魅的人仿佛只是个梦,此刻萧疏温和疏离,正是纪十年最熟悉的模样。纪十年松了一口气,主动拉近了一步距离,“咳咳,知道了。你下午有课吗?”


    萧疏想了想,道:“没有。”


    纪十年大喜,一把拍上他的肩膀,“太好了,既然学宫是按八卦分布,你能推算出藏书阁……额,就是找书的地方在哪吗?”


    《弑天仙》中,由于萧疏本身就是个冷硬的性子,再加上莫名其妙的霸凌,在学宫的日子大部分都在独身往来,学习充实自己,是以关于学宫的描述自然也就少得可怜。


    作者没有描述,纪十年这二十年间也没有来过学宫,作为读者,他也就只是知道男主在这呆了一年,发生了几起小冲突而已。


    “在下不能。”


    此时此刻,出乎意料的,萧疏摇了摇头,道:“学宫八院按八卦分布,天地为基,万象做辅,自然是容易推算。藏书楼不属八院,在下也无能为力。”


    “那要你有什么用?”纪十年大失所望。


    眼见靠萧疏这个“人形自动寻路仪”的想法落空,纪十年立时就抽回手,预备从过路的学子里随机抽一位幸运儿。


    萧疏的手却比他快上一步,抢先按在了他的手上。


    纪十年一句“你好”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到萧疏道:


    “抬头。”


    纪十年抬起来头。


    从画院门口望去,不远处大殿在日光照射下闪着金光,而其左侧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阁楼,古朴简约,其最顶上飞檐之下竖匾镶着金边。


    明晃晃三个大字:藏书楼。


    “虽然推算不出藏书楼在哪里,不过幸好足够显眼。”


    萧疏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语调温和,却带着笑意。他道:


    “这样能算在下有用了吗?”


    这货绝对是故意的吧?!


    纪十年转过头,皮笑肉不笑,道:“太有用了,这些时日进益匪浅。”


    “十年谬赞了。”


    虽然纪十年很想让萧疏知道捉弄人会有什么下场,但是出于对剑盟的尊重,他还是没有采取武力,且只能憋屈地跟着人去了藏书楼。


    漠墟学宫的藏书楼分有八层,环梯而上,从古时传闻,天文地理,杂谈野史甚至部分秘籍都分门别类地做了标注。


    纪十年不想看书,他带着萧疏停在四层角落里古时传闻的架子面前,指挥道:“到了,你看看有没有关于夏赫格尔或者西地四炁主的记载,有的话就全部翻出来找给我。”


    萧疏没有动,“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都来读书了,了解一下我们的学院长不行啊。”


    实不相瞒,在纪十年从灵枢树那里了解到自己曾经见到过夏赫格尔开始,就试图调用她的力量。


    作为能够代行四炁之人,他使用四炁的条件也很简单,仅需要见过四炁主一面,便能够使用对方的力量。


    历代夏赫格尔皆以花为主,力量既能使人不知不觉间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却也可强行使人暂时获得跨越一个境界的灵力,完全是神秘而又美丽的典范。


    最重要的是,她们还能够与所有能开花的植物交谈。


    纪十年最开始义无反顾踏入学宫时,打得也正是可以借用力量问路的主意,然而从他昨天到今天,没有一朵花搭理他就算了,他在心里都快把法诀倒过来背了,那一股属于“花”的炁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而他的代行术,一般只有在四炁主死去,或是调用的非本代四炁主所掌管力量才会失效。


    虽历代四炁产生异变极为不易,但比起前者,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人小姑娘还活在世上。


    忽然,萧疏道:“找齐了。”


    一听这声音是从书架后传来的,纪十年回过头。适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萧疏,此刻竟然已是翻找出十好几本卷轴竹简,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萧疏补充道:“在下粗粗翻过一遍,这八本是讲夏赫格尔游历极漠,救治七部的故事;这三本是她和灵枢树的传说;这六本是现今为比较出名的夏赫格尔编写的传记。”


    纪十年瞠目结舌。他刚刚冥思还没有两刻钟吧?萧疏就把这么一片的书翻完了!


    纪十年不由问出了声:“你,全看完了?”


    他这时才发现对方手上还拿着一本《忘怀乡杂谈》,萧疏随意扫了两眼,这才抬起头,道:“没有,这里面大部分少时有幸得以一观,便也不用一本一本翻过了。”


    纪十年这下真是肃然起敬,差点给对方跪下。他高中时语文背过的课文都不一定记得全文,怎么萧疏少时看过就不用再翻,这是什么变态的记忆力?


    可转念一想,纪十年又淡定了。他虽然记忆力比不过萧疏,但人家是男主角,天命之子,他就是个倒霉穿越进书里的普通人,自然是无法和龙傲天相比。


    他这么想着,也就格外心平气和地蹲了下来,抽出一本书翻开了一页。


    书是麻纸,上面的文字歪七扭八,却透着古朴厚重,正是纪十年这一路看过的沙漠文。


    纪十年:“……”


    他抬起头,正想尽大小姐本色为难一番对方,却听到了一阵脚步。


    那脚步一前一后,前面的踩在木制的地板,极其清晰,而跟在它后的,就明显轻一些,若不是仔细分辨,很难听出是两个人。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从三丈远到了两个书架之近。


    漠墟学宫搭得这个藏书楼,论构造有点像现代古代杂糅,靠墙处全部掏空做成书架堆放,一层一层按照环中的楼梯往外摆放着波浪般的书架,偶尔还开个缺口做出岔路,简直是按照学宫找不到路的八卦迷宫风格做的。


    纪十年和萧疏一路按照标签寻来,找的这个角落已是极隐秘之地,让纪十年原路返回他都不知道怎么走,普通学子虽然有可能不路痴,但若不是对藏书阁极为熟悉,几乎不可能直奔此地。


    藏书楼的书架没有现代图书柜那样的架子,从上到下全是密密麻麻的书籍竹简。想到学院长没有露面,力量无法调用,纪十年只思考了一瞬,就迅速拿起锦囊收起书,按着萧疏扑到了墙角——


    作者有话说:铺垫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谢谢订阅谢谢营养液啊,熬不动了……我决定在下午写好再设定时啊,大家可以猜猜这俩是谁哦,前文出现过~


    第43章 最难弃者为无踪2


    理论上来说, 书架上的书摆得再密密麻麻,也会有间隙,但纪十年刚压着萧疏挤进墙角,便看到两截衣摆停在了他们隔壁的书架, 一蓝一褐。


    没等纪十年猜测对方看不看得到, 一道陌生的男声便率先开口, “林惊崖,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思进取, 不务正业, 像什么样子!”


    这人一站定就骂了起来, 低沉的话语里火气弥漫, 完全是强压怒意, 没注意一“墙”之隔还有两人。


    居然还是熟人。纪十年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感到属于萧疏的灵力把两人罩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对他竖起了拇指, 又一动不动地听了下去。


    褐色衣摆在他眼前后退了一步,林惊崖开口, 语气也好不到哪去,“我说过了,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参与你们的勾心斗角。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和你们也没有关系。”


    “你——”


    蓝衣气极反笑, “真是说的比做的好听。你说和我们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今天新生开学第一日,学宫有没有让你去上课?”


    这一问仿佛极其尖锐的, 刺得林惊崖失语。他沉默片刻,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还知道你扮灵节饰演沙之子!”蓝衣嗤笑一声,“林惊崖,你以为你不承认,你就不是无名部的少主了吗?学宫里的人就能彻底放下芥蒂,让你融入他们的大家族?”


    林惊崖哑声道:“你们……找人监视我?”


    蓝衣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嘲讽道:“我们监视你?”


    “哪里需要我们?就凭你是无名少主,难道不知道随时有眼睛在盯着!你今天在雅居当沙之子,明天沙部就敢上门挑衅,我们亲爱的少君活到现在,不会不知道吧?”


    “……”


    见林惊崖似乎是无话可说,蓝衣呸“了一声,不屑道:“你拜入学府至今,不会真以为学宫是个好地方——他们就是个狗屁!你能因为少主的身份在受欢迎,今天的事,就是他们对你少主想进入学宫内部的警告!”


    “可是,学宫长……”林惊崖说不过对方,却还是忍不住挣扎道。


    蓝衣残忍地打断了他的话,鄙夷道:“你说那条前后都不干净的野狗,你看日之子认他吗?夏赫格尔装病装了二十年,回回都让他打发我们,何曾涉及过七部之争!”


    没等林惊崖说话,蓝衣似乎是觉得说完了,给人下了最后通牒,道:“主人说你要在学宫耗着,行。你要是能拿到西极寨中的那样东西,十月十五,她就给你这个机会,否则……她有一万种方法,让那条野狗盯上你。”


    “呵呵,到时候就看少主,能不能在学宫撑过十天了。”


    蓝衣离开了书架,脚步声渐远,室内又陷入了寂静。


    纪十年原本以为是什么学宫秘闻,却窝在墙角吃了一口他哥好友的瓜——原来林惊崖竟然是无名之子那一脉的,还是个离群索居的少主。


    不过那人说学宫长是前后不干净的野狗…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正这么想,被思绪带动,也才察觉自己整个人都躺在萧疏怀中,因为灵力覆盖的原因,还是个环腰揽住的姿势。


    纪十年立刻从人身上坐起来,出于惯性,合掌就想道歉。


    [ooc警……]


    在脑子里警报还没响完之际,纪十年两掌撑至萧疏肩上两侧,直直地盯着对方,哼道:“干嘛,还不起来,腿麻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可惜之前由于种种道德上的束缚,纪十年一直力求内心安宁,控制着自己和对方的距离。


    但天道既然想推着他做纪云,经过昨夜,纪十年也就想开了:


    一次满足天道和掰正男主两个目标,简直是血赚!


    萧疏的手仍然搭在他的腰上,虚虚笼着,却存在感极强,道:“没有。”


    萧疏定定看他。纪十年也不服输地盯了回去,勉强伸出了手,不屑道:“没有你还不坐起来,等着我帮你?”


    萧疏笑了一声,缓缓道:“可以是可以…”修长的五指扣上他的手,道:“不过在下觉得,似乎有人误会了什么。”


    纪十年把他拉起来,将信将疑地顺着萧疏的目光扭过头去,嚷道:“什么啊……”


    原来林惊崖没有走。


    他不知何时已站至书架面前,透着惨白的脸上神色复杂,看向纪十年和萧疏时却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林惊崖迟疑道:“你,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低阶修士的掩护法术对高阶修士来说一般是无济于事。纪十年看着自己坐在萧疏腿上,还和对方十指相扣的模样……等一下,所以他和萧疏趴这偷听这么久,少主你关心的就是这个吗?


    纪十年松开手,一本正经道:“我们在偷听。”


    萧疏在他后面整了整被压乱的衣服,收回灵力,点了点头,“嗯,的确如此。”


    林惊崖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想了想,道:“我知道你们在偷听,这不重要……不是,这个也很重要,但是大概和我要说的内容不相干。”他指了指纪十年,又指了指萧疏,“我只想知道,你们偷听为什么要是这个姿势?”


    所以少年你的关注点还是错了啊!


    纪十年内心无声嘶吼,但按照林惊崖这奇葩的脑回路,怕越解释误会越深,到底还是忍住了解释的想法,道:“没什么。那位是你的族人?”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仍然烂得惊人,林惊崖却没有多想,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啊”了一声,道:“看来你们都听到了…我是说果然。没错,他的确是我的族人,而我的确,是无名部的少主。”


    他约莫是被蓝衣的劈头盖脸一顿骂破坏了语言系统,说起话来破有种滑稽无厘头的错乱感。


    纪十年突然道:“纪,咳咳,我哥知道吗?”


    林惊崖:“啊?”


    不用纪十年多说,萧疏补充道:“他在问你,纪大少爷知道你是无名部的少主吗?”


    “那霜元知道云妹你这样吗?”


    纪十年:“……”


    萧疏面色未变,他疑惑道:“嗯,哪样?”


    林惊崖这下才发觉这话问有些不合时宜,冷静道:“……他哥应该不知道,我和霜元认识的时候也不在学宫……都是朋友,身份应当也不太重要。你们还不起来吗?”


    他没说,纪十年还不觉得坐在人身上交谈有什么尴尬,如今被人点明,却是实打实的被惊了一下。


    纪十年连忙从人身上爬起来,快速把话头扭回正题,道:“那他要你去西极寨里拿东西,西极匪盗鼎鼎大名,难不成是要你单刀赴会?”


    林惊崖苦笑,道:“云妹多虑了,我与剑盟司徒玄熟识已是族中人尽皆知的事实。族中对我这些年游手好闲十分不满,如今正逢剑盟剿匪,无名部给沙匪出了这么些年力,当然也是想分一杯羹的,而我作为司徒玄的好友,一位学宫内‘无害’的助教,实在是掺和进这事的最好人选。”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里也带上了自嘲,道:“我自持交友不是为了身份,可是现在却是自食其果。”


    如单云逐所说,这西极匪盗竟真是有沙中氏族的手笔。只是一群沙匪,除开烧杀抢掠,除开除掉他们得享美名,还有什么羹能让部族不惜放弃自己的继承人也要参与?


    纪十年皱了皱眉:“所以他们想要的东西是钱?”


    萧疏慢条斯理站起身,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事关重大,纪十年这么一问也是顺嘴,并没有指望林惊崖答出个所以然,自爆部族隐密。不想林惊崖看着他们,沉吟片刻,竟是开了口:


    “这位宋少侠猜的不错,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猜测,或许是无踪剑。”


    纪十年一愣,低声道:“无踪剑……那是什么?”


    “是一把传闻能鉴得踪迹,出身藏剑阁的奇剑。”林惊崖叹了口气,“云妹不用这么看我——这传闻前半截已被沙漠民证实,而后半截为西极匪盗亲述,也是司徒玄他们来到此处的理由。”


    纪十年干笑道:“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尽量平静下来,道:“我只是好奇,这把剑名为无踪,怎么还是把寻踪觅迹的剑。”


    林惊崖道:“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或许是沙匪们叫着顺口……”


    更早以前,西极匪盗远没有现在有名。他们本是从中土流浪至此的无家之人,靠着躲在行商路上打家劫舍混口饭吃,可二十年前,他们突然在极漠里得了机缘。


    那机缘就是无踪剑,虽功能看着仅仅是寻人踪迹,但沙匪们一个一个彪悍狠戾,竟是拿着这剑寻觅到了好几个氏族的本部,用它一夜连灭几部。


    彼时黄沙漫天,本该是尸体横陈,血浸沙土,过路的人闻讯赶去,却只见得空荡荡的建筑,仿佛误入空荡无人的遗迹。


    剩余的氏族惊恐至极,意图联合起来端了他们,却因为有无踪剑在身,不说找到杀人的痕迹了,甚至连沙匪在哪都无处觅得。


    自此,西极匪盗一夜成名,以七部繁衍至十部的沙漠氏族也自此骤减,只剩下如今沙,日,无名和月四部。


    “本来这些年,西极匪盗和四大部族已经是相安无事,谁知他们居然攀扯上了剑盟,简直是给剑盟送一个剿灭他们的理由。”


    纪十年听得心惊肉跳,面纱下的嘴张了张,却没能吐出字来。


    林惊崖口中的藏剑阁当然不是甜水畔或朝凤城任何一所,因为提到一把剑,就必然是位于浮山州的藏剑阁。


    那里是剑盟的本部,也是真正的藏剑之所。


    但藏剑阁百余把名剑之中,不论是中霄界传闻,还是《弑天仙》原书,都没有一把叫无踪剑!


    见他凝思不语,萧疏的目光轻轻扫过,这才转头向林惊崖,道:“他们说这是藏剑阁的,剑盟便认吗?”


    林惊崖拂袖道:“剑盟当然不想认,但西极匪盗于沙漠中猖獗多年,几大氏族也争了这么多年,有如此机会,除之后快也是最好的。”


    忽然,纪十年开口:“那他们现在是不是没找到西极匪盗?”


    林惊崖点点头,又是苦笑,“自然,有无踪剑在,司徒他们在沙里翻了半个月,也毫无踪迹——要真找到了,族里也不会找到我想办法混进剿匪这桩事里了。”


    纪十年道:“那你既然要掺合进剿匪这一桩事里头,那也就带上我吧。”


    林惊崖怔在原地,“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纪十年宝宝心性转变中——


    第44章 最难弃者已无踪3


    剑盟剿匪, 这并非《弑天仙》记载,也并非弑天仙给他发的任务,可往往直觉就在一瞬间。


    在纪十年听到这把剑的名字,就有一种迫切的欲望告诉他:无论如何, 自己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纪十年相信那种直觉, 所以他一定要去。


    他握紧了拳, 看向林惊崖,耐心道:“我说,我也想去。”


    林惊崖大惊, 他连退好几步, 险些没收住声音:“你你你你也要去?”


    纪十年不厌其烦地点了点头, 道:“画院的老头讲课我也听不懂。剿匪听着就好玩, 我想去。”


    林惊崖好不容易恢复了镇静, 听完连连摆手, 忙道:“不行不行, 剿匪可不是件小事, 这不是玩乐,纪霜元知道会杀了我的!”


    见他死活说不通, 纪十年眨了眨眼,无赖道:“那我就告诉哥哥,你是无名部少主!”


    一位少爷和一位普通人还有友好交流的可能,但一位少爷和少主, 那就不免要考虑到各自所处的利益, 即使林惊崖再坦诚,纪霜元其人,也绝对会戒备三分。


    林惊崖作为纪霜元的好友,自然会比他这临时的妹妹了解, 他闻言咬了咬牙:“你……”


    纪十年道:“我什么?”


    林惊崖犹豫片刻,竟是艰难地摇了摇头,道:“即使你这么说,那也不行。”


    纪十年一噎,不解道:“为什么?”


    林惊崖看了他一眼,正色道:“西极匪盗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云妹你还没开道宫,即使与霜元徒生罅隙,我也不能亲眼看着他妹妹送死。”


    纪十年沉默了。


    眼前这人几日前雅居拜访,却全然忘了他入学之事;喜欢以真心相交,却能毫无芥蒂地为了自己利用友人;被别人听了自家家事,不仅坦然相告,第一眼还是八卦他们的关系……如今他被这样的对方严词拒绝,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道:我这么弱还无理取闹,实在抱歉。


    可他实在是有要去的理由!


    纪十年站在原地,看着眼下电子屏幕上的ooc界面,莫名忧郁。


    他不说话,林惊崖就轻轻拍了拍肩膀,道:“好了,别伤心了,之后有真正好玩有趣的事,我再带云妹去,好不好?”


    纪十年很想说不好,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同意,“……好,谢谢惊崖哥。”


    林惊崖走后,藏书楼又陷入了寂静,纪十年不由得左右踱步,抱着脑袋就想往书架上砸。


    他倒不是想为难林惊崖,只是剑盟队伍严格,若无熟人引荐,还真不好混进去——特别是现下剑盟里还有司徒玄这个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抓人的存在……


    他正想着,刻有三道残月的额头就撞上了个柔软又温热的东西。


    不是书架。纪十年抵着那东西抬眼,才发觉自己磕上的是萧疏的手,对方右手靠着书架,手背朝下,得他一望,修长的五指微微颤动,却没做别的什么动作。


    萧疏低头看他,轻道:“你想要去西极寨?”


    不是为什么想掺和进这桩事宜,也不是去剑盟剿匪,这是萧疏第一次不带探究与怀疑的问候,带着温和的关切,仿佛出门前问一问他要去何地……纪十年一阵恍惚,回过神来,缓慢地点了点头,道:“嗯,我要去。”


    《弑天仙》中的萧疏一心修行,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进剑盟这桩事宜里,但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如果萧疏想做,那便没什么可以阻拦他的脚步。


    萧疏扶着他的额头离书架远了一些,这才收手,道:“好。”


    纪十年眨了眨眼,“…好是什么意思?”


    萧疏温声道:“好的意思,就是十年若不介意,再过五日,我们去西极寨。”


    纪十年看他:“嗯?”


    他觉得是他觉得,这是一种读者对于主角的信任,但此刻真听对方应下,纪十年却有些怀疑了:西极寨被无踪剑藏起,没有八卦没有具体方位,他是如何得知?


    萧疏却浑然不觉,笑道:“怎么,十年是不想去吗?”


    纪十年急道:“我当然要去。那就定好了,五日后出发!”


    萧疏道:“好。”顿了顿,又道:“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西极寨?”


    纪十年道:“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所长,亦有自己的秘密,你没问我为什么要去西极寨,我不问你为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不是应当吗?”


    萧疏低笑一声,凝眸望他,“倘若我要问你呢?”


    纪十年也笑了,大方道:“那我告诉你就是了。我要去拿回旧友的东西。”


    纪十年话毕。萧疏却道:“…你不问我吗?”


    纪十年道:“你说得对。”


    他从锦囊里取出那本沙漠文写就的书,拍了拍萧疏,翻开第一页指道:“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萧疏脸上的笑容散去,他定定地看着纪十年,半响,才倾身靠过来,淡淡道:“这里的意思,是极日侯沙漠之恋……”


    若说纪十年自认唯一的优点,那就是从不过多探究,毕竟一个人想说,那便如同林惊崖一般,还没问两句便全盘托出,事无巨细;一个人不想说,或是现在还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反而会如萧疏一般确认对方是否对自己生疑。


    比起问出假话,纪十年还是想听萧疏说他想说的真话,做他想做的事情。龙傲天征服世界的路还长着呢,让孩子慢慢走,倒也不着急。


    至此,两人一下午都躲在藏书楼的角落里,从夏赫格尔恋爱结婚生子到沙漠各式各样的野史读了个遍。由于大多都是沙漠文,纪十年问着问着就开始不耐烦,把书塞给了萧疏,舒舒服服地窝在角落听人读书里的内容。幸而萧疏看书一目十行,读书倒是不含糊,吐字清晰,还会在读完一部分进行总结,除了不能像说书先生那样抑扬顿挫,几乎没什么缺点。


    入夜,藏书阁内的夜明珠光亮大盛,纪十年听得昏昏欲睡,晃了晃萧疏的袖子,“喂,该回去了吧?”


    读了这么久,一本书才刚刚过半,萧疏卷好竹简,又重新递给他,道:“好,在下先送你回安命院。”


    纪十年还没忘记和钱满的约定,迷糊道:“不用不用,直接去你,咳,去乘舟院就行。”


    纪十年这一开口,竟是给自己吓醒七分:他记得萧疏根本没说过自己住在哪,自己知道了该怎么解释?


    萧疏仍旧拿着那卷竹简,没在意他的停顿,“是钱满的事吧?”


    看来早上的对话是被人听到了。纪十年别过额边碎发,接过竹简收起,道:“不错,你不是被剑盟莫名其妙抓走了吗?我就帮他修了。”


    他原本以为萧疏会问他为什么会炼器,谁想少年什么也没说,淡淡应道:“好。”


    又是一个字,莫名其妙的,却让纪十年觉得什么东西遥遥地迟滞了一拍。


    可沙漠的月亮似乎永远明亮,凉风吹过,小道旁竹林簌簌,把月光筛成碎屑,宛若一场经年幽梦。


    纪十年跟着萧疏走出了藏书阁,闻着空气里浮动的花果甜香,愉悦道:“喂,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萧疏颔首道:“嗯。很美。”


    斯情斯景,此时不开始他的计划,更待何时?纪十年上前几步,转向萧疏:“那你现在,还喜不喜欢雪川照啊?”


    他模仿着自己看过书里面的小姐,期期艾艾,含羞带怯地看着对方。


    萧疏看他,墨瞳中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道:“十年此问,是为何意?”


    纪十年还是低估了自己,他明明想好了台词,话到临头,却莫名紧张起来,总觉得什么东西在狂跳不止。


    他不由得担忧的想:难道是生傀坏了?


    武器年久失修是很正常的事,纪十年现在也没地方考虑修缮的事情。他迎着萧疏的目光,咽了咽生傀并不存在的唾液,磕磕巴巴道:“那,你,你昨天不是说给我个机会吗?”


    萧疏歪头看他,也眨了眨眼,“嗯?”


    你个花心小萝卜到底在装什么?!


    纪十年闻言很想一拳砸到萧疏脸上,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是选择双手按住了萧疏的肩膀,仿照对方作夜的力度把人嵌在原地,道:


    “我说,你不喜欢雪川照,喜欢本小姐行不行?”


    他知道月色明亮,竹影朦胧,却不知道萧疏眼中倒映的“少女”,白皙的脸上绯红一片,红色的轻纱半遮面孔,欲盖弥彰,衬得红云更羞,永远都有底气的话在此刻露了疲软,如同冬青与山茶间的麂子,终于有勇气走到了牧童的身边。


    纪十年不敢看萧疏,自然无从知晓萧疏看到的是怎样的自己。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额发处,纪十年觉得自己头发肯定又乱了,摇了摇萧疏,语气染上怒火,“喂……宋淮秋,问你话呢?!”


    萧疏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没有被他摇动的迹象,也幸好没有要跑的意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


    他开口,淡淡道:“那在下,或许要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


    ——


    昨天熬夜码字码美了忘了定时,我服了……话说这算表白吗?最后会是萧老师表白的


    关于掉马,在之前还是得解释一些事的,虽然写得非常明显,但是关于纪老师的过去,远远不止男主一个人,匪盗此节就是有关最早提到的朋友,学宫最后会有纪老师熟人出场(到底有多少熟人)


    第45章 合该巧手居湛卢


    纪十年睁大了眼睛, “什么叫考虑一下?”


    昨天还说要给个机会,今天被他表白就要考虑一下——一天一个说法,翻脸也不带这么翻的吧!


    他如此心道,便也不由气势汹汹地盯着对方。萧疏却笑了, 伸手擦过他的额角, 道:“在下不当良配, 昨夜诳乱之语,还请十年不要放在心上。”


    话毕,萧疏收回手, 里面躺着一片边缘枯黄的竹叶。


    原来是沙漠干旱, 即使有灵力与大阵赡养, 笔直青葱如竹, 平时虽然看不出来, 可也难免受环境影响, 生了枯萎之象


    纪十年气急反笑。但笑了两声, 还没开口, 就莫名摸到了一股奇怪的触感,他抬起手一看, 雪白的五指上,竟全是血迹!


    纪十年笑不出来了。


    他立马松开手。萧疏也垂眸看来,不自觉皱起了眉,“你受伤了?”


    纪十年:“······”


    生傀虽然能拟造血肉, 那也是在他需要的情况下, 但他如今在竹林里跟人表白,还不需要一手血来演午夜惊魂。纪十年探头,看了一眼萧疏身后,忍不住转头盯着他, 不可思议道:“你没感觉吗?”


    那冰凉湿润的血不是他的。反倒是萧疏的背后有大片深红色的痕迹,深浅不均地分布在红色校服上,像是被水渍晕染。


    萧疏看不到背后,他伸手也摸了一把血,这才抹在不知道何时掏出来的锦帕上,解释道:“无事,并非你所致,不用担心。”


    纪十年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手劲能通过肩膀传递到背部。被押进剑盟又不是做客,能得到什么招待他再清楚不过——对方背上明显是拜藏剑阁所赐,被他捏了一把就能流这么多血,不难想衣服之下该是何种光景。


    不过说不是他,萧疏早上背后还好好的,现下如此,也少没有他这一下午又推又按的助力。


    纪十年也顾不上表白的事了,他拽上萧疏的袖子,不敢用力,怒道:“你是蠢货啊,是你受伤又不是我受伤,还不快点回去要等血流干啊!”


    “小伤而已。”萧疏笑道,却是抬起来脚步,带着纪十年一路稳稳地往前走去。


    学宫不同的园子风格不同,桃园仿照冬地桃花庄,梅园则更接近南地风格,乘舟院内梅花品类繁多,高矮不一,簇拥着一座精致小巧的阁楼,颇为美观。


    纪十年跟着萧疏走到阁楼入口时,门扉未闭,一盏纸灯笼挂在门口,发着不甚明晰的光芒。


    “纪学妹,你终于来了……”


    钱满从屋内迎出来,看着萧疏,目光不由一顿,哈哈道:“学弟也来了,欢迎欢迎……”


    萧疏脚步未停,微微颔首,道:“多谢。”


    钱满一脸懵地目送他进屋坐下,道:“不客气?”见萧疏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又转向纪十年,问道:“这是?”


    纪十年站在门口,贴心地解释道:“晚上好,他好像也住在这里,是你的舍友。”


    钱满闻言,挠挠头,道:“哈哈,我都没看门牌,没想到学弟竟然是室友,抱歉啊抱歉。”


    “学长见笑了,是在下早出晚归,不知倒也正常。”


    这么一会功夫,萧疏就已半只脚迈上楼梯,他身量极长,被半截木质楼梯挡着,束腰下仍余一截衣摆。


    纪十年望他。萧疏此刻却对目光极敏锐的,望了回来,道:“十年还有什么事吗?”温和一问,却是陈述的语气。


    纪十年道:“嗯…你好好休息。”


    “多谢。”仍是二字,萧疏轻笑一声,长腿一抬,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


    纪十年的确有事想说。他跟着对方来到乘舟院为钱满修缮器物,本觉得以萧疏的性子,会留下来围观全程,可没想对方竟是乖乖回去了。他有些忧虑,心道:难不成伤得连多呆一会的力气都没了?


    纪十年摩挲着衣袖,稍稍平复了心绪,就见钱满还站在原地,一脸一言难尽。


    纪十年眨眨眼,道:“学长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是武器很难修吗?”


    “不,”钱满脸色一僵,“学妹你就当我是空气吧,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哈哈…”


    说着,他一边重复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一边果断地转进屋内。


    纪十年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好歹钱满虽然看起来精神恍惚,还是从里面捧出来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表情已恢复了正常,道:“拜托你了,学妹,这是我老师的东西,不求修好,只望复原就好。”


    纪十年笑了一声,倒是没再重复绝对肯定之类的话。能做到的事,自然是拿出结果,更让人信服。


    在原书中,画院内其实有两大派系,即第一代长老弟子的弟子,和十五年前直系弟子横死,由学子考核上来的长老。


    钱满其人,乃是画院第一代长老弟子的弟子的弟子,即画院前长老直系弟子……他老师慕容硝教养学子无数,亲子却遭沙匪杀害,不得善终,而慕容硝悲极过度,却因无力报仇,闭关欲绘一威力极大的法器,谁料消息传出去,却被沙匪混入学校,即将制成的法器毁于人手,而耗尽心神的慕容硝也同亲子一起,死于沙匪屠刀下。


    而钱满作为他的学生,原本是月部中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可被慕容硝引荐,拜入漠墟学宫,在亲师被沙匪杀死的那夜,学宫变动,他不得不隐藏起来,也就立下与西极匪盗不共戴天之仇。


    总而言之,是个经典以颓废掩盖身前事的角色。


    纪十年看书时,作为一本男频文,难磨十年刀并没有对这不会落到男主手里的法宝有过多描述,况且一个画画的能有多厉害,所以他和大部分读者都以为,这顶多是个玄级法器。


    谁料,如今纪十年看着桌上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黄白色帛布,却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灵器的气息。


    忽然,电子屏幕闪了闪,伴随着惊讶的电子音,上门冒出一行醒目大字:


    [勘测到灵力浓度:49.9%]


    天算道:[哇塞,这已经很接近灵器级别了,若是慕容硝落下最后一笔,说不定中霄界这些年,还要填上他的传说。]


    纪十年微笑:[还用你说,我眼睛还不瞎。]


    这系统有用的测不出来,不需要测的倒是很积极。


    他在脑内和天算交谈,钱满见他半天不动,眸中立时染上失望之色,道:“是不是拼都拼不好了,我……”他没能“我”出来,话被什么梗在喉头一般,伸手就欲收回那些惨不忍睹的碎片。


    纪十年拦着他的手,摇了摇头,目光明亮:“不,我能修好。”他左右环顾,道:“不过,要你给我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连你和萧疏都不能。”


    钱满呆在原地,他看着纪十年的表情,终于愿意相信这位门口遇到的学妹能修好他的东西,片刻才站了起来,一扫脸上那要睡不睡的疲懒,红光满面道:“当然,我当然能。”


    “学妹你能修好,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纪十年失笑,“星星就不必了,快点吧,我还不想翘掉明早的课。”


    钱满捣蒜般点了点头,谨慎地收好了那些锦帛,带着纪十年进了自己的卧室,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画往门上一挂,再次拉开,一间密室竟是呈现在两人面前。


    钱满道:“咳,这是我的密室,虽然依托本人画卷而成,但我保证比秘境还安全,没有我的准许,谁都进不去。”


    纪十年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东西,没有犹豫地踏了进去,“那就请带上门了。”


    中霄界的炼器,与现代的明火锻器不同,他们讲求器人合一,需炼器师去感受到自己炼器时的心情,不拘材料,甚至可以不拘灵力,以炼器师自己的手拼凑,再佐以天地四方任意一种力量,以“炼器术”为媒,方可成就武器。


    不过修复武器就简单的多了——至少对于已经有炼器术的纪十年来说,神器以下,那都不算什么大事。


    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炼器术在这种状态也就更好。


    他抚上那些破碎的锦帛,额间三相明月又亮了起来,连带着密室中空气微凝。


    只见室内寂静异常,有霜晶自手下爬上碎片,而光芒带着它们浮空旋转,纪十年静下心神,开始挑选这些带有痕迹的碎片。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修类似画卷的法器,总觉得这过程有点像益智拼图——只是对于法器而言,拼错了就要承受法器被毁的后果。


    一般灵器的威力,大概能连生傀带半个学宫都被炸没吧。


    纪十年一边拼,一边想象着那个画面,总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危险份子。


    然而他拼着拼着,看着卷轴上呈现的图像,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心道:要不他还是和学宫一起被炸成烟花吧!


    黄色镶边的卷轴以丝绸成卷面,画中人不见面容,一身雪白祭服繁复,腰间环一根鲜亮红艳的绸带,端的是举世无双,美轮美奂。


    没有脸很好,如果卷轴边缘没刻《中霄美人图》就更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明天保证不会晚,我写这一章一直在笑……


    感觉这卷二人转是不是太多了,大家会不会觉得拖啊,写完后我会来修一修,尽量多插些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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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命中无云方自在


    器不拘泥于形态, 一位画师若能成一器傍身,画卷自然是最好的,以笔墨下山水造法相,以刻录人物为使灵。


    照理来说, 画什么有什么, 这种神笔马良一样的能力是极为吃香的。但画师大多修八道之中第二不需要灵力的情道, 山水为己感悟,只需一成灵力便可发挥十成的威力;人为先世或现世所有,要造与对方相同, 能供人驱使的画灵, 每一笔都需要极致的灵力。


    何况大部分人都抗拒自己, 或者说自己的复制体受人驱使。现代有肖像权, 而中霄界这些有灵气的画像在落成时, 感知到主人的抗拒, 也大多会走形甚至溃散。


    而巧也就巧在这里:这副《中霄美人图》画的时候, 主人估摸还在哪个地方打架, 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有被偷画的风险。


    慕容硝无非此领域之大成者。一副未完成的画卷,上面的使灵能发挥的力量, 纪十年估摸也有原身四成不止。


    他拿着画卷,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原地。


    纪十年恰才进来的匆忙,这时才发觉画卷形成的密室狭小闭塞,符纸和竹简堆在一起, 颜料和宣纸挤在角落, 能看到有几张沾着白色的颜料。密室内凌乱不堪,正对门的墙上挂了一副极其显眼的画,用钉子钉着着密密麻麻的竹片。


    “一,有轻微灵气, 无,留于九。”


    “四,无灵气,不开,留于七。”


    “五,有浓厚灵气,无,留于二十五。”


    ……


    墙上原来是一副已经有些年份的地图,竹片从新到旧铺满,全都写着简洁又奇怪的记述。


    虽然不知道这些具体是何意,但联想到密室主人的身份,钱满的目的几乎是昭然若揭:


    这位慕容硝的学生,在尝试修复老师法器的同时,还在排查西极寨的位置。


    这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出神地看了满墙竹片,半晌,才把卷轴卷起,推开门走出去。


    钱满蹲在门口半天,一听到响动立马跳起身,盯着纪十年手上的卷轴,声音都颤抖起来,“真,真修好了?”


    纪十年第一次修完武器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剁手,他快速地把卷轴塞给钱满,“嗯。”像是怕下一秒就忍不住让它恢复原样似的。


    钱满双手接过那卷轴,满脸喜色,却像是下一秒要哭出来,须臾,他才缓缓收起卷轴,抱拳鞠躬,郑重道:“多谢学妹。如此大恩,满无以为报,此后若能活着回来,当为您肝脑涂地。”


    纪十年哪里受的起他这大礼,心道自己都还没谢谢他不打开卷轴之恩,急忙抬手阻止了他,道:“你干什么,这不是我答应的事吗?”


    钱满摇头,“炼器师修缮器物,可谓千金难求。此前我在学宫门口,本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竟是反手握上纪十年的手,激动至极,“是学长有眼不是泰山,要说没碰见学妹,恐怕在学宫门口卖几年课也修不好老师的法器!”


    纪十年:“……”


    这种时刻你还在想你的课,真不知道是真心热爱还是生活所迫了。


    穿书已久,纪十年至今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被人感谢的时刻。他把自己的手从人手里扯出来,干咳道:“也就一般般吧。”又艰难道:“你要是真心想感谢我,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副画叫中霄美人图?”


    钱满想了想,道:“啊,因为老师最初想画的是夏赫格尔,因其贵为天地四炁之一,便题了此名。”


    纪十年咬了咬唇,忍不住指向他腰间的锦囊,“你确定那是夏赫格尔吗?”


    他没文化,可也是在十全居见过《欢宴》,里面夏赫格尔的绣像是个女子,身着五彩霓裳,恍若神妃仙子。慕容硝的这一幅画中人却是白衣红绸,还是个男的,哪里和夏赫格尔搭边?


    钱满了然,摇摇头,“所以是最初。后来老师的愿望变了,决心要绘制一位厉害的隐世高人,济世救人,平定灾厄,也就成了现在的中霄美人图。”


    “美人不拘男女,学妹你也不用这么惊讶嘛。”


    他当然不是焦虑这个。纪十年心累无比,他撑着桌子,稍微思考了一会,还是好心提醒,道:“…行。这副画未成,使灵只能调用三次,你注意点。”


    钱满脸上并无意外,道:“我知道了,多谢学妹。”


    “…还有,你要用这副画的话,记得避开剑盟。”


    钱满皱眉,道:“这是为何?”


    纪十年无心解释,道:“没有为什么,你不用知道,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


    窗外月光越明,纪十年没等钱满点头,就极快地踏出了阁楼。


    不到一刻,纪十年又调转了头,扒着门口,眼神游离:


    “呃,你知道桃园怎么走吗?”


    还在原地疑惑的钱满指着自己,迟疑道:“这个……我该知道吗?”


    ……


    虽然知道钱满也在找西极寨,但纪十年还是没贸然开口。一是对方性格懒散,却为了这件事蛰伏十五年之久,连密室里的竹片都是隐秘的记录,寻常人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二就是在《弑天仙》里,对方一年后,带着男主修好的武器去西极寨报仇雪恨,却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纪十年虽然对他的手艺极度自信,却也无法保证钱满这一去会不会是一去不复返,还不如装聋作哑,只能期盼这小子还没排查到西极寨的位置。


    毕竟五天后,萧疏就能带他去西极寨,也是了结这桩罪孽。


    两人一路无言地到了桃园,又分道扬镳,纪十年走到安命院门口,却见着敞开大门内,单云逐半夜没睡,又举着水壶在那洒水。


    早上已经和成稀泥的观赏桃株下,现下已经被浇出一个坑,月光清亮,泥水里隐约可见褐色树根。纪十年走到他身旁,看到的就是如此场景,奇道:“学长,你还没睡吗?”


    院子里仍旧安静得可怕,单云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道:“哦,学妹回来了。”


    他浇得欢畅,水流如柱。纪十年看得心惊肉跳,道:“单学长,你要不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它们吧。”


    单云逐手一顿,看着树下的水坑,仿佛才发现这景象似的,道:“啊,浇多了吗?”


    这还不明显吗?他刚刚不阻止,恐怕这桃树就要变成沙漠里第一株被水浇死的植物了!


    纪十年嘴角抽动,他察觉到除两人外再无人声,拦下了单云逐伸向其他树的魔爪,“好了好了别浇水了。宏宇和清微他们还没回来?”


    单云逐遗憾地看着自己被拦下的手,只能抱着水壶坐在原地,道:“不是说了可能两天嘛。”


    纪十年道:“所以他们回不来了?”


    单云逐抬头看他,笑眯眯道:“对,而且是一段时间都回不来了。”


    见他笑得毫无感情,纪十年一顿,内心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张了张嘴,道:“不会,是发现了沙匪吧?”


    单云逐赞道:“猜对了!学妹真聪明。今天学宫在仆从之中发现了沙匪,为了防止有同伙伪装,所以要先关他们五六天吧。”他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没有宏宇,我这几天都要翘课了,本来就没有多少积分,昨天还被莫名其妙扣了一笔,真是让人烦恼。”


    单云逐看着遗憾,说话间却看不出有在意仆从人身安全的忧虑。纪十年今晚被两连打击,现下根本笑不出来,“那他们不会出事吗?”


    单云逐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学妹以为学宫是西极寨吗?只是关几天而已,不会血流成河的。”


    纪十年抿唇,懒得和他多说,“那行吧,你也别浇水了。要真想上学,我现在就能帮你治好。”


    他本以为一天对于视双腿极重的单云逐来说,已经算得上难熬。谁料,单云逐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笑了起来,道:“我本来就是等着学妹想说这件事的。我觉得自己对残废这个状态还没有很好的领悟,麻烦学妹等我一段时间,再治好我了。”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见久病的病人不要那么快治好,神色复杂,道:“其实也不用你这么上心,就算你装的不像,我也会随机应变的。”


    “不行。”单云逐斩钉截铁,道,“这是我答应学妹的事情,自然是要好好完成。”


    无法,纪十年道:“那这一段时间,具体能给个范围吗?”


    单云逐眯起了眼睛,“学妹有事?”没等纪十年回答,他体贴道:“没事,我理解的。如果有事,就往后就好了,下月十五前一天也是可以的。”


    纪十年的话被他说了,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只能颔首,道:“好吧,等你适应了,就通知我吧。”


    说罢,已耽搁过半夜的纪十年看单云逐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顺便推了一把,“不介意吧?很晚了,就算是要体验病号的状态,也该休息了。”


    单云逐坐在轮椅上,道:“当然不介意,月色朦胧,有美人伴我,这怎么不是美事一桩呢?”


    纪十年:“……”


    不要逼他仅剩的善良变成杀意好吗?——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说了今天,但是午休没码够字,我人麻了


    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放个小剧场吧(喂)


    ——


    纪十年:幸好你不在


    萧疏:所以我不在,你去关心单云逐?


    纪十年:?


    纪十年:这不是随手推一下嘛


    萧疏:你也可以随便来关心我


    纪十年:……


    第47章 殇起秘探沙中剑1


    五日后。


    日光炽烈, 高楼上钟声响起,好险没在课上睡着的纪十年站在门口,目光清澈无比。


    今日下课后学生们久久没有散去,画院门口满是红衣, 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会这样!”


    “这次才好, 我们到时候去哪玩!”


    学子们爆发出疑惑的, 欢呼的声音,还有几个甚至谈论起了什么火之类的。


    纪十年接受了几日知识的熏陶,哪里见过这种场景, 正猜测发生了什么, 人群里就伸出了一只手攥住了他手腕。


    纪十年看都没看来人, 眯眼望着人头攒动处, 道:“你来了。他们在干什么?”


    萧疏衣发略显零乱, 随他望去, 想了想, 道:“他们在看通告榜。学宫发的通知, 说前日抓住的沙匪逃了,要停课五日。”


    纪十年睁大眼睛, “不是被抓住了吗?还能逃吗?”


    萧疏莞尔,道:“正是因为逃了,才要停课。沙匪在学宫里流窜,难保学子们出事。”


    纪十年还没忘记至今没放回来的李莫言和清微, 看着面前高出半个头的萧疏, 摇了摇他,道:“那你看他们有没有说要把仆从们放出来,单云逐都快要水淹安命院了!”


    他在安命院这几日,单云逐没有上课, 整日晃在院中给桃李浇水,纪十年阻止过几次,这货也不知道对浇水有什么执念,放过了桃花李花,墙角摆得两盆仙人掌和窗台上的冬青却没有逃过魔爪。他今早起来一看,差点以为冬青是水生植物。


    萧疏微微一笑,道:“闲人事多罢了。”他又望去,道:没写,但沙匪都逃出来了,想必也要再拖一段时间了。”


    纪十年垂下头,转念一想,却是晃了晃萧疏的手,“喂,今天是第五天了哦。”


    萧疏牵起他的手腕,抬脚向前走去,笑道:“正好。在下找你,也正是想说这件事。”


    画院门口人挤人,纪十年不得不反手握住了他,随着他艰难在人群中穿行,喊道:“不是,你牵紧一点啊,这样很容易走丢啊!”


    萧疏闻言,不知道是不是人群太过拥挤,脚步滞涩了一瞬,又反手扣住了他的手,稳稳答道:“好。不会弄丢你。”


    两人一路从画院七绕八绕,来到了靠着学宫高墙的一片枯叶林中。


    林中热气蒸腾,黑色的树叶,黑色的树干,稀疏地遮不住日光,纪十年遮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小径尽头的门扉,奇道:“我们是要出去找吗?”


    一片阴影落在他头上。萧疏不知道从取出了一顶斗笠,缓慢松开手,替他系上了有些长的飘带,道:“不错。”


    话音响起,近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手指落在下颚和脖颈处,分明刻意避开了敏感的地方,纪十年却觉得有痒意泛滥。他尽量按捺住一戟劈开萧疏手的冲动,按下斗笠,轻咳一声,道:“那我们干嘛不走大门,这里通向西极寨?”


    这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学宫有门通向西极寨的,在甜水畔待了半月的司徒玄早该带人杀了过来,只是现下两人的距离仿佛十分危险似的,他找点话题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白纱在他眼前落下,没想萧疏还真接了茬,道:“走这里,自然是有走这里的理由。”他的声音又变远了,道:“你不摘面纱吗?”


    纪十年照做,选择性的忽略了对方后面的话,移开眼,道:“那是什么理由?”


    萧疏转身,只领先他半步,轻笑了一声,凉凉道:“那就要问,矗立在甜水畔近乎千年已久学宫,为何会在剑盟驻足半月时,会让一个沙匪出逃了?”


    穷凶极恶之徒越狱,一般都是小说里极其常见的现象。纪十年自然不会以为萧疏要和自己讨论学宫的监狱制度有什么漏洞,略一沉吟,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个匪徒是学宫故意放出来的?”


    “正是此意。”萧疏踩过石径上的落叶,留下黑色的齑粉,“剑盟来剿匪,如此节骨点,天下第一的漠墟学宫‘失手’让西极匪盗逃出,除了助剑盟一臂之力,在下实想不到其他可能。”


    纪十年眨了眨眼,“可西极匪盗应该没有那么傻吧?”


    他第一时间没想到很正常,可一群烧杀抢掠的匪徒想不到,那也不用在沙漠了为非作歹二十年,还让各大氏族头疼不已了。


    萧疏在门前站定,颔首道:“是。他们想要除掉这群沙匪,这群人却也觊觎灵枢树已久,如此一计,是不是放虎归山,可说不定。”


    认识这么久,纪十年也是懂现在这只男主的说话方式了。他说“可说不定”,那意思就是在嘲讽学宫放虎归山。纪十年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歪头看他,道:“那我们这是在干嘛?”


    两人眼前的门同样由黑色枝干扭成,密密麻麻画满了金色纹路。纪十年是阵法白痴,只能凭借生傀感知到其上并无诡异之气,大概是个极其强悍的封闭阵法。


    他正欲试试自己能不能打开,一只手却先一步搭在门把手上,只闻得空气中响起了极为细微的碎裂声,萧疏就这么捏碎了阵法,打开了那扇门。


    萧疏转过头,仿佛一无所知,温和答道:“守株待兔。”


    纪十年:“……”


    少年你不是通明巅峰吗?连他都要借别人的力量,怎么轮到萧疏就能徒手捏碎阵法?


    果然不管是谁,都不要和男频文男主比装逼!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萧疏手上挪开,抬眼看去。这应当是学宫弃置的通道,门内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狭窄幽深,日光甚至照不完全,能见的一截蛛网密布,有灰尘迎面扑来。


    纪十年心中一顿,想起萧疏的洁癖,还未动作,就见他眉头一皱,有银光自空气中一闪而过,瞬息之间,霜晶便自他脚下一路蔓延,冻住尘灰,又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化开,消散无形。


    萧疏侧身,极有礼貌地朝他伸出手,微微一笑,温声道:“走吧,在下保证沙匪想回去,一定会走这里。”


    纪十年看着他这一番动作,身上纤尘不染,却不知道若是李莫言在这里,看到对方用给自己除血疫虫的手段大扫除,该作何感想……


    他送出手,随着对方走入门内,就听得“咔嗒”一声,黑暗瞬间吞没了光线,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萧疏已在他身后合上了门。


    萧疏轻轻一带他的手,像是安抚一般,解释道:“开着门,容易像请君入瓮。”


    纪十年失笑,道:“我不怕黑。”


    通道内被白霜覆过,空气湿润,却不显得冰凉,只有浓重的腐朽气息深植于此,刺鼻难闻。萧疏没有放开他的手,道:“是吗?”


    纪十年道:“我怕这个做甚。倒是你,怎么确定沙匪放着学宫大门不走,一定会来这个被禁制锁住的门。”


    萧疏道:“直觉。”


    黑暗里看不到对方的脸,纪十年却也凭借直觉,觉得萧疏此刻一定笑着,仅仅两字,却调侃异常。


    纪十年知道他不愿意多说,也就闭了嘴,索性收回手,席地而坐。


    漆漆一片,浓稠如墨,纪十年实在是很很习惯这样睁眼闭眼都没有不同的环境,他靠在墙上,发髻上的银簪轻微颤动,腰上的绸带蜷缩一团,斗笠的白纱把眼前的画面筛成一片朦胧,惹得纪十年有些恍惚。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没由来的,纪十年总觉得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是种幻想,他是不是要睡着了,不能……


    忽然,他的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冰凉的手被人一把握住。


    萧疏也坐了下来,掌心托起一点荧光,那张被光芒勾勒出线条的面庞接近了他,“你……哭了?”


    纪十年下意识往脸上抹去,但动作做了一半,就反应过来,转为按上斗笠,不客气道:“哭什么哭,你眼瞎了啊?”


    生傀怎么会有眼泪?他最近真是年纪大了,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


    萧疏脸上没有笑,他神色冰凉,昏暗的光芒中眸光不明。须臾,这人才把面转了过去,笑的颇不用心,道:“嗯,在下眼睛不好,还请十年多多担待。”


    有人说话,纪十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或许相当难看,黑暗里什么都模模糊糊,萧疏这才看岔了。


    但他还以为自己在黑暗里待久了,表情应该是面目狰狞,丑陋无比,怎么会像哭呢?


    他想不通,可自觉冤枉了人,刚刚脱口而出的质疑也变得心虚无比。纪十年第一次尝试为自己的话找补,嘟囔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里黑,谁都看不清。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吧?”


    萧疏阖目,仿佛一心养神,没有应他。


    纪十年一时有些单手无措。


    要知道之前他怎么羞辱萧疏对方都是照常接下,怎么羞辱后给自己找理由就不行了,难道萧疏真的很讨厌别人骂他眼瞎?


    可是没道理啊,既然要冷暴力,干嘛还要手拉手?


    纪十年想不通,也只能重新靠了回去,也多亏了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兼之荧光耀眼,那种幻觉好歹没卷土重来。


    好吧,纪十年心道:他习惯安静是不假,但是有人陪伴,确实比孤独……好那么一点——


    作者有话说:我又来迟了,晚上准备大改楔子,改成纪老师的故事,我觉得会比现在这个好很多


    顺便修了修章节名,我的码字软件想改章节名太长总会点到码字记录


    第48章 殇起秘探沙中剑2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无言地坐了两刻钟左右, 门外便响起来一阵急促的,拖拽着的脚步声。


    守株待兔的“兔子”,来了!


    纪十年下意识握紧了萧疏,正欲往前倾身, 就被萧疏按回了原地。萧疏熄了掌心荧光, 翻身半蹲贴墙。


    黑暗里仿佛一切都凝滞了, 隔着一扇门,通道间接放大了那头的声响。


    他听到“咔哒”一声,原以为是门打开, 但瞬息之间, 伴随着重重的喘息, 又接连响起了好几声轻轻的“咔哒”。


    片刻, 那细微扰人的声音终于停下, 呼吸却也骤然变轻。


    纪十年反应过来这人在干嘛了。


    他在检查刚刚被萧疏一手捏碎的禁制, 并且约莫起了疑心, 没再动作!


    顾不得多想, 只见漆黑一片的通道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涌动,萧疏抓着的手忽的落空。下一秒, 门外的沙匪都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一眨眼,就被一股巨力压着脑袋按进土里,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嘴泥。


    “吱呀”两声, 没了禁制的门扉在风的残韵里晃了晃, 好歹没复刻安命院的悲剧。


    纪十年踩着人脑袋,环顾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人影,这才把视线落到脚下。


    他一时心急, 踩住的这个沙匪一身破破烂烂,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身形瘦小,被他踩住了脑袋,挣扎中手上白光一闪,竟是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刀,反手拽住纪十年的腿就要往上刺去——


    萧疏落后纪十年一步,见状还没等沙匪刺上去,一手便擒住了对方拿刀的手,声音极冷,“放开你的脏手。”


    话音未落,青年就从身上取出捆仙索,给对方双手双脚绑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不管是放手还是逃跑,被五花大绑的沙匪都是没可能了。


    纪十年没想到他准备相当齐全,挪开脚站到一旁,轻咳一声,道:“是我先出……脚的,不怪他。”


    他觉得自己这一脚真是漂亮果断,谁料萧疏闻言,一双黑眸却是死死盯住了他,“刚刚我不出手,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动了?”


    纪十年从未看过萧疏如此神色。青年的脸色难看至极,仿佛此生受过的屈辱都堆积在此刻,连那被病容带得柔和的脸都掩饰不住怒意,仿若修罗在世,煞人至极。


    纪十年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不提生傀本就没有多少痛觉,就说他原身摸爬滚打七年,都被打的七零八落需要躺上几年了,那也只是没力气,而不是痛的动不了。


    作为一个没什么痛觉的人,纪十年私以为:为了根本不会有感觉一刀给人放跑了,实在是有点亏……纪十年想着,看着萧疏前所未有的神情,却没敢说出来,讪讪道:“没,没有吧。你不是在我后面嘛,他动作这么慢,伤不到我的。”


    萧疏冷笑一声,手下不客气地把沙匪翻了起来,扔到树下,冷笑道:“是吗?”


    纪十年直觉现下还是不要招惹对方为妙,转向沙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个问题问的很没有含金量,须知世上最有百搭的三问,就是“你是谁”,“你从哪里来”和“你要到哪里去”了。而他从萧疏那知道了沙匪是想偷灵枢树和想出去后,如今面对沙匪,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问题可问了。


    沙匪年纪不大,生得倒凶狠,闻言吐了一口泥,恨恨望着两人,“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两个学宫狗而已,也配知道,呃啊!”


    他话还没说完,萧疏就一脚把人踹到了树上,力道之大,足以让沙匪“砰”的一声砸到树上。


    黑色的树叶簌簌而下,萧疏面无表情,道:“名字。”


    沙匪被他踢得唇角溢血,眼神闪烁,不知道是不是真被萧疏震慑了,咽下一口血,缓缓道:“博思坦。”


    纪十年被萧疏的动作一惊,顿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下意识道:“哦哦,真是个好名字。”


    博思坦:“……”


    博思坦不敢骂他,只得恨恨开口:“早知道是请君入瓮。只是没想到学宫倒是大方,连这扇门都舍得打开!”


    怎么打开这扇门就是大方?纪十年皱起眉,正觉得有些不安,就听到萧疏凉凉道:“在下倒是第一次听说,碎掉的禁制需要亲手确认。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纪十年这才想到:生傀没有道宫,感知虽然敏锐,却只比凡人,但寻常修道士有灵力附体,在其能够感知到的范围内,到底还是能感知到阵法禁制的。


    博思坦咬了咬牙,明显是被他戳破,却在打量过两人后,突然道:“你们是学宫弟子?”


    “当然。”纪十年抱臂看他,警惕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刚刚还在骂他们学宫狗,怎么被踢了一脚怼了一句,反而转性了。


    不等博思坦回答,萧疏又道:“除了觉得可以说服学宫弟子逃出去,在下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博思坦脸上刚刚换上的笑差点挂不住,纪十年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对方差点就要问出“你怎么知道?”了。


    无他,《弑天仙》中,一小部分被萧疏戳破的反派就是这个反应——至于为什么是一小部分,那并不是说萧疏不心思缜密,而是这厮自学宫伊始就在默默蛰伏,然后一击毙命,偶尔心情好时,才愿意为对手解释一下。


    纪十年看书时,虽然萧疏不解释,但好歹作者也会解释他怎么知道推测的,但对于这个多出的新剧情,纪十年看着沙匪僵在脸上的表情,倒真有些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这里能守株待兔,又是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不过现在对方心情不好,纪十年觉得自己要是问出来,保不准会被萧疏无条件攻击。


    虽然对方看着温柔似水,但论口才,纪十年自觉还是拼不过萧疏那张嘴。


    博思坦却像是极为笃定的,僵笑半天,意味深长地开口:“呵呵,我的确是想活命,可放我出学宫,对于你们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听他口气,纪十年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萧疏,确认对方不会开口,这才看向博思坦,道:“放个杀人如麻的沙匪回去,有什么好处?”


    博思坦目光狡黠,道:“这个嘛…你们不是学宫派来的吧?”


    “嗯?”纪十年一怔,“你怎么知道?”


    萧疏心思缜密能推测到一些事就算了,怎么现在连剧情里有都没有的沙匪也这么聪明了?!


    “我怎么知道的?”


    博思坦重复着纪十年的话,低低笑了起来,“剑盟来此,学宫巴不得我跑出大门才是,怎么会派人拦我?呵…还是这道门。”


    纪十年隐隐约约意识到问题所在,“这道门,是不是不该打开?”


    博思坦靠在树上,脸上露出愉悦的意味,“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只是对于学宫的人而言,这里可是十五年前悲剧的源头……”


    他笑了起来,声音在林间彻响,痛快无比,“这些胆小的蠢货,要不是不能把这里填了,又有谁想打开这扇门呢?”——


    作者有话说:上班写楔子好难产啊,好消息是写完了,但是我的小红花没了,现在写两个人越来越丝滑了嘿嘿,明天内容会多一点,应该是四千字保底,我要争取3k全勤啊啊啊啊!


    第49章 殇起秘探沙中剑3


    十五年前, 慕容硝之死……


    学宫大阵外有居于问道境的灵枢树作为“器”守护,非学宫弟子不可入。沙匪们想要进来,一人还能伪做仆从,要成就一场长老的惨案, 只能是强行破坏一道“器门”。


    可若是沙匪闯进来, 十五年前, 却没听说他们有对灵枢树做什么,是没找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道器门被破坏了, 为什么学宫不修缮, 反而用禁制锁住, 管都不管呢?


    纪十年脑中问题无数, 可也知道面前的人凶狠狡诈, 话里是真是假都无法确定。他辨不清对方意图, 还不如问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曲线救国。


    他看着狂笑的博思坦, 顺着他的意思道:“那时候, 你们就是从这条通道进来的?”


    午后的日头烤人,黑林里沉闷死寂, 博思坦的笑声回荡在林间,仿佛有回音一般,而他也终于笑够,道:“当然。学宫连这道门都不敢管, 还说什么天下第一, 不如放了我,有你们俩的荣华富贵可享!”


    纪十年扫他一眼,微笑道:“所以,好处就是这个?”


    要知道他现在作为纪家大小姐, 最不缺的可就是钱。


    哪知博思坦一身破破烂烂,却无尴尬之色,迎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自然不止,不过,就要看这位小姐所求……为何?”


    纪十年此生最讨厌谜语人。说就是说,不说就是不说,要说不说的,以为他很闲吗?


    于是,他一手按上博思坦背后的树干,“咔嚓”一声,树木应声倒地。纪十年仍是微笑,“我要你带我们进西极寨,办不办得到?”


    博思坦扭头看着倒塌的树,又看了看纪十年,道:“这位小姐,真是……格外率直呢。”


    纪十年:“多谢夸奖。”


    “好吧,作为你们放我出逃的补偿,我可以带你们去西极寨。”博思坦稍微挣扎了一下,示意两人看他身上的捆仙索,“不过我现在这样,怎么带路?”


    纪十年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么快,不过这东西并非自己的手笔……而对方的主人,虽然听起来很丢脸,但生气的萧疏,他不知为何,有点不敢招惹。


    见他不言,博思坦可不知道他所想,嚷道:“怎么不说话,你们还要去西极寨吗?”


    萧疏没有出声,纪十年被博思坦盯着,只能在心中做好建设,慢吞吞转头看向萧疏,试探道:“要不我们把他放了吧?”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ooc了,但ooc系统却没响。纪十年大喜,生怕萧疏不答应,再接再厉道:“捆着手就行,你放心,他伤不到我的。”


    他这话说完,萧疏果然舍得开口了。


    他道:“可以。”


    纪十年简直要热泪盈眶,此时也不想什么距离什么接触了,几步走到青年旁边,乖乖躲到他身后,恳切道:“那你去吧,我就在这里保护自己。”


    虽然这话很没骨气,也很丢脸,对于萧疏却相当有用。他脸上神色缓和些许,长腿一迈,给博思坦松了一半的捆仙索,却没放过他的手,缠了好几圈。


    很快,萧疏就给人双手捆的严严实实,拖着绳子往上一提,“好了。”


    博思坦被他从地上狗一样地拽起来,也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嘿嘿一笑:“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用这么紧张嘛。”


    纪十年没错过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他眯起眼睛,并没有应这话,“带路吧。”


    又是黑暗的通道。


    这次队伍里添了新人,博思坦一瘸一拐地走在两人前面,萧疏托着点点荧光,一手牵着纪十年。周围能见度很低,纪十年被人牵着,顺便拽着那根进来时被萧疏塞的绳子,紧紧跟着。


    这条通道虽然黑,却不是很长,走了一会,博思坦就停住了脚步,道:“要出学宫了,这里有禁制,你们能打破吗?”


    空气中腐朽味欲浓,纪十年看不到门,也不知他说的阵法在哪,牵着他的萧疏就上前一步,掌中光芒消散,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知道扣住了什么。


    忽然有炽热的,干燥的空气扑面。


    随着一声要酸掉人牙的“吱——呀——”声,萧疏打开了一道门,比学宫内强烈数倍的,不受遮掩的日光刺下,烫得晃人。


    博思坦被照得半眯眼睛,道:“远离了学宫,果然连空气都舒服多了。”


    这扇门外不见胡杨与甜水畔,只一片生着低矮绿植的沙土,无边无垠地往远处蔓延。


    门外的禁制没有破损的痕迹。纪十年拽着博思坦那根绳托上下颚,奇道:“嗯?你没破坏禁制?”


    萧疏此刻又恢复了温和,他把门关上,看向纪十年,“嗯。这里禁制连接着大阵,在下力尚不足,还是不要惊动学宫为好。”


    说着,他又朝纪十年摊开手掌,温和道:“这个还是给在下吧。”


    纪十年发觉他的目光停在绳索上,也便把东西递给他,道:“那里面的禁制呢?”


    萧疏接过捆仙索,随意往自己手上缠了两圈,道:“门内的禁制没和大阵相连,毁了也没什么要紧。”


    纪十年道:“这两种禁制一样吗?”


    萧疏张口欲答,博思坦却突然从两个人中间冒出头,“一样一样。小姐少爷,不是要去西极寨吗?你们还要在这磨磨唧唧多久?!!”


    萧疏抬眼看他,凉凉道:“你很急?”


    博思坦退离纪十年三步,丝毫不见心虚,道:“急,我当然很急。剑盟可是在外面大张旗鼓地找我,要是被他们找到了,岂不是引狼入室!”


    萧疏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倒是纪十年闻言,挑眉道:“你不怕我们是狼?”


    博思坦笑得谄媚,“怎么会呢,两位既然敢打开这扇门,又没带青鱼符,一看就是有胆识的壮士,我可不会怀疑两位!”


    “那就再好不过了。”纪十年看着他,也笑了出来。


    在博思坦的带领下,三人在黄沙里行了几个时辰,学宫高大的院墙也和甜水畔缩成一个小影。原来三人刚刚走的门是在学宫背面。


    离学宫越远,植株就越稀疏,甚至偶尔只能看到几株杂草和仙人掌,远远能见到小摊一样的东西散布在沙漠间,却都被博思坦避了过去。


    学宫缩成一个小点,纪十年彻底分辨不清身在何处时,少年终于在一处沙丘的背面停下。


    那沙丘与沙漠中任何一座生得一样,黄沙堆成的半轮弯月,附近没有枯掉的胡杨或者其他显眼的植株,简直称得上空无一物。


    少年蹲下身,用被捆的双手弄了弄沙子,道:“我们到了。你们确定要来西极寨吗?”


    纪十年被萧疏拦着,忍住不凑过去,点了点头,“都跟了你一路了,入口在哪?”


    博思坦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呵呵一笑:“入口就在……”话音未落,纪十年和萧疏背后便已遥遥响起了一道尖叫,“学弟学妹快躲开!”


    是钱满的声音。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瞬息之间,不知道博思坦做了什么,纪十年脚下的黄沙松软流动。


    这里怎么有流沙?


    纪十年大惊,他看向萧疏,却发觉不过吐息之间,自己所在黄沙只是浅浅没过鞋面,可对方已经被没到了小腿处!


    萧疏身陷黄沙,却没什么担忧之色,他甩开了捆仙索,仿佛早就嫌弃不已,这才看向纪十年,面上温和一笑,“别担心,你呆在地上,有钱满在,不会有事。”


    他就算被黄沙淹了也没事!纪十年想伸手去拉他,却被晚到的钱满一把拽住,脚下的黄沙湿透,成功从流沙里脱身。


    “我还是来晚了,你怎么踩在…”钱满脸色焦急,他看向博思坦,却骤然失声,整个人停在僵在原地。


    博思坦此刻已然起身,他手中还被束缚,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满脸笑容,“诶呀,原来你还活着吗?”


    钱满脸色说不上是恨还是悔,咬着牙,仿佛想咬断对方骨头一般,“谢歌水,居然是你!”


    纪十年此刻却顾不得这俩人有什么恩怨情仇,因为就这么两三句话间,萧疏已经被黄沙淹至胸口,大半个人都没进黄沙中。


    纪十年忘了该怎么呼吸,他望向青年,话音有些发抖,道:“萧疏?”


    萧疏也正在看他,面上淡笑依旧,轻轻颔首:“嗯,我在。不会有事的。”


    纪十年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一千零五十八章,直到结尾自戕,无论如何艰难险阻,他都活的相当坚强。他作为读者,本应该相信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一切的男主角会像书里那样,逢凶化吉,福依祸起。


    那是成王的孤独之路,也是自灭的成神之路。


    可是那不一样。不知道为何,纪十年想,他就是不甘心。


    他看着被沙逐渐淹没的人,尝试灌注灵力或者任何一位四炁主的力量,然而它们涌入流沙,却仿佛泥牛入海,霎时消散无踪。


    钱满脸色更白:“萧疏?宋学弟怎么……”


    博思坦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嘲讽:“别费劲了,这里可是我特意为你们备的谢礼,进去一半跟入土没有区别,只是可惜了,便宜了这位小姐。”


    萧疏的头也被黄沙没过了。


    钱满抽回手,他手上的卷轴只够湿润沙面,安抚道:“学妹,别听那人的,萧……宋学弟和我约定过了,肯,绝对会转危为安的!”


    黄沙恢复了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纪十年看着沙面,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可就是无法从沙面上挪开眼。而两人身后,博思坦哪甘心就害一个人,他悄无声息地朝两人伸手……


    忽然,纪十年腰上的红绸动了。


    那红绸从朝凤城一路走来,或被乖巧地缠在腰上,或是任人叮叮当当地挂满饰品,除开颜色略艳,柔顺又漂亮,像是任何一位大家闺秀的饰品。


    此刻从纪十年腰间流下,却只见空气中血色流光闪过,博思坦手还没碰上两人,就被其穿胸而过!


    血花四溅,博思坦张了张口,却只能吐出血来,“你,你到底……”


    不过瞬间而已,刺鼻的腥气在燥热的日光下弥漫,钱满摸了摸脸上被溅到的血,也瞪大了眼睛,瞳孔震动,他看着纪十年,半响说不出话来:“学,学……纪小姐?”


    纪十年站起身来,他斗笠和衣服上溅了大半的血,红绸立刻从博思坦身上抽出,一尾巴卷着人,一头欢畅地环上了他。


    “……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吃。”纪十年缓缓道,拍了拍扒在他头顶的红绸,“好了,映红,能开路吗?”


    映红把他身上的血都舔了个干净,兴奋地打了个滚,整个红绸几乎是瞬间膨胀了三寸不止,得意地蹭着纪十年的裙角。


    意思是小事一桩。


    纪十年了然,他转向钱满,“我会把他的命留给你,要下去看看吗?”


    钱满满脸空白的点了点头,“我,我吗?可……”


    话音未落,纪十年就一把抓住了钱满的手腕,声音平静。


    “捂住口鼻,屏息凝气。映红可能比较顽皮,请多担待。”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得清越,逐渐开始与女性不搭边起来。而钱满意识到了,却又没机会惊叹出来。


    因为下一秒红绸搅动流沙,带得沙暴突起,而它乖顺地把自己主人裹好,却是嫌弃至极的,一把缠住了他,大力往松动的流沙中沉去!——


    作者有话说:真武器出场,给纪十年设计了杀守二器,银戟其实是守护的武器


    就差三百字算我四千吧,暂时不会上大号的,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


    第50章 裳起秘探沙中剑4


    流沙之中全是黑而密的沙粒, 被强行搅动,几乎是愤怒地拍打上绸面,噼啪作响。然映红作为一柄很威风的红绸,至今还没有它破不开的阻挡。它罩着纪十年, 身躯又再次膨胀, 宛如一条血色河流, 携带着千斤之势一头撞开了黑沙,强硬地往下扎去。


    在地面上看这么一块流沙分布不大,可坠入沙里, 映红已然恢复它三十丈有余的原身, 将里面搅弄得天翻地覆, 沙之外还是黑沙, 根本见不到萧疏的身影!


    从学宫门口萧疏能够打开门内外相同的禁制时他就该想到了, 若不是给什么人留下标记, 怎么会选择破坏禁制这种要多耗一半灵力的方法?


    回想起萧疏对于沙匪远超常人的了解, 他不由得抓紧了红绸,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仿佛稠夜一般的黑沙。映红仿佛也感觉到主人,甩了甩尾巴, 加快了速度。


    乘着红绸往下穿行半柱香有余,绸面碾过的重重沙粒却突然消失,迎面扑来的风湿润中带着腐烂的腥气,吹得他头顶一空, 整个人急速坠下。


    纪十年反而安心了。


    有映红在, 纪十年倒不担心自己会摔个狗啃屎,他调整了一下自由落体的姿势,一低头,黑暗里, 却有丝丝缕缕银光乍现。


    那银芒极细,一端牵在他手上,一段没入深处,仿佛一线心弦,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他眨了眨眼,正欲看清银芒另外一头,那光芒只闪烁一瞬,便消匿无踪,仿若一道乍现的幻象。而与此同时,纪十年的脚先一步感受到了实地。


    映红卸去了大半的冲击力,纪十年在原地站定,眼前黑却比沙子的黑要黯淡一些,更像是昏暗无光那一类的黑法。


    他努力睁眼,依稀看到了假山和游廊的轮廓,身后却响起接连两声肉|体砸地的声响。


    对于钱满和博思坦两人,映红明显没那么有耐心,它飞速抽离。钱满四肢朝地,把自己从地上拔了出来,张口欲吐:“学···呕,你这个映红未免有些太,”他看着另外一位一口黄沙满面苍白且四仰八叉的少年,还是没有说出来,“呃,宋学弟好像不在?”


    三人现在应当是身处某处后花园,寂静黑暗,除开掉下来那一阵能听到流沙的声音,现在却只听得到几声像是水的滴嗒声。


    纪十年没着急把自己抖干净缩小的映红收回腰间,他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变化,再看向脑内的电子屏幕,却发觉屏幕红光闪烁,片刻又恢复了平静。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ooc系统一言不发,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报废了···


    他收回神思,倒也没继续扮演妹子,和善道:“是呢,那流沙似乎会把人送去不同的方向。映红刚刚也是爬你们被带走了,多用了两分力,实在是抱歉。”


    钱满现在哪里敢说他一句不好,他看着纪十年背后张牙舞爪的红绸,艰难道:“那宋学弟现在在哪?被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吗?”


    纪十年摇摇头,“不,他也在这。不过应该在另一个方向。”


    钱满一怔,道:“啊?难道那流沙就是把人送到一个地方的不同方向?”


    纪十年:“当然不是。”


    说着,他摸了摸映红,“好映红,去吧。”红绸扭捏片刻,还是重新卷上了博思坦,不情不愿地扯着对方的脚。


    做完这一切,纪十年才转向钱满,轻轻道:“你不用紧张。这里原来是通明幽川的门,用来关想进入其间的人,并没有什么危险。”


    在[殿]的领域,也就是通明幽川还存在的时间,其作为[一部分],隐蔽程度堪称在一万粒中沙子找特殊的那颗。那时有修士信奉这地方如同秘境一般藏有机缘,便发明了一个方法找到通明幽川:在四处引爆灵力,触怒这一部分的主人。


    然统领生怒,那所谓的一部分也会暴动起来,带着乱流将人卷入幽川附近散布的一方领域,这些领域场景各异,却都是首尾相连,死寂异常,完全没有外物威胁——甚至有修士在里面困久了,还发现这些领域连接着通明幽川。


    须知殿的领域是完全没有进入方法的,而这些看似封闭却能够进入通明幽川的领域,也便被称为通明幽川的门。


    不过比起普世意义上的门来说,通明幽川的门只能从外打开——也就是说,这些领域大部分只能送人进去,而不能把人送去出。


    纪十年道:“正常来说,这些乱流会把我们送往各处的门,但通明幽川没了,极日侯沙漠里只剩下这扇门,乱流们也就只能把我们随机往这里塞了。”


    钱满跟着他走进走廊,有点没反应过来,“等,等等?”


    纪十年像是被戳了一下的猫,歪头看他:“嗯?”


    钱满大概没心情纠结纪十年的身份了,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地上,“你刚刚说通明幽川没了对吧?”


    纪十年:“对啊!”


    钱满:“那我们怎么出去啊?”


    不错,既然这门只能通向通明幽川,此地而通明幽川已随殿沉入秘境,作古多年。那他们就像是到了死胡同,的确是没有出去的办法的。


    “……”纪十年停住脚步,望着被映红拖着的博思坦,答得倒爽快,“你跟他熟一点,要不我叫映红把他叫醒,你问他?”


    钱满也停住脚步,不可思议,“他会说?”


    映红闻言跃跃欲试,钱满看它跃跃欲试的尾巴,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画面,连连摆手:“不,不了。我是说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叫醒了也不一定能让他开路。”


    纪十年眯了眯眼睛,道:“但是你刚刚在上面叫住我们,明显是和他很熟的样子嘛?”


    钱满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大人就不要捉弄我了。十五年前,我的老师,也就是慕容硝之死,是由谢……博思坦所害。如果我真的和他很熟,那也只是血海深仇所致。”


    “正因如此,我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却敢肯定靠近他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他虽然是说血海深仇,可是眼神中既无恨意,也没有要报仇雪恨的样子,反倒是静静看着博思坦,不知道在想什么。纪十年目光微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仇人,道:“我并非要捉弄你,就算你和他不是很熟,等会找到萧疏,我也会让映红弄醒他……映红,不是现在。”


    他正打算尽心解释,不想映红的尾巴已经快落到博思坦脸上。纪十年只得举手阻止,这才续道,“他带着我们一路来此,明显是早有预料,再不济也是得相当熟悉这里,才能够不动灵力触发乱流。”


    钱满恍然大悟:“所以,大人带他下来不是给我报仇,而是早做好打算,想好了出去的路子?”


    纪十年微微一笑,肯定他:“然。”


    钱满:“那大人是怎么知道这里面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呢?”


    纪十年继续微笑,心道:不,他不知道。


    须知他看萧疏不见了有点心慌,完全是一冲动就带身有画卷的钱满跳了下来,而映红见了血兴奋的很,估计是卷了猎物畅饮一番,直到落地才知道嫌弃。


    这完全是他落入门时一瞬所成的精彩思路。纪十年看着满脸懵懂的钱满,心生怜爱。


    他道:“直觉。”


    真是无懈可击的回答!


    钱满无话可说,他咽了咽口水,道:“好吧,多谢大人解惑。”


    “那个,”纪十年摆完谱,终于忍不住道,“还是不要叫大人了,你随意就好,叫十…叫纪云就行。”


    理论上来说,钱满十五年前还是个少年,年岁合该和他相当,这么“大人”“大人”的叫着,纪十年听着,总为不存在的剑盟捏了一把汗。


    一个通缉犯被叫做大人,实在是挑衅啊挑衅……


    钱满颇不适应,却也没在这种地方强求,“好吧,纪云。”


    纪十年笑起来,满意道:“多谢你了,钱满。”


    两人加一绸缎拖着的人沿着走廊走了半柱香,也算是适应了黑暗,能见这里红木栏游廊,大片大片盛开的绿色奇花与各类低矮扭曲的枯树相互交织,而廊中一片黑沉沉的湖泊,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钱满走了这么久,虽目能视物,但还是颇不适应的,道:“我们不找个什么东西看看路吗?”


    纪十年略一沉吟:“你有灵力吗?”


    “……”钱满尴尬道:“我是情道。”


    纪十年:“巧了,我是凡人。”


    他在地面上用了一些灵力,穿过乱流时又被卷走了部分灵力,现在生傀内仅存的灵力,连挤出蓬灵力发光都不行。


    至于他额间的三相印,平时打架时亮一亮还好,现在单纯拿来打光照路,纪十年不敢想就这么遇上萧疏,能有多丢脸……


    他好歹也是个大人,不要面子的吗?


    纪十年咽下吐槽,和钱满两难兄难弟穿行在阴沉的游廊里,在又一次转过转角时,他撞到了一道温热的墙。


    更准确的说,是有人轻飘飘把他揽入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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